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難道真是我的錯嗎?
第二節
天快亮時,父親跟小柳回來了。我們無法入睡、無法忘懷、也無法發瀉,只能陷入宇宙漂浮的狀態,有如走鋼索走到一半出狀況的小丑,下面沒有任何防護網。在這樣悲慘的情況下,應該成為全家人支柱的父親卻沒有救援我們,自顧自地關進書房裡。我們只好詢問小柳,但是這位謹守禮儀的管家說,他一直都待在車上沒有跟進去。真是夠了,每個人都只會規規矩矩扮演自己的角色……稍微脫軌一下會怎樣?
隔天,父親強制把小梢帶回家來,似乎連研究所的工作也辭去了,之後他就全力投入事件追查當中,真是相當了不起的行動力。睽違半個月的小梢,看起來有些憔悴,但大致上是健康的。她一邊說我回來了,一邊揮著手,而另一手則是抱著那隻兔寶寶。對小梢回家這件事感到最高興的,就是亞以跟廣明了。雖然小梢的確在精神上有些異樣,但並不到絕望的地步,而小妹和弟弟兩人是真正發自內心愛著她的,因此也不以為意。
「我叫元木圭一。」穿著夾克的男子向我跟瞵介打招呼。
父親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然後就沉默不語,恢復慣有的表情。母親聽了開始哭泣,瞬介走回自己房間,廣明跟亞以都沒有聲音。小柳站在一旁沒有動作,女傭皺著眉頭,而我……我腦中一片空白。
「你究竟在排斥什麼呢?」
「是的。」元木點點頭,眼鏡滑到更下面了。「所有人都是共犯。」他表情痛苦地扭曲著。「可是完全不知情的我還是跟著做實驗,過程中透過某種裝置對腦部進行操作,助手告訴我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我不疑有他,而身旁的主任也點頭表示確認完畢……」元木突然咬牙切齒。「當下誰會懷疑那麼多!」
「不可能整間研究所都串通起來的。」元木立刻回答。「確實初瀨川所長一定也有參与其中,但即使是所長,也沒有動員全體研究機構的力量。當初就是為了避免一人掌權,將所有管理權力都分散開來。」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喔。」當時臉上沒有鬍渣,生活也不依賴酒精的瞬介,一邊優雅地使用刀又一邊這麼說。「而且光憑運氣怎麼當得上主任,那可不是隨便一間三流工廠,是鼎鼎大名的初瀨川研究所呢。」
當天的說服就此結束,小梢自始至終都鬱鬱寡歡,然而那時我們只顧著了解新話題,沒去注意她的表情。我還是很後悔,如果那時多想想就好了。這個消息在晚餐時間被提出來談論,亞以興奮地說好厲害,母親和廣明也說這是好事,女傭和小柳也都勸她轉調。
「剛才我說過了,對方說這隻是暫時的癥狀。」
「請稍等一下,」我打斷他。「這是不可能的,小梢從來沒有在工作的時候早退……」
「總之,我一個人先去,可以吧?」
「所以要我們來當說客?」
「我認為這是絕佳的機會。」父親開口說:「可是小梢卻遲遲不肯點頭啊。」
八月六日,暴風雨達到最高湖,罪魁禍首(這也是一種逃避,藉著指出兇手來推卸責任)元木來到我們家。父親把我跟瞬介叫到書房,我忍不住想,事情走到這個地步還要保護機密,可真是了不起。我們連坐到椅子上的力氣都沒有,就像乾枯的樹木般呆站著。只有父親坐在椅子上,他跟元木面對面,而我跟瞬介靠牆並排著。父親引以為傲的唱盤,沒有在轉動,喇叭也沉默著,也好,我想沒有任何音樂是適合這個場景的。
「她究竟在做什麼樣的實驗?」
「沒錯,就是幻覺。比方說跟妖精一起玩的記憶,或是家裡多出一個只有自己看到的家人等等……星野博士在讀研究所的時候,就寫出將這種幻覺善加運用的論文,那真的是一種奇想,但細節又非常具有理論性。在博士的論文中有提到讓FPP幻覺傳到周圍的人身上產生共鳴的方法,那是一般人想不出來的……你明白嗎?將幻想帶到現實中來。」
「喂,我也去。」瞬介站起來。
「跟你比起來,我還差得遠呢。」
「你太客氣了。」小梢謙虛地說。
「大家先放下心來。」他開口說:「小梢沒事了,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對方沒有說清楚,不過似乎是,那個,實驗中發生的意外……」
