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欲言又止：「侄女啊，你叔父還要過一會兒才能回到府中，有些話嬸娘想先對你說一說。」

說法之一：甄氏夫人是裴老爺的續弦，嫁給裴昇後為他連添兩子，但裴昇始終最偏心長女玄靜。對此甄氏一直心懷不滿，憂心將來裴玄靜以嫡長女身份繼承最大份的家產。裴昇為官清正廉潔，家底並不豐厚。甄氏所育的兒子尚且年幼，還得靠祖蔭度日，可想而知，甄氏對裴玄靜這個嫡女是相當忌憚的。裴昇老爺死得突然，未能留下隻言片語。甄氏便想乘機拔除裴玄靜這顆眼中釘，將她往道觀內一送了事。

說法之二：裴玄靜天賦異秉，多年來幫助其父懲治了不少惡人，也必然招來頗多怨恨。於是就有仇人設法向裴氏父女實施報復。他們使用了何種手段不得而知，可是威力卻相當顯著。裴昇老爺毫無先兆地中風猝死，恐怕就是仇人托鬼神所為。而裴玄靜在父親死後隱入道觀，一則是為父親之死感到內疚傷痛；二則也很可能是為了避禍，唯恐仇人再找到自己頭上，指望著向道家諸神尋求庇護吧。

楊氏又嘆了口氣，道：「你在昏迷中不住口地喚著一個名字……長吉。」

楊氏嘆道：「佛祖保佑，侄女兒這次總算是有驚無險。今天清晨王義把你接回來時，你燒得滿臉通紅，不停嘴地說著胡話。哎呀，把我嚇得呀……」

沒花多少力氣，裴玄靜就套出了車者的話。甄氏想把事情辦得體面，又不肯多花一文錢，才找來這麼一套廉價的車馬，稍作裝扮冒充如今婚嫁最時興的驪馬墨車。

這也能算是出嫁嗎？

三年很快過去。突然間永樂縣的百姓聽說，裴大娘子離開了道觀，而且馬上就要出嫁了。

大家都說，事發突然怎麼看得清啊，只隱約能辨出是個年輕姑娘，嚇得聲音都變調了。

猶記得那天正午，前有高頭驪馬，旁侍錦衣車者。油壁車篷九*九*藏*書頂在仲夏時節的艷陽下熠熠生輝。裴玄靜著一身黑色吉服，汗水從最裡面的薄紗中單，一直濕透外面的三層深衣和羅裙。隱在帷帽面紗后的面龐也熱得緋紅，好似塗了最濃郁的胭脂。

「今天清晨？」

就算一再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在登上墨車的一剎那，她還是注意到車篷頂未乾透的油漆，互不相配的車輪，車簾上積久未除的灰塵。高頭驪馬一走起來竟然東倒西歪的，也不知是馬掌沒釘妥當，還是它根本就徒有其表，實際是一匹未經訓練的劣馬。至於那名車者，趕車的經驗還不及裴玄靜，也根本不怎麼識路。

於是，元和十年五月的一天，當裴玄靜在縣衙門前登上墨車時，滿大街都是頂著烈日來觀摩的路人。縣令老爺親自率隊送行，甄氏夫人又誇張地當街灑淚話別，硬生生地在大夏天裡營造出「昭君出塞」般的氛圍來。

楊氏最後說：「王義回到府門前，一轉臉才發現，跟在旁邊的車者沒了蹤影。想是沒能把侄女兒平安送到，他害怕受責罵，連車錢都不要就溜走了。幸而你並未受到什麼傷害，只是風濕寒熱，現在看來也不打緊了。要不然那車者真是脫不了干係呢。」她遲疑了一下，又問裴玄靜：「侄女啊，你怎會在路上耽擱這麼久？到底出什麼事了？」

但是裴玄靜昏迷不醒，王義也不便多加察看，只聽那車者說，前一日傍晚他們的馬匹在通化門外因雷電受驚，狂奔到此處時，驚馬才脫韁而去。馬車徹底毀壞了，附近又找不到借宿的地方，他只好安排裴大娘子在馬車裡將就一夜，自己在車旁守護。誰知裴玄靜連日趕路辛苦，受了驚嚇再兼淋雨，當夜便發起燒來。清晨，車者發現裴玄靜已人事不知。車者沒了主意，又不敢離開去尋人幫忙，正在那裡發愁，欲哭無淚呢。

