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第一節
只有這一點我無能為力,不是企圖狡辯,但我並非什麼罕見的色魔,絕對不是,我的性|欲只不過是跟普通年輕人相同的程度,而會有這樣的痛苦跟煩惱,也是因為那層浮游生物的外衣無法抵擋這種活生生的情緒。那層天下無敵的浮游生物的外衣,被性|欲輕易地穿透了,一點防禦能力也沒有,這就是促使我對性|欲屈服的重要因素之一吧。如果能用更直接更坦誠的態度去面對性|欲的話,或許我對「她」,以及對「宏子」的反應也會有所不同。性|欲突破了原本像堤防般堅固的浮游生物外衣,而我輕易地屈服,恐怕是因為唯一最強的防衛線被突破,使我頓失戰鬥意識了吧。
她說的話在腦海中迴響,我閉上眼睛。對已經分手的女生或是還沒見過面的女生性幻想,不是很愚蠢嗎?這在本質上就跟對木乃伊或卵子產生性興奮是同樣的意思。我看看電腦,沒有「宏子」的來信,才過不到十分鐘而已。睡魔加速侵蝕,就這麼睡著太浪費了,下一次張開眼睛,大概已經是明天早上九點了吧,然後不到四個小時就要去工作。哈,工作?那能稱之為工作嗎?只是幫手機電池換貼紙而已。貼在那種地方的貼紙,根本沒人會去看吧,連有沒有存在感都令人懷疑。那種貼紙,對一般人而言,就跟火星人的存在一樣,而且工作起來很孤獨,完全不需要合作,一個人就可以單獨完成,也沒有任何外來的刺|激,連接觸都沒有……接觸?我希望有接觸嗎?這可真是新鮮,太驚訝了,簡直是錯愕。
原來我不自覺地一直盯著她看,真是失態啊,我喚起內心沉睡已久的社交面,開始設法為自己解釋。我忘了當時說過些什麼,不過應該是表現得比平常好很多吧,因為幾分鐘后順利地搭訕成功,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從交談當中,我知道了晴奈是一年級的學生,成績中上,喜歡吃冰淇淋,這些話題我都沒有興趣,反正知道她的年級跟成績或嗜好,對我的慾望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打完立刻寄出去,這種輕率的溝通方式本身並沒有錯,錯是錯在想法輕率的使用者。我是在去年十二月認識「宏子」的,就在常見的交友網站上。大部分網友都是一兩個星期……甚至更短的還有一兩封信……就中斷沒再連絡了,但是「宏子」不一樣,每天都寄很長的信來,從不間斷,而且主動找話題,對於生來就封閉得像坐牢的我而言,真的是非常感動。「宏子」是很珍貴的存在,是少數跟我聊得起來的人類之一,我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尤其在我已經失去了「她」之後。我很清楚這個念頭與日俱增,也知道這種情感的本質。
但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跟我碰面,也沒有把握,說不定「宏子」只想要網友通信的單純關係。就算真的見到面了,我想……這樣的我大概也什麼都做不到吧。那個開朗的好青年,只能在文字中出現,我是絕對無法真人演出的。而且也不能直接表現出最原始的自己,那根本是自殺行為。
「沒救了。」
考試結果很不錯嗎?還說能及格就好咧,真有你的。我學生時代的成績……算了,不提也罷。呃,絕對不是因為太爛才不敢說喔。
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肚子一直好痛,還因為這樣上學遲到,唉呀呀,該不會是懷了誰的孩子吧(笑)。其實是可以請假在家休息的,反正我很聰明(笑),這次考試成績很不錯就是最好的證明喔,不過我不會告訴你分數的(笑)。
