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誰來救救我
第一節
超快的!
「我認輸了。」鏡創士嘲諷地笑著,仍感覺不到平日的氣勢。「這個作家有一篇叫做《逃跑》的短篇小說,裏面有個母親的角色,正是我家所缺少的。不管長大成人還是殺人放火,都不能離開家庭,也不讓我們獨立求生。」
「來喝個痛快吧。」
我伸手去拿第二罐啤酒。
「離婚?如果只是這種小事就輕鬆多了……」
我可不是一個只會等待的女生喔(笑),不過應該很快就會復活的吧。
我也是犧牲者之一。毫不知情的我,得到「她」……以及「宏子」這兩把鑰匙,也打開了「門」,結果就像前面所說的,沒被告知這是我唯一能飛翔的機會,於是才沒有認真去尋求脫身的管道,所以才會跟她疏遠,沉迷在「宏子」的來信中,所以才會跟她分手,連「宏子」也……然後立刻收到落選通知單。
不過世界也並非徹底無情的,沒有人一生下來就註定要下地獄,因此弱者還會被賦予參加敗部復活賽的權利。規則很簡單,只要找出隱藏在荊棘里的「鑰匙」,打開出現在道路某處的「門扉」,就能夠安全脫身。沒有時間限制,也沒有人數限制……聽起來挺吸引人的,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雖然我們可以無條件獲得參賽權,卻無從得知比賽的存在,於是往往會錯過。等到一切都結束時,已經錯過的人才被告知這件事情,當場被推入絕望的深淵。
可是我真的很想跟大哥說嘛(笑)
“说什么害怕牵绊,其实就是逃避嘛。”我吐槽他,喝醉的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你天真地以为逃出来就没事了是吗?”脑子已经恍神了,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清楚。
「是父母親要離婚了嗎?」
“把这张印出来贴在墙上,应该可以避邪吧,你看——”
“住……住手——”我勉强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昨天你睡著了嗎?今天要加倍努力喔(笑)。
“很简单,你要对未来抱着期望啊,只要往前走就会得到更多幸福,穿越这条道路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像你这种人,不能把未来建立在自己的过去上,否则会连未来都被过去所占据。你了解意思吗?”
「沒事。」
“不过无所谓,那并不重要。”镜创士用冷淡的语气说:“重要的是,你不知道什么叫欲速则不达吗?”他又开始攻击了。“能够享齐人之福的,只有像我这种稀有人类,普通男人拥有一个女入就很够了……你甚至还低于普通的水准,怎么可以不珍惜好不容易交到的女朋友。”
可是啊,就像偶像劇里的台詞一樣,覺得自己的心情起伏不定好恐怖喔。會擔心如果太喜歡他,萬一失去他怎麼辦,老是想這些杞人憂天的事情。
「為什麼會一個人住呢?」他突然問我。「又沒有在上學,住家裡就可以了不是嗎?又不用花錢。」
「真是陰沉的房間啊。」鏡創士又環顧室內一次。「一直待在這種地方,會被吞沒的喔。」
「恩……」他放下啤酒罐,終於開始吃零食,拿起一片洋芋片。「差不多,一直都是這樣的個性吧。」
「幹什麼啊。」我眯起眼。
「滾回去。」
「應該吧。」鏡創士坦率地點頭。「不過,我在全家人當中,算是比較輕微的了。」
「沒想到你還有在用腦子啊,那就好。」鏡創士故意做出驚訝的表情。「我家的混亂局面,大概快要進入完結篇了吧。」
那個笨蛋(笑),真是的,只能等他主動連絡我羅。
「你自己喝。」我毫不留情地將潑冷水的本事發揮到極點。「別把我算進去。」現在根本沒有喝酒玩樂的心情……更沒有精神跟這種難纏的傢伙相處。
「一點都不厲害。喂,你怎麼都不喝啊?連一罐都還沒喝完耶。」他突然這麼說,大概是想改變話題吧。「不要跟我客氣喔,快喝快喝。」
說起來,跟他認識才剛滿十五天而已呢(笑)。
「你當然不懂,這是我的抱怨啊。」他維持狼狽的表情,看著相機熒幕上自己的臉孔。「哇——這個鏡頭抓得真好。」
“哦……”镜创士开始喝粉红色的水果酒。“是什么促使你去看的?”
