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第三節

第二章 正遭受到迫害

第三節

「可是西木你家跟我們反方向耶。」
第三起殺人事件,是在同一年的初秋髮生的,但地點不是在島松,而是稍微往北的上野幌(雖然只相差一站的距離)。被殺害的是一名叫做菅原和彥的小學生,溺斃在住家附近的河川里,最初以為是落水意外,可是驗屍的結果確定是他殺。電視新聞里舉出許多他殺的證明,對我而言都是一些聽不僅的詞彙。
「什麼?」
「那究竟是什麼?」
「今天的班會到此結束。」站在老師身旁的值日生沉穩地說。「起立——」全班同學都站起來。「敬禮——」全班同學都低下頭。「老師再見——」
稍微離題一下,其實我變成現在這種性格,是在大前年……也就是上小學以後的事。在那之前,我是個非常安靜的小孩子,原因我想毫無疑問是出在家庭。雖然現在我會將壓力發瀉在外面(或多或少吧),當時卻是將封閉的性格直接帶到外界,在周圍築起高牆,過著孤獨的生活。而將高牆破壞救出我的是三村跟精二,他們為了跟我玩,犧牲午休時間的足球活動,還告訴我好朋友之間的秘密暗號。這麼講也許有些世故,不過我能夠有令天,真的是託了這些朋友的福,真是打從心底感謝他們。因為如果一直維持原來的樣子,我肯定早就被壓力逼死了。
「不可以隨便批評別人。」真千子老師的語氣變得犀利。「好了,值日生,我的發言就到此為止。」
「大家都這麼說,可是我很喜歡耶。」
「趕快把大哥給忘了吧。」真心話脫口而出。「呃,我不是要你真的忘記他……應該說,是不要再依賴你大哥了。因為大哥已經失蹤好幾年了啊……」
我感覺到危險。
「還有什麼,殺人事件啊。」
「哥哥說過,他會跟我結婚。」
她細白的右手,正輕輕撫摸著什麼。
那麼就把這當作是夢中的世界也無妨。
池面上掀起微微的漣漪,風勢越來越強了,連樹木都開始在搖晃。
「咦?」
伽耶子在精神上仍然很依賴大哥,這是完全沒改變的事實。那種強烈的黏著性,已經超越了普通的依存心理,不是那麼容易切斷的。我真希望她能往前看,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那麼她心裏應該就會產生對世界的抗壓性吧,而我也能夠得到解脫。
她又叫了一次,而我還是沒能捂住耳朵。
「笨蛋——」精二嗤之以鼻。「自己想啊。」他是個很老成的人。
「啊……喔。」
「這裏最讓人安心了。」她靜靜地說。我跟她的思考模式在本質上是不一樣的,實在難以苟同。「果然還是因為這裏離哥哥最近的關係吧。」
「沒辦法,因為怕有危險嘛。」老師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無法讓人感受到危機意識。「昨天被殺害的是個男高中生喔。」
「沒有啦。」去死吧。
「全都是錯覺。」
「我什麼呢?」
「咦,這樣啊,不看電視新聞是不行的喔。」西木學我回頭看伽耶子,我又開始怒火中燒了。「據說這次被殺的是北廣島的高中生呢。」
池塘。直徑約有二十公尺,美麗的圓形,就在那裡。
「難道我看到的是鬼魂嗎?」
我回頭一看,伽耶子已經落後幾十公尺了,不過這是常有的事,我並不在意。伽耶子不但走路很慢,更是分心遊盪的女王。
「什麼事?」
「你在生氣嗎?」西木像一根會走路的直笛,靠到我身旁來。「小廣?」
終於走到了,我將伽耶子安置在樹下,她帶著受害者的眼神,而我的手就是加害者的手。多虧有大樹的庇蔭,多少避開了一些雨勢,我忍不住嘆口氣,稍微感到安心。同一時間寒意也增加了,但我卻無能為力,只能等待雨勢變弱。
伽耶子沒有抬頭,簡短地小聲說著。