因此我們頻繁地開會,討論現狀跟原因,努力讓自己處於可以接受的形式里。然後我們得到一個結論,就是事情演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們勸小梢調職造成的。當然也有人反對這個結論,女傭就是其中之一,她拚命反駁,說就算我們勸小梢調職,但真正做決定的還是小梢自己,所以是她自己的錯,而且設計小梢的是初瀨川研究所的人,我們實在不應該遭到這種待遇。的確,說得一點也沒錯,很合理也很有說服力,這些我們也都知道,但是家裡半數以上的人都認定自己有罪,希望能被小梢殺死當作補償。愛惜生命又講究合理的女傭,對此無法苟同,於是她在九月二十二日被射殺了。這件事前面也有敘述過,詳細情形就略過不提。女傭的死是偉大且具有意義的,她不顧思想跟現實的差距,為了維護自己的想法而做出選擇,這是我跟瞬介都做不到的神聖行為。
「是的。」元木點頭。「以人工方法製造思想是非常困難的技術。當然,所謂機器人的思想也只是電子訊號而已,就理論上而言,是可以產生的。只不過數量太過龐大,光是製造一台機器人的思想就要花上一世紀的時間。」
「機密會瀉漏,而且研究部門以外的人不能擅自通行……」
「你說出事,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母親睜大雙眼。
「姊姊是明日之星耶,好棒喔。」
「……恐怕是。」元木的聲音在顫抖。
「思想的有無。」父親回答。
現在這間屋子裡,只剩下我、廣明、瞬介跟小柳,還有小梢,就我們五個人而已。
「……實驗對象。」我脫口而出。
那就是,我們全部都在「扮演」著和樂的家庭。
「啊,好的。」元木端正坐姿,從厚重的眼鏡後面直直盯著我們。「星野博士的頭腦一流,這一點我自認read.99csw.com比所有人都清楚。博士所著關於FPP的論文,乍看之下是突發奇想,其實是非常高深的理論,讓人相當敬佩,也極端地……」
「是的,我知道那是騙人的。博士在我被上司叫出去的時候,被他們關起來了。」
「小梢被設計了。」元木的眼鏡滑到鼻尖,但他完全置之不理。「他們拿她去做那種實驗……」
小梢在我們展開勸說經過三個月後,終於在五月初調職了。從她的表情看來(直到這個階段,我才好好去觀察小梢的臉)工作似乎相當充實。在餐桌上提到的工作內容,對我們這些無能的人而言,依然是有聽沒有懂,不過至少聽起來應該是進行得很順利的。而且……她當然沒有說出口……跟元木的交往似乎也進行得很順利。
父親交代小柳跟當時還健在的女傭,晚飯要延後一小時,接著把我跟瞬介叫進書房裡,而小梢跟客人就走在我們身後。
「沒人管你忙什麼,我們只想要你說明小梢的事情。」瞬介平靜地催促他。
如此危險的家庭會遭遇到致命的一擊,是在小梢當上主任之後經過半年左右,二月一日的事情。那天父親跟妹妹一起下班回家,並且帶著客人回來。
元木對這句話露出些微的驚訝,隨即真誠地點頭。他緩緩開口,但還來不及表達自己的情感,就被身後的瞬介用扳手重擊。直到現在,也沒人曉得他當時究竟要說什麼。
某一天,在吃晚飯的餐桌上,小梢這麼說,表情帶著困擾。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那是所有人都還活著,所有人都還很幸福的時期。如今我們只能吃小柳烹煮的那些方便保存又可以大量製造的料理(關東煮或是咖哩飯),各自用小盤子盛起來,安靜寂寞地進食。在小梢變成這樣以前,幾乎每天,全家人都會圍坐在餐桌前共進晚餐。
亞以的眼神又找回從前的溫柔,對父親的攻擊次數與破壞力都大幅減少,並且開始回學校上課。相反地,逐漸惡化的是瞬介,從不碰酒精的他開始酗酒,醉醺醺地說看見小梢就很痛苦,還說那不是小梢,完全不一樣,「小梢」已經消失了……他說得沒錯,在我們面前微笑的女子,並不是星野梢,而是另一個人……或者應該說,是另一個東西。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連亞以跟廣明都很明白,但我們只能忍受。要小梢完全回複原樣是一種奢望,只要身體跟精神上有一部分還保留著自我,就已經要覺得慶幸了。
亞以只是沉默地望著我們,用一種看笨蛋的眼神,像是在說……這些傢伙都瘋了嗎?這麼做就能夠彌補什麼了嗎?她不理會沉浸在暴力中的我們,冷冷地轉身離開書房。這場精採的暴力行動,至少持續了二十分鐘之久。
在我遺書的開頭會經寫到,關於我家的故事讀來缺乏真實感,原因之一要歸咎於我的文筆不好,至於另一個原因我忘了說明,就在這裏補充吧。
「老實說,這個問題光憑我們是無法解決的,因此才注意到星野博士。」元木看了小梢一眼。「可以肯定的是,她是一位天才,要解決我們所面臨的問題,現階段只能仰賴星野博士。這個說法絕對不誇張,而是事實。」
「數值完全超過範圍了,原本平均值是七的地方變成了五十,一百的地方變成一萬。」
