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第二節
「是小梢吧?」瞬介完全不理會我說的話,直接問小柳,然後伸手去摸萬能管家的肩膀,結果整隻手立刻被血染紅。「是小梢乾的吧?」
「當然。」瞬介點點頭,歪著嘴角。
「沒想到管家是這麼礙事的東西呢。」瞬介把煙蒂丟在地上。我模糊的雙眼看到他身後的植物彷佛正在蠢動,是象徵主人的情緒嗎?「老爸實在太粗心了,忘記吃藥結果引起小柳爺爺的注意。」
房裡只剩下滿意的藝術作品,我走出房門,收起手中的小刀,放進口袋裡。不用看鏡子也知道,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但我此刻卻不明白,到底自己想做什麼,想得到什麼,我到底在尋求什麼。是破壞嗎?修復嗎?還是某種完全不一樣的念頭?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想讓故事進行下去。
「閉嘴!」
「找、到、羅——」愉快的語調。「等我一下喔,圭一。」說完朝又舊又髒的玩偶露出笑容,兔寶寶的長耳朵晃了晃,像是也很高興的樣子。
瞬介背後有一個書櫃在冒煙,轉眼間就被火焰包圍了。
怎麼回事?
「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瞬介的眼神有幾分懷疑,又帶著幾分心安,叫我進去裏面。他的房間有我房間的三倍大,但是融合了植物園跟圖書館兩種主題,放滿了植物跟相關書籍還有研究工具,等於沒有移動的空間。最裡面的空地被綠色盆栽佔據,而書籍跟文件到處分散,等於沒有可以稱之為地板的區域。瞬介從淹沒在植物堆里的書桌後面拉出椅子給我坐。
是我摔倒了。從椅子上摔下來,倒在地面上。
「名偵探先生——」瞬介選擇慣用的戲謔語調,我對他感到微薄的善意跟強大的悲哀,這個男人直到這種時候,仍是個演員,說不出屬於自己的話來。「你的意思是,殺死老爸的兇手是我?喂喂,這個玩笑開得太過火了吧。」
是小梢。
眼球的深處有股銳利的熱度,後腦勺像著火一樣發熱。
我跟瞬介你看我我看你。
「忘了吃藥,不是正好幫助計劃進行嗎……」
「我知道,全部都是大哥乾的好事。」
「哇,糟糕,房間燒起來了。」小梢的語氣並不帶著驚訝。「房子會被燒掉耶。」
「小柳本來要跑過去,你制止他,然後以觀察脈搏為藉口,抓起爸爸的手腕。對,就是這個時候……你把有毒的細針扎進爸爸的手裡,那是從植物當中抽出的毒素吧?」這是沒有根據的猜測,但我非常確信。「我不知道毒素的名稱還有對人體的影響,那跟亞以會經讓爸爸喝下的,是同一種毒嗎?」
「為什麼?」
「不要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瞬介在熱氣中大聲吼叫。「用聽得懂的方式說。你該不會腦子已經壞到連話都說不好了吧?所以才會那麼輕易地把人殺死是嗎?所以才會那麼輕易地破壞廣明的大腦是嗎?」
「在這裏。」瞬介用力敲著抽屜,有如積壓了多年的怨恨般。「我什麼東西都要收進這裏,連三年前女友分手時送我的餅乾都放在裏面,要不要吃?」
因為瞬介的反駁,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句台詞,想讓他知道我已經洞悉一切,儘早結束他的表演。說話真辛苦,體力上跟精神上都是。
「那是他自己拜託我的啊,他說發生太難過的事情,想要把一切都忘掉的啊。我不幫他也不行吧,既然是自己的親人。」
「……果然,我也不覺得你那個驚訝的表情是裝出來的。」
話還沒說完,血又流得滿臉都是。我邊擦邊喃喃自語,手指不停顫抖。
不……不對——不是那麼回事。
「我不要。」