「怎麼了?小廣?」伽耶子抬頭望著我。
「果然還是他乾的。」阿峰探出頭來插嘴。「對不對?應該就是他吧。」
「小貓。」
「那老師,你什麼時候會回來呢?」坐在靠走廊那排的美彌發問。
確實存在的,寬廣的——
「呃,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很抱歉……」又來了,她又來了。「我什麼也看不到。」又來了,又開始了。
「可是老師,北廣島離我們還很遠耶。」
所有人同時將桌椅靠攏,我抽屜里的講義被這股震動晃出來掉https://read•99csw.com在地上,但我當做沒看到。這星期的掃除輪到第三組要做,所以我把書包背起來,東西隨便塞進去就可以放學了。然後我立刻朝走廊上等著我的伽耶子面前跑去。
「唉呀,不可以罵人家笨蛋。」真千子老師是重視平等的,所以很認真地糾正他。「不能用那麼難聽的字眼,如果一整天都把笨蛋跟去死什麼的掛在嘴上講,會讓人家覺得你沒水準喔。」
「可是你走得好快,是要把伽耶子丟在後面不管嗎?」
第三組的三村從我旁邊跑過,回頭向我揮手說拜拜,我也向他揮手說拜拜,他收到我的回應后,又邊跑邊提醒我不要忘了伽耶子在後面。伽耶子的距離跟剛才差不多,還是一邊慢慢地走,一邊悠閑看著路上的人事物——天空中飄浮的雲,四處散落的塵埃跟昆蟲屍體,玩飛機模型的低年級小朋友……
「這種事是什麼事?」
坐在靠走廊那排最後一個位子的阿峰邊用袖子擦鼻水邊講。
走進校門,我們前往操場,有五六個高年級的學生在踢足球——用比我長的腳運球,用比我靈活的動作卡位,用比我強大的力量射門,球飛射到門內,發出帥氣利落的聲音。每次只要看到比自己年長的人,就忍不住感到羡慕,如果我也能有那樣的力量多好……
「這樣的話……這樣的話,站在那邊的哥哥又是什麼?」她的嘴唇開始顫抖。「不是鬼魂的話,那他還活著嗎?」
我呼喚她的名字,還是沒有回應,我只好也看著池塘。
「那……」伽耶子的視線離開池塘,轉身低頭看著腳邊。「小廣你也看不到這個羅?」
「真有精神啊。」我不由得苦笑。「讓我休息一下嘛。」
彷佛鏡面輕輕晃動——
我這麼說完,伽耶子突然笑了出來,雖然不知道哪裡好笑,不過她高興就好。我無視於她看著地面傻笑的模樣,繼續往前走。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精二知道老師真的生氣了,便低下頭去。真千子老師說對她道歉沒有意義,於是精二坦然地對蘇珊道了歉。我覺得他果真是個成熟的人,換做是我,一定會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對不起吧。
「你已經在休息了吧。」
「看得很清楚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啊。」我已經傷害了伽耶子吧。「只有一個人看得到的東西,不就是錯覺或海市蜃樓嗎?總之都是沒有實體的東西。」
「集體放學,好麻煩喔。」我隨口回答。「每次發生事情就要這樣,很討厭耶。」
西木終於到達他父親所住的公寓,他一副目的沒達成的表情,來回看著我跟伽耶子。我用略為提高的聲音說拜拜,他只好死心地走上樓梯。接著走到住宅區快盡頭的時候,伽耶子終於跟上我的身旁,帶著連向日葵都相形失色的笑容。我突然很想警告她,別這麼輕易暴露出自己的弱點。伽耶子需要戴上嚴肅的鐵面具,那雙大眼睛,更應該要用一塊黑色的布遮起來。當然……我很清楚這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但是又有什麼不對呢?我是真正在關心伽耶子,因為單純的人容易被污染,就像剛洗過的白襯衫一樣。
