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相信你,孩子。但是,你怎麼讓這一切實現呢?」
但是,沒有人有時間或有興趣,認真聽他在講什麼。
這是一個炎熱的夜晚,一些人已經喝醉了,還有一些人無所事事。於是,他們也加入到這個狂歡的隊伍中,以為這是一個復活節集會、一次縱酒狂歡、一場同性戀舞會、一個啤酒節或一場壘球活動。白人被黑人吸引,黑人也對白人著迷。
馬庫斯·邁克恩契對此事最早的記憶,是一九四三年的底特律種族暴亂,也是美囯中部和其他國家,以各種方式對抗種族主義的時期。但是,由於當時太年輕,他並沒有理解其真正所指。他只記得父親在猶太區公寓里,進進出出的情形,那時他能聽到街道上,傳來的叫喊聲和射擊聲,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姐姐坐在門和百葉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的一樓大廳里,手放在膝蓋上,拿著一把左輪手槍,槍口對著門。
沒有人懷疑他,他強烈的情感,讓人不忍置疑。但是,一個站在街對面的、年邁的黑人,以同樣嚴肅的口吻,表達了其他人的關心。
馬庫斯·邁克恩契相信:兄弟情誼能解決這兩個問題。他聚集了一群青年白人和黑人,在第一百二十五街上,也就是哈萊姆中心遊行;遊行從第二大道的東端出發,一直到康韋特大道的西端。
這位演講者名叫馬庫斯·邁克恩契,是個嚴肅的人。儘管他很年輕,而且體形修長,五官端正,但是,他的嚴肅與非洲衛理公會派來的牧師不相上下。馬庫斯·邁克恩契的目標是拯救全世界。但是,在此之前,必須先解決黑人問題。
「這個對你們意味著什麼?」馬庫斯·邁克恩契激動地指著十字架問道,準備闡述他偉大的想法。
「人類的愛,是為別人而準備的。我告訴你們,它能把所有宗教都融合在一起,將所有人的信仰統一。他是最偉大的……」
但是,事實上,這個「小雞」招牌,是一家已經倒閉的飯店遺留下來的,這家飯店在幾個月前關閉了,從那以後在關閉的飯店門前就一直放著這塊汽車保險的廣告牌。
服役結束之後,馬庫斯·邁克恩契去了巴黎,花光了所有的錢,那些錢對於服役后的美國兵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他住在拉斯貝爾和蒙帕納司林蔭大道交叉口,附近的露西·查普勒旅館里,和另外一個年輕人同住一屋,離洛同德和多姆非常近。這家旅館在退伍黑人美國兵中非常受歡迎,部分原因是由於它所在的位置,還有部分原因是,從這裏路過的軍妓,有著嚴格的紀律,這一點跟他們剛離開的軍隊有點像。
「看看馬丁·路德·金那小子,他到底做了什麼?……他現在有錢了,這才是重點。」
在監護病房裡,那些白人員工和准媽媽們都對他很好,她們都是軍官的妻子,大部分來自南方。他知道這是軍隊里的小社會,也知道作為美國大兵,要嚴格執行什麼。事實上,在他住過的每一個地方,都存在著黑人問題,但是,別人對他都還好。於是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read•99csw•com,這完全取決於黑人和白人是否相互了解。比伊特帶馬庫斯·邁克恩契一起去了法國南部,她在玻璃製品方面的生意做得很好,是這個行業的名人。但是,比伊特對美國黑人的福利問題更感興趣,她是馬庫斯狂熱理念的最佳擁護者。大部分散步時間里,他們都在討論,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和途徑。比伊人特宣稱:一旦她成為世界上最富有、最有名的女人,她就會去美國南部,舉辦一場新聞發布會,讓所有人知道,她和一個黑人生活在一起。但是,對於這個想法,馬庫斯·邁克恩契並沒有太熱烈的回應,他覺得她應該在幕後,真正的活動該由他來領導。
在結束了兩年的軍隊生涯后,去年十二月,馬庫斯·邁克恩契從歐洲回來了,並開始著手準備。在軍隊里,他學會了所有組織遊行的必要技術。這也是為什麼,會有那輛老式指揮汽車的原因——只有在指揮車上,才能作出最好的指令。正如站得高,才能更好地指揮軍隊一樣。同時,車上還配置了所有必需的急救設備:血漿、外科手術設備、縫合用的羊腸線、可治療老鼠咬傷——這在哈萊姆很有可能發生——和毒蛇咬傷的藥物、備用雨衣、為白人遊行者準備的黑色化妝油,以便他們在緊急情況下,能夠快速化裝成黑人。