小柳才張開顫抖的嘴唇,子彈突然穿過門板擊中他的頭,我們再也聽不到他要說的話了。小柳的頭就像被剖開的西瓜一樣,眉間的破洞流出部分的腦漿,大量的血液湧出來,招牌的白髮正以驚人的速度染成暗紅色。
瞬介將酒瓶往後一丟,大概是沒有蓋起來吧,裏面的液九九藏書體飛濺。被血染紅的酒瓶落在植物區,琥珀色的液體呈放射狀朝周圍擴散。瞬介仍然看著我,我想爬起來罵他,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混帳東西,快給我起來啊。我痛罵總是無能的自己,並不期望憤怒跟悔恨能轉化為原動力,完全是發自內心的情緒,可惜身體還是不肯動,我注意到喉嚨可以發出聲音,聲帶還會振動,那就不要緊了。只要,只要還能說話,就可以跟這個世界聯繫,此刻的我至少比人魚公主有利。於是我對瞬介開口,嘗試與世界產生連線。
濃霧漸漸散開了,眼前的景象好奇怪。幾秒鐘前我低頭俯視的地面,如今在我右側像牆壁一樣豎立著,上面緊貼著失去地心引力的書籍。
不自由的我,待在自己房裡享受僅有的自由,坐在布滿皺摺的床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時節已經進入七月了,卻跟出不了監獄的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一家人是跟世界脫軌的,不管我們發生什麼事,這個世界都不會伸出援手。當然,我們的心態也是一樣,即使世界滅亡,也跟這間屋子裡的我們沒有關係。脫軌的程度如此深,是道已經深到極限的鴻溝,只要任何人稍加施力,其中一方就會崩塌。這幾天我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小梢圓圓的眼睛盯著瞬介。
「說起話來還員像個偵探呢。」
小梢就像聽到本世紀最有趣的笑話般,突然哈哈大笑,還跟兔寶寶說好好玩。
火勢越燒越旺,已經將對面的牆壁完全覆蓋。熱風溫度上升,無法動彈的植物們都已經被吞噬,火苗批哩啪啦地炸開。
「哎呀……真是令人又喜又怒的奇襲呢。」
我離開床面,走到書桌前,將抽屜里的素描本全部拿出來,仔細地將自己描繪的作品一張一張翻閱,就像把雙眼當成顯微鏡一樣。只要稍微有一點點覺得不好的地方,或是不成熟的技法、不必要的修飾,就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垃圾筒。我默默地進行著這個工作,感覺這彷佛是一種「自我賦予的使命」,然而我其實也從不把使命這種東西當一回事,我只是為自己除去不滿意的部分,不需要所謂使命的名目,只有自我滿足的心理。原本有一點五公分厚的素描本,最後只剩下兩公釐左右。減肥成功,瘦了不少,而且減掉的都是多餘的贅肉。將素描本放回原處,把散落的紙屑丟進垃圾筒,接下來就是油畫——掛在牆壁上的十四幅悲劇。我拿著小刀仔細觀察,這些棲息在畫布里的傲慢生命,只分成好的跟不好的兩種,毫無妥協的餘地,稍有瑕疵就立刻淘汰。然後從牆上拆下十一幅宣判死刑的瑕疵品,用小刀刺進畫布中央,一口氣割開。畫布產生裂痕,山丘、花朵、天空,都一分為二。屍體丟進垃圾筒,卻沒有帶來任何埋葬的感覺,我拿起畫架用力一摔,垃圾筒被撞倒,裡頭的東西散落出來,畫架的木框也歪了。嗯,得到滿足。
「我沒有!」
「你問得可真簡單。」
「是自己的親人就不要害他!」
不管瞬介吼得多大聲,小梢依然微笑著。已經永遠沒辦法溝通了吧。
「看來這裏也差不多要毀了吧。」小柳渙散的眼神來回看著火勢跟我。「是朋郎少爺嗎?真可怕……」
「別、別鬧了。」
門沒有敲就被打開了。
是小柳。滿是皺紋的臉上冒出大量的汗水,而右邊肩膀流的血更多更誇張。他踉跆著走進房裡,呼吸非常急促破碎,然後慌慌張張地把門鎖上,隨即倒地不起。地板上散落的文件四處飄舞,在落地以前就被火焰包圍,燃燒殆盡。
