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第二節
也許根本就沒有合理的理由,但是……就如同先前所說的,我實在無法想像,父親會純粹為了開奇怪的玩笑,在這種時刻為人生的終點增添娛樂效果……如果是亞以一個人也就算了,不可能連父親也一起加入的。依照他的性格,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來,所以結論只有一個,就是這起事件另有隱情。等等,換個角度想,父親被亞以殺死了,如此一來亞以就會處於優勢……不,這也很難說,如果父親的死也是計劃中一部分的話……
「真是千鈞一髮啊,你寶貴的鬍子差點就被剃掉了呢。」我想開個玩笑緩和氣氛。「如果剃得乾乾淨淨,就變回以前的瞬介大哥羅。」
「小梢是這樣說的——『亞以她,有沒有把我途她的書帶著呢?那本書我很喜歡,希望她不要忘了帶喔。』沒錯吧?」
「小梢,我有事情要問你。」瞬介勉強開口。「是關於老爸跟亞以的事……」
瞬介移動腳步。
「而且我也知道你的忠誠。」
「那樣的話,小姐在將老爺殺……殺害之後,要如何逃出去呢?門窗全都鎖上了……」
「你在酗酒對不對?會沒命的喔。」騎在瞬介身上的小梢,沒有停下撫摸臉頰的動作。
我們爬上樓梯,轉進走廊,小梢的房間就在二樓最深處。越接近小梢的房間,呼吸就越急促,感覺空氣中的氧好像越來越稀薄一樣,有如漫步在宇宙空間里(雖然我也沒有去過太空)。這絕對不能算是一種舒服的感覺,可惜我體內的酒精成份已經完全消退了,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不如一直沉睡下去。只要睜開眼睛,這個世界就不會有什麼好事。
「是誰?」瞬介用清晰的聲音質問。「是誰殺了老爸?」
「喂,小柳,小柳——」瞬介打斷他的話。「先坐下吧,冷靜一點。」
「小柳……」
「不好意思喔,房間里什麼也沒有。啊,沒有椅子跟坐墊,就在那邊隨意坐吧。」
「瞬介,你應該要好好把鬍子給刮乾淨喔。」嘴裏這麼說著,小梢卻又將手貼到他臉頰上,用拇指輕撫他乾燥的嘴唇。「都粗粗的好像塗滿了芝麻醬一樣。」
「咦?」
「小梢——」瞬介原本通紅的臉孔,已經開始發青了。「你有沒有看到亞以?」
小梢騎在他身上。
「原來如此,是對自己的哀悼嗎?好,就姑且當作是這樣吧。」瞬介打開瓶蓋后,又走回這裏來。「那書房的門被鎖住又是怎麼回事?」
「是亞以。」廣明扯開襯衫的襟口低聲說道。
他丟下這句話,像逃難般離開了房間。
「感謝少爺的關心。」小柳的頭低到快貼在膝蓋上。「不過,請容許我再提出最後的一個疑問——為什麼老爺跟小姐兩人,要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走?」
「那就快點回答我……」
那不是一個即將滿三十的女人會浮現的笑容。戴上虛假卻堅固的純真面具,擁有真正純白的思想,將矛盾化為真理的獨特存在。我每看到這個妹妹一次,就更確定一件事——從前的小梢已經不會回來了,然後也確定了另一件事——我遲早也會被小梢殺死……
不行。根本摸不著頭緒,我腦筋打結,忍不住輕敲自己的腦袋。沒辦法,目前實在有太多疑點了,此時此刻,我,以及我們,是不可能理清一切真相的。
瞬介突然有所行動,將喝到一半的酒瓶放在圓桌上,從談話室離開,他走出房門時https://read.99csw.com的側面,帶著某種決心。而小柳卻像是跟椅子合為一體般動也不動,廣明則是維持他一貫的事不關己。我嘖了一聲,追在瞬介後頭,問他要上哪去,他回答說當然是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我瞬間停下腳步,幸好沒有被前進中的瞬介察覺到,為了掩飾自己的行為,我輕咳一下。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小梢的房間——一種死刑犯要上斷頭台的心情油然而生。這也難怪啊,我正朝向那個會殺死我的裝備前進當中。真想知道瞬介有什麼想法,從他堅定的腳步看來,似乎對此並沒有思考太多。算了,有時候思考並不是一種正確的行為,什麼都不去想,反而從容自在。眼前的瞬介便是如此。也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吧,一旦停止思考,我就不存在了,這說不定還比較好。