將半長不短的頭髮向後輕撫,這是她慣有的小動作。小小的臉,小小的手,交往時間很短(從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對我內心世界的影響卻超越任何人。
「你看你,又在講那種話。」
你肚子痛啊?要不要緊?真是的,一定是因為亂吃東西吧,要好好注意喔,給肚子裹繃帶好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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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家后就來聽中村一義吧,我突然這麼想。如果是她,一定會說把音樂當作逃避的途徑真是愚蠢到了極點,但我不在乎,反正我也沒辦法只把音樂單純當作音樂來欣賞,所以就算拿來當作藥物使用應該也沒差。我背負著低迷的情緒搭上電車,整個思考都被她覆蓋,正好可以無視於乘客的視線。想到自己已經被她留下的回憶吞噬,連外界的攻擊都失效,不由得感到可怕。回到內心唯一的解放空間——我的小公寓,脫掉骯污變色的PUMA運動鞋,走向地上的電腦,開機。在等待iBook完全啟動這段時間,開燈,煮水,然後回到電腦前面,想向右轉打開冰箱,又打消念頭。我還不想睡,而且心情也沒有那麼糟,所以不需要啤酒。確認信箱,今天也有一封郵件,當然,是「宏子」寄來的。
意識越來越模糊,我連煮開的水都懶得去關。明天早上起床再過四小時后就是工作,翹班好了,雖然我從小學到高中連一次課都沒翹過,不過工作是另一回事,我重視休假勝過薪水。一決定要翹班,身體突然變得很輕鬆,也對……我在社會上的立場,也不過就是一個孤立的打工族而已,跟別人沒有交集,所以連麻煩也不會產生。
午休時間一到,我就跑去避難的「洞穴」——圖書館,這是我每天午休的收容所……一進門就看到服務台,裏面坐著一位身材像不倒翁的女職員,戴著黑框眼鏡,圓圓的臉頰,好像偷塞了大福麻薯般。在她坐鎮的櫃檯左邊,放著褪色的校刊跟各年級的教學日誌,但沒有學生會對那些東西感興趣。我走向書架陳列的閱覽室,右手邊還有兩個隔間,靠窗的是自習室,靠中庭的是書庫。我放棄之前常拿的《三國志》……今天換成筒井康隆的《不準笑》(這不是在諷刺我的現況,否則如果真要講,我可以隨口說出五本更貼切的書名),然後坐在寬大的閱讀桌前,開始觀察。即使我已經來過圖書館無數次,這還是頭一回認真注意裏面,真是個冷漠到極點的人啊。不過今天我不能再冷漠下去了,我用雷達般的視線掃過全場,搜尋合適的對象。圖書館里除了工作人員以外,大約只有二十名學生,每個人都同樣落寞,連我看了都覺得瀉氣。如果說物以類眾的話,我算是其中的代表吧,可惜這裏就只有書本,不知是幸或不幸。
哇——你說的那首舊歌我沒聽過耶,真厲害,知道這麼多東西,果然十六歲跟十八歲還是有差的,不過沒關係,年齡不是距離(爆)。
「嗯……你是不是想自殺呢?」
「沒救了。」
我們是在她家裡做的。之前有提過,當時我家住在破舊到嚇人的老公寓,房間只用紙門隔開,連母親在隔壁卧室睡覺的呼吸聲都一清二楚。如此惡劣的環境下,不能勉強去做會發出大量呻|吟聲的事情,而在她家就完全沒有這些顧慮。她的父母都在上班,又是獨生女,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因素,是最適合解放性|欲的場所,我們在那裡發生過好幾次關係。我們並不相愛……或許應該說,我沒有多餘的閒情逸緻可以將偶像劇帶到日常生活中,就只是屈服於「性」這種無法克制的情感,一味地發瀉而已,沒有任何藉口,也沒有免罪符。
啊,札幌果然很冷,島松這邊也很冷呢,我正在煩惱要不要拿暖爐出來用。今年真是冷得很徹底,雨也下得很多,日子真不好過。
「想想想,想破頭了,結果什麼也沒做,這不是很蠢嗎?呃,我的意思是……不可能沒事可做嘛,只要有心一定找得到啊。」