「那個剛才老師有說過了。」
這回我真的捂住耳朵了。然後默默地回頭,看著池子。什麼也沒有,只是一潭積水而已。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就只是水而已。沒錯,那就只能是水而已。伽耶子結束了例行的儀式,重新背對著池塘坐下。
「不用那麼趕啦。」伽耶子看著我笑了笑。
「嗯……從兩三天前開始。」伽耶子撥開臉上的頭髮,可是又披風吹亂。「我在家裡睡覺,結果聽到窗戶外面有貓叫聲,一開始完全沒去注意,可是一直叫個不停,我就打開窗戶看看,然後就……」
「……啊——」我回頭看看背後的伽耶子。「嗯,我今天還沒看電視新聞,是剛才老師說的時候才知道的。」
「喔。」不關我的事,我對這個話題根本沒興趣,不過對於缺少話題跟娛樂的島松居民而言,這個事件就像祭典一樣吧。
「小廣——」伽耶子看著我。「我們去哥哥那裡吧。」
座位排成馬蹄形,號稱最強的四年一班,所有同學都很驚訝,先是發出「咦——」的問號,然後七嘴八舌地交換無意義的對話,努力read.99csw.com消化突來的混亂,我也不例外地發出吃驚的聲音(即使我早就發現老師的異樣)。產假……她說產假?坐在我右邊的伽耶子正用手輕輕捂著嘴,盯著真千子老師看,這表示她也很意外。其實不只是伽耶子,受到衝擊的,是四年一班全班同學,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真千子老師結婚了,連一次也沒聽說過,就我所知,連八卦都沒傳過。為什麼從不告訴我們呢?老師應該不可能是忘了講吧……就算真千子老師再怎麼粗心健忘,也不會忘了自己有老公,這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她為什麼沒告訴我們呢?難道純粹只是不好意思而已嗎?
伽耶子雙手撐在地上,做出保護小貓的動作,但是強風將雨水從各個角度吹過來,根本就達不到什麼效果。我大聲喊她的名字,她卻像是沒聽到一樣,完全沒有反應,彎著身體動也不動。雨水無情地打在她瘦小的背上,我又叫了她一次,可惜結果還是一樣。雨勢完全沒有要減弱的跡象,滴滴答答地下個不停。
「都是錯覺。」
「不是的——」我真想大聲狂叫。「不是的,伽耶子……」天色開始變了,雲層都是黑色的。「完全都不對。」
最初的事件是發生在兩年前的冬天……日期我不記得了……被殺害的,嗯叫什麼來著?應該是個叫做二宮春吉之類老氣名字的上班族。年紀跟姓名成對比,還很年輕,才二十歲出頭而已。這名上班族被發現死在島松唯一僅有的鬧區當中某條巷子里,背上插著刀子。據說刀子插入的程度並不深,直接致死的原因,是被刀刺中后倒下掙扎時噴出的血超過限度……也就是失血過多,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形容屍體周圍到處是血。
第二起殺人事件,是發生在幾個月後的春天……這我也不記得日期了……隔壁班的橋本他媽媽,午後在自家門口遇害,地點就在我們上下學經過的這條路上。兇器是橋本家庭院里的磚塊,橋本他媽媽的頭部被打破了。兇手行兇時,家裡只有他媽媽一個人在,如果橋本也在的話,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可是你看,他就站在池面上啊,很明顯的。」伽耶子來回看著池塘跟我,眼神很迫切,她又開始了。「你看哥哥他,哥哥他……」
「伽耶子——」我趁大家在吵的時候開口。「你呢?」
伽耶子圓圓的大眼睛看著我。小貓死後已經過了一星期以上,她的表情也已經看不到當時的創傷——就表面上看來。