「不用了!」瞬介把小梢推起。「我已經決定鬍渣就是我的個人風格,所以不需要剃。」
「聽我說……你們都沒有聽到亞以的聲音嗎?」瞬介問我跟小柳。「剛才在書房門口的時候。」
「那你要再去她房間一次嗎?」
「……如此說來,究竟是誰殺害了老爺呢?」小柳顫抖著開口。「有誰會——」
「我來幫他剃。」
「我也沒聽清楚。」
「已經死了。」坐在小柳身旁的我,無力地喃哺說著。「你的老爺,已經死了。」
大聲播放音樂的理由,將房門鎖上的理由,在受傷情況下讓亞以逃走的理由,全部都無法理解。
「沒關係啊。」
「對不起——」言語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都是我們的錯,是我不好,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是嗎……」瞬介故作鎮靜地揮開她的手。「那真是謝謝你了。」
我走出房間,將房門關上。瞬介就站在走廊前方,正憔悴地撫摸著自己的滿臉鬍渣。我感覺到小梢的攻勢對他造成很大的打擊。
「所以你才想問出小梢的目擊證詞是嗎?」我跟在他身後。「可是大哥,你根本什麼都沒問就逃出來了嘛。」
「你真的很笨耶,所以是老爸放她走的啊。讓她從窗戶逃出去,然後再上鎖,即使腹部插著刀子,這點小事應該還是辦得到吧?」瞬介握著酒瓶在圓桌邊踱步。「還有,別勉強說話了,身體不適就好好休息,我是跟你說真的。」
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就是讓我們百思不解的部分。
「不,我沒看得那麼清楚。」我說了謊。
「大哥你有聽清楚亞以說了什麼嗎?」
「嗯,在即將自殺的時刻,為什麼非要放那張唱片不可?而且還用那麼大的音量。」
「喂,小柳,起來——」瞬介用放在桌上的空酒瓶輕敲被抬到沙發上的小柳。一開始小柳就像屍體一樣沒有反應,在連續敲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恢復意識。他虛弱地撐起身子,叫了聲老爺。廣明看到管家狼狽的模樣,在一旁低笑著。
「咦?」
瞬介緩慢地站起身子,像電影里的強屍一樣拖著腳步走出房間。我也因為極度的疲倦,決定回到自己房裡。離開的時候我看了眼時鐘,已經超過十點了。可惜我並不知道要如何讓時針倒轉,連逃避的手段都沒有,只能選擇承受。如我所料地,就算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仍然毫無睡意。我打開抽屜,安眠藥已經沒了,而我也不想喝酒。其實我什麼都不想做,不想睡覺,也不是感https://read•99csw•com到無力……是一種未曾有過的情緒。即使此刻的我頭腦非常冷靜,也無法捉摸這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情緒。是為父親的死哀傷,為小妹變成殺人兇手而哀傷……或者,是為小梢哀傷?也有可能是為瞬介,為小柳,甚至為廣明也足以感到哀傷。我為所愛的家人感到深深的悲哀,無法自拔。然而這股悲哀究竟是為誰而起?這個最重要的部分卻遺落了。失落的悲痛和憤慨不停刺|激著我的大腦,喉嚨突然覺得很痛,接著是輕微的耳鳴,視線開始模糊。啊,是我體內的某一部分想要哭泣吧……這幾年來,我從未流過眼淚,也許現在正是時候。眼球也跟花朵一樣,缺少水分是會枯萎的。我趴到床上,將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屬於我自己的味道。突然想起小時候跟父親一起睡的日子,棉被裡有父親的味道,當時讓我很排斥——混合著香水的體味,雖然並不難聞,我卻很排斥。而母親的棉被我就很喜歡,如果非要找出詞彙去形容的話……那就像剛洗過頭的味道……乾淨樸素的氣息。如今父親和母親都死了,母親被小梢殺死,父親被亞以殺死……一對被自己女兒殺死的雙親。
「你是說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嗎?」我隨即回應。