那就這樣羅,掰……
我忘了那女孩是叫晴子還是晴奈……暫且稱呼她晴奈吧……就是在這時候看到的。她坐在前面的位子上,背對著我正在看《異鄉人》(為什https://read•99csw.com麼從我的角度可以知道她在看什麼書呢?那是因為書衣就放在桌面上),對我而言,像這種誰都看得出故事結局的作品,應該是沒人會去看的,所以我很驚訝居然有人在閱讀這本書。我走到晴奈那一桌,然後坐到她對面,一邊假裝看書一邊偷看她。陌生的臉孔,跟我不同年級,可愛的輪廓配上單眼皮跟小鼻子,很抱歉,實在稱不上美女。老實說,我有點失望,但還是打起精神。沒辦法,不能奢求盡如己意,這個世界是要維持平衡的,工作和薪水、書本和知識、男人和女人全都一樣,為了不引起戰爭跟衝突,只能得到符合自已條件的份量。
……還是喝喝啤酒吧。我從冰箱拿出一罐冰涼的啤酒,為什麼要喝,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今天心情應該沒有那麼低落的嘛,另一個我跑出來說。好像不太對勁,我回答自己。這跟雙重人格的內心對話有很大的差距,所謂另一個我,其實並不能用「另一個」的說法來表現,說到底,這傢伙也只不過是鏡子裏面的自己而已。我否定那個鏡中的自己,一邊喝下讓喉嚨灼|熱刺|激的液體,一邊回信。
「你就只會出一張嘴,言出必行……不對,應該是言行不一,啊,正確來講根本就是連說都說不好。」
她的分析,恐怕是說中了吧,雖然不清楚到底是壓抑還是逃避或是後悔,但我的體內存在著無法克制的暴力因子,這是不可否認的。很明顯地,在行為上表現出來的粗魯野蠻,也是出自這個原因。
即使在精神層面很世故,她的性經驗卻很貧乏。每次發生性行為,都像是我在蹂躪她成長中的乳|房,欺負她稚氣的臉孔,傷害女童的身體一樣。一點溫柔也沒有,彷佛要將一切都破壞粉碎。如今回想起來,那簡直……可以形容為強|暴都不為過,帶著憤怒情感的性行為,面對自己的陰暗和扭曲。
「居然還說對,這樣很奸詐耶……什麼?哼,這個不能當做藉口啦。」
跟晴奈開始交往,是在兩個月後。她很喜歡去唱歌或是打保齡球,然後去吃個簡餐或麥當勞再回家,這就是一種稱為「約會」的儀式。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但是如果表現出輕視的態度,跟晴奈的關係就會破裂,所以為了避免危機只好配合她,刻意演出幸福至極的模樣。我的目的當然是得到晴奈的肉體,我們每星期至少會在她家發生一次性關係,晴奈是個皮包骨,腿很細,胸部的形狀也不好看,但我不能太挑剔。其實如今回想起來,也沒什麼不好,就像一個不懂西餐禮儀的傢伙,即使吃到高級法國料理也品嘗不出美味,我的確有這種感覺。而晴奈當然也不是笨蛋,很快就察覺到我的真面目,或許從那一瞬間起,她就不再愛我了吧。女人是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恐怖生物,而且很狡猾,聰明的晴奈沒有馬上跟我分手,或許是她自己也很享受,即使沒有跟我同樣露骨的慾望,應該也有發瀉的需求。不過她似乎也對我感到厭倦了,在秋天將要結束的某個日子里,終於向我提出分手。
我的腦海被她佔據,充滿懷念,又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可恥,企圖用男人的尊嚴努力冷靜下來。對已經分手的女性藕斷絲連,實在是娘娘腔,我想義正辭嚴地罵自己,卻覺得這根本是三流演員的台詞,完全缺乏深度,所以不適合我。自己說的話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我有喜歡的人了。」
