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第一節
「太貪心是會自找麻煩的喔,要不要叫服務生拿水來?」
「你在說什麼?」
「Glasses的鏡。」他又按下一次快門。「啊,快門速度調錯了。」
「分手了。」
遇上難纏的傢伙了,我很確定,拿著CD的手忍不住握緊。這傢伙肯定是那種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強勢表達自我想法的人。學生時代有很多這類的人,沒錯,我想起來了……班上有三分之一都是這種傢伙吧,而我就被他們不客氣又沒禮貌的態度冒犯過。當然,他們根本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對別人造成什麼影響,因為都是一群笨蛋。我並不想跟笨蛋來往,所以決定快速通過橋面,而事實上,我的腳已經踏出第一步了。可是閃光燈……對,照相機的閃光燈,卻再度侵襲我的雙眼。
「你真應該多看點書耶,連保羅奧斯特你都不知道嗎?都幾歲了。」
回到公寓,去廁所解決完(當然是指嘔吐),走進客廳,感覺已經許久沒有為了工作以外的事情離開家裡一整天。我啟動地板上的電腦,從袋子里拿出中村一義的專輯,戴上耳機放入CD,然後按下播放鈕。在幾秒鐘的倒數之後,一首叫「哈雷路亞」的歌開始播放。
「吵死了!」這個混蛋,不要自作聰明。「隨便你怎麼說。」
說完他笑了笑,然後補充說明這是引用自《痴人之愛》裏面的句子。真是莫名其妙,為什麼這傢伙會去記那種東西呢?
電車在四十分鐘後到達目的地札幌,我稍微深呼吸幾下,沒有讓鏡創士察覺。走下樓梯通過閘門,幸好中午時間沒什麼高中生,我假裝在撥劉海,跟著他後面走。從東口出站,比島松大了六千倍的札幌市立刻出現在我眼前,大量的汽車在寬廣的道路上行駛,還有隻存在於都市裡的高樓大廈,路口站著大批人潮,伴隨著活躍嘈雜的聲音。久違的札幌,我的心跳稍微亂了幾拍,唉,果然還是不行……待在這種地方只會有反效果,在這裏無法得到隱姓埋名的保護色。札幌跟真正的大都會不一樣,不會將個人當作液體般融人群體中。心跳一直回不到正常值,可惡,明明是自己的身體,卻像是被別人支配著,臉頰好熱,我的臉一定開始紅了吧。
「你認識那群人嗎?」
「別露出那種喪家之犬的眼神啦。」鏡創士突然開口。
「喂喂喂,不要激動啦。」鏡創士眯起眼笑。「又不是小狗在發|情。」說完就吃起剛送上來的料理。
為什麼這個男的要這樣捉弄才剛認識的我呢?為什麼會如此透徹地看穿我的內心呢?
「啊,也許吧,說了我也不會懂。」
「計劃?不……也沒什麼計劃。」
「你似乎很喜歡看輕自己呢。」他奇怪地說:「別再這樣了,聽我的忠告吧。」
「咦……比我大一歲啊。」
「真冷漠。」
「沒這回事,我可是個安靜的人。」
剛才的和樂家庭似乎已經離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男子躺在草坪上睡覺。
喔……那是咒語嗎?
「你的口氣倒是很世故。」
我沒有回應,他也沒有說話,兩人沉默地走著。經過酒店,繞過老舊的大樓,正要穿過色情看板林立的人行道時,鏡創士突然停下腳步。那是一家居酒屋,他毫不猶豫地推開門進去。店裡比想像中乾淨整潔,不過顧客群跟預料中的一樣——看來像混混的年輕人,表情黯淡對人生絕望的中年大叔,隔著一條分界線各自喧嘩。我瞬間感到沮喪……真是的,平常沒事就別喝吧,我真想轉身往回走。
「連一次架都沒吵過,也不會冷戰,甚至連意見相左的爭辯都沒有。」
「幫手機電池換貼紙。」我誠實回答,這時候打腫臉充胖子也沒意義。
「那是什麼表情啊,你不是說自己沒有計劃的嗎?自己說過的話請自行負責,真是的,又不是幼稚園小朋友。」鏡創士用斜眼看著身旁的我,說出完全不顧慮對方心情的話。「這應該是基本常識吧。」
另一名服務生來了。鏡創士很快地點了幾道菜,無所謂,反正不是我出的錢。我盯著他瞧,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居然隨便介入別人的人生,有什麼目的嗎?有的話又是什麼?我並沒有可以供人詐騙的存款。
「沒錯,」鏡創士直率地點點頭。「你不應該把人當成是跟土地一樣可以終生擁有的東西,這一點連小孩子都知道。沒有哪個小孩子會以為媽媽永遠都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外面的天色尚未被黑暗包圍,微弱的光線正在試圖做最後的抵抗。我問他時間,是晚上七點,原來還這麼早啊。鏡創士的腳步沉穩,而酒醉的我東倒西歪地,彷佛忘記什麼叫做直走一樣,視線也有如透過水族箱看出去般,飄飄然地晃動著,身體時重時輕。鏡創士在我身旁,毫不掩飾感到丟臉的表情。這個混蛋,明明就是你一直點酒,又不是我自己要去喝的。到達車站后,我們搭上電車,搖晃會令人想嘔吐,但還是努力忍下來。在車廂內當然不能反芻,我是個有理智的人。