「是嗎?」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什麼史無前例的事情。「那麼首先我想要確認的是,我們打開門鎖衝進書房的時候,爸爸是不是還活著?」
到底怎麼回事?我想起來了——瞬介丟掉的煙蒂,打破的酒瓶——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火勢冒到天花板,https://read•99csw•com逐漸擴大範圍,旁邊的盆栽被燒到,葉子詭異地扭曲著。熱風從我們身旁吹過,傷口很痛,感覺快失去意識了。
沒錯,火勢非但沒有減弱,還變本加厲,這樣下去遲早整間屋子都會被火吞噬。
「嘖——」瞬介撇撇嘴。「殺了我又能怎樣?」
「作業程序就不用講了,殺人的程序比較重要。最先碰觸到裝死的父親的……就是你,大哥。記得嗎?」
我無法說清楚自己原本預料的發展究竟是怎樣,但是……接下來的這種情況,肯定不在任何意料當中。
白襯衫搭配過大的牛仔褲。
……先冷靜下來吧,我對自己說,然後喘了幾口氣。在炎熱的空氣中呼吸,好不容易逐漸恢復冷靜,新的混亂與羞恥感又浮上心頭。你太失敗了,我對自己說,不管再怎麼迴避,事實勝於雄辯。我是個失敗者,被情緒和衝動所左右,完全失去自己的意志和主見,是個徹底的愚蠢的失敗者。如今就算醒悟到這一點,所有發生的過程也已經無法挽回,走過的時間是不會回頭的,留下的痕迹也不能重來。因此我必須有所行動,手中的刀子必須有所行動,不是割開瞬介的喉嚨,就是收回口袋裡。
「一點也不好玩。」
「沒錯,他還活著,那是偽裝的。」瞬介老實回答。
「為什麼要放過亞以?」瞬介無視於周圍的情況,繼續發問。「你一直都有在監視我們吧?那為什麼要讓亞以逃出去?」
「喂,小柳——」瞬介大略推測出情況了,他抱起小柳。「小柳——喂,喂!」
「很棒的起頭呢,真的。」
「大哥……」我的手指在膝蓋上交握,感覺到嘴唇微微顫抖著,準備開口:「你……」
「證據?」然而現在的我什麼也做不到,沒辦法揍他,也沒辦法殺了他,所以只能說話。
「至少在我的計劃中沒有啊。」瞬介點燃第二根煙,才吸一口就丟到背後。「那是老爸跟亞以擅自決定的,不干我的事。」
「不對!」
「因為番茄醬行不通啊,我跟老爸可是被這東西整死了,刺那麼多下,手臂都變得像吸毒者一樣,癢得我受不了。」他邊說邊捲起袖子,手臂上布滿像被蟲子叮咬的痕迹。「這麼說來,刀子的詭計也被看穿了嗎?」
「但是我不能坐視這個舞台崩壞。」瞬介眼神銳利地盯著我。「我不能像你一樣,把自己的死也當成表演的一部分,更不能像亞以或廣明那樣,沉浸在贖罪的妄想里,所以就利用了老爸的計劃。你知道嗎?其實連老爸也都不想死。」瞬介搔著布滿鬍渣的臉頰。「將計劃付諸實行真是有意思呢,要抽血,做假刀,就像學校的表演活動一樣。而且為了不被發現……尤其是不能被小梢發現……還要偷偷進行。」
「請繼續,名偵探先生。」瞬介邊帶著笑邊抽煙。
「我也不能接受啊。」
「哈,觀察力真敏銳呢。」
他整個大腦炸開,頹然倒下。我對這個太過突兀的情節、太過戲劇性的畫面,完全來不及反應,愣愣地看著沒有頭的瞬介。他已經不會說話也不會行動,扮演星野瞬介這個角色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我想提醒小梢,重要人物的死亡場景,應該要更像樣一點……就算過程稍微瑣碎一點也沒關係。瞬介的存在是很偉大的(當然,是指在這間屋子裡),而他人生落幕的場面卻如此草率帶過,未免太可笑。應該要更誇張、更轟轟烈烈……好比說讓瞬介拿毒針去刺殺小梢,再被槍射中,或是不想要槍殺的話,也可以讓他跳進熊熊火焰里,就算稍嫌做作也無所謂。像這樣平凡無奇地被射殺,而且還是頭部中彈立即死亡,連臨終的台詞都來不及說,員是可憐的瞬介,可憐的故事,居然連一句遺言都不讓他講。
我一回嘴,又吐出血來。
瞬介的頭部中彈。