不,等等,我重新思考,似乎也不全然是這麼回事。我翻閱手中這本書所收錄的短篇小說《鬥牛犬》——看吧,裏面這隻醜醜的狗就成功獲得女孩子的青睞,而走在街上也隨處可見類似的場景,醜男跟美女手牽手同行的畫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是跟小說中的鬥牛犬用了一樣的招數嗎?所以男人靠的並不是臉羅?我長得沒有那麼糟,雖然進不了美男子的行列,至少也沒什麼難看的地方,那又為什麼會遇上這麼不起眼的女生……
「她」。多麼
read.99csw.com記號性的稱呼,聽起來彷佛很親近,又帶著某種微妙的距離。我不想公開她的名字,說出來太痛苦了,甚至每次在街上聽見跟她同樣的名字,都會反射性地回頭。
明明比我小二歲,說話方式卻感覺不出來(簡單講就是沒大沒小),說話內容也是。
就像剛才所說的……我一直都克制著各種慾望,承受著所有的壓力,好比說……中學時期,我喜歡班上的一個女孩子,但她卻跟坐在我後面的班級幹部交往,那是一名很會打籃球,長得很帥,頭腦好,朋友多,連壞學生都混得很熟的男同學。我一得知這件事情,不到0.0002秒就放棄了(也就是立刻死心的意思)。往後的午休時間,我幾乎都在圖書館度過,把《三國志》當枕頭趴著睡覺。高中時期也一樣,校慶時一個人走來走去,在無人的教室里吃炒麵,還遭到走廊經過的同學側目,但我卻輕易地排除這些難堪,反正只要想像自己是大海中的浮游生物就好。在廣闊無際的海面上,就算有隻浮游生物跟其他只不太一樣,對海水也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這個比喻很拙劣,幼稚到了極點,可是這個世界本來就充滿了幼稚的現象,我並不在意。)這種簡單的,令人心情愉悅的想法,幫助我精神上得到安穩,貢獻良多。
突然,毫無預期地,她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有那麼幾秒鐘,我產生一種錯覺,彷佛她就貼在我耳邊低語,如此逼真,我急忙將訊號切斷。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然而堤防一旦崩塌就沒那麼容易修復,她的聲音、言語,都接連著湧進腦海。
性行為結束后,她一定會這麼問,我坐在床緣,回答說沒有。
「想想想,想破頭了,結果什麼也沒做,這不是很蠢嗎?」
「那就是逃避羅,我說過好幾次了,這個癥狀不輕耶,你在後悔什麼嗎?像是跟女人有關的事情。還是在發瀉什麼呢?喂,別拿我來發瀉喔。」
我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沒救了,完全無藥可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淪落為這樣低能的生物呢?淪落?不,不對,我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大約國中的時候……我曾經到僅有的朋友家去玩,結果裏面已經有幾個他的朋友先到了(全部都是別班的同學),他們正玩電動玩得很起勁,我在角落看當期的漫畫雜誌,把所有內容包括廣告都看完了,他們還在玩,於是我又拿過期的雜誌來看,同樣把所有內容跟廣告都看完了,他們的視線卻還專註在電視熒幕上,我看了八本雜誌,就說有事先回去了。那時我覺得自己好天真,根本不該對別人抱著期待,自己不主動做些什麼,路是不會開通的,我終於體認到這個事實。
然後,下一個交往的,就是她。
誰也不會注意到我的存在,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我。
十六跟十八啊……的確是有年齡差距啦,不過我們還是聊得起來嘛,所以沒什麼關係吧?