我們好像走進鬧區里了,感覺到街上流動的空氣產生微妙的變化。面露凶光的男人,輕浮的金髮青年,迷你裙女郎,彷佛都用奇特的眼神打量著我……說不定他們真的是在盯著我瞧。不,不可能的,誰會注意我這種人。我實在很討厭上街,好想趕快回到房間里,好想跟「宏子」聊天,所有的人都請別再注意到我了,拜託。
「你要在那裡發獃到什麼時候啊?」鏡創士低頭看著我。「反正你沒事做是嗎?那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一個人送貨挺無聊的。」
「雖然還早,不過沒關係。」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說:「那就依照約定,我請你去吃晚飯吧。」說完就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走進人潮逐漸擁擠的大街。
「喔……」
「不是我的錯。」
「不對。」我明確地否決,為什麼我要被https://read•99csw.com他批評到這種地步?「我是正常人。」
「那以高中生而言你算是手頭很寬的羅。」
「啊?」
「這你不用說我也知道。但是當時的我比現在還要更愚蠢,根本沒想到那麼多,所以見面次數就那樣遞減下去,到最後也失去聯絡了。」
「不客氣。」他回過頭去。「啊,小姐麻煩一下——」
「繼續剛才的話題。」鏡創士邊咀嚼炒飯邊開口。「你對自己周圍的世界,為什麼會那麼格格不入呢?」
到達百貨公司,走進面積不大的唱片區,開始尋找目標。跟音樂人生無緣的我,從未想過自己會一個月到唱片區兩次。目光對準NA行,立刻發現中村一義,根據「宏子」信里所說,單曲跟專輯收錄的曲風不一樣,而她似乎比較喜歡單曲的風格。雖然對單曲的版本並沒有興趣,不過為了要製造交談的話題,我決定購買備用工具。一般而言,限定版的單曲CD不太可能還有存貨,但這裏不愧是世界上屈指可數的鄉下地方,島松,都市裡缺貨的東西,這裏大概都還會有,因為沒有人知道搶手貨的價值。我拿著CD走到收銀台,店員滿臉笑容地接待讓我稍微感到寬心。我真是個單純的人。
「偷窺是一種惡趣味喔。」男子口中發出的聲音,比我想像的稍微高了點。「我是男的還沒什麼,如果是小女生就麻煩了。啊,難道你是在做事前演練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擅長諷刺別人?嗯,也不算是諷刺吧。」他用略高的聲音說。
「也沒有。」他隨手按了下車鈴,發出鐺鐺的聲響。「還要負擔四萬元的生活費啊。」
「呃,那個……」我不敢老實供出自己根本不聽音樂,每次聊到文藝休閑的部分都會被他批評得體無完膚。「中村一義。」
酒菜陸續送上來,有炸牡蠣跟炒飯還有炸花枝跟春卷以及雞塊,然後是白色跟綠色的液體。桌面瞬間就被這些東西佔滿了。
「什麼小鴨?」
「你說不關我的事?哈,我還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呢。多麼單純平凡又普通的回答。」男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一邊瞄著液晶螢幕,然後把鏡頭對著我。「簡直跟小孩子一樣。」
「不要亂講!」我很激動,喝醉時我就是無敵的,亂髮脾氣也不需要理由。「才不是那樣。」我喝一口牛奶酒想潤潤喉,結果太濃稠了,得到反效果。「我們什麼也沒做,也都沒有那種念頭,就只是聊聊天而已。她真的很厲害,居然能跟我這種沒有樂趣也沒有話題的人聊上好幾個小時,還聊得很起勁,實在太厲害了。」
男子似乎對我的發言很意外,大眼睛睜得更大,露出驚喜的微笑。我要更正,這傢伙不是個笨蛋,至少比我聰明。
「你才是亂源吧。」
「哎呀,你確定要說出這種話嗎?剛才那句話,前提是我跟你之間已經有所差別才成立喔。那麼你就不能算是正常人了。」鏡創士的表情很愉悅,完全把找當笨蛋耍著玩。「因為我認為自己是個正常人呢,不好意思。」
玻璃杯互相碰觸的聲音響起,我一口氣喝下杯中的液體,是可爾必斯氣泡酒,不過我比較希望是無酒精飲料。鏡創士開始吃菜,然後邊咀嚼邊說快吃吧反正我請客。
我望著桌面上擺滿的菜肴,感覺到自己已經醉得很嚴重了。
我跟著他進入住宅區,眼前是一整排常見的普通房屋。他說我反應很冷淡,但是對這些平常只會路過的風景,誰會關心那麼多?世界各處都是大同小異的,沒人會在意那麼多細節。鏡創士走到目的地,將腳踏車停妥,手上拿著養樂多按門鈴,然後跟民宅里的住戶收錢。這樣的流程重複了好幾次,我默默旁觀,很想對著他的背影說,這個世界要維持平衡,所以如此單調的事情也會成為一份工作,但還是很有自制力地忍著沒說。沒錯,我們什麼貢獻也沒有,更不準備有什麼貢獻。不管發生什麼無聊事,也只會跟著群眾起鬨而已,我們就是這種人。無所謂,我並不覺得懊惱。
他突然這麼發問,我的醉意完全清醒了(雖然只有一瞬間)。女朋友?
