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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難道真是我的錯嗎? 第三節

第四章 難道真是我的錯嗎?

第三節

「那傢伙也是死了活該。」精二表示同意。「愛喝酒又會發酒瘋,全家死光光算了。」
「哎呀——」我維持踢出去的姿勢不動,僵在原地。
蘇珊伸出腳去接,可是來不及控制力氣,球又跳出去了。
他發動奇襲,抓我的頭去撞地面。好痛!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廣明,用力踹我的肚子。好痛!然後又踹了一次。好痛!
連嘈雜的蟲鳴聲都能逐一分類。
這時候——突然傳來鋼琴的聲音。
「我看到了。」
「閉嘴……吵死了!」
「放開我啦!你到底想幹嘛!」
「你要去哪?」
順著斜坡朝上跑,到達住宅密集處,我開始搜尋足球的任務,很快就找到了,結果連不該看到的東西也一起看到。那不是什麼內心未知的情感,也不是什麼通往新境界的大門,而是更具體的、更可怕的東西。如果一定要用某種概念來形容的話,就說是看到了我所犯下的罪過吧,這是最好的表達方式。我回到停車場把球傳回去,跟他們說突然想到有事,立刻快步離開。等到走出停車場的視線範圍,我馬上開始狂奔,朝著自己的家狂奔。
廣明拍拍褲子上的灰塵。
廣明沒有回答,只是用宿醉般的動作緩慢地朝我接近,我又問他一次,他還是沒有回答我。
「你真的很吵耶!」我推開鏟子站起來,然後爬出洞口。
西木把球輕輕傳給精二的表弟。
「羅唆!」我對著黑影吼叫。
笫一個被害者,上班族二宮春吉,是我們這些小學生厭惡又害怕的對象。如果那傢伙跑外務的時間正好碰上放學時間的話(每星期一定會有一次碰到),就糟糕了,他會對我們丟石頭或空罐,還會破口大罵……我們去跟老師或地方上的重要人物檢舉,可是那個二宮已經先預防到這一點,所以都不會在有證人的地方做出這些舉動,結果大人們找不出證據也無可奈何。因此在他被殺死以前,我們放學時間都會有點怕怕的,為了躲避他的攻擊,我不知道牽著伽耶子的手跑過多少次。
不可能的。我全身顫抖著,擠進人群中,從大人身旁的縫隙往前鑽,然後低頭俯視地面上的東西——一個手指扭曲,滿臉鮮血的人,正躺在地上,仰望著天空。
「自己做不到的事,就別說大話。」
「抱歉抱歉——」我搔搔頭,但精二的表弟連看都沒看我一眼。「不小心踢太用力了。」
廣明按著胸口站起來。
突然……感覺到人的氣息,接著是泥土被踏過的聲音。
深深嘆了一口氣,抬頭仰望入夜的天空。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每顆星星部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我有些失望,一般人看到這樣晴朗的星空都會讚嘆不已,但我是個跟欣賞風景無緣的人。來吃麵包好了,人要實際一點。我邊啃麵包邊感受風的氣息跟蟲鳴聲,可惜依然什麼感想也沒有,唯一的心得就是想要一直待在這個洞穴里。但我並不是田鼠,雖然還是個小孩子,也算懂事了,知道不可能永遠躲在這裏,必須儘快找到新的起點重新出發,否則真的會完蛋。可是腦中一片混亂,疲倦得無法動彈,連動根手指都很辛苦。所以今天就休息吧,就當作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安息日。也許會像減肥計劃一樣,明日復明日,一直延後下擊,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足夠的決心斷絕惰性。在我吃麵包的同時,天色完全變黑了,月亮被雲層遮掩,看起來read•99csw.com有些詭異,我趕緊移開視線。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要睡去床上睡。」
恐懼。
可是……
廣明說完突然從我眼前消失。有金屬摩擦的聲音傳來,他又出現了,手上拿著我的鏟子。廣明將鏟子伸到我面前,上頭沾滿了泥土跟雜草。
停止行動,不再前進,好好地沉睡。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想起前年祭典發生的事情。我跟伽耶子還有伽耶子的父母,一起去參加札幌的祭典,中間過程我忘記了,只記得後來我們兩個一起去鬼屋……我非常怕鬼,平常一看到電視上的靈異照片就不敢去洗澡,對我而言,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鬼屋,還要被裡面的道具嚇,簡直就是酷刑。可是膽小的伽耶子跟在旁邊,我不能逃跑也不能哭出來,只好虛張聲勢(其實眼睛幾乎都是閉著的),拚命找出口。途中突然傳出誦經聲,一排白骨全部同時散開,接著又出現許多一點都不有趣的設計,但我硬是沒有叫出聲來,終於走到出口附近,這才發現我一直緊握住伽耶子的手。我擦擦額頭上的冷汗,視線往左一看,有隻假河童嵌在牆壁里,很無聊的東西。克服重重恐懼的我,稍微變大胆了,於是朝那東西走近。我觀察河童的臉,什麼事情也沒有,但是前面有一塊玻璃我卻不知道,結果突然撞上的瞬間,我嚇了一大跳,發出丟臉的尖叫聲,整個人攤坐在地板上。後面走來幾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小朋友,看到我的糗樣都在笑。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抬頭看伽耶子,她一臉傷腦筋的表情。為什麼會突然想起這段記憶呢……