「自殺?」瞬介斜著眼瞪我。「先放唱片,再拿刀刺進肚子里,然後又把手縮回薄毯中是嗎?你的意思是老爸做了這些事情?」
「的確像你所說的,就算那是自殺也不會不合理。」瞬介說完便拿起酒瓶開始猛灌,彷佛流浪三天滴水未進的難民。「可是我無法相信老爸會做出那種事來。至少在我心目中的星野賴彥,並不是個會那麼做的人。」
安排這個場面的理由,一切都毫無頭緒,究竟是為了什麼,要精心策劃這場戲呢?如果是用來隱藏犯罪線索,那還能夠理解,然而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因為亞以在現階段早就已經被認定為兇手了,而父親也已經被認定為共犯(雖然我不知道這個字眼用得恰不恰當)。所以理由完全想不透。
「對我而言老爺他——」小柳哽咽著。「老爺他是無可取代的……啊,當然對兩位而言更是無可取代的父親,而我所說的,是完全不同的意義……」
瞬介坐進沙發,拿起先前放在圓桌上的酒瓶。
「這個嘛——」我偏著頭。「大概是因為亞以自始至終都站在她那邊的關係吧。」
瞬介丟掉手上的酒瓶,重新問一次。他的雙目通紅,與其說是悲傷,更像是憤怒的顏色。那雙通紅的眼睛,平均地掃視著我們。
然而亞以失蹤了卻是事實。在發現父親的遺體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除了昏迷的小柳)都分頭搜尋整棟屋子,結果完全沒看到她的人影。究竟是到哪裡去了呢?根本就不可能離開家裡啊,一出門立刻會被射殺的。難道亞以已經在院子的某處被……不,別亂想,太恐怖了。
「恩,的確是沒有不合理的地方。」瞬介往吧台走去。「可是,也有點不太對勁吧?以自殺而言,未免設計得太做作了。」他從柜子里拿出一瓶酒。「你們不這麼覺得嗎?」
「哈——」聰明的瞬介立刻想通了。「她是用過去式講的,也就是說,小梢原本就知道亞以已經離開的事。」
「我倒認為那是最適合自殺用的曲目。」
「我再問一次,是誰殺了老爸的?」
「不,沒辦法聽得那麼
https://read•99csw.com仔細。朋郎你呢?」
瞬介看了小柳胸前的口袋一眼。
「真的嗎?」
「如何,朋郎?」他轉過來看我。「我認為把老爸的遺體交給小柳一個人處理也無妨,你覺得呢?」
「拜託——」小柳繼續說。雖然他用冷靜的語氣掩飾,但內心的激動和脈搏的加速卻是一目了然。「我明白身為一個管家,提出這樣的請求本來就是罪過,但是請容許我說出心裏的話。」
「麻煩你聽我說,老爸他……」
「請問——」小柳戰戰兢兢地發問。「梢小姐她,對這件事情有說了什麼嗎?」
「怎麼會,不可能的。小姐她……」
出乎意料地,門立刻就打開了。照理說,這種時候應該是要很凝重的。
能夠這樣真是太好了,即使是自己的父親,我也不想接觸屍體。
小柳雙手掩面,又想遁入逃避的世界,但遭到瞬介大聲喝斥,他咬緊雙唇,布滿皺紋的臉頰顫抖著。那些皺紋相當深刻,連細長的雙眼都彷佛陷入其中無法分辨。
「瞬介少爺,朋郎少爺——」小柳突然從沙發上站起。「老爺的遺體,請交給我一個人處理。希望兩位能容許我無禮的請求。」
「咦?」小梢把自己的臉貼在兔寶寶臉上,兔寶寶的長耳朵搖晃著。「你在說什麼?」
瞬介用力吐了口氣,然後看了眼坐在地板上的小梢。他眼眸中沒有絲毫的色彩,似乎連一點情感也不存在,是已經被剝奪了嗎?
「啊?」
「……有嗎?」瞬介反應誇張地睜大充血的眼睛,將焦點聚在我身上。「是什麼?」
「啊,對耶。」居然都忘了這件事。「要現在處理嗎……趁還沒開始腐爛的時候。」
「喂,喂……」我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脈搏跳得異常劇烈。「住手啦小梢。」
「好久不見。」小梢的臉孔突然出現在門后。
是的,被殺死了。為什麼我們一家人會遭遇這種事?
「剛才還是有收穫的啊。」我說。
……聲音——
「朋郎!」瞬介大聲喊我的名字,我一回頭,發現大哥的眼角微微顫抖著。「走吧。」
「有備份鑰匙在,就失去意義了吧。」
「沒有用的。」
瞬介站在房門前,靜靜地凝視著那扇門,一邊撫摸自己通紅的眼眶跟雜亂的鬍子,過了一會兒,終於微微一笑,輕敲房門,然後很快地說句「小梢開門吧」。
「報告大少爺——」憔悴萬分的小柳,以管家的使命感儘力回答。真是了不起的職業病。
讓人渾身不舒服的聲音!