我打開免洗筷,夾起炸牡蠣,至少比平常吃的冷凍食品美味多了。我們兩人靜靜地吃了一陣子,中年大叔跟混混朋友們喧鬧的聲音在頭上迴響。
鏡創士打開菜單點了幾樣菜色,然後服務生就離開了。剛才那群混混的其中一人拿著啤酒走過來,一頭雜亂褪色的金髮,眉毛穿的環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亮。鏡創士笑著說你又喝醉啦,對方將杯里的黃色液體一口氣飲盡,也跟著笑。
「你買了什麼?」
「我現在就要喝了。」我漸漸失去理智,自暴自棄地拿起玻璃杯,一口氣喝下。是柑橘類的味道沒錯,不過在我分辨出水果的種類之前,舌頭已經被酒精麻痹了。不小心嗆到氣管里,我連忙放下杯子。「咳,咳咳——」
「談話就好比是投球練習啊,好的捕手就是不管你投出如何糟糕的球,都要排除萬難接下。」
「有女朋友嗎?」他又問一次。
「不會吧,你覺得這樣像是在工作中嗎?我正在休息啊。」
「適應力員好,這麼能夠融入社會。」沒有朋友的我懊惱地說。
後座的鐵架陷入屁股里,坐起來很痛。鏡創士牽著腳踏車穿過住宅區行經錄影帶店,然後在錄影帶店後方的小樹林前放慢速度,停了下來。他從車籃拿出相機,照了一張,接著轉過來看著我笑了笑。我的腦中突然開始播放歌曲,是中村一義的「日出之日」。終於到達島松車站,他將腳踏車停好上了鎖,拿出籃子里的背包,我把CD寄放在他的背包里,然後走進安靜冷清的小車站,鏡創士買了兩張車票,我問他要去哪裡也沒回答。我們在硬梆梆的椅子上坐著等,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整,車站裡沒什麼人。我看了坐在左邊的鏡創士一眼,他眼眸中同時蘊含著柔和與犀利兩種特質,而挺直的鼻樑很女性化。這傢伙在學校里一定很受歡迎,連追都不用追就有女人會送上門來(我用詞實在沒什麼水準)……不過,很難想像那種性格會受到女生歡迎,說不定這傢伙其實沒什麼人緣?不對,應該不會吧,雖然這傢伙並沒有脫離正常人的範圍,至少跟我或我周遭的人都不一樣,這點是可以確定的。鏡創士不知道我腦中在想些什麼,只是沉默地望著電子字幕上的時刻表。
「我哪有在晃?」
「喔,那你們就這樣上床羅?」
「都是我的錯。」聲調自然地下降,我連忙又喝口牛奶酒。再更醉一點吧,更醉一點。
「不……九*九*藏*書不要緊,馬上就好了……嗯。」我用力咳了一下,將喉嚨的不適完全消除。「只是不小心跑進氣管里而已。」說完就感覺到酒精在體內滲透,耳朵開始聽不清楚,這是事情不妙的徽兆。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沒有回頭,用斜眼瞪他。「從你的角度怎麼看得到我的眼神?你說說看啊。」
「你臉員紅。」鏡創士告知我一個壞消息。「蘋果病嗎?」
「你只是想這樣說服自己吧?」鏡創士眯起大眼。「真是的,像你這種無可救藥的神經質,就是世界秩序的亂源。」
「不是我的錯。」
「我借住在大伯家。雖然講是講不用錢,但是白吃白住也很過意不去啊。」
「也可以這麼說。」
鏡創士喝著薄荷色的液體,一邊手肘靠在桌面上。
「然後呢?」
「有的國家十七歲就編入軍隊了呢。」男子……鏡創士面無表情。「因為臨時有件工作找上門來,所以今天就請假了。」
「你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說出自虐的話來。「所以你無法體會我的心情,這一點我很清楚。」
「咦,你的感冒真是說來就來啊。好吧,那陪我買一下東西,會請你吃飯的。」
「我沒有醉。」我沒察覺到這是喝醉酒的人最常講的台詞,當然,也沒察覺到自己已經口齒不清了。「我還很清醒,好得很。」
「你在喃喃自語什麼?」牽著腳踏車走的鏡創士回頭問我「咒語嗎?」
「分手到現在已經幾個月了?」
「哪有那麼容易說醒就醒的啊……我全身跟茶壺裡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耶。」
