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第二節
「可是瞬介,你還有其他方法嗎?除了拿自己的命去贖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方式了。」
「……你也想被小梢殺死是嗎?」我無力地說,刻意向他確認。
「因為我不是期待被小梢殺死的成員啊。」
我鑽進被窩,頭腦昏昏沉沉,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失去意識。
我深呼吸一下,將記憶封印起來,用顫抖的手去試探父親的脈搏。他的手還很溫暖,可惜已經感覺不到脈搏了。死了,已經死了。
一把閃著金色光芒的華麗短劍,劍柄上刻著怪物般的詭異圖樣,正穿過薄毯,插在父親的腹部。以此為中心點,大量血液擴散開來,瀰漫濃濃的血腥味。
這時候,我突然發現廣明站在房門口。
「老爸!」瞬介的大喊也被淹沒了。
「為什麼?像宗教狂熱就不行嗎?只要能得到她的原諒,又有什麼不行。」
我躲在被窩裡裝出虛弱的聲音,可惜演得不夠徹底,感覺很有練習的必要。
「裝病——」亞以提高聲調。「那你說感冒是假的羅?什麼嘛。」
「咦?你不是說睡不著嗎?」
「說得沒錯,沒得反駁啊。」我摸摸後腦勺被睡亂的頭髮。「小柳總是能看穿我裝病。」
一覺醒來已經天黑了。我房裡沒有時鐘,所以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不過依照室內的暗度跟溫度,以及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空氣微粒子分佈狀況來推測,應該過了晚上七點吧。我下床,感覺酒精的作用已經從身體消失,只剩下輕微的頭痛而已,這就是所謂的宿醉嗎?真傷腦筋,居然天都還沒亮就開始宿醉。
「老爺!」
「這個膠囊其實不是感冒藥,而是鎮定劑。」
「怎麼會呢,意願當然是有的,畢竟我也是傷害小梢的人之一啊,可是——」我一定要講清楚,因為若想拉攏小柳管家,說之以理是最重要的。
「哈,一流?又不是選餐廳。在一流的醫院接受治療,那種事一開始就已經做過了吧。」瞬介斜睨著我。「送到初瀨川研究所的附設醫院去,結果還不是沒用。你還知道什麼更優秀的醫院嗎?嗯?」
「真是糟糕啊。」
「呃……有點睡不著,我來喝水的。」
臉色凝重?在我看來,那張臉一直都只是平板線條組成的能面具,小柳是不會將情緒表達出來的。不,也許是因為他的臉根本表達不出來。
「真是會找麻煩的父親大人。」瞬介站起來,腳步有點踉蹌。「我們去叫醒他吧,一把年紀的小朋友。」
「或許吧,不過我並不認為現在的小梢還會有什麼恨不恨的感情。」瞬介刁著煙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那雙眼睛你也看到了吧?」他的表情很僵硬。「簡直像玻璃彈珠一樣,玻璃珠還會有什麼感情嗎?」
「應該是七倍吧。」
「沒關係啦,這是緊急狀況,你不用擔心,是老爸自己沒吃藥就跑去睡的。」
「也對,那就是最後的晚餐羅?如果是的話,我拒絕出席喔。」
早晨。對我而言,這個存在既不是通往未來的光明之門,也不是享受輕憂鬱的起床時間,純粹只是延伸到必然結果的跑道而已。而且還是一條嚴重龜裂,布滿危險的跑道,隨時都有可能被絆倒……不,其實在起點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跌倒了,現在我所以為的現實,只是頭部摔傷產生的幻覺吧?這個妄想浮現在腦中,我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生氣。
「別跟我比,喝醉已經是我生活模式了,但是亞以你不一樣啊。」瞬介攤在門框上,摸著自己的鬍渣。「如果真的想向小梢謝罪,被她殺死是沒意義的,應該用賠命以外的方式去補償。」