「果然他就是兇手啊。」
橋本他媽媽酒精中毒,總是雙眼混濁地大聲嚷嚷,沒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而且還三番兩次跑進學校,都是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什麼她家小孩被別班同學打啦,她小孩的橡皮擦被同學偷走之類的,儘是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這樣也就算了,橋本他媽媽還會擅自認定誰是犯人,然後開始對人家破口大罵,真的是沒完沒了。
看吧,你又在胡思亂想了。不,不對,等等,我根本什麼都還沒開始想啊,所以這個腳步聲是真實存在的……可是這個時間不會有人來森林里,應該還是我的想像吧……可是我的想像還沒進展到這麼具體的地步……可惡!才不是想像,才不是。
「啊?」
廣明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突然丟下鏟子,朝我撲過來。「給我閉嘴!去死!」
「怎麼了?」
腳步聲在距離洞口一公尺的地方停住了。
是廣明。
連頭頂上夜空的動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哇,二宮嗎?」西木說出第一個被害者的名字。「那傢伙很危險耶。」
西木小心翼翼地說,一邊偷看大家的反應。
……啊啊啊——
「咦?」我把球傳回去,結果踢偏了。「真的嗎?」
西木用低沉的聲音反駁。
「快點出來吧。」
「這附近沒有比他更可疑的人了吧。」
我用自己的後腦勺對準廣明的肋骨猛撞好幾下,他終於鬆開我的身體,按著自己的胸口。我想趁機快逃,但是經過剛才的狂奔,加上肺部突然被擠壓,又讓我當場倒下去。汗水流進眼裡,非常刺痛,每呼吸一次頭就會痛一下,視線模糊,甚至開始耳鳴。屢是脆弱,可惡……我受夠這個身體了,快點長大吧!
我調整呼read.99csw.com吸,想掩飾自己的心虛,但隨即又想到,如果廣明剛才真的有目擊到現場的話,就不可能會埋伏在這裏等我,時間上是不合理的,所以他肯定是在說謊。啊,可是如果他坐計程車的話……不,等等,這傢伙不可能去坐計程車的……總之現在不是擔心的時候,必須快點離開。我忍住身體的疲勞,勉強站起來,在廣明做出更多莫名其妙的攻擊以前,朝著家門拔腿就跑。
「啊……對不起,我馬上去撿回來。」都是我的錯,萬一打破東西就糟了。「等一下喔。」說完我就往上跑。西木在後面大聲喊著快找回來,真是羅唆。
「放開我!」我只能大叫。「拜託你……喂!」
精二把球放在地上,後退五六步開始助跑,然後伸出腳一踢,速度沒有很快。西木在頂球的部分成功了,可是當球滾落時他抓錯時間點,是因為緊張的關係吧,球離地面還很遠他就踢了,結果像全壘打一樣飛到天上,又直直落到地面,在西木的腳邊滾來滾去。大家笑成一團,我也笑出來了。西木他不知道嗎?不管你再怎麼認真去試,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放開我!」我大聲叫喊,當然他並沒有放開我。廣明的兩隻手就像麻繩一樣圈緊我的上半身,很痛苦,快要沒辦法呼吸了。我盡全力掙扎,卻一點用也沒有,兩腳不停扭動,還是一樣脫不了身。
「快點出來吧。」
將該做的事情做完,我走進學校後面的森林里,手腳都異常疲憊,胸部很痛。背包里的菜刀已經換成鮪魚罐頭、麵包、牛奶糖跟礦泉水,外加從書架上隨便抽走的小說跟幾本愛看的漫畫。左手拿著以前露營用過一次的睡袋,右手拿著小鏟子。我明白事到如今逃避現實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我並不是個笨蛋,卻還是站在這裏,帶著食物跟用具。
「喂,你知道嗎?」精二稍微放輕力道把球踢出。「那個黑衣男被警察找去問話了耶。」
一定是真的。
「把洞填起來吧。」黑影低聲說:「填起來吧。」
「我才要問你。」
「這樣說起來,橋本那個歐巴桑也很討人厭啊。」
「不要指揮我,我要出去自己會出去。你走開好不好?」
我反射性地拔腿就跑,朝著跟精二家不同的方向,本能地前往鋼琴聲的來源。
「……幹什麼啊,我不懂你的意思。」
鋼琴?