這句話現在的我怎麼可能聽得進去呢?「宏子」背叛了我的期待。如果這隻是我單方面的期待,那就只能對自己無奈地笑笑作罷,但是「宏子」肯定也或多或少對我有過期待,否則不會寄來那種充滿暗示的信,如今她卻突然跑去聯誼,突然交了男朋友,還一副熱戀中的模樣……這種脫序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呢?莫名其妙也要有個限度吧。誰該負起責任?「宏子」回信的速度跟篇幅都與日俱減,原因再明白不過,我也不想講了,但我真的希望她別表現得那麼明顯。也許「宏子」本人並不覺得自己是背叛吧,她大概覺得我們只是關係很淺的普通朋友而已,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想換最新那種長得像年糕一樣的超薄型嗎?」
就算交了男朋友,大哥對我而言依然是很特別的人喔……
「啊……五個月是嗎?」可惜我跟熱鬧的場面無緣。「那就快到羅。」
我伸出手準備把門關上,他連忙用腳卡住,然後說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何必那麼生氣。
「我想也是。」
「因為不想互相依存。」鏡創士立刻回答。「就算是家人,也不想彼此粘得太緊。」
我邊咬果仁邊問他。
“所以真正应该要重视的不是‘宏子’,而是女朋友啊,你完全弄错了。”这种事情我知道,现在讲也来不及了,说什么都来不及了,时间又不能倒转。“搞不清楚状况的你,失去重要的女朋友,如此一来,就非得到‘宏子’不可,你是这么想的,不许否read•99csw•com认喔。”他说得没错,突然被逼上悬崖的我,拼命想将“宏子”占为己有。
「宏子」的來信越來越冷淡,以前是每天都一定至少會有一封的,如今只剩下一星期一封的頻率。真悲哀,實在很無情。我想藉著其他興趣嗜好來逃避空虛,卻沒有任何興趣可書,連電腦都只用來收信跟逛幾個網站而已……收信?對了,我可以去認識另一個新的「宏子」啊。哎呀,這麼簡單的解決方法,居然一直沒想到。擇期不如撞日,我立刻付諸行動,在網站上瀏覽交友條件,然後寄出自我介紹信。一整個晚上,我都在重複這個動作,隔天一早確認信箱,卻沒收到任何回信。沒關係,說放棄還太早了,我去上班,貼貼紙,然後回家。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分,最好的時段,我啟動電腦確認信箱,有三封來信,二十分之三的比例……比想像中還少。我回信給這三個人,卻都沒有持續多久,不是失去聯絡,就是內容簡短,根本無法成為「宏子」的替代品。最重要的是對話很無趣(這個問題我也應該要負責),果然,「宏子」是無法任意被取代的。我為了逃避現實,開始聽中村一義的歌,突然很想破壞眼前的電腦,用力踹爛液晶熒幕,敲碎鍵盤,如果不是我自制力超乎常人,iBook早就化為廢鐵了。
“不过这个小女生……居然能够大刺剌地写出这种文字耶,感觉好像没多久就会连跟男朋友做爱的事情都写出来。”我的杀意又复活了。“没错吧,比方说……”喀答喀答喀答喀答。这家伙在别人的电脑里面乱输入什么?“找到了找到了,我念给你听吧?听好罗——‘晚安——今天放学后我到他住的公寓去了,结果他突然抱住我,从制服上面摸我的胸部耶(笑)。我刚好生理期不能发生关系,他好像欲求不满的样子(笑)。其实他已经淋过浴准备好了,所以我很难开口拒绝,因为我已经把全部都交给他了嘛。而且啊,我男朋友对这个很热衷耶(笑),常常连衣服都不脱就做了(爆)。虽然胸罩跟内裤有帮我脱掉,可是制服都不肯让我脱,结果上次还把裙子弄脏了,好难洗喔……’哈哈哈——”镜创士忍不住爆笑出来,我一肚子火……“怎么样?很厉害吧?喂喂喂,别露出那种表情,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没有恶意的。而且我不喜欢没脱衣服,不过我是个恋手癖喔,你不觉得手是很美的部位吗?”有没有恶意喜不喜欢脱衣服,都不干我的事,总之我已经决定要杀了这家伙,所以身体快点恢复吧。