門過了一會兒才開。偉大的酗酒國王從門縫間露出臉來,用不耐煩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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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鬧了。」瞬介突然開口。「不要跟玩偶說話。」
「這個費盡苦心的計劃,是被你自己破壞的,怨不得人。」
我否認瞬介的說法,即使他說得再有理再正確,我都絕對要否認。虛假的世界,布景般的家庭,一群飾演和樂家庭的演員,破壞,跳脫,那就是我的舞台嗎?我才不承認。伸手擦去流滿整張臉的鮮血,我一步步接近瞬介,不顧雙腳的顫抖,執意朝他走近。瞬介只是緊盯著我,動也不動,一到達他面前,我就將小刀架在他脖子上。
「咦?」小梢將來福槍扛在肩上。「為什麼?」
「爸爸已經死了,是我殺的。」
右手拿著來福槍,左手拿著兔寶寶。
「當然,萬一他去跟小梢講,我們就倒霉了。」瞬介回頭看了一眼。「那不是血漿。」
「發起人是老爸。」
舞台?角色?那是我要說的話才對,究竟誰才是一直忠於角色的演出。
眼前的火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換成濃艷的紅色佔據了我的視線。後腦勺很痛,就像被電鑽直接刺進頭蓋骨那麼痛,我痛得受不了,想伸手去按住,卻全身無力。是受到衝擊導致神經線路故障了嗎?衝擊?我努力轉動眼球,抬望那個讓我受到攻擊的兇手。
我很震驚,他沒聽到剛才的話嗎?瞬介並未回應我的要求,難道……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該不會要把這出荒謬的短劇演到最後一刻吧,甚至無視於觀眾席傳來的噓聲。
被打破的頭劇烈疼痛,不用去摸我也知道頭蓋骨肯定受傷了。一度散開的濃霧,重新企圖佔據我的視線,呼吸開始急促。
小柳的出現雖然跟當初預定的計劃多少有些出入,不過大致上事情都有照計劃進行吧。「反正……反正你還是可以跟著我們一起進去書房。」我沒空理會他的嘲諷。「但是這時候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了,對不對?」我刻意停頓一下,等待瞬介的反應。他叼著煙動也不動,這是不是也可以當成是一種反應呢?「那就是在《鎮魂曲》開始播放之前,書房傳出亞以的聲音。在你跟父親的計劃中,不包含亞以在內吧?」
「應該被揭發出來的……不是亞以,而是你才對。」手可以動了,我擦掉臉上的血。「先聲明,你跟爸爸的所作所為,我差不多都知道了,所以……不要扯沒意義的謊。我邊說明詳情邊跟你對證,如果有哪裡說錯,請你提出來。」
「你到底……到底要演到什麼時候?你……還演得下去嗎?」此時此刻,我已經丟開長久以來扮演的那個「我」,何必一直使用敬語說話,真噁心。「適可而止吧,用你自己的話來講,用自己的話。怎麼樣?老、老哥。」
「什麼罪啊?」小梢偏著頭,將槍口對準瞬介。
「怎樣,朋郎!」瞬介大聲叫喊,雙眼通紅。「我把舞台毀掉了,你辦得到嗎?不能沒有舞台的人,是你!」他完全不在意背後猛烈的火勢。「我已經毀掉舞台了,你還站在毀棹的舞台上,兩者是完全不一樣的,你明白了嗎?」
「這並不是我自願的。」我滿是血跡的瞼轉向小柳。「咳——」血塊又從喉嚨深處流出來。「小柳你自己還不是好……好不到哪裡去。」
「什麼意思……」
我聽到槍聲,然後是東西破裂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
「所、所以——」
「不用那麼急著反駁。」
