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第三節
「啥?」
「這次的演奏會,我真的好緊張。」她把鍋子放回原處,大概是看過標價了吧。「因為啊——」邊說邊轉過來盯著我。「有一個聽說在德國很有名的人,叫什麼……呃,巴特,還是比特……忘了,反正就是那個人要來聽我的演奏會耶,你知道嗎?真的好緊張。」
「嗯,對啊。」
「什麼做什麼的?」廣明回問,洞穴般深邃的眼瞳看著我。
「嗯,覺得後面好像有什麼。」
他沒有回答,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雖然腳底跟地面一直摩擦,移動速度卻相當地快(因為這傢伙步伐很寬),於是我只好加快腳步。
「沒有。」
「嗯……我了解你的意思。」老師拿起咖啡杯。「這世界已經完全被污染了,到處充滿了不正常的人,可是為了活下去,只能選擇接受。這些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咦?」伽耶子又回頭去看。「你是說,看到有東西在後面嗎?」
「這的確是唯一的解決之道,不過樂園還是會消失的,除了我們三個以外,只要多加入任何一個人,馬上就毀了。」
之後我們就離開咖啡廳各自回家,老師往百貨公司的方向走去,我也跟伽耶子往回走。伽耶子問我老師要不要緊,於是我就說老師是大人一定沒問題的,用模糊的答案敷衍過去。但這並非扯謊,老師的確是個成熟的大人,所以應該不會被那些單純的想法困擾太久的……沒錯,跟我這種沒用的小孩子完全不一樣。經過橋本家門前的時候,我們都沉默下來,伽耶子大概是想起橋本他媽媽受到攻擊的事件了吧,而我……我想的是跟那完全不同類型的攻擊。走到路口,我揮手說拜拜,伽耶子也開朗地笑著說拜拜,手上的新筆袋還差點因為太用力被揮出去。我們分別朝自己家前進,走在鳥不生蛋的鄉間小路上,四周只有森林跟農田還有草原。我家住在離市區有點遠的地方,前面就是包圍農田的森林,附近連一戶民宅也沒有。真是的,又不是在隱居修行,都不為每天要上學的我想一想。
「哎呀……你們好。」一回頭就看到真千子老師站在後面,好久不見的面容。「小倆口來買鍋子嗎?」
島松真的是個什麼都沒有的鄉下地方,如果想要找什麼東西就會很麻煩——想看的漫畫,想穿的衣服,都沒有在賣。我想看的並不是包著臟書套的舊漫畫,而是在少年周刊上連載,本月剛出版的單行本,想穿的衣服也不是歐巴桑經營的冷清商店販售的過時成衣,而是雜誌上介紹的流行服飾,可惜這些東西島松都沒有,因為這是個連電影院都沒有的鄉下。雖然我有一堆朋友,但都是一些無趣的人(包括大人也是),沒辦法常常聽到有趣的消息,也不會常常舉行有趣的活動,有的只是傳統的祭典,日復一日重演的單調生活。我總是想著,等長大后一定要去東京住,只要到東京去,就能買想看的漫畫跟想穿的衣服,連電影院也有很多間。那裡想必會有各式各樣的人,也會有許多樂趣。
「很遺憾,還是不行。因為這座樂園裡只有我們三個人類,要怎麼繁衍子孫呢?」
看吧……大哥也知道這世界有多麼地污穢,這已經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了。逃避現實,抱著希望……都只是白費力氣。我們只有兩種選擇——完全接受,或者是徹底對抗。因此我就跟「那傢伙」對抗,為了守護伽耶子。在我之前,大哥也用過一些巧妙的方式去戰鬥——先暫時接受「那傢伙」的攻擊,當然伽耶子也會受到傷害,但是大哥非常冷靜地處理,他分析受傷的程度,對症下藥……說得具體一點,就是用「言語」去讓傷口愈合。看到那個場面時真的很吃驚,原來還有這樣的技巧,但這不是隨read.99csw•com便就學得來的,像我就不行。