「如果不想回自己家,就到伯父家或別人家去。」
“你应该也有感觉,只差一步,‘宏子’就是自己的了,你大概深信不疑吧?”的确,他说出了我的心理。“有了……你看,‘宏子,你觉得呢?’,还有‘年纪比你大可以吗?’,写出这种东西,未免太直接了吧?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可不是笨蛋,啊,难道你是故意的?”我的脸像是要喷出火来,全身都出汗了。“不过不能否定你的战术,事实上‘宏子’已经动摇了,她有写‘那就约出来碰个面吧,(笑)’,虽然加上笑脸,感觉不太认真,但也不是完全拒绝的样子。”我想打断他的分析,身体却依然动弹不得,这实在是一种酷刑。“你以为自己肯定会得到‘宏子’是吧?可惜这时候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插曲。”我想把耳朵塞起来。“没想到‘宏子’居然开始跟大学生交往,太好笑了,这么突然,你一定吓了一大跳吧。”
我邊吃零嘴邊喝酒,不妙的預感,這樣沒有節制地亂來,等下就慘了。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是典型的酒醉特徵「豁出去」已經開始佔據腦海,無力抵抗。
“清算……”
「我沒有那個意思啊,我只不過是……」
「所以你才會回去是嗎?」
如果「宏子」這邊已經無望了,那就回到「她」身邊吧。這個念頭每天都在腦中浮現好幾次,但隨即又覺得不可能而放棄。事到如今我要拿什麼臉去見她呢?不聞不問數個月,才又突然想到要碰面,別開玩笑了,這種事我怎麼做得出來?即使我去見她,她也不可能會接受我的,一定早就把我給忘了,跟新戀人交往得很順利。在這種情況下還若無其事地出現,根本只是一種愚蠢的行為,非常愚蠢的行為。
「也對,一個除了工作以外所有時間都悶在家裡的人,是不可能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
即便如此,世界的法則仍然一絲不苟,連些微的過錯都不容許。我還是早上起床去工作換貼紙,然後下班回家明知不可能還是一直確認信箱,然後上床睡覺隔天又起床。平淡地重複這一切,日復一日。而我的內心是否也隨著日常生活一起平淡了呢?當然不可能。雖然沒有特別憤怒激動,卻是超乎尋常地乾枯,超乎尋常地空洞,因此比平常更加不安,對別人的眼光更加敏感更加恐懼,甚至有那麼兩秒鐘的瞬間,很想拿錐子將路人的眼球一個一個挖出來。在電車上看到不知人間疾苦的高中女生們大聲喧嘩時,也很想跟博愛座上的慈祥老婆婆借拐杖來,將她們全部揍得滿地找牙。為什麼聯合國要禁止核武呢?哪裡可以買得到手槍?木製球棒跟金屬球棒哪一種比較適合用來打破人頭?(木劍就不必了,太容易斷)電擊棒真的有效嗎?
“去死吧——”我大声吼叫。镜创士伸手拍掉衣服上的花生。“任何事情都要扯到女人你才甘心是不是?”
「誰?」
「其他人可以說是集古怪之大成吧。」
“一点都不痛。”镜创士又拿起相机九-九-藏-書对着我拍。“看看你,表情这么愤怒,而且还喝得烂醉,根本不会有痛感。”
「一言難盡啊。」鏡創士把花生從果仁里挑出來。「嗯……簡單講就是,我家已經徹底沒救了,我媽一定也很無奈吧。其實鏡家一共有七個兄弟姊妹……全部都是怪胎,沒有半個例外——高高在上的大神、精神暴力男、預言者兼同人女、戀妹狂、小蘿莉、還有惡魔附身的邊緣人,這些就是我的兄弟姊妹,一看就知道不正常。包括我……算了,我不想講自己的壞話,總之是一個詭異的家庭。但是並沒有因此而分崩離析,甚至還互相牽絆著,一群人格異常的同類互相依存,你不覺得恐怖嗎?不覺得思心嗎?不覺得有問題嗎?」他的語氣有點急躁。