「為什麼?」她沒有回答。
「機器人?」我提高聲音。「雖然我是個外行人,不過小梢的專業跟機器人完全沒有關聯吧?」
父親每天都到初賴川研究所去,但不是去上班,而是為了觀察小梢的狀況。一開始父親完全不提小梢的事情,經過母親跟瞬介拚命地勸說(加上精神上明顯地施壓),終於在意外發生后第四天,也就是十八日那天向我們開了口。不管是之前或之後,我都沒看過父親一次說那麼多話。就像長年沉默的副作用般,平靜卻源源不絕地說著。
「知道了。」
「簡直是浪費資源嘛。」
「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到達沸點,小梢終於開始行動了。
「被綁在實驗裝置里的,是小梢吧?」我問了一句廢話。
「出事?」有人發出聲音。
然後,又過一年的五月十九日。父親被殺,亞以失蹤。
父親站了起來,說他馬上過去,眼神非常犀利。
「你們全部都是明日之星,要向小梢看齊,努力求進步。」
小梢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后就回到北海道,進入初瀨川研究所,工作部門是腦神經科。她在實習期間便嶄露頭角,才就職短短兩年,就成為腦神經科的主任……當時才二十六歲。這種事情是前所未有的特例,而且她還是個女的。研究所里充滿了關於妹妹的話題,可是父親卻不動如山地說這沒什麼。父親研究的領域跟小梢完全不同,是以藥品開發為主,而他也是該部門的副主任。
直到現在我也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精神上的損害。我們一家人,當時究竟應該怎麼做才好?大聲說出真心話,然後互相推打嗎?還是繼續發揮演技,等待暴風雨過去呢?
「你的責任不是重點,繼續說下去。」父親平靜地說,但雙手已握緊拳頭。
「那麼——」瞬介催促著。「主題是?」
「這段時間你跑到哪去了?」父親低聲質問他。「我一直在找你。」
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這也表示著兩人立場的差別。話說回來,我有玩過積木嗎?
聽完父親的說明,我們合起來對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元木使用暴力。
「那個部門在做人體實驗,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對他們而言是家常便飯。外界那些傳言都是真的,連我工作的地方也有在進行,雖然大部分都是用動物就可以了,但遇到非用人體不可的時候,或是需要更正確的數據資料時就會……對研究者而言,道德感跟好奇心,孰輕孰重,大家都心知肚明吧?我不想為自己多做辯解。之前元木也有說過,初瀨川所長對機器人的研究非常有興趣,甚至為此興建全新的研究中心。像小梢那樣聰明的頭腦,我相信不論在什麼領域都能成功九-九-藏-書,雖然繼續從事腦科的研究也很不錯,但是以現在的科學來看,實在沒什麼發展可言。而且腦神經科需要創新的概念,小梢雖是一流的科學家,卻不是一個哲學家,總有一天會遇上瓶頸。因此就現有的資料來做研究肯定會比較好,薪水比較高,也能受到更多的關注。我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原地踏步。總之,小梢被分配到機器人的人工智慧開發單位,那是人體實驗的大本營。我想她在原本的單位已經操作過了,應該不會排斥才對……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我就直接明講吧,小梢被當作人體實驗的對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目前還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不是她自願的,畢竟有誰會自己站出去要求當實驗品,一定是被欺騙……沒錯,小梢跟我們,全部都被騙了,被這間研究所給欺騙了。小梢的狀態不算樂觀,還沒清醒……雖然不知道他們對她做了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所以即使醒過來,也不會是原本的小梢,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機器人只是一個統稱而已,其實研究對象相當廣泛,像是人工關節、感應器、座標計算……」元木推了下厚重的眼鏡。「而我所屬的部門負責的是人工智慧。」