「從現在開始。」
詳細情形我不清楚……但是綜合為數不多的資料所顯示,那是由一位名叫初瀨川賀庸的人所指揮,研究各種學問的機構。背後的財主是美國知名的電腦公司……就只知道這些而已。除此之外,初瀨川研究所並未公布任何其他的資料,就連研究結果的報告或發表會也從來沒出現過。即使詢問背後負責經營的電腦公司,回答也一律是無可奉告。於是就傳出必然會有的負面流言——研究所里在從事人體實驗、研究結果都送到美國去、真面目其實是新興的宗教團體等等……數也數不盡。而我的父親跟妹妹,就在那樣一個地方工作。
為了遺忘會被小梢殺死的現實而喝,這跟逃避的意義是一樣的。如此說來,我也沒有資格講瞬介吧,自己也跟他步上同樣的道路。
「話雖如此——」小柳他不止眼皮,連一根眉毛都不會動。我上小學二年級,瞬介上國一的時候,兩個人會經偷偷在背後取綽號,叫他「能面人」,小孩子最擅長用極端的表現方式。
「哈,你還是一樣,是個體貼的好管家呢……」
「但是吸塵器沒有感情。」瞬介冷冶地笑了笑。「所以意思是一樣的。」
「朋郎少爺——」恭敬有禮的敲門聲,伴隨著沉穩的嗓音。「我將您的葯拿來了。」
「真是精明能幹的管家啊。」我笑了笑。
「來,廣明,這是你的。」
瞬介搖搖晃晃地走到父親身旁,然後蹲下來從薄毯里拉出父親的左手,似乎在確認脈搏。結果如何已經很明白了,瞬介微微搖頭,什麼也沒說,又把手放回原位。
九*九*藏*書「別說蠢話,那樣小梢就不是小梢了吧。」我努力克制憤怒。「總之,只要送去一流的醫院接受治療……」
瞬介一說完,廣明就把手中的玻璃杯放下,大家都注視著他。廣明還是一樣眼神恍惚空洞,如果他用憤怒的眼神瞪著我們,大家多少還比較安心一點。然後廣明從沙發上緩緩站起,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談話室,瞬介在他擦身而過時,說了句保重。你們半斤八兩吧,我忍不住想,但沒有說出口,這就是我跟瞬介的差別。
「我不懂。」我苦惱地低聲說著。「看來你大概也不想再多做解釋吧。」
難不成會躲在喇叭的音箱里嗎?不可能,我的耳朵沒有失靈,剛才左右兩個喇叭都很清楚地正常運作。而且躲在音箱里根本是自尋死路吧,沒有人會那麼蠢的。不過為了小心起見,我還是朝喇叭走過去。
「聽我解釋,我真的無法忍耐下去了。等待被自己妹妹殺死,每天只有恐懼的生活,實在是太讓人受不了。」
「不想上游泳課就裝病,不想考國文就裝病,不想做體能測驗就裝病……」小柳的表情毫無變化。「還有很多很多,如果您都想不起來的話,我就繼續講下去吧。」
「就是這樣。用命去賠罪,只不過是一種敷衍的解決之道。」
「……喂,你怎麼啦?」瞬介冷笑著。「快啊,快點!」
「如果你這麼認為的話」瞬介面色沉重地轉過頭來。「自己來確認看看吧。」說完就讓出空位。
「真是多嘴的老人……」
樂器與人聲共鳴,瘋狂的氣氛。
「不習慣喝酒的人這樣直接吞下去太亂來了。」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無法坦然接受,為什麼自己的生命要被終結掉。任何人都會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跟存款或戀人或家庭比起來,自己的命是最重要的,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如此重要的生命,不能為了一個凈化罪過的理由就交出去。
「不好意思,我可不過去喔。」瞬介一手扶在門框上。「那個位子是不能坐的。」
「你大概從以前就很喜歡中傷人吧,就像我小學三年級那一次,其實是……」
「可是,酒就是酒啊……」
「我……想逃出去了。」我不自覺脫口而出,用手捏住鼻樑表現痛苦的樣子。「這種不正常的生活怎麼能忍受下去?已經到極限了,我要逃走。」
「準備好的膠囊,還沒有開封。」