芭特卡普把比伊特,介紹給了馬庫斯·邁克恩契,因為在她看來,他們兩個都是嚴肅的人,而且都在尋找。
於是,馬庫斯不再談論他基督教的愛了。而當比伊特帶他回家時,他已經做好接受兄弟般愛情的準備了。但是,他依舊很嚴肅。
馬庫斯·邁克恩契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男孩,根本不知道讓他做這份工作,只是因為他整潔利落的外表。他個子很髙且身材修長,有著黝黑的皮膚和一張輪廓圓潤的長臉,他的眼睛是棕色的,黑色的頭髮剪得很短,髮根筆直。他臉上常常是一副嚴肅的表情,從不輕佻,也很少笑。在服役的兩年裡,他與白人相處的時間較多,他們都對他很友好。一個人的時候,他就閱讀和學習《聖經》。
當馬庫斯·邁克恩契再長大一些,知道「北方」和「南方」的區別時,他感到害怕了。底特律是他們能夠去的最北方,但是在這裏,他似乎和其他在南方的黑人兄弟一樣,遭受著同樣的限制、同樣的辱罵和同樣的不公平。
等候遊行的年輕人,以班為單位編隊,大部分都穿著襯衫和短褲。今天是七月十五日——逃亡日,也就是納特·托納爾日。
而那位演講者,也並不是在推銷汽車保險,這比雞肉更遠離他的想法。他選擇這個地點,只因為他覺得,這裏可能是受到警察騷擾最少的地方。
比伊特向後看了一眼,跟在他們後面的狂熱的人群,然後,滿臉愛意地對他說:「親愛的,你真是太聰明了!……這就像五朔節之夜。」九_九_藏_書
這位年輕的黑人男子,腳踩在舊道奇車的離合器上。坐在他旁邊的白人女子舉著雙臂,雙手握緊,以示兄弟情誼。破舊的指揮車顫抖著開走了。
諸多的比喻混在一起,但是,表達的內容卻十分呆板,這是因為,馬庫斯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是,並沒有人懷疑他聲音中的那份真誠。他的真誠那麼純潔,那麼振奮人心,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會被他的真誠所打動。
馬庫斯·邁克恩契站在指揮汽車的後座上,用攜帶型擴音器大聲演講著。他的聲音響亮,很多路過的人,也停下來聽他演講,大多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黑人,也有白人,因為第一百二十五街向東延伸的街區,是多民族混居區。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一家之主;也有一些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包括黑人和白人;另外還有很多妓|女、雞|奸者、扒手、小偷、騙子、司機和皮條客等。他們都是在距第一百二十五街,兩條街以外的火車站附近生活的人。但是,馬庫斯·邁克恩契的野心不僅止於此。
之後的一個夜晚,馬庫斯·邁克恩契在芭特卡普雞肉店裡,遇見了一個瑞典女人——比伊特,她因出售優質玻璃製品而出名,那天是來探望一些兄弟的。很快地,比伊特和馬庫斯就互相喜歡上了對方。他們兩個都是嚴肅的人,都在尋找另一個人,也都特別愚蠢。她給了他兄弟般的愛,她著迷於這種兄弟般的感情。但是,這在馬庫斯看來,卻是意義不同的。她有很多像情人一樣的兄弟,並沉醉於這種兄弟般的愛情中。但是,在馬庫斯·邁克恩契的腦海里,卻只有「兄弟情誼」。
馬庫斯·邁克恩契坐在指揮車上,向後看了看,看到了在他的激發下,白人和黑人交融的海洋。他感到非常高興,他做到了。他知道,所有的人都需要一個機會,去愛另一個人。
最終,馬庫斯·邁克恩契得出了一個自以為是的結論:基督教樸實的愛,是解決黑人問題最好的方法。他也學到了大量的遊行知識。他曾經有個宏偉的理想,再回到美國后,把基督的愛傳播給所有人。但是,很快他發現,馬丁·路德·金博士曾經抨擊過這個想法,他便開始在腦海中,搜尋其他新方法。https://read.99csw.com
「我們要去遊行!……」馬庫斯·邁克恩契響亮地回答道。
兩個思想如此狂熱的人之間,存在誤解是必然的事情,但更嚴重的問題,是他們應該怎樣從對方的禹度考慮問題。她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但是,他說她做的是錯的,於是,他們開始爭論。馬庫斯·邁克恩契是一個很倔強的人,但比伊特說她比他年齡大,而且體重比他重,因此他應該聽她的。於是,馬庫斯離開了比伊特,回到了底特律。