黑暗中,廣明的輪廓一片模糊,感覺身影特別巨大。夜空和森林全都變成廣明身體的一部分,只有蹲在洞穴里的我是唯一不同的存在。
直到剛才都完全被遺忘的情緒,開始在我心中逐漸擴散。為什麼我要在這座夜晚的森林里挖個洞把自己藏起來?就算要隱居的人也不會做出這種事吧。一看清這個現實,突然嚇得動彈不得——對星空的恐懼,對周圍空氣的恐懼,對最原始的「黑夜」的恐懼,蟲鳴聲聽起來就像詭異的哀嚎,覺得周圍的泥土似乎都帶著惡意——我全身都變僵硬了。乍看之下沒什麼問題,眼睛可以眨,手腳也可以動,實際上卻充滿了未知的惶恐。對於想像力豐富又容易失去理性的我而言,這實在不是個值得高興的情況。
「大概吧,其實像二宮那種人,他幫忙多殺幾個反而省事。」
我們在田地里打滾。
「怎麼了?」
只有我一個……鋼琴……
我的所有感官都發揮到極限,為了要求生存。
「九九藏書死了活該啦。」蘇珊把表弟踢過來的球接住。「那個爛人。」
「什麼怎麼了,放開我!」
「那就踢給我們看啊。」
「不用你管。」
我正跟同學在停車場踢足球,沒有人知道這塊地到底是誰的,這個位在斜坡上的停車場,周圍別說公寓或大樓了,連一家店面也沒有。斜坡上方是幾間住宅零星散布著(其中一間是精二他家),然後就只看到斜坡下一條比較寬的道路,可以連往國道36號線。這裏一台車也沒有,所以才會變成我們的遊戲場,目前包括我在內一共有五個人——我、蘇珊、西木、精二、以及精二的表弟。這個表弟的年紀雖然只比我們小了一點點而已,可是個子卻非常瘦小,看起來就像裝著電池的機器人一樣。我們圍成圓圈開始傳球,蘇珊踢了很爛的一球,被對面的表弟輕輕踩住,然後又抬腳踢出去,球以飛快的速度朝西木的方向滾動。精二的表弟常常來島松,每次他來我們都會踢足球,看不出來他個子那麼小卻踢球踢得很棒,善用自己的體型加快運球速度,就我所知,沒有人攔截成功過。而且他射門的力道也很強,我問他是不是曾經加入哪裡的少年足球隊,他只是沉默地搖搖頭(這個小孩子真是的很安靜),然後回答說那是自己練出來的。我忍不住想,自己一個人練習怎麼可能練得這麼厲害,難道是天才嗎?
「踢得好啊小廣。」精二稱讚我的射門。「不過有點偏高了喔。」
我抓緊寶特瓶,做好備戰姿態。如果對方跳進來,我就用瓶子敲他,如果對手從外面攻擊,我就立刻把瓶子丟出去。
豎起耳朵,腳步聲慢慢接近。
痛死了!