「播放《鎮魂曲》,是為了不著痕迹地接近爸爸……沒錯吧?」瞬介沒有任何反應,但我依然邊咳著血邊繼續講。「《鎮魂曲》突然傳來,我們就會跑進爸爸的書房,這樣你也可以裝出驚訝的表情,跟著一起進去,那就是你的詭計沒錯吧?」紅黑色的血流進眼睛里,連眨眼也很困難。「不過這跟實際上發生的情形有點差別,原因是出在小柳身上嗎?」
然而這裏終歸是個監獄,如前所違,跟外面的世界仍舊脫節,在這個特殊的狀態下,我所期望的進展九*九*藏*書是否能夠實現呢……算了,無所謂,船到橋頭自然直,本來就是不變的道理。
瞬介又說了一次,然後點燃香煙,很用力地吸了一口。這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全身湧起攻擊的衝動,感覺到頭部噴了很多血,腦中有一座憤怒的活火山。
破滅的預感,在我腦中浮現好幾次。
以及,疼痛。
瞬介沒有回答我,沒有像平常那樣說出三流肥皂劇的台詞。桌上照慣例放著白蘭地的瓶子,他拿起酒瓶走到我背後。
「可是,失火……」
握刀的手掌滿是汗水。
「啊?」
「你已經接受了。」瞬介背對著我聳聳肩。「在星野家這個舞台,接受星野朋郎這個角色。」
「答得好。」他響亮地鼓掌。「你說得沒錯,我服氣了。不過那把刀做得很成功吧,要處理成那樣很不容易的,必須先用尖銳的東西把刀刃的根部……」
「你的房間還是一樣。」我開口說話,順便吸收氧氣。「真是驚人啊。」
「是真的血啊。」
瞬介站起來,臉部跟襯衫都沾滿小柳的血。
「老爸想要治療小梢的腦袋。」瞬介沉靜地說:「可是那必須要離開這棟屋子才行,所以老爸才打算把自己偽裝成屍體,瞞過小梢的耳目。」他無趣地苦笑著。「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不能接受現在的小梢,所以決定幫忙。」
結果瞬介只是嘲諷地笑著,似乎完全沒受到打擊。
瞬介走到書桌前,我調整脖子的角度看過去,他打開抽屜,拿出一支針筒,我懂了。
「大哥——」該進入主題了。「為什麼要計劃這齣戲呢?」
……那麼——就由我來將劇情推向高峰吧。
「咦?這是圭一耶。」
「咦——」小梢瞧著我的臉。「朋郎,你的樣子真好玩耶。」
青色與白色的火花。
瞬介盯著我瞧,手上拿著沾滿血跡的酒瓶。
「那我也幫瞬介弄得跟廣明一樣吧?」
「沒錯。」瞬介像在表演般點點頭。「喝進肚子里沒什麼大問題,可是注射到血管中就下一樣了,尤其對心臟不好的人更是厲害。」
「舞台已經毀掉了,亞以跟老爸各有盤算,亞以想被殺,但是老爸不想,一切都毀了。這個舞台已經完全不可能回復了,都沒得救了,演員根本不按照劇本來演!」瞬介突然激動起來,隨即又恢復沉靜。「舞台的功能停止了。」
「那你就殺殺看吧,實際動手殺殺看,就能證明我剛才說的話了。快啊!」
「可以進去嗎?」我的語氣一如往常。「我有話跟你說。」
「爸……爸爸是你殺的吧?」瞬介的眼眸沒有產生任何變化。「為什麼要殺、殺死他?」我繼續讒話,積極表達情緒。「為什麼……為——」
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我放下刀子,反射性地藏在背後。
「那個血漿……咳——」血不受控制地吐出來。「……是怎麼弄到手的?應該不是叫廣明去買的吧?」
「向兇手尋求協助的偵探,真是前所未聞啊。」
雖然中間有暫停幾下,但確實是往這裏前進著。
火勢猛烈。
「你抽了自己的血,灑在棉被上嗎?」
在我的衝動底層,存在著最大的潛意識,就是「進展」。
小梢對她的圭一微笑,想必已經忘了瞬介的存在,果然她是不需要我們補償的。瞬介真可悲,他已經無法再說出那些台詞了,就這樣突然地落幕。小柳也是,偉大的萬能管家,居然這麼輕易地中途退場。他們不是路人A或臨時演員B,是有名字有角色的,獨一無二的存在,是出色的演員。然而小梢卻如此輕易地將他們殺死,瞬介跟小柳實在太可憐了,死得一點價值也沒有。難道小梢不想聽聽他們臨死前的遺言嗎?