除了其他的退伍美國兵,馬庫斯不認識任何人,不管以前,他們在軍隊里是否遇見過,都能一眼就認出對方來。他們組成了一個非正式的俱樂部——說著同樣的語言,吃著同樣的食物,去同樣的地方——每天,他們都去沿街的廉價餐館,晚上去同一家電影院——帕納司影院,或者露·奧德塞大街上的芭特卡普雞肉店。
遊行隊伍分成四排,並肩沿著街道的右邊向西走去。指揮車在隊伍的最前面,兩輛警車緊跟其後,三輛停在通往火車站的街道上,另外還有幾輛車,緩慢行駛在向西行進的隊伍中。負責巡邏的警車此時向北,轉到了列諾克斯大道,接著又轉到第一百二十六街,最後經過第二大道,重新返回第一百二十五街,回到原來的路線。巡視隊伍的主要負責人說,他們不希望在哈萊姆區,遇到任何麻煩。
馬庫斯·邁克恩契為這次遊行,整整準備了六個多月。
「歷史上,人類最大的恩惠,就是兄弟般的情義,」馬庫斯·邁克恩契激動地說道,「兄弟情誼!……它比麵包更有營養,比酒更暖人,比歌聲更撫慰人,比性更讓人感到滿足,比科學更有益,比藥物更有治愈力。」
這一刻終於到來了。指揮車裡,比伊特坐在他旁邊,她穿著一件阿爾卑斯山地農民樣式的,大斜紋的棉質緊身連衣裙,這是她的一個瑞典同胞給她做的,她笑著,興奮地看著周圍。但是,對於圍觀者來說,他們看到的更像是,在一個毫無生氣的瑞典冬天,一間瑞典屋子裡的、一個表情做作的農婦。在昏黃的燈光下,比伊特看著那些裸|露的肢體,抑制著自己激動的心情。她的肩部以上,是一條精緻的項鏈,和一張有著北歐女神氣質的臉;但是,在她的肩部以下,卻是平坦的奶頭子、肥碩的屁股和圓滾滾的腿——兩條大腿粗得就像兩截鋸下來的電線杆。她和她的男人坐在一起,他正領導著為爭取有色人種權利,而進行的遊行。比伊特為此感到得意,她愛有色人種,她的藍眼睛因為這份愛而閃爍著光芒。當她看到那些白人警察時,就會輕蔑地撅起嘴。
「所有的隊伍注意了,遊行開始!……」馬庫斯用擴音器喊道。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馬庫斯·邁克恩契和比伊特去了紐約,在第一百二十五街車九*九*藏*書站附近的得克薩斯旅館,訂了一間房間,開始著手組織「兄弟情誼遊行」。
馬庫斯·邁克恩契抓著比伊特的腿,激動萬分地大叫道:「我成功了,寶貝。看看他們!……明天我的名字,將會出現在各大報紙上。」
他們沒事就聚在一起,討論著回家后的情況。大部分說的是兄弟們回家以後,誰暴富了,誰又因為是黑人成了話題。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做過生意,沒工作過,也沒受過專門的教育,真的是一點都沒有。因此,不管他們是否承認,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想在這個幸運之地落腳,他們覺得在這裏,只要或多或少地,捲入到黑人問題之中,接下來等著他們的,就是政府部門或者私人企業里,一份報酬可觀的工作。他們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之後,比伊特乘飛機去了底特律,把馬庫斯·邁克恩契又帶回到了法國。自那以後,他便對兄弟情誼的效果表示信服。一天清晨,他醒來之後,便開始憧憬兄弟情誼,在幻想的情景中,他解決了世界上所有的問題。這時他已經知道了遊行這回事,是美國軍隊教會他的。於是,他得出了一個結論——把它們二者結合起來,一定會有作用的。
由四十八個黑人和白人組成的遊行隊伍,開始向前進發,他們走到大橋旁邊,黑色和白色的大腿,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耀著,赤|裸的手臂也發著光,或直或卷的頭髮飄動著。馬庫斯特別挑選了皮膚黝黑的黑人年輕人,和膚色白晳的白人年輕人。某種程度上,黑人中夾雜著白人,白人中夾雜著黑人,給人一種裸身的幻覺。四十八個排列有序的年輕遊行者,讓人產生一種想狂歡的衝動。在昏黃的燈光下,裸|露的黑白色肌膚,讓圍觀人群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