「我害怕牽絆,所以離開家裡,在我之前大哥已經先出走了,用上大學跟工作為藉口,徹底逃走了。接下來弟弟也一定會逃的吧,男生們全部都會逃出那個家……喂,別笑喔,還不到該笑的時候,應該說根本沒有值得一笑的地方。」
「嘖嘖嘖,我來那麼多次,你還是一樣不給面子,潑冷水的本事真不是蓋的耶。」
「嗯,大概吧。」他邊搖晃啤酒罐邊點頭。
「你怎麼不喝?」他又催促我。
“我的失败不关你的事。”平时紧闭的安全门,似乎已经被酒精攻破了,我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啤酒,抓起他挑出来的花生丢过去,一旦喝醉我就会变成暴君。
「可是,我的家人並不是普通人啊。」他無力地微笑著,拿起第二罐啤酒,真的喝很快。「那個家充滿了幽靈,不只是死去的鬼魂,還有半死不活的生靈。我只差一步,就會成為那樣的狀態了。」
「我沒那個錢。」
“把过去都割舍掉吧,然后把错乱的环节通通归回原位,直到脑中的最深处。”异常热切的口吻。割舍,说得简单,实际上究竟该怎么做,我根本不知道。
「你在說什麼啊?」
早安……
「羅唆……我有在喝啊。」我咕嚕咕嚕地灌下啤酒,一下子就醉了,真沒面子。「喂……你今天很多愁善感喔。」為什麼我酒量會差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跑到我家喝酒?」
「快到了?」鏡創士用誇張的聲音說:「你說還有五個月叫做快到了?」
「少用那種三流演員的口氣說話。」
“你懂了吗?”镜创士的语气突然变严肃,声音变得低沉。“这就是文字的界线,不管再怎么要好,花再多时间,还是敌不过活生生的人,爱情方面更是如此。不论写再多文字,都无法突破界线,如果你真的想要得到‘宏子’,与其花心思去编出优美的句子,还不如跟她碰一次面就好了。”说完又回到恶劣的语气。“如果‘宏子’在见到那个大学生之前先跟你碰面的话,说不定你现在已经在跟她交往了呢,真可惜啊。”去死去死去死,我一定要杀了这家伙。但他说得并没有错,回顾过去,我跟“宏子”……真的曾经像男女朋友之间的感觉。
「你才是,為什麼不住在自己家裡?」內心對鏡創士的妒意莫名加重,我忍不住轉移話題。「還是高中生,沒必要非獨立不可吧?」
今天有體育課耶,好麻煩喔,不過上完課就可以馬上回家了。
「聽不懂。」
「你今天情緒特別差喔。」鏡創士表情突然僵硬了一下。「發生什麼事了嗎?」
「咦?」能讓這傢伙說出古怪這個字眼,我對鏡創士的家人產生了一點興趣。「有那麼厲害嗎?」
“喔。”
對方的氣勢逼人,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解釋起來,而鏡創士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態度,喃喃自語說算了沒什麼好生氣的。看來他不打算從門口離開,卡在門縫的腳也沒有移動,這次恐怕是來真的。我的個性是對手越認真我就越軟弱,而且只要對手情緒沒有緩和下來,我也無法恢復正常,因此面對這種頑強的對手,根本無法思考對策。於是我讓他進屋了。鏡創士像是忘記剛才的衝突,開朗地說打擾了就走進屋裡。我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帶他到客廳,他環視一眼,說真是家徒四壁啊,我默不作聲,懶得回答他的廢話。鏡創士繼續觀察室內,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電腦……我的iBook,他走到電腦前面蹲下,大驚小怪地說著是麥金塔耶,然後輕輕撫摸白色配橘色的外殼,接著咳了幾下,問我是不是蘋果電腦愛用者。為什麼他要這樣明知故問呢?是故意要找我麻煩嗎?
「史坦貝克。」鏡創士邊把玩相機邊重複。「像你這麼無知的人,至少也應該知道《伊甸園東》吧?」
“是纯粹的催眠,还是真正迈向幸福,端看你自己的努力。”镜创士把水果酒喝完。“反正都一样要做,就把过去的一切都清算干净如何?”