「哇——」伽耶子很興奮。「好,走吧走吧——」
「不,沒事……」我的聲音小到快被店裡的廣播給蓋過去。「只是錯覺而已。」
伽耶子從小就學鋼琴,如今已具有相當水準,去年甚至還上了音樂雜誌的封面。我把那一期雜誌很寶貝地收藏著,封面上的伽耶子穿上洋娃娃般的衣服,雙眼有著隱約的寂寞。文章里寫著神童如何又如何,但都不關我的事,反正我對鋼琴既不了解也沒有興趣。就算跟我說她今天要彈編號第幾號的什麼大調,我也完全聽不懂。之前曾經有過幾次機會去聆聽伽耶子的鋼琴演奏,卻是聽不出任何心得來。
「你說世界上沒有美好的東西,是真的嗎?」我並非以為他知道什麼真理,這隻是用來延續對話的手法,別誤會我是個喜歡討論思想的人。「喂,回答我啊,有什麼根據?」
「怎麼會,沒關係啊。」伽耶子急忙揮著雙手。又小又白的手。我無法想像這雙手居然能彈奏鋼琴。「老師是因為懷頭一胎,才會變得比較敏感啦。對不對,小廣?」
「有在做什麼工作嗎?」
「真像。」黑衣男說話了,聲音意外地纖細。
黑衣男在我身旁坐下。我感覺到危險,像電池快用完的機器人一樣,遲緩地掙紮起來。右手還很痛,只能用左手支撐上半身。我觀察身旁的黑衣男,這當然是我們頭一次這麼接近,我努力站起,揍了他側臉一拳,而他只是將脖子微微轉過去,連看都不看我。
怎麼會?
「你吸得太用力了。」黑衣男給我忠告。「剛開始要一點一點慢慢吸,不要吸進肺里。」
黑衣男低頭俯視著我,悔恨的感覺勝過恐懼,我果然還是很弱,小孩子實在一無是處,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就算去嘗試也會落得這種下場。夠了,我受夠了,真希望能快點結束孩童時期,手腳趕快生長,腦筋變聰明,然後殺了「那傢伙」……
「恩,也對……一直都待在黑暗中,實在很沒意思呢,就等於活著沒有意義一樣。」
「要送鍋子?」
如果我連自己受到的攻擊都躲不開,就更別提要保護伽耶子了。我跟黑衣男的距離,已經縮短到可以握手的地步。先出招的是對方,他突然抓住我的肩膀,想把我摔到田裡去。我反射性地彎下身體躲開,立刻用力踹他的膝蓋,但他卻毫髮無傷,不妙。輪到黑衣男攻擊了,他用力把我踢飛出去,我倒在田裡,不過高度沒有超過三十公分,所以身體並沒有很痛(這絕不是因為我夠強壯)。被踢到的右手使不出力來,軟軟地垂著,睜開眼就看到天空,但我兩眼冒金星,完全無法欣賞美景。
「我本來就有點急性子嘛。對了,小倆口,現在有空嗎?」
「你再過個十年也可以生小孩羅。」真千子老師輕輕摸著自己的腹部。「不過,要好好選擇對象喔。」
咖啡送來了。老師加入牛奶,黑色的液體逐漸染成褐色。我靜靜地看著,伽耶子也一起看著,老師也看著,大家都注視著咖啡。老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我沉默著,伽耶子也沒有說話,氣氛安靜得很詭異。
過去突然開始倒帶,腦髓跟記憶都不停迴轉。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只有像這樣跟伽耶子的大哥聊過一次天而已。平常總是在池子邊玩,那次是怎麼聊起來的呢?好像是我不想回家,然後……然後怎樣?