「每次到這裏來你都會說這種話,今天我就好好講清楚,你大哥是絕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的。」我用教小朋友的語氣告訴她。「沒有人看得到你哥哥,他已經完全消失在我們面前了。」
「沒事。」我又邁開步伐。「走吧。」
「這世上沒有什麼鬼魂啦。」我抓住她的肩膀。「如果真的有那種東西,活著的人不就全都要去自殺了?」
「哥哥——」
這個地方,應該連本地的居民也不知道。
「趕快抓到那個黑衣男就好啦。」精二不以為然地說。
「這都要怪警察抓不到犯人吧。」精二哼了一聲。「對不對?」他轉向坐在後面的小康尋求同意,可是小康正專註地在桌面上畫複雜的迷宮,沒有回應他。
「你看不到吧?」
我們走了大約十分鐘,眼前突然出現寬敞的空間,沒有任何樹木生長,一棵也沒有,就像被一流的樵夫完全連根拔除一樣,即使花草都還跟先前同等茂密。
勉強撐起沉重的身體,動作很笨拙,關節像是積水一樣。我對伽耶子提出避難的勸告,她卻動也不動。我們全身都濕透了,手指冰冷,嘴唇因為體溫下降而顫抖著,不能再繼續淋下去了,我架住伽耶子的胳臂,用力將她拉走,意外的是她並沒有反抗。我抱緊淋濕的伽耶子,準備把她帶到大樹底下,她就像屍體一樣僵硬,吸了水的衣服讓身體變得很重,加上強風豪雨的阻礙,使得這段距離感覺特別遙遠。伽耶子的頭髮跑進我口中,我用力吐出來,風又把頭髮吹進口裡,我又吐出來,風再吹,我再吐,風繼續吹,一直吹,一直吹。
那我就無話可說了。我沉默地往前走,西木也跟著沉默下來,偶而他會回過頭去看看伽耶子,但是我克制自己不去在意,畢竟伽耶子並不是我的,既然read.99csw.com她本人都沒有意見了,我也沒立場說什麼。
我聽說過西木他父母親分居的事。
「這個?」別裝傻了!你其實早就明白了吧。「這個是指什麼?」
「可是我看得到哥哥啊。」伽耶子再度往池子看過去,用手指著前方。「你看,就在那裡。」
「錯覺?」
「老師不在會很無聊耶——」
蘇珊舉手發問。這個名字當然是綽號,自從他把泰山說成蘇珊以後,就被大家改名叫做蘇珊了。班上還有一個人被取了「米蟲」這種悲慘的綽號,不過我不太想講那個由來。
「對了——」西木主動找話題。「又發生了耶。」
「到了——」伽耶子發揮牛仔褲的專長,無視於尖銳的雜草,奔跑到池邊坐下,朝我張開雙手。「小廣,快點快點——」
「我看不到啊,很抱歉。」
大雨滂沱的光景,就像電視里的畫面一樣缺乏真實感,難以想像是發生在眼前的事實。
「為什麼你的臉好像在生氣呢?」伽耶子疑惑地抬頭看著我。「啊,你跟西木吵架了嗎?吵架是不好的喔——」
我們三個人通過鬧街進入住宅區,遠處傳來拍打棉被的聲音,雖然應該不會下雨,不過我覺得在這種怪天氣曬棉被的家庭主婦真是很神奇。
「去哥哥那裡。」
「大家再見——」
各班同學像魚群般在走廊上流動著,我們也是其中之一。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回遊的魚群,不能去任何地方,只能在相同的道路上來來回回。離開家庭就會餓死,也不能不到學校接受義務教育。如果誤以為自己是會飛的小鳥,那就死定了。我並不想死,也不會自己找死,我還沒打算幻想自己是小鳥。
「小廣?」伽耶子敲敲我的肩膀。「我在叫你耶。」