王義過去盤問，https://read.99csw.com果然是裴玄靜一行，當即大喜過望！

如今的永樂縣令汪濤曾在裴玄靜的父親裴昇手下供職多年，向以裴老明府的門生自居。因此裴昇的嫡長女出嫁，汪縣令鄭重其事，特率合衙眾人列隊相送。

甄氏夫人對外聲稱：裴玄靜自幼好道，父親猝然離世，玄靜傷心之餘，自願捨身入道修行為亡父追福。裴玄靜天賦異常，從小備受裴昇的寵愛。其親生母親，也就是裴昇的原配髮妻王夫人在玄靜五歲時便亡故了，所以她與父親的感情特別深厚，因父親離世而有此舉動，尚屬情理之中。

「可不是？玄靜你昏迷了好久呢。」

裴玄靜回想到這裏，真心覺得此刻能安然無恙地坐在叔父家中，實屬僥倖了。

甄氏倒是省了開銷，裴玄靜卻吃足苦頭。一上路車馬就開始出各種狀況，加之這幾日酷熱異常，每天太陽升起后不久，官道的路面就被曬得滾燙了。經過訓練的馬匹尚能忍耐，他們這匹馬乾脆就賴在樹蔭下不動了。

漸漸地，曾經小有名氣的裴大娘子被人們淡忘了。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三年多前的某一天，裴昇老爺正在府衙內好好地辦著公，突然大叫一聲倒地，未及郎中趕到便咽了氣。死因據說乃中風導致的猝亡。

當事人保持緘默。所以不管哪一種說法，都得不到證明，終歸只是以訛傳訛。

隆重的喪儀之後，裴家人便搬離縣衙，去城南的老宅居住。「女神探」裴玄靜也從此銷聲匿跡了。

不過大伙兒東打聽西打聽，就是沒人能說出裴玄靜所訂親事的詳情。本來裴大娘子身上就有種種特殊之處，再加上進出道觀的一番折騰，以及聞所未聞的神秘親事，更使人對她生出無窮無盡的好奇心來。

見裴玄靜滿臉困惑地望著自己，她先念了聲：「阿彌陀佛，我是你的嬸娘啊。」

楊氏狠了狠心，道：「玄靜，你的親九-九-藏-書事怕是不成了。」

裴昇老爺在世時為官清正，恩澤一方，頗受當地老百姓的愛戴。但是這麼多人來圍觀裴玄靜遠嫁，卻不僅僅因為裴老爺的官聲隆譽。更多的，是對裴玄靜本人的好奇。

緊接著便是一聲霹靂在頭頂炸開。

但她不會因此怨恨庶母。就算甄氏的做法苛刻，她還是給了裴玄靜一個隆重的出嫁儀式。甄氏這麼做是為了向所有人宣布，裴昇家的嫡長女玄靜將一去不復返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從此裴玄靜失去「在室女」的身份，再沒有資格和弟弟們爭家產了。

沒錯。裴玄靜是以出嫁的名義上路的，絕非簡簡單單的投親。

他是在鎮國寺外發現裴玄靜的馬車的。馬匹早就不見蹤影了。馬車的車轍斷裂，一個車輪沒了，還有一個扭歪了。只有車廂尚且完整，裏面倒卧著一名年輕女子。車者垂頭喪氣地坐在馬車旁的泥地上。

王義悚然一驚，連忙打聽車上女子的樣貌。

在第二種說法中，鬼神成了幕後元兇。

在這個說法中，甄氏扮演了惡繼母的角色。

在永樂縣人的口口相傳中，裴玄靜可稱得上是一位奇女子。

王義覺得此事不簡單，應該去查一查。晨鐘響了，他沒有進城，卻徑直往春明門而去。

「嬸娘請講。」

裴玄靜喝下一小盅參湯，又吃了碗白粥，臉上恢復了點血色，也有力氣下地了。

瞧瞧，這個歲數真不算小，確實得趕緊嫁人了。

在這一點上，裴玄靜和甄氏的想法完全一致。

楊氏端詳著這個才剛認識的侄女。旅途勞頓、驚嚇和寒熱，使她看起來蒼白嬌弱，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一些。而那副清秀五官中透出的聰明和倔強，倒是和她的叔父裴度有幾分神似。