救護車的聲音傳來,伽耶子被放上擔架,迅速抬進救護車,趕往醫院去。現場只留下地面的血跡跟圍觀的人群,還有無所適從的情緒。隨後有幾輛警車趕來處理現場,開始詢問目擊者,我豎起耳朵仔細聽,似乎是車禍逃逸事件。原來如此,車禍逃逸啊,這不正是「那傢伙」最愛用的卑鄙手段嗎?我轉過身往回走。夠了,夠了,已經受夠了。
連走過來的腳步聲踢到小石子都能察覺得到。
廣明將折斷的樹枝往後一丟。
緊張。我屏住呼吸。努力消除內心翻攪的恐懼,讓所有神經都敏銳起來。全身上下布滿神經線,周圍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為什麼?」
我穿過院子打開大門,衝進廚房拿起一把菜刀偷偷塞進背包里,再迅速衝出大門。接著朝精二家的方向沿路往回走,幸好廣明已經不見了,不知道跑去哪裡。我開始用跑的,越接近目的地,心臟跳得越快,脈搏的韻律也跟剛才不一樣。我不想告訴任何人原因,也沒辦法說出口,當然,就連對伽耶子也不能說。
「怎麼了?」廣明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問我。
雖然只是往回走,在這個錯綜複雜的巷子里卻是高難度的行為。先回到養柴犬的房子,接著往右轉,鋼琴聲還沒停止,美妙的音符繼續流動,是一段熟悉的旋律。然後在下一個岔口左轉,鋼琴的音量增加了,不,應該說離聲音的來源越來越近了。從綠色牆壁的房子前面右轉,就是連接園道的馬路。
精二用頭去頂球,結果太過用力,球朝上直飛,他判斷出正確的落點,站著伸出雙手接住。
「可以作夢啊。」
對手的氣息越來越明顯,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我很害怕九九藏書,僵著不動一陣子,終於下定決心站起來,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起初只看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但確實有人的氣息,而且剛才也聽到聲音了。我眯起眼睛……看到廣明就站在附近。莫名其妙,全身穿黑的站在黑暗中,當然看不出來啊,這傢伙是把黑夜當成保護色吧。
「我只是在睡覺而已啦,你趕快走開,不要煩我。」
我毫不掩飾地回嘴,西木似乎對我的反應有點驚訝,他以為我只會把自己的想法吞進肚子里。
鋼琴練習似乎很忙,最近伽耶子一放學就馬上回家,我有點無聊,也很寂寞。不過既然沒有外出的時間,遇上「那傢伙」的機率就會減少,所以我又覺得這樣也好。
啊啊啊啊——夠了,住手——這樣一點都不好玩,我不要看到這個——
「我會。」
「喂。」
「不過真的很厲害呢。」蘇珊流著鼻水轉過頭來。「我嚇一大跳耶。」
「羅唆,我要回、回自己家……」
「好啊,那西木你會剛才那一招嗎?」精二睨著他。「你根本不會吧。」
就在這裏停止吧。
「會痛啦,笨蛋。」我生氣地說:「你在幹什麼啊。」
演奏者!
精二用力一踢,球俐落地朝我飛過來,大腦迅速轉動,我用胸前一頂,再趁勢把滾落的球踢出去。這一招是伽耶子的大哥教我的,大哥他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上——在球門前,一點點失誤也會釀成大錯,稍有遲疑,球就會被截走了。
「不準睡。」廣明的口氣像在遊說唯一的真理。「給我醒著,好好看清楚,不準逃避。」
「唉唷,不要那麼認真嘛。」蘇珊尷尬地說:「伽耶子不在,所以小廣不開心啦。」
剛才還玩得正高興,不知為何突然又沒勁了,想必是因為回憶起鬼屋的事情吧,那麼深刻又出糗的回憶,再怎麼好玩的遊戲也會玩不下去的。就像發高燒時看到電視上出現德雷莎修女也感動不起來,只想看到自己媽媽來關心你;就像最愛的小狗死掉時,看到電視上勇敢抗癌的患者一樣也感動不起來,只覺得心底深處湧起無邊的黑暗情緒。我沒精神地隨便踢著,看到球又傳回來,突然覺得火大,終於忍不住用力一踢……球順著風快速朝坡上的住宅飛去,然後緩緩落下。
那樣形跡可疑的黑衣男,在這種鄉下地方不會再有第二第二個了。廣明看到我,立刻張開雙手擋住去路。啊啊,夠了!為什麼這傢伙只會找麻煩呢?大人幹嘛來找小孩子麻煩!可惜廣明並不會聽我的抗議,全身黑色的高大身體就站在路中央動也不動。我往前走到距離他五公尺的地方,突然從旁邊切入農田,但他的動態視力超乎想像地好,動作反應也超乎想像地敏捷,一下子就撲過來抓住我。