「說了你也不會懂。」
我在耳鳴的痛苦中點頭,昏昏沉沉的腦子越來越發脹,真想就這樣倒下去不醒人事。
和「她」分手,終究還是一個強大的衝擊。得不到的總是比較好嘛,腦中的另一個我笑著說。我也跟著笑,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太不成熟了,所有的問題,都出在我身上,全都是我的錯。抬頭仰望天空,一片蔚藍,彷佛已經忘記昨天的豪雨,氣溫也很暖和。視線拉回正面,一對高中生情侶(請乖乖上學去)從我身旁經過,只好假裝撥頭髮遮住臉孔。背後傳來笑聲,一定是在嘲笑有個醜男呆望著天空。我把背挺直,繼續走在路上,拐過街角,穿過小橋。橋下有對夫妻帶著幼稚園大的女孩子,正坐在草坪上有說有笑和樂融融地,夫妻兩人溫柔地看著他們的女兒在前方活潑地玩耍,每次一看見這種畫面,我就體認到那是跟自己無緣的世界。我一定結不了婚,也不會有個幸福的晚年吧。最後想必會在某個不知名的貧民住宅,默默地孤獨死去。多麼無趣的結局,既然長期以來都忍受著如此糟糕的生活,至少也希望能有個轟轟烈烈的死亡方式才好。
「單純平凡跟普通有什麼不好?」真想把相機踢飛出去。「你一直都是這樣說話的嗎?」
我被鏡創士帶到裏面的位子坐下,女服務生過來讓我們點菜,她對鏡創士笑著問今天怎麼樣,鏡創士只是淺淺地笑了笑,回答說要為新朋友開歡迎會,手掌朝我的方向示意。女服務生對我輕輊點了下頭,說聲請多指教,我連忙回句你好。
「總之,她並沒有嫌我無趣,而我跟她相處也不會緊張,這是從未有過的體驗,所以我就約她下次再一起出去玩,結果她答應了,好開心……這種感覺,你能了解嗎?」
跟她分手,連個朋友都沒有的我,並不存在所謂的計劃。
「有七百元日幣喔,很不錯了吧?對了,你還是學生嗎?」
「沒那麼嚴重。」
「好危險的表情,真不賴。」男子躺在地上笑著說。雖然他笑得很輕浮,但因為長相斯文,不會產生醜陋的感覺。「我很喜歡那種表情喔,因為自己的臉上沒辦法做出來。」明明是個少年,說起話來卻很老成,令我不由得想起她。「喂喂喂,用不著那樣盯著我看吧,很抱歉,如果你有特殊傾向請自動消失。如你所見,我是明治時代以後的人,所以對那種事情有天生的排斥……」
「那應該就沒有分手的理由了嘛。」
「嗯……」
電車很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鏡創士坐靠走道那邊。列車開動,我無意識地聽著車上廣播,無意識地看著窗外風景。田野跟藍天像是沒有盡頭,一望無際的空曠景色讓人心情陰鬱。我不想回去札幌,在那種發展中的都市裡,無法徹底隱姓埋名,還不如去東京,比較會有轉機可言。
「咦,在打什麼工呢?」
「當然羅,跟你完全不同。」
鏡創士喝下第三杯酒(是日式燒酒,很烈的),盯著我瞧。他的眼神跟臉色都沒有變化,這傢伙連酒量都特別好嗎?
我終於把氣泡酒給幹了,身體輕飄飄地。
「十八。」
「不是。」我搖搖頭。「打工族。」
說完他指著旁邊停放的腳踏車,後面的置物籃里堆滿了養樂多,應該是在送貨吧。我還以為這種工作是只有歐巴桑才會做的。
「完全不了解,我從來都不需要主動。」鏡創士簡單地回答。「嗯,那你們很快就開始交往羅?」
我愣在原地沒辦法反應過來,他居然就這樣把話題切斷了(雖然是自己愛講的),是打算丟下我的情緒不管了嗎?既不安撫也不引爆,就這樣丟著讓人在宇宙間漂浮?鏡創士結完帳回過頭來,問我在幹嘛,還說快點走吧,然後跟混混朋友們揮揮手就走出店門離開了。我腳步踉艙地追上去,那群朋友看到我的糗態都在笑。
「那就比電熱水瓶里的熱水還要更滾羅?」鏡創士觀察我搖搖晃晃的上半身,一邊喝著雞尾酒。「不過我必須提醒你,說不定你自己就是一台瞬間加溫器啊。」
我這麼一問,他立刻用完全鄙視的語氣說,講到西洋音樂你就只知道披頭四而已嗎,接著又說西洋音樂一直都沒斷層過,雖然他本身只聽老歌。於是我只好前往日本音樂區,但一個名字也不認識,這邊有個什麼《GOGO!7188》的,是什麼密碼嗎?