在途中,行經住宅區跟田野的交界處時,我看見今天提到的黑衣男。他穿著黑色長袖襯衫配黑色褲子,眼睛黑得像會吸收光線一樣,黑頭髮長得蓋住眼睛,也完全遮住耳朵,皮膚卻非常白,手指很修長。這些細節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卻很難捕捉出整體形象,因此感覺更加詭異。黑衣男的年紀……雖然不是很清楚,推測應該不到三十歲,差不多是二十齣頭吧。年齡不詳的臉孔加上奇特的服裝造型,讓人更難以判斷。不過總而言之,還是很可疑就是了。我用肩膀擋住害怕的伽耶子,快速通過黑衣男的身邊。幸好黑衣男並沒有注意我們,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腳邊。
在這個奇異的空間中央,有個更加奇異的景象。
雨水不停落在池面上,已經沒有任何美感存在了,只浮現出原始的本質。伽耶子的哥哥在大雨中仍然站在池面上嗎?如果是的話……究竟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是生氣呢?還是悲傷?是兩種都有,還是兩種都沒有?看不到他的我,無法知道答案。無所謂,就算知道也於事無補,對我沒有任何好處。反正大哥已經在完全無法觸及的位置了,這是對我非常不利的條件……沒錯,簡直就像跟夢中的人物對抗一樣。夢中世界的人跟現實世界中的我完全不同,他們可以無視於所有規則,沒有條理的換場,沒有意義的情節,以及過分突兀的結尾。而睜開眼醒來的我,就會覺得人還是要腳踏實地才好。出現在池面上的大哥,既然不是夢中世界的人,那就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為了維持和平的生活,我們絕不能受到影響,不能跨越這道分界線……
老師目前應該是二十五六歲吧,但聲音跟說話方式還有外表,感覺都比實際年齡更年輕。雖然我也知道小孩子不太會分辨大人的年齡,不過就是有這種感覺。
彷佛水銀緩緩溶瀉——
教室里的騷動還在持續。
又要去那邊了嗎?一想到這個,原本就沉重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了,這就是所謂低潮的癥狀。可是我無法拒絕,因為這是伽耶子的要求。於是我點頭,然後伽耶子笑了,為了保護這個笑容,我什麼都願意做。雖然我只是個沒有力量的小孩子,但是小孩子並非什麼都做不到的。我們往回走,絰過西木他爸爸住的公寓,走進鬧區,然後回到學校里。
「這個啊,嗯——」員千子老師露出常有的傷腦筋表情。「雖然沒有很確定,不過應該是明年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看得到嘛。」她似乎無法接受,視線還九_九_藏_書停留在池塘上。「小廣,你真的看不到嗎?哥哥就在那裡。」
「喔,好吧。」
我坐在她身旁。草有點濕濕的,我看看周圍,這個被樹木包圍的空間,真是為隱居量身訂做的啊,雖然我也不知道可以躲避什麼。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伽耶子像是休息夠了,突然站起身來,用緩慢的動作轉身對著池子,以講電話般低微的聲音,叫了聲哥哥。每次聽到那寂寞的聲音,我總是後悔沒有及時捂住耳朵。
「小廣,伽耶子——」
「哥哥」
伽耶子喔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邊微笑。我嚇一跳,連忙跟著低下頭去看,在確認什麼都沒有的同時,我切實感受到背後竄起一股寒意。我放棄追究這個問題,知道些什麼,並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於是我們維持一貫的步調,走在同樣的道路上,天空濃厚的雲層其實有點恐怖,不過只要不抬頭去看就沒事了。我已經無法再去注意其他的事情了,沒錯,光是注意伽耶子,已經很夠很夠。可惜就算我費盡心力去守護伽耶子,仍然無法完全防範「那傢伙」的攻擊。事實上,上星期就讓伽耶子看到小貓悲慘的死狀了。我依然只是個小孩子,能力也不如伽耶子的哥哥,沒辦法除去各種障礙。果然我還是無法代替她哥哥的吧……