「也只能相信了吧。」瞬介加強語氣。「我們還能怎麼樣?」
終於在我們之中,有人漸漸察覺到不對勁。那就是亞以。她告訴我們現況的詭異,可惜大部分的瘋子都會認為自己很正常,因此她所說的話也被當成耳邊風。接著亞以又去向小梢本人說出這個不尋常的現象,但已經太遲了,小梢已經決定要調職。很顯然地,原因不光是由於我們的勸說,我知道小梢跟元木已經在一起了。每星期都固定有一天,小梢會以加班為藉口不回家,那個聰明的小梢從來也不會加班過。某一天,小梢抱著一個大型兔寶寶玩偶回來,我忍不住想吐槽說這年頭兔寶寶玩偶已經過時了,連小學生談戀愛都沒它出場的機會。這兩個人在愛情方面都還很青澀,是一目了然的事。
我們一家人,個個都是一流的……不,三流的……演員,而這間屋子就是一個舞台。我們在舞台上分配角色,各自扮演,共同塑造出「幸福的家庭」。在這個家庭里沒有爭吵,總是充滿了笑聲與和諧,經常全家聚在一起共進晚餐,聊著今天發生的種種趣事……的確是非常美好的家庭,無可挑剔。然而這當中包含了演技的部分,並不能稱之為健康正常。每個人都像走鋼索一樣即席演出,一幕接著一幕不斷往前,其實是很危險的,現在我才知道後悔。如果當時能夠改變,就不會陷入目前這種狀態……雖然不能這麼斷定,但至少還有避免的機會。只可惜那時的我,以及我們,都沒察覺到自己正在捏造一個多麼愚蠢的假象,甚至沒察覺到自己正在演戲。這樣維持表面功夫的生活,看起來是平凡正常的——研究、翻譯、學校、工作、家事、繪畫,各自的事情做完后,一邊吃晚餐一邊聊天,然後再各自打發時間,然後就寢。在如此連續不斷的生活中,小梢的論文受到矚目、亞以的數學考了高分、還有我畫的作品跟母親翻譯的文章等等,都被大家提出來聊天,這樣的談論是以高速進行,不留痕迹地消耗著。
「瞬介,別悶悶不樂的嘛。」亞以這麼說。
「可是這種事情……」
「智能?是說有思想的機器人嗎?像原子小金剛那樣。」瞬介似乎開始感到興趣。
「是這裏——」瞬介指著自己的頭部。「對方強調這隻是暫時的,可是……」
元木垂直倒下,發出沉重的聲音,小柳跟女傭聽到巨響趕來書房,兩人看見倒地不起的元木,忍不住驚叫。隨後亞以也來了,她沉默地望著元木。父親坐在椅子上冷靜地說明情形,有如對犯人宣告死刑的法官。
當時還是高中生的亞以,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高興。
「嗯,的確是。」元木輕輕點頭。「老實說,我已經跟星野博士接洽過好幾次了,但博士一直不肯答應,因此希望各位能幫我說服她,這就是我今天特地來訪的原因……」
唯一反對的女傭死後,家中又恢復平靜。但我無法平靜下來,如果不是眼睜睜看著她的頭砰地一聲爆開來,也許我可以順其自然接受她的死亡,可是那聲巨響、那個畫面,都在提醒我一個事實——我們所以為的救贖,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扭曲想法。
「不行。」
這個危險的家族,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小梢的表情。
「沒錯,思想的有無,就是唯一最大的差別。」元木把眼鏡戴回去。「正因為有思想才可能發明理論,如果……思想也能夠透過發明來製造的話呢?」
「啊,您太客氣了。」元木用手指推推眼鏡。「二十六歲就榮升主任的星野博士才是傑出優秀呢。」說完對著小梢微笑。這種話原本有點尖酸或諂媚的感覺,但是這個元木的聲音意外地平穩,因此少了幾分那種味道。
瞬介往前跨出一步。
「Fantasy Prone Personality,幻想傾向人格的縮寫。簡單講就是會認為自己所幻想的事情是真實存在的,無法區別幻想跟現實的人。」
元木從那之後幾乎每天都來我家,為了怕情報瀉漏出去(只會畫畫的我,雖然不太了解情況,也被拉近一群博士的研討當中),會議進行得非常機密,簡直像間諜影片裏面的主角。小柳跟女傭應該都不知道元木每天來訪的事,甚至連亞以跟廣明還有母親,可能也都沒察覺到。知道的人,只有被選為說客的我跟瞬介,以及父親跟小梢而已。
「……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我們開始做實驗,就像微波爐一樣,只要按一下就完成了,真的。然後就只要等資料顯示出來。」元木就站在面前,但我移開視線,不去看他的眼睛。「這時候我才察覺到事情不太對勁,顯示出來的數據太驚人了。」