不對,等等,那她人呢?這裏只有我跟瞬介、小柳、還有已經成為屍體的父親而已,並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朋郎少爺會裝病,通常都是為了逃避吧。」
「為什麼要補償或贖罪,就非得被殺死不可呢?應該還有其他的解決方式吧。」
「那就對了嘛。」瞬介把空酒瓶放到桌上。「去敲門就好啦。」
「不用了。」
耳鳴……鼓膜還在痛。
「廣明,一口氣喝下去會暈倒的啦。」亞以的表情有些驚訝。「酒這種東西,應該要像這樣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啊。」說完就示範一次。「不要喝得那麼猛啦,你又不是瞬介。」
「是嗎?你真的這麼認為?」
「您這回究竟又是為了逃避什麼呢?」小柳終於移動身體,說是移動,其實只是稍微往床邊靠過來而已。
瞬介回頭看著廣明的背影。
「說得一點也沒錯。」瞬介也同意我。
「等等,等等,不要吵架啦——」
我忍不住想發出嘖的聲音。
「喔,只是睡太多而已吧。」
有如直升機在耳邊起飛一般,那是威爾第的「鎮魂曲」。
「騙人。」我衝口而出。「大哥你在騙人。」
「亞以,也幫我弄點飲料吧,不好意思。」
「您有看到老爺嗎?」
「您什麼時候開始喝酒的?」管家問我。
「當然羅,不這樣就不是我了吧。」瞬介露出微笑,「重點是——」他喝了口白蘭地,「大家好像玩得很開心呢,而且開派對居然把我排除在外,真是無情啊。」
「不對,就因為在這裏……才非常有必要。」
難堪的是……我根本無法動彈,不想去碰觸動也不動的父親。我突然憶起父親的體溫,小時候父親溫暖的手常常摸我的頭,到遊樂園去的時候,那雙溫暖的手也會牽著我怕我走散。不管這世界有多麼虛假,這樣的情感依然存在著。啊啊,可惡,為什麼這種時候要想起這些回憶。
「要開嗎?」
「您是說沒有到談話室來嗎?」
小柳連一點笑容都沒露出來。
「二哥你自己也有喝吧?」廣明放下喝了一半的杯子,盯著我說,眼神依然漂浮空洞,比無色的玻璃彈珠還沒生氣。
室內瞬間被沉默包圍。
我走出房間。走廊上燈火通明,是小梢規定家裡每個角落都要照亮的,理由當然是為了方便監視我們,就算有人逃跑也能立刻發現。小梢究竟把監視攝影機裝在哪裡呢?也許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監視器,這間屋子本身就是一個大型的鳥籠……那麼我們並非被監視,而是時時刻刻被觀察著……這真是個討厭的想像。我將所有的不舒服都歸咎於宿醉,走下螺旋梯。樓梯前方連接一條走廊,原木的紋路直直延伸,像是沒有盡頭。往左邊走,出現一扇門跟一個轉角,我開門進入談話室,已
https://read•99csw•com經有人在裏面了,是亞以跟廣明。談話室中央是一張圓桌,四周圍著皮沙發,西側是整片大落地窗,而東側則是氣派的廚房,黑色漆木柜上排列著各種酒瓶,可惜我一瓶也不認識。亞以正在廚房裡準備飲料,廣明在沙發上動也不動跟死人一樣,雖然他穿的不是壽衣。
「我們看起來像是很開心嗎?」我苦笑著。「世界上應該沒有這麼沉悶的派對吧。」
「請冷靜,朋郎少爺。即使這樣發脾氣也沒有意義。」
我說著沒有意義的玩笑話,從托盤拿起兩顆膠囊,一起放進嘴裏,學瞬介把酒瓶舉高猛灌。很痛苦,但我強迫自己吞下,喉嚨很不舒服。
初瀨川研究所。
「小稍是人,不是玻璃製品。」
「啊?」
小柳想要跑過去。
鎮魂曲還沒停止。
「醉漢本來就會惹人厭吧。」
「謝謝,請進。」
「因為想不到別的理由呀。」我掀開毛毯下了床。「你是因為我想裝病逃避現實才生氣的,對吧?」
「老爺……」
我這麼回答,小柳維持著低頭看我的姿勢,動也不動。對了,我想起還有另一個綽號,叫做「石膏管家」,是亞以念中學的時候取的,看來她的遣辭用字比較高明有藝術性。
「慢著,瞬介——」亞以眯起眼睛。「你讓廣明抽煙?」
聲音。
瞬介回問他,雖然口齒還是不太清楚,但眼神中已經沒有醉態了。