裴玄靜的思緒被打斷。她抬起頭，看見楊氏頗為複雜的表情。

從蒲州到長安的道路寬闊平坦，路況在整個大唐數一數二。據說皇家御苑中飼養的神read.99csw.com駿只需一天一夜，便能從驪山宮一徑馳奔到蒲州的鶴雀樓下。裴玄靜卻在這條路上走了整整七天。

據說，這位裴大娘子自小聰慧絕頂，對人對事觀察細緻入微，屢有超乎常人的奇妙發現。裴昇老爺在縣令任上多年，每每遇到懸疑案件，困頓難解時，竟多次由女兒玄靜一針見血，一語點醒夢中人，才得以勘破隱秘內情，還公道于天下。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裴玄靜頭一次顯露出這類特殊才能時，剛才髫年。此後若干年中，裴玄靜多謀善斷的才華多次得到證明，年方十四五時便已聲名鵲起，「女神探」的美譽傳遍整個蒲州，甚至連蒲州刺史大人都聽說了。裴昇老爺更是將這位長女視若掌上明珠。

所以看熱鬧的百姓才會在街頭巷尾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楊氏對裴玄靜油然而生出幾分親切感來。她更留意到自己提到「長吉」二字時，裴玄靜那掩飾不住的激動神情。唉，楊氏心想，老聽裴度講這個侄女多麼有能耐，原來也只是一個痴情的小女子。

此番離家，是裴玄靜人生中的第一次遠行。出發時，庶母甄氏特為雇來一乘墨車，並在玄靜父親生前為官十多年的縣衙外送她上路。

在眾人的矚目中，裴玄靜的墨車晃悠悠向城外駛去。驕陽似火，車頂上彷彿升起絲絲縷縷的紫色煙霧。曬得頭昏腦漲的人們在恍惚中發現某些異常——沒有送親者，也沒有迎新人。連陪嫁婢女和裝嫁妝的箱籠一概全無。僅僅是一輛孤單單的馬車，由一名車者趕著就上路了。

「玄靜……」

裴玄靜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揪住裙帶。他對她實在太珍貴了。哪怕僅僅是一個名字，只要聽人提起，她的心便會在痛苦和甜蜜的雙重裹挾中縮成一團。

裴玄靜苦笑，該怎麼回答嬸嬸呢？

榻前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婦人驚喜地叫起來：「哎呀玄靜，你總算醒啦。」

當意識再度恢復時，周圍的一切read.99csw.com都變得明亮了。陽光從竹簾的縫隙中透進來，一直照到裴玄靜的眼睛上。

她在榻前行禮，拜見了嬸子楊氏。至於此宅的男主人，也就是裴玄靜的叔父，官拜御史中丞的裴度大人，此刻正在大明宮裡上朝呢。得等到他散朝回家，裴玄靜才能見到他。

原來家僕王義三天前被派往永樂縣尋找裴玄靜，卻一無所獲。今天清晨，當王義回到長安城外時晨鐘還沒敲響。在等候開城門的工夫里，滿腹心事的王義聽到周圍人聊起昨日傍晚的一場大雷雨，通化門前有輛馬車受了驚，差點兒踩傷路人。那車上的女子拚命叫喊著驅趕行人，最後馬匹帶著車輛像瘋了似的，向南面狂奔而去……

裴玄靜也不再想回蒲州永樂縣，那裡已經沒有她所眷戀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她出嫁了，從此只能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生生死死，永不分離。

後面的話更加難以啟齒了，可又不得不說。

楊氏顛來倒去地講了好半天，裴玄靜才算把過程聽明白了。

其實，誰都不如裴玄靜本人對這起不倫不類的出嫁體會更深，感觸更多。

王義亮出裴府的腰牌，車者聞知終於有人來接了，才算如釋重負。春明門外的官道上有不少兜生意的空馬車，王義便去雇了一輛來，將裴玄靜轉移上去，趕緊進城回府了。

就這麼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第七天傍晚才像烏龜一樣爬到了長安城外。本以為勝利在望了，偏偏暮鼓響起來，裴玄靜這輩子頭一次見識到京城宵禁的規矩，眼睜睜看著前方不遠處的通化門徐徐合攏。

然而在永樂縣的閑人口中，對此事還有些不一樣的閑話。

很多人這才重新記起裴玄靜的名字。大家恍然大悟，原來當初裴玄靜入道觀，只是為了替父親服喪。如今三年的斬衰期已過，裴玄靜當然要重返俗世人生。還有人恍惚記得，三年前裴大娘子入道觀時，芳齡正值十九，那麼說今年該有二十二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