年紀小又不管用的我,沒有那麼高超的技巧,就只能跟「那傢伙」硬碰硬。
「全世界的小寶寶都是可愛貼心的喔。」
「我也很希望老師能趕快回來。」
「其實——」真千子老師緩緩地開口。「我不是落寞,只是有點……呃,有點擔心。」read•99csw•com
「因為,這個世界上到處都是壞人啊。」老師繼續說下去。「每個人都只為自己想,所有的人都很狡猾,還有一堆瘋子……真的很可怕。」充滿壓抑的聲音,比說出來的話更讓我覺得恐怖。「而且,最近又發生命案了不是嗎?高中生被殺害……連這種小地方都有變態殺人魔。」
「老師——」我看著老師毫無變化的腹部,開口問她。「肚子里的小寶寶還好嗎?」
「嗯,對啊。」真千子老師深深地點頭,已經沒有不自然的樣子。「小寶寶真的是很可愛呢。」
「真是個普通的名字。」我輕聲地說。腦中的陰霾尚未散去,虧我還特地喝了冰淇淋蘇打。「像你這種身分不明的怪人比較適合稀有的名字吧,比如說『東西南北』之類的。」
前面站著的,是那個黑衣男。一成不變的黑衣加黑褲,長發,白皮膚。他直直盯著我,不會吧……我怎麼這麼倒霉?左右都是田,只有後面可以逃,我思考著,該逃嗎?黑衣男朝我接近一步,我嚇一大跳。為什麼他要來這裏?為什麼要注意到我?我硬是克制住想後退的心情,也朝他前進一步,但是黑衣男無視於我的反應越來越靠近。心跳好快,此時此刻,我的所有感覺都變鮮明了。黑色皮鞋踏在土地上的聲音,某處傳來的蟲鳴聲,帶著濕氣的青草香,以及沒人會聽到的空氣的聲音。我拚命尋找求生的線索。
黑衣男從胸前口袋拿出香煙跟打火機,將煙點燃。他吐出的煙霧隨風飄動,漸漸擴散,我聞到煙味。
「一開始誰會知道那麼多。」
怎麼辦?
「我們都是受害者。」
「你會做菜嗎?」
「沒想到你會說出這麼清純的話來。」我很驚訝。「還以為會冒出什麼驚人的台詞呢。」
我覺得很難說。在黑暗中什麼都眼不見為凈(反正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要聽著母親的心跳,可以不必聽見討厭的話語。不用走也不用跑,不用生氣也不用大笑,可以一直沉睡下去,不管怎麼想,都是在母體內比較幸福,就算不吃飯不工作也無所謂。確實這既不文明也不人性,可是文明跟人性又有什麼價值跟意義可言呢?
我很好奇,如果從不同人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的模樣是不是就會有所差異?認知的差別是可以很大的。
「你不會痛嗎?」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到自己從沒送過父母生日禮物,連一朵花或一條手帕都沒有。
……啊。
「那就再多找幾個人進來……」
真千子老師開始放產假已經過了一個多月。在六月的某個星期天,我跟伽耶子一起來到島松唯一的大型百貨公司。雖然稱為「大型」,其實跟都市裡的百貨公司相較之下還是很小,就像女王蜂即使是女王,但跟大象還是沒得比的。伽耶子說她的鉛筆盒壞了要買新的,而我就來當她的隨從。文具部門陳列著米奇跟凱蒂貓等圖案的鉛筆盒,我們來來回回地逛了幾圈(結果伽耶子買了一個透明的筆袋)。上個月那場豪雨之後,伽耶子不小心感冒請了一星期的假沒去上學,不過現在看起來應該是滿健康的。她氣色紅潤地對我微笑,可是我很確定,最近她的笑容里常常帶著陰影,因為「那傢伙」是不可能停止攻擊的。「那傢伙」一直躲在我們背後,暗自發出卑鄙的笑聲,無論如何都要傷害伽耶子。我知道它就在身後觸手可及的距離,因為從剛才我就感覺到一股視線,如同數不清的細針剌在背上。我忍不住回過頭去,沒有人。這也不意外,反正「那傢伙」的模樣應該是用肉眼無法看見的。