「等等——」瞬介阻止他。「別碰!」
「看來是睡得正熟。」瞬介嘆了口氣,充滿酒臭味。「喂,老爹,起床啦——」說完就用力發揮為人子女的體貼,粗魯地踹了下門,可惜回應他的依然只有沉默。他試著轉動門把,但完全沒用。
「除了開門跟鎖門以外,你認為鑰匙還能用來幹嘛?」
「請問……」
「自律是多餘的。」廣明隔著黑襯衫抓了抓背。「在這裡是多餘的。」
「晚安。」
「不敢當。」精明能幹的管家先生恭敬地低著頭。「據說用酒吞葯,效果會加倍。」
「爸爸?」瞬介露出驚訝的表情,將酒瓶拿到嘴邊,卻發現瓶子已經空了。「我不知道,沒看到啊。」
「原來你也有為別人著想的時候嘛。」
「即使小梢已經失去人性了,那也是我們造成的。」
「至少在我來之後都沒有。」
「唉呀呀,在開秘密會議嗎?」
「都已經三十一歲了您還……」
「再過不久就會沒人了。」廣明低聲地說,我當作沒聽到。
「別說教了,我自己也覺得很誇張。」
我邊道謝邊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很冰,沒有意義的感想。然而這間屋子裡如今最具價值的事,就是「沒有意義」。
「說不定是他自己先吞過了?」
我反射性地塞住耳朵,鼓膜都快破裂了。幸好室內開著燈,我們衝進書房裡。首先映入眼帘的——
「為什麼呢?」
我打開瓶蓋,濃厚的酒味鑽進鼻腔,雖然我也不能理解香煙的味道有什麼吸引人,不過跟酒比起來還算好的了。稍微含一小口,舌頭很痛,鼻子很癢,我勉強吞下,感覺酒精通過食道。
這麼說來不是大家都得不到救贖了嗎?如果小梢的雙眼是玻璃珠,那就算殺了我們,看到我們的屍體也毫無感覺,死得一點價值也沒有。如果小梢是吸塵器,那麼被清除掉的我們,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就算死,也不會產生任何結果任何幫助,所以也不可能補償到什麼吧。亞以、廣明、父親跟小柳,都是因為想要抵消自己的罪,才希望被小梢殺死,然而如果小梢已經形同玻璃製品,那麼所有人不就會白白送死,我不能接受瞬介的說法。
「我們什麼也做不了。」瞬介靠在門邊小聲地說。那不是在表演悲痛的內心戲,純粹只是喝醉了而已。「能試的全都試過了,我們已經無路可走,難道你還有其他辦法嗎?」
「把命賠上去,然後一了百了,這樣就叫做補償嗎?完全錯誤,根本就不對啊。」
「唉呀,就這樣走掉了耶。」
「真是的,大哥。」亞以傷腦筋地說:「你又喝醉了吧。」
「醉漢也好,惹人厭也好,我們兩個是一樣的吧。」聽起來真不舒服。「嗯,我們應該相親相愛呢,要不要來一杯?」說完就把白蘭地的瓶子遞給我。
「這我知道啊,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我才更要發瀉啊。」
「我知道了。」站在門口的小柳點了下頭。「書房的門鎖著,可能是在裏面吧。」
「我很驚訝喔,真的。打從心底嚇了一大跳呢。」我當然不讓他有辯解的機會。「對跟九官鳥一樣愛說話的老人,是不可以隨便開口的。」
不好的預感,強大的音量。
書房的門打開了。
聲音沒有變化,語氣卻加了幾分銳利的感覺。
鎮魂曲還沒停止。
「沒這回事。」
「治不好的,」亞以一口氣喝完剩下的酒。「治不好的啦。」她突然嗆到,痛苦地咳著。
對了……差點就忘記。
「老爺——」小柳又敲了一次。「老爺,您在休息嗎?老爺——」
到達書房門口,我們站在密閉的門前,小柳完全發揮管家的專業素養,恭敬謹慣地敲了下門,可惜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這不是過了三十歲的大人會做的事。」
父親已經死了,所以不九-九-藏-書可能操作唱片機,那麼,剛才還有誰在這裏嗎?但那個人又是怎麼消失的?房門上了鎖,窗戶……不行,窗戶也鎖得很緊,根本無處可逃。那麼這詭異的場面,是父親一個人做的嗎?一個人?