「……啊,是,遵命。」
「你好好聽我說,小梢——」
「出門嗎?這種時候,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吧。你們睜大眼睛看著好了……那傢伙肯定會被小梢射穿腦袋的。」
「……大哥,會不會是自殺的呢?」我嘗試作無謂的抵抗。
「所謂的做作……是指像《鎮魂曲》的事情嗎?」
「唉——」瞬介坐在沙發上伸懶腰。「為什麼會演變成這樣呢?這麼一來老爸也不會瞑目吧,死在亞以手裡而不是小梢手裡。」他的表情充滿了苦澀和痛苦,然後突然又開口說話。
「對不起。」
「天一亮我們就去看書房的窗戶吧。」
「我受不了啊。」瞬介還在摸著臉頰,看來他真的很難受。「你也看到那雙眼睛了吧?」
我有同感。父親的個性是威嚴中的威嚴,嚴格中的嚴格,將笑容視為愚蠢的表現,總是蹙著眉頭。就我所知,這種行事風格從未改變過,因此我九*九*藏*書實在無法想像,那樣的父親會在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設計奇怪的場面來開我們玩笑。
「沒錯。原來……朋郎你也有聽到是嗎,那果然不是我的錯覺。」
「為什麼她要放過亞以?」
「恐怕是。只不過我們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知道亞以消失的,或許是從監視器看到亞以從窗戶逃走,也有可能是更之前就知道這個計劃了。」
「啊……不,我不是這意思。對不起。」小柳老邁的身軀縮了縮。
「……聽我說,小梢——」我努力對抗恐懼,向她開口。「爸爸他……呃,被亞以殺死了。」邊說邊觀察小梢的眼眸。「亞以確定是從窗戶逃走的,你知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呢?你應該一直都有用監視器在觀察我們吧?」
「拜拜——」小梢朝瞬介的背影溫柔地微笑,然後抱著玩偶站起來。「那朋郎你呢?要待一下再走嗎?反正也沒什麼急事嘛。」
「謝謝少爺。」
「應該也不算是不合理吧。」
「啊……對了,老爸的遺體要怎麼處理啊?」
我們又再度聚集在談話室里……除了我以外,還有瞬介跟廣明以及小柳(休克中)三個人,而小梢跟亞以並不在場……大家坐在圓桌周圍,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不舒服的濕度。
「什麼事?」
「當然是爸爸開門讓她進去的啊。」
「我在聽啊,真的,我一直都有在聽啊。」
小柳用了超過四百個字來述說感謝之意,接著就離開了談話室,似乎直接朝書房走去了。
「我也想變回去呢。」瞬介無趣地笑了笑。「跟她說話真的很痛苦。」
小柳擦掉皺紋間流下的汗水,聽命坐下。然後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嘴唇仍然在顫抖。
「別開玩笑了,就算有錢我也不去。」
「應該吧,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一定是她沒錯。」瞬介很確信地點頭。
一切都是從小梢發瘋之後開始的。為什麼?