「喂喂喂——你以為我是來救贖你的嗎?不好意思我沒那麼有空喔。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好吧,差不多該回去了。不能就這樣一直喝到天亮,否則明天就浪費了。」說完就
read.99csw.com乾脆地走向櫃檯結帳。「我不叫做你,我叫鏡創士,直接叫我創士也沒關係。」
越想越火大,可惡,混帳,我把所有跟他有關或無關的事情,全都怪到他頭上去。可惡,可惡,我並沒有錯,錯的是周圍那些爛人,還有保護爛人的世界。我真想對創造一切的神以及縱容一切的國家破口大罵,想對世界的種種現象跟弱者遭到的對待發表七小時又四十五分的演說,想連續喊出綜合所有污辱字眼的句子,想出版殉難者的體驗紀實,跟未曾謀面的同類們握手……意識開始模糊了,可惡,可惡——
「那就是有一搭沒一搭的交往羅?」
「我們相處得非常好。」關於性的問題我並不想回答,現在心裏那股想要傾訴的衝動,並不包含性方面的描述跟感想。
鏡創士的表情有如雕像般僵硬了數秒后,突然放聲大笑。我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反應,也等著他做出來,然後心想這就是所謂的丑角吧。
「你姓鏡?」真稀有的姓氏。
我不安地走著,可能腳步也不自覺地加快,所有擦身而過的路人,都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冷淡,連厭惡或輕蔑的情緒都不存在。我對自己感到羞恥,不論是外表平凡的自己,駝背的自己,沒有自信的自己,都讓我感到羞恥。然而腦中的另一端又傳來不同的聲音,說沒什麼好在意的,反正你就是惹人厭,沒人會注意你,沒人會愛你,所以安心地融入孤獨之中吧。
「嗯?你喜歡攝影嗎?」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我回答沒興趣,他又說難怪你一臉不太熱衷的表情。真是個惹人生氣的傢伙,我反駁說不關你的事。
男子問完就將相機放下,露出少女般靈敏的大眼睛盯著我瞧。薄唇在斯文的臉孔上形成微笑,染過的褐色頭髮在風中飛揚。讓人生氣的長相。先鄭重聲明,我絕對不是個思心的自戀狂……但我對自己的外貌有一定程度的自信。雙眼皮,嘴唇薄抿,臉頰既不凹陷也不下垂,至少也算是中上之姿,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然而這樣的自信,卻在近距離見到「精品」之後完全崩潰。我的外貌跟這名男子相較之下,有如月亮跟長臂猿之間的差距。一瞬間被打敗的我,輕輕嘆了口氣,就算是最強的捧角天王豬木,也敵不過超人,就是這麼回事,這點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閉嘴。」
「隨便你。」
「久等了。」鏡創士走過來,手上拿著提袋,似乎已經買好了。
「那就跟我交個朋友吧。」
而且……雖然我沒有告訴鏡創士關於「宏子」的存在,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那也帶來了某種影響。
「你不喝嗎?」他偏著頭跟我四目交接。「這個很好喝喔。」
「也不是。」他只回答了這幾個字,又按下車鈴,像是要結束話題般。「你將來有什麼計劃嗎?」
「啊?」我皺起臉來。
「乾杯吧——」鏡創士舉起裝滿綠色液體的玻璃杯,白色那杯當然就變成我的了。「那麼,雖然沒什麼特別要慶祝的事情……乾杯——」
「晚安——」鏡創士提高聲量打招呼,結果混混群當中有七八個人轉過頭來發出奇怪的聲音——喔,是小創啊,好久不見了說,咦你學校那邊怎麼樣了……等等等等,看來他們似乎很熟。可是那些人怎麼看都比我年長,而且怎麼看都跟鏡創士沒有交集,到底是怎麼混在一起的?
「真的嗎?我不認為喔。明明跟浮游生物一樣無聲無息地,自尊心卻又跟大象的耳朵一樣誇張,雖然想要維持孤獨,卻又常常尋求別人的溫暖。如何,我說錯了嗎?不許你否認喔。」
想著想著,酒菜又送上來了。橘色的液體出現在眼前,才幹掉燒酒的鏡創士,這回喝起雞尾酒來。這算是什麼高中生啊?臉色連變都沒變……相較之下,我的狀況就悲慘多了,眼睛跟頭部都發熱,腦子也昏昏沉沉的。差不多要發出危險訊號了吧,一杯氣泡酒就讓我醉倒了,真虛。
我一口氣喝下橘色液體,鏡創士滿意地點點頭,也學我一口氣喝乾雞尾酒,然後立刻又點了新的酒來。薄荷色的液體放在他面前,而我則是得到一杯牛奶調酒,這是故意諷刺吧。我拿起來喝,甜得很誇張,但是吞下喉嚨又變成苦的。等進到身體里才發現酒精濃度比想像中強,我的體溫又升高了,情緒也隨之上揚(然而又帶著一點不清爽的感覺,彷佛雨後放晴的天空般)。酒醉果然是很可怕的,不只會產生妄想,甚至還會認真地以為自己是融人世界的一份子。從來不會和同學們一起放學玩鬧的我,居然將想像中的畫面當成具體存在的記憶,帶來某種莫名的自信。事實上我在校慶的時候,是擔任操作燈光的工作人員,任務就是將台上表演舞蹈的同學們照得更華麗耀眼,我總是只能擔任陪襯的角色,如果不是的話……就變成多餘的人物。每次遇到校外教學、畢業旅行之類的分組,我一定都會被剩下來,然後導師就會苦笑著問有沒有哪一組可以讓我加入。我其實也很想當個正常人。想要正常地說話、正常地跟大家打成一片、正常地歡笑。現況有多麼痛苦,自己是最了解的,如果能夠脫離,我也很想儘快脫離。
我硬壓下咳嗽回答,可是又無法克制地咳了起來,兩眼已經含著淚水。
「換貼紙!哇,我們做的一樣都是沒出息的工作耶。」鏡創士關閉液晶螢幕,將相機鏡頭蓋上。「也就是說,我們這種人不管是活著還是死了,對社會都完全沒有影響呢。」