亞以用輕快的音調插入我們沉痛的話題,能夠這樣愉快地喝醉,其實也不錯。
「不可能的。」瞬介立刻回答。
我低頭看著父親,他的臉色又比剛才更蒼白了些。
「請您體會梢小姐的心思。」
「你敢走一步就試看看,馬上就會被小梢槍斃。」
「唉啊……說到這個——」喝醉的亞以指著我。「朋郎也是一樣的吧。」
「給我水。」我迅速地說。
「是嗎?我都不記得了。」
身後傳來什麼東西倒下的聲音,我一回頭,看到小柳倒在地板上,嘴唇顫抖著,口吐白沫。然而我跟瞬介都已經沒有餘力去抱起他,光是維持自己的姿勢就精疲力盡了。
「廢話。」
「除了讓梢小姐親手殺死我們,沒有更好的彌補方式。」小柳管家說完,就用規律穩定的步伐走向窗邊,看著外面五月的世界。「如果這麼做可以抵消我們的罪過,那我非常樂意獻上自己的一條命。」
亞以嘆了口氣,露骨地表現出不耐煩,起身走向廚房。「是你要亞以調酒的嗎?」亞以的身影一消失,我就質問廣明,廣明靜靜地搖頭。
「我討厭加水跟冰塊。」我用麻痹的舌頭辯解。
「這個嘛,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就算大腦是自己的,也不能打開來看吧?」
「我並不是垃圾,我是有感情的。」
「不習慣就不要喝。」已經很習慣的瞬介拿起自己的酒瓶往嘴裏灌。「相對地,不習慣的思想也不要隨便相信,亞以。」
「唉呀,小柳——」我毫不掩飾埋怨的語氣。「真沒想到你是那麼多嘴的人呢。」
亞以將其中一個玻璃杯放在廣明面前,另一個自己拿著準備要喝。廣明只看了一下飲料,動也沒動。杯子表面沾著水滴,我清楚感覺到喉嚨的乾渴。
又是誰來放的呢?
「真不巧,剛好抽完了,抱歉啦廣明。」
「沒錯,需要啊。」
「明明沒事還吃藥,您究竟在想什麼呢?」小柳嚴肅地說。
「大概睡著了吧。」
我隨便敷衍過去,維持頹廢的動作(雙手向下垂,上半身駝著背)坐在廣明旁邊的位子,他轉過頭來看我一眼,似乎看不出什麼興趣來,隨即又將視線移開。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為什麼?」
「需要理由嗎?」
「我被討厭了呢。」瞬介摸著自己苦笑的臉。「真想哭啊。」他終於離開門邊,坐到我身旁的位子。
「我不相信。」我直接對他說:「亞以是懂得自律的,跟你不一樣。」
不愧是「能面人」,絕不會輕易將自己內心的情緒在人前表露出來,這才是我心目中管家的典範。不論主人有多狼狽多醜陋,都要平靜地報告下午的行程,如果做不到這點,就稱不上是真正的管家。
唱針已經移開了,唱片卻還在旋轉著,那首大聲的鎮魂曲,究竟是怎麼回事?