「要不要去喝個茶?找間店坐一下,我請客喔。」
「嗯!」
廣明沒有停下腳步,而我停下了;廣明沒有停下腳步,read.99csw.com而我回頭了;廣明沒有停下腳步,而我跟他朝反方向前進。追在那種人後面,也不會有什麼收穫,還是快點回家吧。跟黑衣男說到話,還知道他的名字,不是就好了嗎?只不過代價是右手受傷罷了。
「想像一下,如果把這座森林用柵欄圍起來的話——」印象中應該是這樣起頭的。
「我跟伽耶子有血緣關係,不能有後代。」大哥看了眼坐在池邊的伽耶子,隔著這段距離,她應該聽不到我們的談話吧。「所以你要跟她生下孩子。」
「老師,沒關係的。」伽耶子的語氣很樂觀。「世界上並不是只有壞人啊。」
「那個黑衣男就是兇手啊。」我立刻回答,變態殺人魔……「一定是他殺死的。」
「真實際呢。」老師呵呵笑著,眼神還是一樣游移。「伽耶子,看不出來你是個滿樸實的人喔。」
「因為罪惡並沒有受到懲罰。」
我說到這裏就住口了。如果一直擔心會受傷,那根本就沒辦法活下去……沒辦法活下去?我反射性地朝伽耶子看去,她沒有察覺我的視線,一直擔心地盯著老師看。我有資格說出那樣的台詞嗎?自己不是為了怕伽耶子受傷,一直主動為她擋住「那傢伙」的攻擊嗎?像我這樣,根本就沒有立場去說什麼大道理。
「老師,你打起精神來嘛。」我喝口水潤喉。「你說的話我都懂,可是如果一直擔心會受傷,那根本就沒辦法活下去……」
我偷看老師的表情,果真沒錯,明明即將有小寶寶要誕生了,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表情呢?難道她其實是想要女孩子嗎?不,不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問題出在別的地方。
「已經知道是男生還是女生了嗎?」
「咦?」真千子老師看著我微笑,是那張熟悉的笑臉,看起來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應該吧。「沒有啊,我有很慌張嗎?」
「啊——」伽耶子的視線從我眼前移開,抬起臉朝上看。「真千子老師。」
「……呃——」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那個……」
「麻煩。」
我很想再揍他一拳,可惜彼此的暴力程度完全不同,所以我放棄了,揍他只會讓我自己的手更痛而已。
「大概吧。」
「啊,嗯。」我不經思索就點頭了。「對啊,老師,沒什麼好擔心的。」
「要送給我媽媽當生日禮物。」
「我在找媽媽的生日禮物。」
伽耶子跟著我回頭。想到她能看見大哥跟小貓的存在,我立刻又把頭轉回正面。
他又拿出一根煙,伸到我面前。我接下了,叼在嘴裏,他拿打火機點燃,尾端開始燃燒。火的熱度傳到臉上,我吸進一口煙,喉嚨……上顎有種被擠壓的感覺,忍不住咳起來。為什麼這麼苦的煙,大人會抽得津津有味?我完全無法理解,給我做成巧克力口味的吧。黑衣男沉默地看著嗆到的我,可惡,這傢伙也是大人,就只有我是小孩子。
「可是你們的孩子該由誰來播下種子呢?當然你是不行的,我也不行,因為我們都是親人。所以羅,樂園很快就會毀滅的,這個世界沒辦法像聖經故事那樣,畢竟近親相|奸是很恐怖的啊。」
「咦?呃,有空啊。」
黑衣男……廣明說完,就伸出腳將我丟棄的煙蒂踩熄,真是意想不到的細心。
「膽小鬼。」