好對象,還是沒出現啊……奇怪了,這麼沒有緣分,也算是一種奇迹了吧。好,今年我一定要交個女朋友!不過我覺得宏子你一定會先交到男朋友的,因為你是學生嘛。
時間不多了,我開始尋找發瀉性|欲的伴侶,然而,才開始沒多久便遭遇到極大的問題——我沒有熟悉的女性朋友。其實認真說起來,我連熟悉的男性朋友也幾乎都沒有……算了,這不重要,眼前的我無暇思考那麼多。面對這種情形,有的人會說,沒有朋友去交就好了,這話說得一點也沒錯,也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但是做起來並沒有那麼簡單。對我而言,交朋友就跟開墾荒地是同樣意義的事情,如果沒有墾荒者的決心,就連跟陌生人說話都很困難,非常糟糕……可是這次我不能逃避,浮游生物的外衣已經不管用了,要戰勝現況,除了克服之外別無他法。當然,就像過去一樣……還是有逃離的方法,但是逃避恐懼的來源,終究只是九九藏書暫時的逃避而已,最後恐懼依舊會來折磨我。到時候就算想克服,也已經找不出源頭,無可挽回,只剩下揮之不去的痛苦。我不要這種結果,絕對不能落入這種下場,所以一定要克服。而要克服就要有對象,我無法跟班上同學自在地交談,於是就修改作戰計劃,開始尋找同類。
對音樂沒有興趣,對自己的將來也不抱任何期望,即使是這樣的我,在性|欲方面也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也就是說,有著基本的生理需求。雖然大致上都秉持禁慾的態度壓抑下來,但終究無法完全抗拒人類最直接的本能。為此,我曾經跟別班的女同學交往過,那是高二的夏天到秋天之間的事,詳細情形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對我而言,就只是一段短暫的關係,或許對女方而言也是一樣。那個女孩子的外表雖然不太值得稱讚,但當時的我所需要的,既非純潔溫柔的陪伴,也非偶像明星的美感,而是夠大的乳|房跟能夠使用的女性器官。除此之外,什麼精神上的也好物理上的也好,我幾乎都沒興趣。
如果是樂高積木的話,差一塊就很明顯,而如果是拼圖的話,差一塊會有更大的問題,只要任何一塊出錯,就無法完成構圖。但是浮游生物沒差,就算多愚蠢、多不協調,其他的浮游生物也不會在意。所以我披上浮游生物的外衣,逃離那些接踵而來的慾望跟壓力,徹底地逃離。
「請問……」她抬起頭來,奇怪地看著我。「有什麼事嗎?」
「就算能殺死我也只有一次而已,那接下來又要怎麼辦呢?」
已經屈服的我,開始摸索解放性|欲的管道,而最先發現的……也可說是僅有的方法……就是自|慰。我對這件事絲毫沒有抗拒,家裡薄弱的牆壁跟簡陋的衛生環境,也不會構成阻礙,因此我立刻就採用了這個方式。最初的幾個月,可以靠這樣發瀉過就沒事,藉著重複單調的動作,保住我的生活秩序,但是漸漸就產生了厭倦感,沒辦法,如此單調的動作跟快|感,會厭倦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設法用影像畫面來掩飾單調的本質,重新嘗試,卻依然無法持久,我已經完全厭倦了。如果只有厭倦感也就算了,隨之而來的還有罪惡感,對自|慰行為的罪惡感。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讓我非常困擾,為什麼會產生罪惡感呢?我又不是基督教徒,更不會對自己達到目的后殺死的數千億個細胞感到抱歉。然而,我的胸口跟腦中不停翻騰著,這股罪惡感的真面目……是孤獨。
她沒說「我喜歡上別人」,而是說「我有喜歡的人」,我佩服晴奈的直爽坦率,頭一回對她產生真正的好感。可惜已經太遲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挽回什麼,我也不打算挽回。跟晴奈分手雖然多少覺得有點遺憾,卻完全沒浮現其他的情感,這都是意料中的事,我並不驚訝。
晚安!