「果然她還是恨我們每一個人……」
「嗯……你是說沒哪回事?是你不贊同我這件事嗎?」
「打擾了。」管家小柳說完就走進拉緊窗帘的陰暗房間,托盤上有一杯水跟膠囊,是我吩咐他拿來的。小柳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低頭看著我,細長的雙眼看不出是睜開的還是閉著的。全白的頭髮,抿緊的嘴唇,這名端莊嚴肅的老人,從我父母親生下瞬介開始,就在這個星野宅邸里當管家,說得白話一點就是傭人。
「還用說嗎?當然是為了遺忘啊。」
父親真的死了。
「騙人的。」
「朋郎你給我閉嘴。」瞬介打斷我的攻擊。「怎麼了小柳,臉色那麼凝重?」
「敲了門可是沒人回應。」
「又是這句話。」我刻意地嘆氣,走向放滿素描紙的書桌。「贖罪、贖罪、贖罪——」然後粗魯地坐上椅子。「還有補償是嗎?真的是夠了。」我大聲怒吼,用力捶桌子,這並不是演出來的。
「冰得牙齒都痛了。不過亞以,為什麼你會突然開始喝酒?」
我不小心把葯掉在毯子上,真是明顯又單純的反應,都三十一歲了不應該還這樣吧。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撿起膠囊放回托盤上,然後抬頭望著小柳管家,問他我是不是露餡了。
「沒那回事。」小柳簡短地回答。
「可是——」小柳難得露出不安的語氣。「老爺他似乎還沒吃藥。」
「可是朋郎,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補償方式了吧?」
「真不客氣啊。」瞬介醉得通紅的臉轉過來對著我。「不過你說得沒錯,包括我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大家都一樣強勢,即使根本沒有可以說服的對象。」
環視圓桌的周圍,只坐了三個人,這麼寬大的場地只聚集了這麼稀少的人數,這種派對恐怕是前所未見的吧。不,一般而言,這種場面根本不能稱之為派對。
床頭柜上放著一台簡陋的唱片機,幾條電線沿著牆壁伸出去,連到對面兩個一公尺高的喇叭,正大聲播放著鎮魂曲。我跑向唱片機,確認旋轉中的唱盤,然後連忙把唱針移開。
「朋郎少爺,我是想請問……」
小梢的監視滴水不漏,雖然沒有經過確認https://read•99csw.com,但是屋裡每個角落都布滿了她的感應器吧,只要稍微從窗口把頭伸出去,窗子立刻就會被關上鎖住。
「是嗎?那你就是正值愛惹人生氣的年紀羅?小柳都跟我說了,你裝病對不對?都幾歲了啊。」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門邊傳來低沉的聲音。一回頭,就看到瞬介靠在門框上,手裡依然拿著白蘭地,滿臉鬍渣。雖然我沒有立場說別人,還是希望他能認知到自己的年齡,過點像樣的生活。
「不要緊嗎?雖然你臉色看起來滿好的。」亞以兩手拿著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杯,從廚房走出來。「不過眼神很恍惚耶。」
瞬介的聲音空虛地飄蕩。亞以沉默地離去,從螺旋梯前經過,消失在走廊盡頭。談話室里只剩下不想死的兩個人。
「不會的,除了今天的份量以外,全部都沒有打開過。」
我將睡衣拉整齊,走到窗邊,打開厚重的窗帘。外面是一片灰色的世界,我問小柳時間,他立刻回答是上午十一點十四分三十三秒,精準明確的答覆令人讚賞。要是我繼續沉默不語的話,他一定會連陰曆干支或西元年份都報出來。
「酒?」我連忙追問。「你說那是酒?」我盯著亞以跟她手中的液體。「喂,亞以,你還未成年……」
就因為身在失去常理的空間,才更需要健全的良知自律。然而廣明像是根本不在意我的想法,自顧自地拿起杯子。
「朋郎少爺也不清楚嗎?」
談話室的門被打開了,是偉大的管家小柳,站姿端正得讓人生厭,細長的眼睛眯得比平常更細。
「天曉得。」我一口氣喝下杯里的水,宿醉已經逐漸清醒。
「一定是因為我剛才太胡鬧吧?」
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忍不住嘖了一聲。
「啊,謝謝你了。」我從床上坐起來,抓起托盤上的膠囊。「身體感覺不太舒服……」
聲音。從書房傳出的聲音,雖然只有一瞬間。
亞以停止咳嗽,捂著嘴調整呼吸,用斜眼去瞪瞬介,似乎對他說的話有什麼意見,但是這個妹妹的眼神從來就產生不了任何壓迫感,這樣瞪人只會讓人覺得更可愛而已。她收回眼神站起身來,眼眶有些泛紅,打算離開談話室。
「真的嗎?」
「不對,一定是這樣,如果不是,我會很煩惱喔,小柳。」
「朋郎,你怎麼還在講這種話呢?死在小梢手上,我們就能得到原諒啊。」
亞以在裏面嗎?