沒有人不知道這個事實,我們是沒有辦法逃出「那傢伙」的魔掌的……所以每個人都承受了「那傢伙」的傲慢跟暴力。等到成為厲害的人之後,再將「那傢伙」吸收為自己體內的一部分,積極地朝「那傢伙」邁進。
「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身旁傳來伽耶子的聲音,她還搞不清楚狀況。「告訴我嘛,剛才是……」
「對啊,一定還是活在世界上比較好的。」真千子老師嘴裏雖然這麼說,卻似乎打從心九-九-藏-書底不相信。「啊,真是抱歉。」她對我跟伽耶子輕輕低下頭。「跟你們說了這麼無聊的話題,而且想法那麼幼稚。」
「錯覺?」
伽耶子的橘子汁送來了,我們舉行沒有意義的乾杯。接著開始閑聊,我說說最近學校的情形,包括蘇珊的無厘頭行徑、集體放學時混熟的新朋友、阿峰忘記帶作業簿的紀錄刷新等等,其中精二在教室里打棒球結果打破花瓶的事迹似乎最受到注意,老師表情驚訝地說那孩子在做什麼啊。而伽耶子聊到鋼琴的事,說下個月要演奏的曲子很困難,練到手指都快抽筋了,還有剛才跟我提過的德國知名鋼琴家(名字還是想不起來),以及大調跟小調如何又如何。老師愉快地聽著我們的閑聊,可是再也沒有提起她自己的事情了。
「休產假好無聊呢。」老師喝一口服務生端來的水。「而且不能跟大家見面也很寂寞。」
「嗯。」伽耶子開朗地回答。
「落寞?」
「老師——」我知道這種事絕不能說出口,也知道可能只是自己想太多。「為什麼你會有那種表情呢?」但嘴巴卻背叛了我,擅自將話脫口而出。背叛?這才是自欺欺人吧。「為什麼你的表情那麼落寞……」
真千子老師雖然掛著溫和的微笑,眼神卻漂浮不定,她怎麼了呢?
「下個月二十五號。」
「不會啊。」
「嗯,很健康……」真千子老師漂浮的視線集中到自己的肚子上,低聲回答我。「現在還完全看不出來吧?再過一陣子,聽說就會變大了,會變得跟相撲選手一樣喔。」
「我?」我被他的話嚇到,整個人僵住。
我們走出百貨公司,到旁邊一家小咖啡店「夏貝特」去。店名取得很吸引人,但裏面卻很普通,沒辦法,畢竟是島松嘛。我們坐進最後面一桌,伽耶子跟我坐在一起,真千子老師坐在我們對面。老師點了咖啡,我點了冰淇淋蘇打,而伽耶子點了橘子汁。
「可是……」
「那你要怎麼生活?啊,跟家人住在一起嗎?」
「嗯。」
「我的想法很奇怪吧?」老師對自己說的話露出苦笑。「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子很奇怪,也很傻,大概是懷孕造成的心理作用吧……不過,這種想法在懷孕以前就有了。」
「哇——好恐怖喔。」伽耶子的眉毛皺成八字型,可是一看到廚具跟餐具的專櫃,突然又很興奮地叫著哇是鍋子耶,朝另一邊賣場走過去。真是跟貓一樣的女孩子。她站在整排反光的鍋子前,踮起腳尖,伸手拿出其中一個,興味盎然地看著。
「子孫?」
「那你就去替天行道啊。」
「把香煙的火弄熄比較好。」
「你是做什麼的呢?」
「那為什麼要看?」
「小廣。」真千子老師的聲音不帶任何一絲情感,是完全空洞的聲音。「沒有那回事。」
冰淇淋蘇打送上來了,綠色的碳酸飲料上浮著冰淇淋。我咬住吸管,喝了一日,汽水通過食道,充滿陰霾的頭腦感覺變清爽了——這隻是錯覺。
「回答我啊,為什麼要攻擊我?」
廣明似乎沒有跟我繼續對話的意願,他緩緩站起身來,就這麼往回走了,真是沒禮貌的傢伙。
「啊?」
「哇——有小寶寶真好——」伽耶子露出溫柔的笑容。「對不對,小廣,有小寶寶好棒喔。」
「……啊?」
「你為了一個連名字都記不起來的人這麼緊張?」我開玩笑地說。
咦?落寞?