「那就一起走吧。」伽耶子笑著說。我心裏有些不高興,不過算了。
「嗯,精二說得沒錯。」
校園後面有一座森林(比埋葬小貓的地方還寬大好幾十倍),我們從鐵絲網破開的洞口鑽進去,沒有去看綠色的樹木跟各種不知名的花草,一直往裡走。路面是向下傾斜的平緩坡道,走起來很輕鬆,然而我的情緒卻有如故障的電扶梯般,以急劇的速度下降著。
「反正那傢伙怎麼看都很可疑。」
她又叫了一次,而我還是沒能捂住耳朵。
可是西木還在喃喃自語,一直盯著後面瞧。說擔心只是藉口,其實他是想趁機多看伽耶子幾眼吧?我肚子里的炸藥已經快從喉嚨噴出來了,不過一想到說出來的後果,還是忍著吞下去。這麼一來只有自爆了,沒錯,自爆。四年一班的同學,似乎都以為我跟伽耶子在交往,真是太可笑了,小學四年級的學生談什麼交往。說起來……我跟伽耶子,根本連所謂的約會都沒有過,只是在公園跟百貨公司或是朋友家一起玩而已。所以我們沒有在交往。西木絕不會知道我的想法,我也不想讓他知道,而他每隔十秒鐘就回過頭去看伽耶子,這個行為,還是讓我無法不生氣。然而這並非吃醋或嫉妒之類的情緒,這種憤怒並不是來自於所謂的佔有慾……比較像是自己的房間被人從窗戶偷窺的感覺吧。至於本質上究竟是帶著什麼意義,我完全不清楚。
所謂的黑衣男,顧名思義,就是一名去年初開始出現在島松的黑衣男子。一成不變的全身黑衣,加上陰暗的眼神,不管怎麼看都是個百分之百的可疑人物。可是造型還算整潔,又有點酷酷的,不太像是流浪漢,總之很怪就是了。
走出穿堂,正要通過中庭,班上的西木戶同學就叫住我們。他長得又高又瘦,脖子就像長頸鹿一樣,聲音也特別上揚,因此會經有段時期被取了個最可憐的綽號叫做「直笛」,幸好過了大約三個星期就被遺忘了。
「哥哥——」
「一起走吧。」
「名字叫做……呃……」西木纖細的身體轉過來。「村……村瀨研助是嗎?好像是類似這樣的名字。」
突然有個冰冷的東西掉在我的鼻尖上,本來以為是錯覺,後來連頭頂、手臂、脖子都感覺到了,才發現是下起雨來。同一時間風勢又更增強,池面被吹出圖騰般的波紋,青綠色的樹葉被刮落,乘著暴風疾速飛行。然後滴答滴答的雨聲在周圍響起,接著大量的雨水就一口氣落了下來。騙人的氣象預報。
「用走的確實有些遠,但是坐電車只要五分鐘喔,所以根本不算遠的。」
伽耶子看著池塘。
「沒有啦,我才不會跟他吵。」
而這次被殺的是高中生,已經是第四起了。雖然警方還不清楚這些案子究竟全部都是同一個兇手犯下的罪行,或是完全沒關係的個案,不過像這麼鄉下的地方變成殺人事件的中心點,外界都會認為是同一名兇手所為吧。畢竟這裏跟東京不一樣,治安並沒有壞到每read.99csw.com天都會有人被殺,而且北海道大得嚇人,命案也不應該會那麼密集。
「咦?」
就在牆壁開始產生裂縫的某一天,我一個人在校園裡踢足球,想像自己超越一個又一個知名的選手,即將更新馬拉度那的紀錄。當我深呼吸一口氣,朝球門賣力一射時,卻突然回到現實世界,被我踢出去的球完全偏離預定的路線,飛到操場後面的樹林里去了。我急忙爬過鐵絲網,開始尋找那顆球,在經過大約三十分鐘后,我看到足球在池塘邊滾動。當時站在球旁邊的,是伽耶子(那時我只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學而已)跟她哥哥,大哥來回看著我跟足球,問球是我的嗎。