「……咦?圭一人呢?」
「別急嘛,進來房裡講吧。」
「呃……」
「請離開。」小梢靜靜地說。
「你想說的話,我都了解,也明白你的想法。」
「搞不好亞以的屍體就在窗下啊。」
「不好意思,請容我插個話,瞬介少爺。」小柳帶著誠懇的表情。「小姐她要怎麼進入上了鎖的書房呢?」
「是嗎?那算你好運。我可是近距離看到了喔,任何人看到那樣的眼神都會逃跑的。托她的福,剛才的收穫是零。」
我們都僵住了。
臉頰的肌肉開始痙攣,喉嚨越來越痛,嗚咽般的聲音從深處湧起。我將臉埋得更深,感覺嘴唇在顫抖,即將要哭泣。真是的……過了三十歲的大男人居然還會哭。我等著眼淚流出來卻遲遲等不到一丁點水分,繼續等下去,結果喉嚨深處積壓的嗚咽都一口氣咳出來,我的嘴巴突然變成了噴火槍。腦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從嘴裏一直咳出笑聲。
純真的眼眸,稚氣的嘴唇。彷佛小孩子在吃點心般,柔和甜美的笑容。
「你說爸爸他怎麼了?」
「謝謝少爺。」
「好累。」萬能的管家一離開,瞬介就低聲地說:「喂,朋郎。」
「亞以有沒有把我送她的書帶著呢?」小梢用她玻璃般的眼珠回視我。「那本書我很喜歡,希望她不要忘了帶喔。」
「哎呀,是朋郎,晚安。」小梢瞥了我一眼,彷佛這才發現我的存在。「你有剃刀嗎?」
——初瀨川研究所。
「話雖如此……」
「那別去不就沒事了。」
「她好像早九_九_藏_書就知道亞以不見了。」我說:「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講。」
小梢伸出手揪住瞬介的衣角,像蜘蛛精般將他硬拉進自己房間里。瞬介似乎很緊張,但並沒有將慌亂的情緒表現出來,只是默默地順從。我連忙跟進去。
「你懷疑我嗎?」
「我說,亞以殺死爸爸逃走了。」
小梢露出太過若無其事的笑容,我忍不住垂下視線避開她的表情,結果不得不看到她的衣服——白襯衫配深色牛仔褲(尺寸明顯過大,穿起來松垮垮地),然後是只看到指頭的裸足,指甲修剪得很乾凈,雖然說不出為什麼,但我跟瞬介都避開兔寶寶坐在牆邊,而玩偶臉上塑膠制的眼珠子,不帶任何情感地直直盯著我們。我移動身體的角度,躲到那雙眼珠的視線範圍之外。小梢究竟打算將這個髒兮兮的玩偶保留到什麼時候呢?
「那個聲音,果然是亞以沒錯嗎?」
「爸爸被亞以殺死了。」
「咦?圭一人呢?」
「廣明呢?」
「一直待在樓下也於事無補吧。我想知道正確的線索,找出真正的事實。」
「站在她那邊……我也是一樣的啊!」瞬介眯起眼睛。
「廣明少爺剛才出門去了。」
「咦,你剛才提到老爸——」小梢突然蹲在我跟瞬介中間。「真是個有趣的稱呼呢——」她撫摸瞬介的臉龐,細白的手掌在滿是鬍渣的臉頰上游移。「這種說法我很喜歡喔,太喜歡了。」大眼睛直盯著瞬介,像是要將他吸進去。
「什麼聲音?」小柳追問。「我完全沒聽到。」
「或許是不想讓我們看到他的死狀。」
「哎呀,是嗎?」小梢爽快地離開瞬介的身體。「既然你堅持那我也沒辦法羅。」
小梢的房間整潔清爽,除了中間有個大型的兔寶寶玩偶(已經被摸髒了)坐鎮以外,其餘就只有簡單的睡床跟垃圾袋還有粉紅色的吸塵器。牆壁上有一扇奇特的紅色的門,裏面是廁所兼浴室(因為小梢只生活在這個房間里,所以是後來才增設的)。房間最裡面有一扇像醫院診療室的屏風,而屏風背後,恐怕就是監視我們的系統設備吧。為什麼小梢要把這些東西遮起來呢?其實揣測也沒用,小梢的心理狀態不是我能夠理解的。
「你又在胡說什麼?」
我們走下螺旋梯,回到談話室。房間里只剩下小柳,像乾癟的松果一樣瑟縮著。這也難怪,畢竟服侍了幾十年的主人,突然被意想不到的兇手給殺害。我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又覺得雙方的情緒並不會因此得到平撫,終究還是沒有開口。保持沉默是最輕鬆的。
「你有剃刀嗎?」
「你說亞以她怎麼了?」
「啊,找到了——」小梢一看到兔寶寶,就溫柔地抱上去,髒兮兮的玩偶貼在潔白的襯衫上。「圭一最好了——」撒嬌的聲音,那是女孩子跟心愛的人在一起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哎呀,你沒聽到嗎?沒辦法,年紀大了就是這樣。」瞬介輕笑著,說明詳細情形。「其實呢,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書房裡有傳出亞以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小梢說的話……她居然還記得圭一。不,其實我們一直都明白這件事,那個兔寶寶被保留到現在,就是最好的證明。對小梢而言,他一直都還在吧,對於只想活在過去的小梢而言,也許這是她最大的心愿。我很羡慕小梢,她的人生沒有「明天」的存在,因此我痛恨自己的人生,只存住著渺茫薄弱的「明天」。
瞬介被壓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