「老師反過來被學生安慰,真是沒用啊。」真千子老師拍拍自己的頭。
「喔,那,那個……這樣問有點奇怪,不過,你覺得這個世界污穢嗎?」
「要抽嗎?」
即使輸得一敗塗地,無論會有多麼難堪。
「嗯……據說是男孩子。」真千子老師落寞地回答。
「騙人。」這不是我這個外人應該過問的事情read.99csw.com吧?也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注意的事情吧?這些我都明白,全部都明白。「如果真的沒有,那你應該更高興一點啊,老師。」
「HIROAKI(廣明)。」黑衣男這麼說。
我察覺到真千子老師的表情凝結了,是被我說中了嗎?老師將手貼在臉頰上,靜靜地撫摸著,回答說沒那回事——用落寞的語氣。
「我說的沒錯吧?絕對是生下來比較好嘛。」
「我在擔心……」她邊說邊輕撫還沒變大的肚子。「擔心小寶寶生下來以後的事。」
真千子老師苦笑著說真現實啊。
哦……廣明是嗎?從這一刻起,他從島松的神秘黑衣男,升格為有名字的存在了。沒想到這傢伙光憑介紹自己的名字,就能夠立刻升格成功。
「……喔。」
「嗯,有一點。」我老實說。
「你吸太多了。」黑衣男再度給我忠告。「身體還不習慣,會覺得不舒服。」
「可惡——」
「啊,喂——」我跳起來。「等一下,喂——」邊喊邊跟上去。「你要去哪?」
「這種事你一開始就應該先講啊。」
「嗯。」我似乎立刻就點頭了。「大哥不這麼認為嗎?」
「什麼意思?」伽耶子表情很緊張。
「樂園不能滅亡啊,要永遠流傳下去才算是樂園。」
伽耶子笑了,說我很煩耶,她一笑,我的心情也跟著好起來,真希望她能永遠帶著笑容。可是「那傢伙」總會出來從中作梗,而我只是個小孩子,又很軟弱,只能夠努力地祈禱,但願一切都能平安度過……
「沒有什麼美好的東西。」廣明立刻回答我。「所以不必抱著期待。」
「喂——」我忍不住開口。「什麼跟什麼啊,你不會痛嗎?」
這是「那傢伙」發出的直接攻擊,絕不能輸給它。
「喔。」黑衣男轉動脖子,看了我一眼,黑色的眼眸沒有任何光線和情感,但並非無神,而是帶著某種更複雜的含意。「會痛,是嗎?」
真是出乎意料地親切,我照他說的試試看,雖然還是一樣噁心,但已經比剛才好多了。我又反覆練習幾次,感覺到頭腦突然變恍惚了。什麼嘛,真噁心的感覺,站都站不穩。我又坐回地上,把香煙給扔掉。
「說得也是啦。」我抬頭看他。「啊,你叫什麼名字?」
「媽媽為了演奏會,特地買新鞋子給我喔。」伽耶子摸著鍋子的底部,愉快地說:「大紅色的,好可愛的鞋子耶,上面的蝴蝶好漂亮。」
反正該買的鉛筆盒已經買好了。
「而且一直待在肚子里也太無聊了。」
「因為很像。」
「這跟誰是兇手沒有關係,小廣。」真千子老師抬起頭來,表情意外地平靜。「壞人隨處都有啊。」
「跟你們講這些好像不太好……其實,老師是不希望讓肚子里的小寶寶受到傷害,所以希望能一直把寶寶留在肚子里。」真千子老師低下頭,長發遮住臉龐,看不到表情。「聽起來很奇怪吧?」
「啊……」我非常能體會大哥的心情。「可是,那究竟要怎麼辦呢?」
「一座小森林,中間有美麗的池塘,真適合當作樂園,裏面就只有我跟伽椰子,還有你,再也沒有別人。」大哥這麼說:「而且用柵欄圍起來就不必擔心外面的攻擊,這樣子可以完全放心了嗎?」
我問他,心裏的敵意跟恐懼莫名地減弱了。
「所以老師的意思是,不想讓自己的小孩住在這樣的世界里嗎?」
「演奏會是什麼時候?」
「我說香煙。」
「擔心?」
「怎樣都不行。」大哥微笑著回答我。
「也不是啦,我也不太清楚……」
「好感動喔,伽耶子真會說話。」老師伸出手摸摸伽耶子的頭。「希望我的小寶寶也能跟你一樣,是個可愛貼心的孩子。」
「老師——」我忍不住問。「你在找誰嗎?為什麼慌慌張張的?」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