「那是什麼?」
對於小梢的行為,最直接表現出憤怒的還是瞬介。他拿的不是酒瓶而是菜刀,站在小梢房門前大https://read.99csw.com喊,喂你搞什麼鬼啊竟然殺了媽媽混帳東西還不快開門否則我要殺進去了——兇狠的語氣突然像開關切換一樣中止,小梢射出的子彈穿過門板打中菜刀,發出響亮的聲音。刀面上被射出一個大凹洞,瞬介默默地離去。我沒有責罵瞬介的逃跑,也沒有嘲笑他,因為我沒有那個資格。
父親踩著他的背,瞬介踹他的脖子,小柳敲他手指,女傭拿手上的拖把拚命地打,而我對準他的頭部用力一踢。為什麼要這麼做,事後回想起來也不是很清楚。元木其實也算是受害者,至少不是敵人,他跟我們一樣,都很難過失去小梢。我們心裏明白,卻還是對他做出攻擊的行為。是因為精神錯亂失去判斷力了嗎?還是希望能有個發瀉的假想敵?什麼理由都有可能。此時此刻的我們,是完全同心協力的,包括我跟父親跟瞬介跟小柳還有女傭都是,但亞以並沒有參与這個行動(廣明也沒有,當時他大概正在夢遊吧)。
「可是說到底還是治不好吧?」瞬介站在元木背後。「小梢是治不好的吧?嗯?」
「為什麼把她送去那種地方!把姊姊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反正爸爸你也有份吧?」、「早知道換你去當白老鼠就好了!」
「沒錯。」
之後,又過一年的七月十日。
父親跟小柳出門了,外面傳來低沉的引擎聲。等到他們兩人出發過了三十分鐘,我們才終於(稍微)恢復正常。女傭表情茫然地收拾餐具,瞬介一臉不平地吸著煙,母親和亞以面面相覷,廣明則是無言地望向窗外。我雖然維持著自然的表情,其實心裏相當混亂,想像著事情的慘況,想像著小梢的狀態,想像所有最糟的情形。別說恢復平靜了,連阻止腦中的想像都辦不到。
「怎麼,小梢,你不願意嗎?」
「什麼意思?」
父親品嘗著白蘭地,用充滿力量的雙眼看著他的子女們。亞以跟頭腦尚未被動手腳的廣明都點頭,瞬介聳聳肩,而我則是苦笑。小柳將料理端上桌,看著我的表情微微一笑,我瞥了他一眼,他只是輕輕聳肩,又回到廚房去,沿路踩過的原木地板發出陣陣聲響。順帶一提,這棟屋子是由星野家的祖先所建,後來才經過加蓋和改裝的,因此里裡外外充滿了類似這樣需要整修的地方。我們星野家的祖先,只是一群在開拓時期遷居到北海道的平凡老百姓,直到明治時代才偶然成為有權有勢的地主,這段發跡的過程,因為文獻資料太少,後人也無從得知。大概是做了什麼不能流傳後世的事情吧——每次談到這個話題,瞬介都會這麼說,而我們一家人也覺得實際上很有可能,畢竟以星野家的地位而言,留下的記載實在是太少了。不過無所謂,反正也沒人對過去的事迹感到興趣,謎團就讓它繼續是個謎團吧。那時的我們,每天都過著忙碌的日子,跟現在完全不能比,根本就沒有空去調查過往的歷史,而且家中並沒有那種具備考古學家精神的人,每個人都正朝向前方努力生活著。如今回想起來,也許我們都花太多時間往前看了,偶爾其實也應該要回頭望的……當時的我們都太輕視過去了。這無疑是一種損失,只可惜事到如今才發現已經太遲了,沒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就這樣,小梢企圖將這間屋子變成一座大型監獄的計劃,一步步進行下去。在這段緩衝期,家庭的接著劑逐漸剝落,角色分配開始失效,戲碼終於開天窗了。瞬介酗酒酗得更凶,廣明越來越沉默,我也越來越少出門,而最嚴重的是亞以跟父親。原本差不多恢復正常的亞以又開始攻擊行為,暴力程度更變本加厲,甚至拿刀去刺殺在客廳休息的父親。幸好父親及時反應用手擋住,才沒被刺中要害,不過眼鏡碎了一地,右手的指尖也被割開。我跟小柳趕到現場制服亞以,她抬起頭瞪著父親,大叫兇手。接著她又在父親常喝的白蘭地里下毒,研究植物的瞬介說那是從某種植物取出的毒素,只會引起痙攣,幸好沒有生命危險。對當時的我們而言,亞以的行為是僅次於小梢的災難。為什麼她會恨父親到這種地步呢?根本想不出理由。而父親也很奇怪,完全不做任何抵抗,只是默默承受亞以的行為,實在不可思議。也許這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母親沒有回應。
「是,是的……我知道。絕對不是逃避,請相信我,是因為我有許多要做的事情。」
這句話有如福音般,對我們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消息了。小梢沒事,她沒事了。一直到幾秒鐘前還跟肺病患者一樣揪緊胸口的母親終於鬆了口氣,想必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表情吧。