「咦,沒那麼誇張吧。」對我燃起競爭意識的西木,不以為然地回答。
是伽耶了。
「那種混蛋死了活該。」精二接住蘇珊傳來的球,沒有立刻踢出去。「反正他只會危害別人,比黑衣男更可惡。」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一開始我以為是誰家有人在彈,但立刻又覺得不對,音量沒那麼小,是從身旁很近的地方傳來的(說得更清楚一點,就在背後幾公尺而已)。形容得誇張一點,甚至連演奏者的呼吸跟踩踏板的聲響都可以感覺得到,非常逼真,我的脈搏越跳越奇怪了,節拍完全脫離常軌。鋼琴聲沒有停止,輕盈又帶著些微力道的九-九-藏-書音符在我周圍擴散,我想知道別人是否也聽得見,可是這裏沒有任何人,只有我一個。
球在表弟腳邊停下了,他隨便一踢將球踢上來,然後做出只用腳尖頂球的動作。我們都相當驚嘆,但他的表情卻像在說這隻是雕蟲小技。不過老實講,這世上比他有才能的足球少年應該比比皆是吧。
回到住宅區,再繼續走就是剛才大家一起玩的停車場了,為了避免被他們發現,我決定繞路。避開穿越國道的路口,走進旁邊的巷子,然後全速通過生意興隆的商店街。以前常常到這裏買口香糖跟餅乾,但最近幾年卻幾乎都忘了這裏的存在。過了商店街,前面是狹窄的小巷子,這些巷弄不規則地穿插著,缺乏方向感的人肯定會迷路。不過我從小就住在這個地方,所以沒有任何困難,而且此時此刻也不容許我浪費時間。我熟練地走到紅色屋頂前右轉,經過院子很大的豪宅,在橋本家前面的路口左轉,然後從養柴犬的人家前面右轉,接著往前直走,就到精二他家所在的區域了。
「……什麼?」
「……你、你——」腦中的疑問勝過驚訝和恐懼。「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我躲進洞里,讓自己再度被泥土的氣息包圍起來,隔絕外界的一切。不要再發生任何悲劇了,我不想再前進了……沒錯,我不想再朝「那傢伙」安排好的不幸的未來前進下去,不想再聽到伽耶子的遭遇。
「為什麼要睡在這種地方?」
心跳如鼓,砰砰砰砰砰砰,比任何時候跳得都快,我拚命跑過住宅區,身體的速度卻遠不如心裏的期望,感覺力不從心非常痛苦,為什麼這雙腳小能再快一點,為什麼這雙腳不能再長一點——答案只有一個,因為我是個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小孩子,那又怎樣呢?每個人都會經是小孩子啊,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像每個駕駛都曾經有新手上路的時候,不能忘記自己也經驗過的時期……啊,還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快跑,我命令自己的大腦專心奔跑,穿出住宅區,眼前出現熟悉的田野。就快要到家了啊,前面有人……根本就不用確認——
我找不到鏟子,啊,剛才挖完洞就丟在旁邊了。其他可以當做武器的東西……漫畫,不行,這麼薄根本沒有殺傷力。對了,寶特瓶,雖然打破會沒水喝,但眼前顧不了那麼多了,先保命要緊。我無聲無息地從背包里拿出寶特瓶來。
「哎呀——」精二提高聲調。「那不正是我家嗎?」
我把鏟子插|進地面,一開始有雜草跟石頭的妨礙,在表層除去之後,變得比預料中更容易挖。我越挖越深,四周漸漸被土堆包圍,充滿泥土的氣息,幾隻蚯蚓驚訝地逃出來。等我挖出一個可以完全藏身的洞穴時,天色已經微暗了,黑夜即將來臨。我想做最後沖剌,卻已沒有多餘的體力可以挖掘,只能稍微將面積拓寬,就此停手。將背包跟睡袋拖進洞里,拿出礦泉水,坐下來一口氣喝光(我知道會有這種情形,所以特地準備了三瓶)。
「把洞填起來吧。」
然而這個世界卻不肯讓我逃避。站在洞口的廣明,用樹枝戳我的頭,好痛,這個混蛋,搞什麼鬼啊。我抓住樹枝用力一折,馬上就斷掉了。
前方有人群眾集,鋼琴聲停止了。背後突然一股寒意。
「喂。」洞口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喂。」刻意壓低的聲音。「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