我點點頭,視線移到大哥身旁有如附屬品的伽耶子身上。對她的第一印象,是看起來很虛弱,手腳纖細,指頭簡直跟火柴棒一樣。這麼纖弱的身體,卻帶著溫柔的笑容,讓人感覺隨時都會受到傷害。當時的印象,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自從那次邂逅開始,我跟伽耶子還有大哥,就常常一起在池子邊玩。大哥教了我足球的技巧,而伽耶子都在池畔看著我們兩人的練習,這樣的關係,一直持續到大哥消失為止。
「所以老師從下星期開始放產假,跟大家在班上見面的時間就到這個星期為止……真是不好意思。」真千子老師對我們點了下頭,長發輕輕地垂落。
「好了好了,大家安靜,安靜喔——」真千子老師安撫大家,輕輕敲著講桌,表示要所有人停止討論,我們一個個閉上嘴巴。教師的領導能力,不外乎威嚴感跟親和感兩種,而真千子老師是屬於後者。「對不起——」她咳了一下。「影響最大的就是你們了,實在很抱歉,突然宣布這種事。」
「我今天要去爸爸那邊住。」
「可是我看得到。」
「等下她就會跟上來了啦。」已經習以為常的我簡短地說。
「看不到啊,很抱歉。」
如果四年一班有個金字塔的話,恐怕精二就是在頂點的那個人吧。被他罵笨蛋,感覺就像真的被歸類到最低階層一樣,蘇珊落寞地把手放下。
今天沒有出太陽,白雲厚重地積眾在天空上,不過應該不會下雨吧,氣象預報說降雨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而且天色也沒有那麼昏暗。我們就走在這樣的天空下,沒有任何對話交談。我跟西木戶並不是好朋友,只是普通同學而已,平常也不太說話,那為什麼他要特地跟我一起走回家呢?我想大概是因為……不,絕對是因為,他的目標是伽耶子吧。西木喜歡她,證據有很多——好比說,兩人的座位是互相平行的,上課時間他常常盯著伽耶子看,就連午餐時間,也總是排在伽耶子後面,老是一副想接近她的模樣。太明顯了吧,老是盯著伽耶子看,老是盯著她,老是盯著……咦?我在生什麼氣呢?明明西木也沒有對伽耶子做出什麼事情啊,而且我對伽耶子也不是抱著暗戀的情感(我知道小孩子講這種話有點噁心),我並沒有那些想法。
伽耶子的頭髮貼在臉上,襯衫跟牛仔褲都濕透了,白色的襯衫已經變成透明的,看得到肌膚。她眼神恍惚,恐怕我也差不多了吧。雨滴從天空落下的聲音很吵,我感覺到寒冷,頭也很痛,身體很沉重,好冷,好冷。我抱著自己的手臂,弓著身體,周圍的花草也都被雨打得像冰箱里放太久的白菜一樣。
「久等了。」
「你從什麼時候看到它的?」
「才不是錯覺!」冷風將伽耶子的頭髮吹亂,地上的花草搖曳起伏。「明明就,明明就看得那麼清楚啊。」含著眼淚的雙眸,直直盯著池塘中央,也許那裡真的存在著什麼,是只有她才看得到的吧。「不可能是錯覺的,那麼清楚……」
「貓?」啊,果然,從她看著自己腳邊傻笑的時候,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是那隻死掉的小貓嗎?身上有黑白花紋,眼睛像彈珠一樣的……」
在請產假的騷動平息后,真千子老師又告訴我們因為島松發生了殺人事件,所以從下周開始,又要恢復實施集體放學。這個消息一公步,我們都異口同聲地發出噓聲——又來了,很麻煩耶——
「唉呀,不可以抱怨,警察伯伯們都很努力地工作呢。」
我回頭問他,書包被離心力甩動。
我帶著某種期待,觀察池面。然而池面上終究還是看不到伽耶子她大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