「才沒有呢,壓力很大耶。」
「那天的實驗是要對大腦的某一部分做測試,實驗對象是一名有精神障礙的女性。在實驗正要開始前,上司把我叫出實驗室,但他所說的內容,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根本沒必要特地把我叫出去。等我回到實驗室里,小梢……星野博士她,已經不見人影了,之前她一直待在裏面做資料分類的。我問其他人,都說她突然有急事趕回家了。」
「啊,真抱歉。」元木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從小就有離題的毛病,很典型的脫線性格……那就進入主題吧,如剛才所說,我對星野博士的才能相當推崇,因此——」他停頓一下,眼神順著時針方向一一觀察書房裡的我們。「博士的頭腦是最適合應用在機器人領域的。」
「大腦?不是她的頭腦嗎?」
父親抬起眼看著元木,眼神中原始的光芒,和嚴肅的表情成為對比。
「……關起來?」瞬介睜大眼睛。
「很遺憾,據說是謝絕會面。」
「那才真正叫做發明不是嗎?」
瞬介又跨出一步,手伸進口袋裡。
「尊重她的選擇吧。小梢,你的意願呢?」
「她被換過腦了。」
「要多久才會完全康復?」聽到她沒有生命危險,我多少恢復一些平靜。「還有所謂的意外究竟是什麼?」
「請你務必答應。」每次討論都在父親的書房裡進行。「拜託你了,博士。read•99csw•com」
母親這麼說,當時的她作夢也想不到會被自己的女兒一槍打死。
「管家是用來做什麼的,小柳,你去開車。」
而我……
最先接獲通知的是小柳。他驚慌地跑進餐廳里,大聲喊著老爺。我們都嚇一大跳,因為從未見過小柳如此慌亂的模樣。
小梢開始明顯地行為異常,是在回到家兩個月後。十月上旬,有好幾件大型包裹寄來給小梢,我問她裏面是什麼,她只回答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只是這樣也沒什麼好在意的,但不久后她居然在天還沒亮就起床,在屋子四周不知做些什麼。我又向她追問,她依然只回答是很重要的事情。全家人都很驚訝,卻沒有去阻止她,因為當時沒有人會去懷疑她是在裝設監視器。到了十月中旬,小梢開始叫那隻兔寶寶「圭一」,還用力將玩偶抱得死緊,拚命摩擦表面的絨毛。終於全家人都受不了了,希望她不要有這種舉動。元木正被列入失蹤人口,父親說他沒回公司宿舍,也沒出現在研究所,那是說他已經住森林里成為屍體了嗎?(我並不想去確認,對於分不清真人跟玩偶的小梢而言,也許這根本無所謂。)
「對啊,這沒什麼好拒絕的吧?」
「可惜那些人並不這麼想,所以星野博士才被當作實驗對象,他們企圖取得最優秀的『思想』,一開始就是以此為目的……」
「快說重點吧。」
小梢這麼回答,當時的她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開槍殺死母親。
「是產生幻覺嗎?」
「應該是沒有任何外傷。」瞬介拿出香煙。「小梢受到的傷……不是身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可惡——」他一臉煩躁地將煙點燃。
高個子,聰明的長相,只要不戴著牛奶瓶般的眼鏡,應該就可以得到高分了。我跟瞬介也各自報上姓名,然後父親、元木、小梢、還有我跟瞬介,就分別以十二點、三點、六點、九點的時鐘方向,圍著圓桌坐下。小梢一臉緊張的表情,而相對地,父親顯得很高興,雖然臉上依然皺著眉頭,但嘴角始終上揚,非常難得的表情。
「剛才初瀨川研究所來電……」小柳臉色蒼白,嘴唇明顯地顫抖著。「梢小姐出事了。」
刺耳的話題。這段時期我所畫的作品,也完全沒受到好評。不,根本連評語都沒有,而是被忽視。忽視,是比批評或挑剔更沉重的打擊。被批評或被挑剔……那表示別人還有注意到自己的作品。可是被忽視真的很痛苦,我希望能得到評語,不管是什麼都好。這種悲哀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說到底,我的畫就是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透過計算去模擬人腦的變化……這就是所謂的人工智慧。」元木摘下眼鏡擦拭,這才發現他臉上都是汗。「而人工智慧跟真正的人腦之間,存在著必然的差異,您知道那是什麼嗎?」