馬庫斯·邁克恩契所有的童年時光,都是在黑人貧民窟里度過的,之後在歧視黑人的學校里上學,高中畢業後去了一家工廠,從事一份同樣歧視黑人的工作。然後他參軍了,並被派去了德國。儘管大部分時間里,他只是威斯巴登美國軍事醫院婦產科,監護病房的一個勤務兵,但就是在那裡,他學到了遊行的本領。那時,還沒有其他黑人,在這家醫院里工作,他常常都是一個人,讀的書只有《聖經》,但是,他有很多時間思考。
馬庫斯·邁克恩契突然打斷了那個白種男人的話,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起《聖經》,同時搖晃著金色的十字架,完全沉浸在基督教的愛里。
當遊行隊伍到達與第一百二十五街並排的公園大道時,在原來的四十八個人的隊伍後面,還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一群異常興奮的黑人和白人,跟在後面笑著、跳著。從車站候車室里出來的黑人和白人們,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他們來自附近的酒吧、陰暗發臭的屋子,跳蚤叢生的旅館、衛生條件很差、滿是油污的餐館或檯球廳。他們中有同性戀男子、妓|女、普通的酒吧客人、在這個地方停留,準備吃點什麼的陌生人、出來找樂子的老古董、吸毒者和鬼鬼祟祟、尋找獵物的小偷。映入路人眼帘的就像一個嘉年華。
那些坐在車裡的白人覺得:這位黑人演講者,可能正在為西摩爾·羅森布盧姆推銷「小雞汽車保險」,他們認為事實就是這樣。「小雞」與一些表達有一定的關係,「不要膽怯!」生活在哈萊姆的人常這麼說。九-九-藏-書
就在遊行快要開始的時候,出現了很多警察巡邏隊。他們盯著指揮車裡的白種女人和黑人男子,卻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顯然,馬庫斯·邁克恩契已經得到了警方的允許。
那個男人看了看十字架,又看了看馬馬庫斯·邁克恩契的臉,遺憾地笑了笑,說道:「對我來說,它什麼都不是,我是個猶太教徒。」
他們只有四十八個人,但是,馬庫斯·邁克恩契相信,小橡子也能長成大橡樹。現在,他正在發表遊行開始之前,最後一場鼓舞志氣的演講。
那時候,馬庫斯·邁克恩契只有四歲,姐姐七歲,他們很孤單,父親一直在設法營救被警察帶走的黑人,而母親已經過世了。
街上的車都放慢了速度,白人們從車窗里探出頭來。走在街上的黑人咧著嘴笑著,然後興奮地大聲叫喊。就像有一支看不見的樂隊,正在演奏著一支第斯卡蘭爵士音樂遊行曲。兩旁的人行道上,各種膚色的人開始擺動身體,跳起了波加洛舞,似乎都變得瘋狂起來。附近車內的白人婦女尖叫著,狂熱地揮舞著雙手。她們男伴的臉,像煮過的龍蝦一樣通紅。警車鳴笛疏導著交通,但是,卻吸引了更多人的關注。
從切伯拉夫橋沿著第一百二十五街,向西而來的人們,都能看到這位演講者,他站在一輛滿是污泥、破爛不堪的老式美國軍用指揮車的後座上,車停在第二大道角落處的一盞昏黃夜燈下,車頭上寫著:小雞汽車保險。西摩爾·羅森布盧姆。
就在遇見比伊特的這個夜晚,馬庫斯·邁克恩契徹底放棄了,傳播基督教樸實的愛的想法。芭特卡普坐在大桌子旁邊,在這個位置上,她可以同時看到店門入口、吧台以及跳舞區。像平常一樣,她身邊圍著許多奉承者,就像一隻大母雞,帶著一窩乳臭未乾的小雞崽。
但是,馬庫斯·邁克恩契對這些冷嘲熱諷毫無興趣,甚至覺得:這是悖理逆天的行為。他有著一顆純潔的心,他只想讓黑人站起來,他想把他們從深淵中拯救出來,快樂、幸福地生活。而問題在於他並不那麼聰明。
這是否能夠回答那位老人的問題,我們永遠無法得知,但它確實回答了馬庫斯·邁克恩契自己的問題。他對那個問題有很多想法,似乎他過去的生命,只是為了尋找問題的答案。
桌子的另一端,坐著一位博學的、稍微發胖的白人男子,他在非洲從事教學工作,目前正在度假。他滔滔不絕地談論著非洲的經濟狀況。馬庫斯覺得他的話,吸引了比伊特太多的注意力,此時,他們才剛剛認識,而且,他對她所謂兄弟般的愛,還簡直一無所知。他把話題從非洲黑人經濟,轉移到了美國黑人問題上,在這個話題上,他絕對可以讓自己引人注目。他想在比伊特面前表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