「用備份鑰匙吧。你剛才不是拿在手上嗎?」我提議。
當然不能說這是宿醉。
「您答非所問啊,朋郎少爺。」小柳只有動嘴說話,手腳、身體、脖子、甚至眼球,都絲毫也沒動。只用言語過招,這個手法意外地強而有力。
「心思?」我的語調可能像在怪叫吧。「講得跟小梢是神一樣,可惜對我而言,小梢只是妹妹而已,並不是什麼神明。」
「朋郎少爺,那個,我是想說……」
「不用,夠了夠了,我己經完全想起來啦,別再翻我舊帳了,小柳大人。」
「喂,別搞錯,是廣明自己說想抽的,我可沒鼓勵他喔,別亂誣賴人啊。」
爆炸般的音量。
「為什麼?」
「快開門——」我大喊。「快!」
「咦——」坐在我對面的亞以,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桌上,發出抗議的聲音。「你怎麼不早講嘛,我都坐下來了。」
「什麼意思?」我抬頭看他。
僵立的小柳震了一下,立刻開始動作,他從前胸口袋拿出備份鑰匙。
「……這算什麼?」瞬介低聲說著。「這到底算什麼啊?喂,朋郎。」
「來了。」亞以走回廳里。「這是你要的水,還加了冰塊,要好好感謝我喔。」
「算了……我說啊——」瞬介把腳放到圓桌上,拿出香煙點火。「大家都太自我了,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誰,結果其實都是為了自己。你沒發現嗎?即使是亞以,也不是真的由衷想被殺死啊。」
「啊,朋郎。」亞以發現是我,貓一般的眼瞳轉過來。「怎麼了?你不是感冒嗎?應該好好睡覺啊。」
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老爺……」小柳的聲音很微弱,細長的眼睛睜到最大。
「別再執著于犧牲生命了吧,而且你未免把自己的命想得太值錢了。或許可以像朋郎說的那樣,認為送她去治療就是最大的補償……」
可惡,什麼鬼主題啊。
大哥跟小妹同時對我發動攻擊。
「您是認為感冒的話就可以從梢小姐手中逃出嗎?如果我有資格過問的話,請告訴我。」
「小梢是認真地想殺掉我們嗎?」
「這還真是頭一次聽說呢。」他端著托盤走到我身後。「瞞不過我的喔。」
「什麼然後呢?」我對瞬介的反應很驚訝。
是少女的聲音,那並非錯覺。難道是她把父親……
「才不是那樣……」亞以被瞬介奇妙的魄力壓制,聲音開始變小,眼神帶著心虛。
「喔……我的記憶好像全部混亂了。」
「對不對呀?廣明。」她對廣明微笑。
父親一直患有心臟病,所以每天都要服用膠囊,從來也沒忘記過,因為……這樣說雖然有點誇張……忘記吃藥是會沒命的。應該賠給小梢的命,不能被心臟病給搶走——這是父親常常掛在嘴邊的話。
我觀察著父親。床邊唯一的窗戶沒有掛窗帘,
九_九_藏_書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父親的臉一如往常,深刻的皺紋,粗黑的濃眉,完全沒有異樣。
「真稀奇。」
小柳站在床邊,看起來就像穿西裝的肯德基爺爺,啊,對了,我差點就忘記亞以取的綽號當中最好的傑作——「活動肯德基」。
「不對,補償的方式有好幾種,比如說治療小梢的精神狀態。」
一股強大的音量,耳膜遭到衝擊,書房裡傳出大聲的古典音樂。
「沒辦法啊,我現在才突然想喝的。」我理直氣壯地回答,身旁的廣明用緩慢的動作拿起飲料,然後一口氣咕嚕咕嚕地往嘴裏灌。
「喂,朋郎……」
「不用管他啦,那個年紀就是這樣吧。」
「別說那些奇怪的台詞了,瞬介也過來坐吧。」亞以一臉笑容,「大概是酒精開始作用了吧。雖然我沒有立場說別人,不過亞以也對酒精很沒有抵抗力。……一個人太寂寞了啦——」
「哪裡,怎麼會呢。」
「跟神明無關,在這間屋子裡,信仰不是多餘的嗎?」
「嗯,沒看到。」我老實回答。「父親他怎麼了嗎?待在屋子裡是不會出事的吧。」