「喂,什麼東西太驚人啊。」瞬介啼笑皆非。「麻煩用精準一點的辭彙說明好嗎,你是個科學家。」
立正站直的元木,表情萬分憔悴。夾克上充滿皺摺,招牌的牛奶瓶眼鏡一片模糊,鬍渣也很久沒刮的樣子。
她繼續做出奇特的行為,過完年就叫工人來改裝自己的房間,在裏面加設廁所浴室跟簡單的小廚房。當時我們都沒想到小梢會把自己關在裏面過封閉的生活,只是覺得很疑惑而已。瞬介逼問她到底想做什麼,也只是浮現幸福的笑容,任何威脅或逼迫都不管用。小梢只說了這麼一句話——瞬介大哥,別緊張嘛。
「不行啊老爺,您剛才喝了酒。」
「老媽說過,我小時候會經叫老爸買積木給我,可是才玩五分鐘就失去興趣了,我就是這種人啊,不好意思。」
「像我翻譯的書,根本就沒人要看……」母親掩著嘴笑。「所以我連壓力兩個字要怎麼寫都不知道呢。」
母親沒聽到我的聲音,她抱著頭,像個苦惱的音樂家抓著頭髮。我也覺得快神經錯亂了,真想跟母親一樣扯著頭髮尖叫,從喉嚨吐出血來。但是不能連我都跟著一起激動,我們必須要振作才行。
不知誰的刀又掉在地上。
瞬介僵在原地晈著牙,然後用力敲了下桌面,又坐回位子上。除了父親跟小柳以外,誰都沒有動,熱騰騰的料理擺著沒人吃,也沒人離開座位,有如櫥窗里的假人家族。
「據說現在已經送到研究所附設的醫院里。」小柳一邊顫抖一邊努力說出話來。
「為什麼?」
「我檢查過每個環節,但問題似乎不是出在硬體上,如此說來只有一種可能——」
「哎呀,受到矚目可是好事情喔。」
「那還真的是很驚人。」
贖罪還持續著。遺書也持續著。
「媽媽……」
「如果研究所的人都串通好了,那小梢住的醫院不是也有問題嗎?」了解真相之後,我最先想到的是這個危險性。「他們怎麼可能會好好治療小梢。」
「……不能去跟她會面嗎?」母親低著頭小聲地說:「我想見小梢。」
然而這樣的幸福……卻很快就破滅了。嚴格說來,那是發生在七月十四日的事情。
「電話里沒有說,只聽到什麼十八號機密的東西,馬的。」
天亮了,太陽露出臉來,窗口照進強烈的陽光,可是我們的心裏依然黑暗,甚至陰影的比例還不停增加。誰都沒有移動,沒人去上學,也沒人去工作,我也沒有去畫畫,只是讓時間不斷地流逝。管家和女傭開始打理家務,但也只是反射性的動作而已,一下子把鹽放成糖,一下子打破碗盤……
為什麼要這麼熱心地說服她,簡直像傳教士努力勸人信教一樣,到現在我都還不了解。也許元木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將我們都洗腦了吧(但始作俑者沒有別人,就是我們自己),而這個癥狀還傳給其他人,到後來所有住在這棟屋子裡的人都被感染了,只要一開口就會提到小梢調職的事情……這實在是一種疲勞轟炸,我們不停地對小梢施加沉重的壓力,從正面、從背後、從耳畔,一直重複「調職吧」這句話,將她團團包圍。即使是中了計被洗腦,但缺乏警覺心的我們還是要負起責任。
之後數天,我們全家人都沒有動靜。如果這隻是紅九九藏書燈的話,總會有變綠燈的時候,然而失去雙腳,就再也不能行動了。我為了恢復正常生活,試著拿起畫筆,但不論經過多久,素描紙依舊空白。我記得很清楚,亞以開始對父親讒罵和抱怨,也是在這個時候。
「咦?」
「那些人要的是星野博士的大腦。」
「非常對不起。」
「大哥——」我回頭看著瞬介。「那是說沒有痊癒的可能了嗎?」
「那種實驗?」
「你實在是——」
「這些話,你跟小梢兩個人私底下討論不就好了?」瞬介問他。
「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麼?」
又過了一個小時,電話終於響起。接電話的是瞬介,如今這棟屋子裡還活著的人,除了瞬介以外,全都沉默不語。瞬介的眼神恍惚漂浮,看不出是安心還是絕望,靜靜聽著話筒另一端的報告。通話結束了,瞬介放下聽筒,看著我們,眼神依然分不出是安心還是絕望。
「為什麼……」母親的聲音很虛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告訴我啊,為什麼?」
「這時候誰還顧慮那麼多。」
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來。
「星野博士的理論非常有遠見。」元木看了瞬介一眼。「你看過博士的FPP論文嗎?」
「據說沒有受到外傷。」
對於我的疑問,小梢微微點頭。
「那麼——」父親的臉色遽變。「你是真心愛著小梢的嗎?」