嗯,沒錯,那些情侶都是活該(笑)。
「你在壓抑什麼嗎?」
我比她高了幾十公分,她卻常常摸我的頭,像小朋友對小動物那樣,立場完全顛倒,這時候總是會產生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但這並不是因為被年紀小的女孩子瞧不起而感到厭惡,是由於內心殘存的自尊在抗拒。自尊心?真可笑,還在乎什麼自尊?我今年十八歲了,童年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結束,對過去的戰績念念不忘又能如何?獎狀或勳章,都只不過一種象徵而已,更何況我連一張獎狀或一枚勳章都沒有。
我沒有斷線,就這麼躺在地板上,頭昏昏沉沉地,日光燈感覺很刺眼。說來很難為情,不過啤酒的後勁來得真快,我的身體在酒醉的效率上堪稱天下第一,雖然這沒什麼可以驕傲的。看吧……視線開始模糊了……眼前的現實景象漸漸分解,我茫然看向窗口,但看不見外面的世界,反而看到橘色iBook發光的液晶熒幕倒映在玻璃上。地板涼涼的很舒服,而不停震動的小冰箱讓人煩悶read.99csw.com,我甚至想把它丟出去,可是沒有冰箱就不能冰飲料,心情不好時就沒有啤酒可以依賴了。我不能這麼做,那是情緒低落時的逃避藥物。逃避?真沒用。別人遇到同樣的問題,一定都可以找到平衡點安然度過吧,我實在很羡慕,也很痛恨自己,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煩惱真是愚蠢,沒錯,我是個笨蛋,全年無休的神經質,大量的自我厭惡,賤價特賣的過度自覺。這些我都非常清楚,也知道自己不會成為故事的主角,一整個星期只能在工作跟寄信還有喝酒中循環,連一公釐都掙脫不了,就是最好的證據。
我邊想著這些事情,邊完成今天的工作量,然後趕回家,從勞動中得到假釋,也就是暫時脫離擔任齒輪的時間。下班之後的十幾個小時要如何運用,是我的自由,可惜對我而言,並沒有真正屬於「我」的時間,但即使後悔自己虛度了許多光陰,卻也不知道除了虛度以外還能把時間用來做什麼。我對這一點非常有自覺,可是如果沒有解決之道,那跟沒有自覺還是一樣的,甚至感覺更糟糕。學生時代僅有的少數朋友之一(所謂的少數並非精選的意思,只不過是聚在一起,像萬國博覽會史前古物般的小團體)曾經提議說,只要培養興趣就可以了。興趣,嗜好——原來如此,這樣的確可以有善用時間的感覺,可是說穿了,到頭來也只是有成果的打發時間而已,用時間來換取某種收穫。我對這種不可靠的事情並沒有興趣。
我今天要熬夜念書,如果你有空就回信給我吧,掰……
咬字不清楚的聲音,說起話來卻帶著奇妙的世故。
其實我早該注意到,一個人單獨解放的性|欲,只不過是一種自欺欺人,一種幻想的遊戲罷了。對一個虛構的對象,不會產生什麼解放,這就跟和稻草人做|愛是一樣的。總而言之,等我察覺到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已經是開始自|慰超過一年以上的時候了,很悲哀,很難堪,我是一隻無可救藥的浮游生物,連嘆息都是多餘的。但是,即使看透了罪惡感的本質,如果找不到對象的話,終究於事無補,女人不會從天上掉下來……話又說回來,要認識異性的機會並不少,像校園裡就會有很多女孩子,人數方面絕對沒問題。嗯,外貌就暫且不論吧,雖然大部分都是被肥肉跟脂肪包裹的河豚,當中還是有鶴立雞群的異類。會遇上哪一種,完全是憑運氣,我設法說服自己。
但是還有性|欲。
今年好冷喔,這樣那些幸福的情侶就不能去海邊玩羅……活該(笑)。真是適合單身的季節啊。對了,你有找到好對象嗎?已經問好幾次了說(笑)。我是已經快擺爛的狀態啦,唉,還是寫寫信就好了(笑)。
然而若要問我是否真的那麼深愛著她,老實說我不知道。如果偉大的上帝可以無視於過去的一切,讓我選一張「跟她重新來過卡」或是「跟更美好的女子交往卡」,那我很可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我對她的情感,就是只到這個程度吧,說不定是錯把回憶的痛苦當作是愛情。
繼續喃喃自語,酒精的作用更加速了,開始耳鳴。應該會就這樣睡著吧,我有股確定的預感,接著突然陷入不可思議的、沒來由的亢奮,情緒的錯誤轉換。我的手放到下半身。喂喂喂喂喂,你該不會又要開始了吧?另一個我不出所料地發出聲音。我勾起唇角做出微笑的形狀,反正跟自己交談,本來就只需要這種最低限度的動作就足夠了。那麼,我要幻想哪一個對象呢?已經分手的「她」嗎?總不能用「宏子」吧,我連她的長相都不知道。沒錯,長相……「宏子」是長什麼樣子呢?是美是丑,是娃娃臉還是成熟的相貌?我完全不知道。從信中有得到過片段的資訊——褐色及肩的頭髮,雙眼皮,有酒窩,脖子上有顆痣——但光憑這些還是不能確定。她曾經在信里說過自己並不可愛……
我想看看「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