「話雖如此,可是我們說不定還能夠做些什麼。」我迴避大哥的質問,沒有正面回答。
「可是……」
鎮魂曲還沒停止。
小柳慌張地插入鎖孔,向右轉動。
「不對——」我立刻反駁。「這種想法跟宗教狂熱有什麼兩樣?」
「你真會說笑呢。」我說出口才發覺,這句台詞真像瞬介的語氣。「怎麼了?好像不太高興,生氣了嗎?」
「是的。」小柳微微點頭。「沒有更好的贖罪方式可以彌補我們犯下的過錯……」
「大哥,來根煙。」完全不在意別人談話的弟弟,維持駝背的姿勢轉向瞬介。「我想抽。」
「你沒資格說別人吧——」
「那朋郎你又是為了什麼理由開始喝酒的?」
「怎麼么樣?」亞以喝著加水的酒。「很冰嗎?」
我的聲音像是濃縮了身體內潛藏的所有懊悔。
「你瞧不起我用喝酒逃避現實,結果自己居然像小學生一樣用裝病來逃避,真是太離譜了。嚴以待人寬以律己的傢伙是會討人厭的喔,不管這個世界變成怎樣。」
「有可能。」
「然後呢?」
「啊,說吧,怎麼回事?」瞬介催促他。
「朋郎……別再說那些多餘的話了,事到如今,小梢根本就不是在索求什麼補償,她只是要一個個把我們殺掉而已,這跟吸塵器有什麼兩樣?只不過是在清除垃圾而已。」
是父親。
我們離開談話室,經過剛才的螺旋梯往右邊直走,就是父親的書房了。父親將自己的二十四小時都耗在這個空間里,除了偶爾跟我們一起用餐以外,幾乎都關在書房裡沒出來。
「我說你啊……」我揉著眼睛,視線仍然朝向窗外。「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應該拒絕被小梢殺死?還是你其實很羡慕?」
「把腦漿倒出來灌新的進去嗎?」瞬介用嘲諷的語氣回問我。「還是要改造大腦?就像這傢伙一樣。」說完他指著廣明,但廣明毫無反應。
「可以准許我發問嗎?」小柳還是挺直站著,動也沒動。
「那我要再睡一覺了。」後腦勺像是被鐵鎚重擊般,湧起強烈的睡意,大概不到幾分鐘就會昏睡了吧,不,這次還喝了酒,可能只要一分鐘,說不定是六秒鐘。隨便它,越快越好。我回到床上,腳步已經開始漂浮了。「你會跟大家說我感冒了嗎?」
「對我而言不需要喔。」
激烈的前奏,要一分二十秒左右才會結束。
我盯著這個為我們家服務了幾十年的管家,卻得不到預期的回應,我對現況感到異常地懊惱,然而懊惱也於事無補,只好開始動手整理桌面。幾張山上的素描,從母親死後就抽出來擱著,從只有初步的輪廓線條,到已經畫上陰影的,大約有二三十張吧,佔據了大半的桌面。我一張張小心地整理對齊,準備收進抽屜里,結果一拉開抽屜就感覺到好像有東西翻倒,我想起從瞬介手上拿來的白蘭地還放在裏面。重見天日的白蘭地,依然散發著琥珀色的光澤,我把玻璃瓶拿出來。
「沒錯。」我先下手為強。「我並不願意被小梢殺死。」
「這麼說來,大哥你現在說的話,也是為了自己羅?」我忍不住回嘴。「為了讓自己有正當性,就說別人的行動都是自我滿足。」
「朋郎,你在想什麼?」
「是的。」
「亞以呢?」廣明用他一貫的語調問我。「我到處都找不到她。」
「喂喂喂,這根本就是自暴自棄嘛,我可愛的洋娃娃小妹。而且你似乎已經喝醉了,不要緊嗎?」
「不要緊的。」亞以笑了笑。「雖然是酒,不過已經稀釋過了,喝起來很淡。」說完又喝了一口。
父親就像平常一樣躺在床上睡覺,但是純白的棉被已經染成了紅色。上面插著東西。
瞬介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沒有理他,那句話是多餘的。就在這時候,書房裡傳出聲音。雖然聽不太清楚,但應該是個女生。
「朋郎少爺討厭的游泳課,已經不用上了。」
「我們沒有在吵架,氣氛很和平啊,對不對朋郎?」
片刻的沉默。
「朋郎少爺沒有要補償的意願嗎?」
但是……脖子以下蓋著白色薄毯的部分,並不能稱之為正常。
能等那麼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