沒有人想去阻止她,也沒有力氣去阻止她。每次亞以開始叫罵,母親就露出悲傷的表情,而廣明就把耳朵堵住,父親則是表情不變地默默接受設罵。在我看來這些都只不過是在逃避,遷怒也好掩耳也好,都只是一種逃避的方式而已。或許大家心裏其實都很明白,卻仍舊選擇逃避。亞以的行為越演越烈,用餐時將碗盤打翻,突然拿菜刀對著地板猛刺,甚至會動手毆打父親(當然是被小柳制止了)。情況只是如雪崩般不停地惡化而已。
小柳用力點頭,在短短几秒鐘之內已經恢復冷靜。他迅速離去,準備開車出門。
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真的是很誇張(當然現在也還是很誇張)。誰也沒有預料到小梢會遭遇這樣的不測,連想都沒想過,也就是說,我們都沒有心理準備,可以說是晴天霹靂。我們所相信的劇本里,並沒有寫上小梢會出意外,大腦會受到創傷的事情。這完全是即興的插曲,是這個虛假的家庭首次遭遇的真實。
「沒錯。」元木用力點頭。「可是當我正要走過去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把我架住,事出突然,我完全無法應對……從周圍那些人的表情看來,他們部是共犯,當時我直覺這麼想。我開始掙扎,主任走到我面前——」元木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問我『道德跟研究,哪一個重要?』。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研究。主任滿意地點點頭,又問我『那麼戀人跟研究,哪一個重要?』」元木說到這裏就停住了。
「不行。」父親立刻說。
「真是魯莽。」父親從容地放下刀叉,睨了小柳一眼。「用餐時間大聲叫嚷,沒常識也要有個限度。而且居然用跑的,灰塵都飄進來了吧,就算你們每天有仔細打掃也不應該這樣。」
「你說精神上的,那是?」亞以顫抖著聲音追問。
「是的,請兩位務必幫忙。這並不是什麼壞事,而是可以賺錢的機會……能得到比現在更多的薪水,因為初瀨川所長也對這個機器人企劃相當關心。所以博士,身為研究者,就請踏出嶄新的一步吧。」
關於母親的死,在遺書前半部已經提過,就不再贅述,但必須強調的是我們受到的衝擊非同小可。過度的打擊使亞以完全恢復正常,這是最糟糕的以毒攻毒方式。甚至連廣明都為了逃避打擊,衝動地要求小梢對他的大腦做特殊處理(究竟廣明被做了什麼特殊處理,我並不清楚,只知道小梢似乎將記憶系統跟時間系統都動了手腳,廣明已經失去時間主軸的概念,分不出「過去」、「現在」、「未來」,而且還被植入動物歸巢的本能,不管去哪一定會回到這間屋子裡)。
總之,我們被監禁了。不能出門,連窗戶也不能打開,完完全全被監禁在屋裡。只有廣明被允許外出,但沒有人敢對他的大腦抱著什麼期望。
「你說得也沒錯。」小梢點頭。「可是人的大腦還是未知的領域,像那種程度的論文被注意到,實在滿傷腦筋的……」
攻擊結束。父親氣喘吁吁地看著渾身是血的元木,低聲說「好了」。元木連一根手指也沒動(應該說是動不了),只有流血的鼻子在微弱地呼吸著,幾乎沒何其他生命跡象。元木已經是一塊破瓦片了,父親吩咐小柳跟女傭去辦事,兩人飛也似地迅速走出書房,然後拿著藍色塑膠布回來。他們用塑膠布捲起元木的身體,元木發出呻|吟聲,但無力抵抗,只能慢慢被裹成木乃伊。我跟父親還有瞬介將捆好的元木抬起,吩咐留下的兩人清理地板上的血跡,然後想像自己是為國家進行重要任務的兵隊,坐上車子,將元木塞進後車箱。外面一片漆黑,月亮被雲層遮住一大半。島松是個非常鄉下的地方,到處都有森林,實在太適合當作犯罪現場。瞬介負責駕駛,將車子開進山路,車頭燈把碎石子路跟樹皮照得發黃,一切都被拋在後頭——引擎聲,輪胎震動,窗外的森林,以及後車箱里的元木。前進到較寬敞的道路,車速減緩,瞬介打方向盤,向右轉四十五度,車燈將森林照得輪廓鮮明。他朝副駕駛座的父親說到這裏應該可以了,父親點點頭,開門下車。我吞了下口水,深呼吸后也跟著下車。我們把元木抬出來,將他扛進森林里,潮濕的地面上長滿雜草,我穿的運動鞋很快就沾濕了,鼻間充斥著泥土的味道和夏夜的空氣。我們走到車燈照不進的深處,把元木放下,被扔在地面的藍色塑膠布發出短促的痛叫聲。我們留下元木,回到車子上,然後開回家,恢復正常生活。
「這位元木先生,在初瀨川研究所的機器人部門工作。」父親用高興的語調說明著。「他還很年輕……才二十八歲吧?嗯,雖然才二十八歲,據說上個月已經升為副主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