我默默坐在草坪上,茫然地眺望河川,沒有任何思緒。鏡創士站起身來拍拍褲子,自顧自地牽車走了。他爬上斜坡,又扛著腳踏車跨過護欄。
「然後一切也都跟著消失了,我打電話去她也不接。」我深深地吐了口氣。「都是因為我太不成熟了……」
離開百貨公司,沿著同一條路往回走,晴朗的天空照下和煦的陽光,感覺很舒服,溫暖的微風輕撫過臉龐。經過那座橋的時候,我又轉頭看了眼橋下。
「性關係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嗎?」
回到島鬆了。看著鏡創士解開腳踏車後輪的鎖,突然想起中村一義的CD。鏡創士將CD拿給我,問說一個人這樣有沒有辦法回去,我點頭了。他騎上腳踏車,說了聲再見,就消失在路的盡頭。再見?別說夢話了,我跟你就到此為止,只有今天而已。
「好好好我了解了。」鏡創士張開雙掌制止我。「聽得很清楚了,你清醒清醒吧。」
十二點十分一到,他突然站起來,將票交給我說要去札幌。我嚇一跳發出驚訝的聲音,但他沒有任何反應,自顧自地通過票閘,我連忙九-九-藏-書追上去。他剛才說札幌?為什麼我要跟這傢伙一起跑到札幌去?完全不知道理由,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我們才認識不到幾小時,更不是可以一起去札幌逛街的交情……那他為什麼要找我同行?難道這傢伙也是沉溺在什麼不可自拔的情緒里,只是想要利用我來遺忘跟逃避嗎?還是想要跟我培養友誼呢?不管是什麼,我只希望他能說明清楚,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眼前這種沒頭沒腦的狀況。
「咦?」我走到他右手邊。「你一個人住嗎?不是還在念高中而已?」
「那你現在是工作中嗎?」實在看不出來。
我要回到自己可愛的堡壘了。在踏出第一步的瞬間,鏡創士這名青年的存在,已經從腦中消除得一乾二淨。
我挺起駝著的背,回答說只是有點感冒而已。
對,我也很想擁有名牌服飾,但是回歸現實層面,那種價格是家庭主婦無法理解的數字,而且我也不知道怎樣的衣服才適合自己。以前我也曾鼓起勇氣買過名牌襯衫,可惜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於是我從中領悟到,並非穿上昂貴的衣服就稱為時尚,還得考慮整體搭配、個人風格、以及容貌外型,這三個要點必須完美結合才能穿出讓人欣賞的效果。
「大概是因為越來越放鬆的緣故吧,我跟她見面的次數開始減少,從一星期一次,到兩星期一次。畢竟我也是想要多一點自由時間的,不可能把所有空檔全部都交給她。」
「單純、平凡、普通……這種東西並不存在啊。」他靜靜按下快門,這次沒有閃光燈的攻擊。「你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嗎?那就證明你重視同質性勝過差異性啊,這樣並不好。」
「連迫害都說出來了,真嚇人呢。」
「恩……十萬元左右。」
正反兩極同時在腦中共存。所以喝醉酒是很恐怖的,很討厭的……也是很舒服的。
「啊?」我毫不畏懼地回瞪他。「我一直都被你們迫害著啊,請你搞清楚。」
「天曉得。」酒精開始產生作用,我不客氣地回答。「反正我也沒興趣去研究。」
我所佇立的橋面,跟男子所躺的草坪,高度大約只有十幾公尺的差距,所以能夠輕易地描述他的外型跟周圍的環境。年齡應該是跟我相同或稍微小一點,身上穿的衣服印著兒童不宜的圖案,手邊放著一個銀色的小盒子,然後腳邊停著一台白色腳踏車。男子就像正在享受日光浴的植物般,睡得很舒服。可惡,簡直像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一樣,讓人莫名地火大。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在意周遭情況的,跟完全不在意的。
「好表情。」男子看著觀景窗說:「過來一起晒晒太陽吧。」
「說得一點也沒錯。『在你眼中看來,我是個很可笑的人吧』」
「那你就|去|日本音樂區吧,我只聽西洋音樂。」
「你真的有引用癖。」我受不了地說。
「吵死了……」我把手拍上桌子,醉意又復活了,腦子像洗衣機般翻攪。周圍的嘻鬧喧嘩引起我的殺意。「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幹嘛說得這麼……」
「明明就晃得很嚴重啊。」鏡創士啜著雞尾酒說。
「所以都是我不好是嗎。」
「是你少見多怪吧。」他邊說邊將相機翻過面來,背後是液晶螢幕,應該是數位相機。
下一個目的地並不是服飾店。我們走進一家樂器行,買了吉他的撥弦片跟一本樂譜,然後在一家不知名的美式速食店吃午餐,接著離開商店街,又到服飾店選購衣服,再到唱片行挑CD。鏡創士專註地在逛西洋音樂區。
送完幾戶民宅,置物籃里的養樂多終於沒了,業績達成。太陽尚未下山,鏡創士邊走邊呼了口氣,說今天的收入總共是三千五百元。我好奇地問他周薪是多少。
「原來你的眼睛是黑色的啊。」我只說了這句話。
他說完不等我回答就自己往前走。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只好跟在他後面。他步伐熟練地在札幌市區內穿梭,然後進入與我一向無緣的服飾商店街(雖然我原本住在札幌,卻從未到過這種地方)。我感覺到周圍的時髦年輕人跟他們的眼光,於是像個跟媽媽出門的小孩般,死命地緊跟在鏡創士身後。鏡創士走過一家又一家店面,腳步並沒有停留,他瀏覽過一件件服飾,偶而轉過來問我沒有要買嗎?