「放心吧,我對你的內涵並不抱著任何期望。」鏡創士不改他沒禮貌的習性。「我說話的方式從中學時代就這樣了,已經改不過來,真傷腦筋啊。」說完就把啤酒當作橘子汁一樣灌,這傢伙真的只有十七歲嗎?不但說起話來像個大人,喝起酒來也是……
“不了解。”
「那是什麼?」
“啥?”听不懂。“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与其说不服气更像是惊讶。
「我只看過<不准笑》,是高中时期看的。”
「你父母親想必很辛苦吧。」我毫不掩飾地諷刺他。
「孤獨是挺好的,不過偶爾也該跟別人接觸一下吧?讓我上去嘛,外面熱到爆了。」鏡創士並不了解我的心情,露出笑容想攻破防備。「我買了啤酒還有零嘴,就好好喝個痛快吧,你看,距離聖誕節還有五個月耶。」
“啊,对了,现在的你是不会听懂的……总而https://read.99csw.com言之,我不想听一个被女人甩掉的不成熟男人说教。”镜创士忍不住失笑。
這些全部都是託了男朋友的福(笑)。
從來都只會暗戀別人,一直都很冷靜的我,頭一次體會到真正的戀愛啊。
「喔。」我打開果仁的袋子。「我覺得既然是家人就不需要在意那麼多。」
“闭、闭嘴……”
啊,对了,镜创士人呢?跟我一样醉倒了吗?喀答喀答。不对,那么会喝的人应该不会醉倒,应该是回去了吧?喀答喀答。那他身为同乐会的主办人至少也帮忙收拾一下嘛。
「而且,就算我有家可回,回去也是會馬上被吃掉。」他的腳還不肯縮回去。「我家是食人族,專吃人的靈魂,根本沒辦法安心睡覺,搞不好一回去就被吞掉了。你聽過這句話嗎?『食人是愛的極致表現』。」
「閉嘴。」
“你是要我催眠自己吗?”我喝口啤酒湿润嘴唇。
“我没做什么,你放心吧,只是对麦金塔有兴趣而已,可没什么恶意喔,真的。”说完就打开光碟机,放入中村一义的CD,声音从简陋的喇叭播出来变得很单薄。“这个人的歌不错喔,我虽然是西洋音乐的信徒,不过如果能有这种程度的就OK。我弟好像有在听,他专听一些没人知道的音乐,什么INU的,你知道吗?没听过吧?连我都没听过。”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喀答喀答。
鏡創士嘴角帶笑地看著我,大概又是講了什麼充滿幽默感的笑話傑作吧,可惜我就像他所說的,是個沒有內涵的笨蛋,不知道笑點在哪裡。反正我不喜歡引用的東西,雖然確實可以精準地傳達自己的想法,但是反過來講,只不過是空虛的台詞,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語言。如果能夠使用屬於自己的句子,即使再怎麼幼稚,說出來也有力得多。我只想說屬於我自己的話,就算再偏激再孤僻再惹人厭,我也只要說屬於自己的語言。
“我承认我有啊,你呢?”他拿起相机看着画面,开始调焦距。“你也能够承认自己在逃避吗?”说完按下快门,这次没有闪光灯。“拍到好表情了。”镜创士带着忧郁微微笑着。
中村一義的CD……也已經失去價值了……我拿出來播放,懊悔自己得不到的幸福,雖然終究沒有開啟對音樂的興趣,但也養成用音樂來打發時間的習慣。我邊聽邊思考著,覺得現在的心情用中村一義的歌其實並不貼切,原來光用一種形式是不能概括全部的。可是我並沒有其他的專輯,而且也沒有想要聽的音樂。
對我有好感的女人,全都長得很抱歉(這個小鎮上不是隨處可見漂亮可愛的女孩子嗎?為什麼接近我的都是不好看的?)即使努力工作,得到的報酬依然很少(時薪九百日幣是要怎麼過日子?這點生活費根本不夠用),到最後,連女朋友都不要我(雖然事到如今辯解也是多餘的,但我真的很喜歡她……真的嗎?如果有更漂亮的女生出現,我還是會移情別戀的吧?)。
「這樣子是怎樣子?」
「我覺得,那個家是由女人所支配的。」他沒有聽我說話,自顧自地說下去。「女人的角色太強勢了,不管是在精神上或肉體上……啊,別誤會,我家可不是什麼蜘蛛精的巢穴。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有像山田照子那樣的角色吧。」
跟你說喔……最近我覺得整個世界都變了。
“方法很简单,只要把过去切回到现实面就好。对了,那你要不要去见‘宏子’?”