我握刀的手微微施力,嘗試從客觀的角度看待情勢,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結果嗎?是我所尋求的解決嗎?我不知道。有一道聲音在旁邊問,這樣真的是最完美的收場嗎?殺掉害死父親的兇手,的確是解決方式之一,沒有錯,但究竟是不是最正確
九九藏書的做法……瞬介叫我快動手,可惡,手中的刀子應該怎麼動作才對?應該刺進大哥的喉嚨,切斷他的頸動脈,讓他血流如注嗎?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一開始為什麼要帶著刀子來到他房間呢?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原因嗎?真的不明白嗎?你還在猶豫什麼啊,不是很想殺了我嗎?瞬介繼續煽動著。我忍住想大叫的衝動,我想……我究竟想做什麼?究竟在期待什麼?目的是什麼?啊啊可惡,為什麼我要這麼煩惱呢?
然後突然發射。
「證據是嗎?很……很好,只要照遊戲規則來,你就會聽清楚了是嗎?那就來吧。」我覺得聲音像卡著痰,結果真的有血塊從嘴裏吐出來。「咳,呸……只要先找出大聲播放《鎮魂曲》的理由,接下來就簡單了。」
「很抱歉,我可沒承認自己是兇手,你得拿出有力的證據才行喔。」
有股異味……燒焦的味道。
「刀刃的部分已經拔掉了吧?」我沒有等他回答,不想浪費體力。「只是把刀柄的部分放在肚子上而已,真幼稚。」
朦朧的強烈的閃耀的光芒,有如貼上金箔的馬賽克壁畫,周圍帶著棉花糖般的濃霧。
「不是……血漿?」
瞬介的房間到了。
「所以我就把它毀掉,不落幕也不行。」
「我來告訴你吧。」他的聲音意外地平穩。「什麼也不會改變。」
「夠不夠快?」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鼻孔也開始流血了,感覺身體隨時會倒下。「那又怎樣了?」
火勢已經完全籠罩天花板,很熱,整間房裡都是熱氣。我感覺到危險,不快點離開這裏,在失血而死之前就會先被燒死。雖說死在舞台上是許多演員的心愿,但從客觀角度來看實在不能接受。
「你也聽到亞以的聲音了吧?一切都是從那開始的。」瞬介像個孩子般低著頭。「原本是要讓老爸離開這棟屋子,救回小梢也救出我自己,讓舞台回復到原狀的,可是當我一聽到亞以的聲音從書房傳出來,突然就像開關被切換了一樣,所有使命感都消失了……就這樣啪地一聲。」
「就算破壞我的記憶,欠你的罪也不會消除吧。」
「在你真正殺了父親之後,又叫我去摸他的脈搏,確認已經死亡,然後在大家離開去找亞以時,回到書房插|進真正的刀子。這樣……在處理屍體的時候就不會被懷疑了。」我的聲音也許正在顫抖。「那把只有刀柄的道具已經丟了嗎?那可是唯一的證物啊。」
絕對沒有,我對這個世界跟舞台都是否定的,不可能陶醉在其中。這是我跟瞬介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差別,這點非常確定。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一口氣下降了,頭部流出來的血滴在地板上,視線越來越模糊。
「爸爸?」
「你很討厭我吧?」瞬介眯起眼睛。「不管事情如何演變,我都能在舞台上演得徹底,你很受不了吧?這就是同性相斥。」
「嗯。」
「我才沒有……」
第三聲槍響。門把被打飛了,失去抵抗力的門板自動打開。
「大哥——」我敲敲門。「大哥——」
「很抱歉,我可沒承認自己是兇手,你得拿出有力的證據才行喔。」
「亞以很愛惜自己的生命啊。」小梢邊拉著襯衫的下擺邊說:「而且只有她能代替我。」
「你說得沒錯,因為我就是要把房子毀掉。」瞬介平靜地回答。「只有你一個人被毀掉,太不公平了。」
瞬介沒有看我,視線在書櫃跟盆栽之間徘徊。
「天曉得。」我真的不知道。
「我怎麼能接受……我——」
「在這裏你可以成為主角,所謂維護世界的勇者,跟破壞世界的小梢對抗,沉浸在自我滿足當中。」
「連閉嘴都說出口了,別用那麼戲劇化的說法,你還站在舞台上嗎?」火焰穿過空氣,發出怒吼聲。「枉費我都把舞台給燒掉了呢。」
「哦?圭一全身都長滿了毛嗎?」
「你有看到爸爸嗎?」
突然出現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