「真是嚴重的引用癖。」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讓我來告訴你吧。你對自己太沒自信了,所以自我評價也很低,於是就被自我厭惡跟對世界的鬱悶給壓垮,掉進十八層地獄去萬劫不復。」
「那又怎樣啊。」我惱羞成怒。
「……咦?」可惡,有那麼明顯嗎?「你在說什麼?」
「玻璃窗是一種會反射的東西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他毫不客氣地對我露出帶著嘲諷的笑容。「反正你也很想到都市裡混進人群中吧?」
「……我、我才沒有激、激動——」
「沒有人說你不對,我只是說跟你不一樣而已。」
「跟女生相處的時間,可不能像學校的功課表一樣死板地劃分啊。」
「哎呀,生氣了?」他眯起眼睛,用哄小動物的語氣說:「別這麼認真啦,可愛的小鴨。」
「我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咦?不怎樣。我只是覺得應該很辛苦而已,沒有任何話要對你講的。」
「當時我太不成熟。」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將我跟她之間的來龍去脈,全都說給眼前這名十七歲的任性小鬼聽。這股強烈的慾望籠罩著我,嘴唇開始不聽使喚,聲帶也不由自主地振動,簡直就像是喉嚨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那個已經分手的女友,是我高中時期打工地點……一家居酒屋……同事的妹妹。可是我們並非從那時候就開始交往,呃,是在我換到現在的工作之後,偶然間回札幌時在路上巧遇的。因為會經見過好幾次面,所以立刻就認出彼此,然後聊了起來,正好兩人都沒事,就一起在街上閑逛了。」
走出店門口,太陽已經快下山了,我問他現在幾點,他回答四點四十一分。已經這個時間了嗎?平常這個時段我應該正在換貼紙換到一半的。
「披頭四嗎?」
「啊,還有,請別用『你』這種字眼來稱呼我,感覺很沒有個性。我可是有個響亮的好名字,叫做鏡創士。」
於是我翹了班沒去打工。打電話給公司,一邊揣摩自己起床後頭痛畏寒吃感冒藥躲在棉被裡發抖的情景,大概裝得很成功吧,對方要我好好保重,語氣中絲毫質疑諷刺的感覺也沒有。OK,沒有露餡。我在打工族當中算是很勤奮的職員,不會有人懷疑我說的話。不,等等……那個接電話的人,究竟認不認識我呢?難道我又是一
read.99csw•com個人在可笑地自導自演嗎?算了,無所謂,這是意外得來的休假日,就讓我好好地活用吧。可是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的我,真的能夠充實地善用時間嗎?實在很值得懷疑。最好的證據就是,今天我一直睡到九點半才起床。果然昨天是不應該喝掉兩罐啤酒的吧,對我而言,兩罐啤酒的威力非同小可。但我不能不喝,心情沒來由地低落,那種鬱悶的比重,遠遠超越射|精后的失落感,就只是重演學生時代的空虛而已。「這副模樣還說沒有醉,真是了不起。」
「哎呀,你又在自言自語了嗎?」鏡創士將東西放進寄物櫃里,走到我身旁。「不會又是什麼奇怪的咒語吧。」
「你終於要開始自我宣傳了嗎?」鏡創士聳聳肩。「沒有看板也沒有傳單,只有口頭上的宣傳,這樣不太會有效果吧。」
「你幾歲啊?看起來好像跟我差不多。」
「時薪應該不高吧。」
「如果以為這樣裝傻可以敷衍過去,那就太天真了。我問你,為什麼會露出那麼害怕的表情?」
「學校呢?」我問他。「十七歲不是要上學嗎?」
我又再度鬼迷心竅了,居然聽從他的提議。到底在做什麼,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像這種無理取鬧的小鬼,不要理他就好了啊。沒錯,我是很忙的,必須趕緊回家聽中村一義,然後回信跟「宏子」說感想才行,根本沒空陪這傢伙說話。然而我的雙腳卻不由自主地跟隨在他身後。可惡,這是怎麼回事?他並不是個特別有魅力的人,雖然長相確實很出色,但我又不是同志,而且也不想跟話不投機的人有交集,那究竟是為什麼?