我並沒有特別受到打擊,因為一開始就不抱著期待……別辯解了,欲蓋彌彰,其實我真的相當沮喪,感覺像是全世界的失望都集中到身上來。讓我情緒更加低落的就是「宏子」,她在每一封信里都一再地訴說跟男朋友熱戀的甜蜜,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這個——
我的口頭禪是「這個世界病了」。
「怎樣子,就是這樣子啊。」
「喂喂喂,真是沒教養耶。」
「什麼意思啊?聽不懂。」
做什麼都沒用。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喝醉跟痛觉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愚笨的我还以为当中有什么神秘的解决之道,还忍住呕吐的冲动,喝光第三罐啤酒。镜创士透过镜头观察我暴走的行径,说我很像他弟弟,尤其脱序的模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回答说真不幸,虽然否定没见过面的人不太好,但已经知道是个不正常的人,至少会跟我相像,就不会是个正常人。鼓膜跟大脑之间发出尖锐的耳鸣,同时耳后的血管也以异常的频率剧烈跳动,眼前的浓雾就像泡在温泉里……身体的感觉很奇妙,每一根神经的机能都在退化当中,对刺|激的反应渐渐下降(所以才会被花生攻击得那么狼狈)。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都像在五十公尺外说话般遥远,而镜创士的声音更像是在一百公尺前方,根本听不见,如果听得到肯定是幻觉……
「是嗎?」他伸手去拿第二罐啤酒,喝得真快。「有時候正因為是自己家……才會將自己吞沒啊。喔,對了,這間公寓不是你的老家吧。」他突然抬起臉來。「原來如此,所以才不會被吞沒是嗎……因為是真正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地方,沒有其他人存在,恩,我明白了。」不知道在白言自語些什麼。
「哈,心情是什麼東西,有的人就算沒有食慾,把食物放進嘴裏,還是會自動吃起來啊。」
加油喔……
“说个具体的做法。”
等我身体一可以动,就要杀了这家伙。
说完就把相机拿到我面前,让我看自己的表情。液晶荧幕上的我,真是……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一个明天就会跑去自杀的男人的脸孔,头发干枯加上眼眶暗沉https://read.99csw.com,都只不过是附带的条件,重点是这个男的(其实就是我)……眼神中带着疯狂的自杀意愿。我看着那双眼睛想,这个人是活在过去里的,这双眼睛并没有往前看,只是不停地回顾而已。认为三天前的事情比一年后重要,注意一个星期以前的事情胜过九个小时以后的事情,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老实说,看了很不舒服。我对自己产生厌恶感,那是一张让人想去破坏的脸,想把花生丢过去的睑。然而那张睑就是我,我连自己都没办法爱自己吗?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像高中女生一样伤春悲秋,必须尽快想办法跟这张糟糕的脸说再见。可是,该怎么做?
“请不要突然发脾气啊……而且我的意思是,我们彼此都是在逃避。”
啊,聽我講這些話題很無聊吧。
我沒有回應,只是催促他多說一些關於他家人的事。他盯著我瞧,喝光第三罐啤酒,似乎對我的意圖感到困惑。當然,因為我根本沒有意圖,我只是個空殼而已,喝醉的時候尤其是。
「哎呀,不好意思。」鏡創士聳聳肩。「最近發生一些事情,所以我只好暫時回自己家去住羅。」他的笑容裡帶著一點憔悴,是我的錯覺嗎?「我不在你很寂寞吧?」
「乾杯——」
聽我說!我男朋友的手機突然打不通,我連絡不上他了!
「其實我真的不想回去,可是又不能說出口。」
“居然还冷落对方?真是笑死人了。连约会都觉得麻烦是吗?不过事出必有因,该不会你的备胎就是这个叫‘宏子’的女生吧?”
“早安啊。”昨天的阴霾已经消失,恢复平常带着嘲讽的声音。“麦金塔很难操作耶,滑鼠键只有一个是怎么回事啊?没有右键要怎么用?”
我冠冕堂皇地說出讓人聽不下去的話,鏡創士對我的說辭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曖昧地點點頭,似乎對這個話題並沒有太多興趣,隨即又像是覺得太沒反應也不好,就說嗯應該要早點獨立才行。的確,眼前這個一直喝啤酒的傢伙……跟一般的十七歲少年比起來,是相當獨立的。他說自己離開父母住到大伯家,還有支付生活費,姑且不論這算不算偉大,為什麼他情願付房租都要住到大伯家呢?難道暗戀自己的堂妹……不,不對,這個男的應該沒有那麼純情,而且也沒有那個必要吧,只要善加利用他那張好看的臉孔(我死也不會說出「美貌」這個詞),一定能輕而易舉得到想要的東西。
“抱歉,我忘了。”拉起拉环,啵地一声。“等等,那你不就是也从家里逃出来了吗?”