那是當然的,她對我而言非常珍貴。因為只有她願意不求回報地跟我這種條件低於平均值的人交往。然而不論再怎麼珍貴的物品,一旦長時間握在手中,終究會有輕忽的時候。就算是最崇拜的女明星的簽名,每天捧在手裡陶醉,總有一天也會厭倦,遺忘了原本的價值。而身為本世紀最強的笨蛋,世紀末暗黑時代的廢物之首,我也沒有例外。
「你……」
「你為什麼會有那種表情呢?」
所謂的鬼迷心竅就是這麼回事,我居然在過了橋后又跨進護欄走下斜坡,往草坪上男子的方向走去。為什麼要回應這種笨蛋,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我已經走到他身旁了,男子卻還沒把相機放下來,我並沒有打破沉默的氣氛,靜靜地坐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男子突然開口。
「你的口氣真不像十七歲。」我說出誠實的感想。
多嘴的傢伙。明明是個胡鬧的小鬼又愛亂看小說,性格才會這麼扭曲。鏡創士無趣地轉回正面,隨即又將原本放養樂多的小置物籃折起來壓扁塞到前面的車籃里,叫我坐上後座。凡事有二就有三,我又順著他的話坐上去了。這光用鬼迷心竅一句話是無法完全解釋的,就當作是無意識的行為好了,就本質上的理由而言,並非我對鏡創士此人感興趣,應該說換做是誰都一樣吧。我身上潛藏著……沉溺在過去里,像腐壞的魚肉般散發出惡臭的性|欲,只要能夠讓我忘卻這件事,就算是暫時的也好,任何人選都無所謂,即使是這種莫名其妙的送養樂多小鬼也沒關係。我只是期待著別人的回應,自己連一根手指頭也不想動,就只是睜大眼睛等待有人會主動給予善意的回應而已……
「你酒量並不好吧,那早講不就沒事了。」
「他酒精中毒了。」鏡創士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說:「從中學二年級就開始酗酒,真是不得了啊。」
「差不多……兩個月吧。」
「節哀順變。」
「那時還沒有很確定。畢竟我們不是從直接告白開始的,只是互相有好感而已。」
「你真的很嚴重耶。」鏡創士配合著我的步調,說出跟「她」相似的台詞。「走在街上有那麼痛苦嗎?」
「Little Feet跟Velvet Underground。」
他有趣地看著我。可惡,少用那種參觀動物園的眼神盯著我瞧。
「哎呀,看來你對文學沒什麼涉獵呢。」男子坐了起來,揉揉眼睛,又將相機拿在手上。
「啊,對了……」鏡創士將中指抵在額頭上。「《月宮》裏面好像也有一段這樣的情節呢,只要把紐約的部分換成東京就符合了吧?」他用平穩的語調說著,還挺起胸膛,故意把衣服上猥褻的圖案亮給我看。
鏡創士閃爍的大眼睛盯著衣服瞧,他果然還是個小孩子,居然會看衣服看得這麼熱衷。話說回來,我也沒資格講別人,自己還不是被一封電子郵件就可以左右情緒。我留意周遭的情況,只是呆站著等他購物完畢。才不到一個小時,鏡創士兩手就掛滿了紙袋。然而好戲現在才上場,他滿足地看著兩手的紙袋,說走吧到下一個目的地。喂喂喂,都已經買了這麼多,還有什麼下一個啊,我明顯流露出不耐煩的臉色,鏡創士立刻揚起一邊眉毛,說想回去就回去吧。具是個徹底惡劣的傢伙,為什麼要這樣挑釁呢?我唯唯諾諾地,又重演跟在他背後的可笑行徑。呵,可笑是嗎?真像《人間失格》的主角。不,應該還沒到那麼糟糕的地步,因為我並不想去自殺。而我能夠殉情的對象人選,或許會永遠塵封在記憶的深處吧。反正我不會想自殺就是了。
「羅唆,《月宮》我也只聽過書名而已。」
「你明明就不是這麼想的。」
「有的是學長,也有學長的打工同事,還有別班的也混在一起,雖然看不太出來。」
「喂,你怎麼了?喝醉了嗎?晃得那麼厲害。」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人。」我對視線里模糊的鏡創士提出警告。耳鳴越來越嚴重了,連自己的聲音都覺得很遙遠。「少用那種不客氣的眼神……」
「你要黏在我後面到什麼時候啊?」他轉頭盯著我。「不好意思,我可沒有要你一直跟著,去找你自己愛聽的音樂吧,你平常都聽些什麼?」
「越來越露出本性了呢,請盡情發揮。」鏡創士的雙眸從正面揪住我的眼睛。「嗯,真有趣,一副受害者的表情。」
「是喔……你家離學校很遠嗎?」
男子突然張開眼睛,我連忙移開視線,可惜太遲了,彼此已經四目交接到。我不想就這麼轉身離去,又把視線移回男子身上。他還在看著我,然後把手中的小盒子放到自己臉上,青白色的光線閃動,那似乎是一台照相機。
「所以說,你跟她分手,並不是出於自願的羅。」
「那應該是正沉浸在回憶里,每個夜晚都在懊悔跟鬱悶中度過的時期羅。」鏡創士的眼神像是要從我的瞳孔深處挖掘出什麼。「哈,那可真是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