「你家吃什麼都不干我的事。」
「我的天,你連筒井康隆的書都沒看過?」
“你自己不也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吗?”
“逃出来?你说我?”
「給我滾回去。」
雖然學校還是一樣很無聊,雖然還是被逼著去上學,可是心情不一樣,快樂的事情也變多了耶。
嗯,我要去吃飯了,那就在我的傻笑當中說掰掰吧(笑)
「輕微?」
只要想到這些,就一定會說出「這個世界病了」這種話。當然,我知道有病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自己。故事的主角如果沒有出問題,那這個世界就變成通往幸福的道路,只要往前直走就好了。如果在每個重要的十字路口,都沒有做錯選擇的話,那就可以直接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說句人生沒有遺憾,然後咽下最後一口氣。可是當主角換成像我這種在起點就已經走錯方向的人,那麼這個世界就會自動在前方準備好充滿荊棘的道路,如此排斥異端的法則,從史前時代就一直存在著。世界是以優秀者的生命為優先,所以必須要排除弱者,而弱者因為不夠強,連抵抗的意願也沒有,根本就不堪一擊,就算偶爾出現試圖反抗的特例,終究還是會屈服在世界的法則之下(也就是惡化兼消極又無聊的人生)。
可恶,嘴怎么还不能张开,耳朵怎么不能塞起来。
「因為……我不是學生,已經出社會了,所以不能永遠靠父母吧。我要獨立自主。」
转动唯一受控制的眼球,观察房间里——窗帘是拉开的,耀眼的阳光照进室内,前面是堆积成山的空啤酒罐,周围是吃剩的洋芋片跟鱿鱼丝散落一地,而花生更是像军队一样包围整个区域。伤脑筋,等灵魂归位后,得要好好清扫一番……清扫?
「說得對。」
喀答喀笞……这是什么声音?从刚才就一直喀答喀答地吵死了,该不会是灵异现象吧?不对,不是这样的,这个声音我很熟悉,到底是什么呢……对了,有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听到这个声音。每天?每天都会喀答喀答?啊,这是敲键盘的声音……是电脑键盘!我抬起头——喀答喀答——看到一个背影。啊啊,马的,果然是镜创士。喀答喀答。虽然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我知道镜创士正在玩我的电脑是不用怀疑的事实。喀答喀答。喂你这家伙马上给我离开这可是侵犯隐私权喔喂混帐东西。我很想大声吼叫,可惜灵魂还在出窍状态,声带无法振动。不过镜创士似乎察觉我已经醒来了,敲键盘的手停住,背影在移动,隐约看到他转过来面对着我。
罐子跟罐子相碰,鏡創士大口喝著,一點也沒有十七歲的樣子,我想起他在札幌那間居酒屋裡的酒量,同時也想起自己出糗的模樣。這回小心點吧,酒量很差的我只喝下一小口。這時候如果再醉一次,恐怕不只是前女友的事情,就連「宏子」的事也會說出來。我知道光喝酒會必死無疑,於是打開零嘴,拿洋芋片起來啃,可惜不是原味的,我又拿出牛肉乾開始咬,結果有點辣。
“给你一个正常运转的时钟就好了。read.99csw.com”镜创士拿回相机,边喝水果酒边操作。“那样你就可以自然而然地看向未来了吧。”他彷佛已经看穿我的内心世界。
他抓了一把花生丢到我脸上,很痛。
“一开始真的很顺利呢,有了这样好的女孩子,难怪不想跟现实中的女朋友约会。”不要随便揣测别人的心理。“可是幻想跟现实之间的区别,一定要分清楚才行喔。电子邮件不能算是真正的联系,就算寄照片或给电话,也不能称之为‘有关系’,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定义。”吵死了,一直讲个不停。
「我沒有笑。」我反駁他。「也許只是因為喝醉了表情比較放鬆的關係……」
「我沒說不想回家。」鏡創士難得語氣這麼正經。「你以為我會說出這種話嗎?你覺得我在逃避嗎?」
……糟糕,我發現自己越想越認真了,不能繼續認真想下去,在我腦中正潛伏著一股衝動。然而這些都只是腦中的想法,外在的我依然害怕別人的眼光跟批評,依然不想引起任何注意,戰戰兢兢地走在路上。
“在她交到男朋友之后,回信的次数似乎就开始锐减,不过这都还算好的了,比起收到回信时对内容的失望,根本不算什么。”多嘴的家伙,谁来制止他。“终于等到‘宏子’的来信,结果里面全部都是热恋中的傻笑,嗯,真是让人失望啊。”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是在重看吗?
“哎呀,被我说中了吧?躲在自己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娱乐,电视上积满灰尘,那就只剩下电脑罗。不过没想到你会对通信的网友这么认真,真是个恶心的男人啊。”他嗤之以鼻。“是电影看太多了吗?竟然对只用文字交谈的对象投入那么多感情,实在让人不寒而栗耶。不过从信里面看起来,一开始好像还满顺利的,简直跟男女朋友差不多嘛,真受不了。”喀答喀答。羞耻感在沸腾,快给我住手。“虽然不关我的事,为什么这个‘宏子’要一直叫你大哥啊?该不会是奇怪的癖好吧?哈……你真的跟我弟超像的。”
「為什麼不肯住家裡?」
麦金塔有Control键啊笨蛋。我想骂人,但声音还是出不来。
鏡創士打開塑膠袋,拿出一些喝酒必備的東西——啤酒、水果酒、綜合果仁、魷魚絲、洋芋片、牛肉乾——以及他隨身攜帶的數位相機(這並不需要放在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吧),隨手擺放一地,叫我也坐下。事到如今抵抗也來不及了,我依言坐在他對面,屁股有點痛,但我的住處沒有坐墊,而鏡創士對此也毫無抱怨,直接宣布同樂會開始。他拉開啤酒罐,說快喝吧不用給錢,把啤酒拿給我,我沒有喝酒的心情,這時候酒精已經發揮不了原有的功效了……然而我還是懷著期待,將罐子接下。
鏡創士將手中的便利商店塑膠袋舉到胸前,裏面透出啤酒罐跟零食的包裝。
腦子開始有點恍惚了,可惡……明明沒喝多少啊,我對自己差勁的酒量完全沒輒。
「才不會,這裡是我家,被自己家吞沒,聽起來太奇怪了吧。」
“不是我故意要这样攻击你啊。”歌曲播到第二首了。“你记得吗?我昨天跟你说过,要对未来抱着希望。”我回想一下,好像有提过又好像没有。“如果不割舍掉过去,就要永远戴着那张死亡的面具活下去。我昨天好像也有说过,你一直沉浸在过去里,已经快要灭顶了,而且都把不愉快的部分给彻底忘记,把幸福的过去带到现在,藉此逃避未来,真是个狡猾的家伙。”镜创士的背影缓缓移动,似乎是站起身来。“唉——”他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偷看我的东西。我想不出回嘴的话来,只好沉默不语,反正就算想得出来我也发不出声音,根本没有意义。
「你以前就是這樣子的人嗎?」
一瞬間,他的聲音透出靈魂深處的疲倦。我將模糊的視線努力撐到最極限,想要捕捉他的神情。原本總是過度自信的表情已經消失,變成孩子般弱小的面容。鏡創士拿起身旁的數位相機,拍了好幾張自己的表情,是在捕捉自己脫下面具的真實面貌嗎?隨即我又反過來想,說不定他是在演戲,打算先博取我的同情,再一句話推翻所有,重創我的精神。這個想法很荒謬,但對他而言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只不過……他的表情再怎麼看,都找不出偽裝的影子。
“好痛!”
“哪有?”
「你知道史坦貝克這個作家嗎?」他突然問我。
晚安。
「我現在沒心情喝啦。」
這個世界病了。
「你說什麼?」我一喝醉就開始重聽。
我很想回信跟她說已經沒什麼好加油的了,但還是繼續沿著廢人專用的道路走下去。在七月牛的某個夜晚,鏡創士來到我的公寓。一陣子沒出現,我還以為他終於死心了,真麻煩。
……醒来已经是早晨了。我躺在地板上,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是我公寓的天花板,大概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睡着了吧,这种事常发生也不稀奇。想爬起来,身体却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完全动弹不得。我试着用力,肌肉微微地酸痛,所有的神经彷佛都脱离身体,真糟糕,只要醉过头,就会陷入这种状态。灵魂明明还在身体里却起不了作用,就像出窍了一样。算了,还是静静躺着,过一会儿灵魂就会乖乖归位了,反正此刻我除了等待也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