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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刺長安 第七節

第二章 刺長安

第七節

「我見到他時,他已然身故了。」
「拆?」
她就是從這座城門進入長安的,只不過當時正處於昏迷中,無從回味那一刻的心情。今日方得一睹這高聳而寬敞的威儀,既盛氣凌人,又胸襟開闊。世上唯有一座長安城,才有這樣的城樓吧。
「有,當然有啊。在大慈恩寺里……」
吩咐完畢,皇帝拂袖而去,再不回首。
「陛下看了叔父的表章。」
「秋天呢?秋天有什麼鳥?」裴玄靜的目光恰好落在「余者自取于秋」這幾個字上。
自從來到長安,裴玄靜第一次無所事事了。
「這位是……李公子。」吐突承璀對裴玄靜說。
裴玄靜無話可說。皇帝有那麼多軍國大事要操心,確實不能苛求他記得如此微末的一個女孩的命運。他能夠親自替禾娘安排一個棲身之所,無非是因為有嘉誠公主的囑託,也已經太不容易了。
裴玄靜說:「來過,但只記得城外的情景。」
裴玄靜跟著吐突承璀出了裴府,騎在馬上被神策軍團團包圍著前行。
「你認識這種香?」
吐突承璀陪著裴玄靜向院門走去。皇帝又在身後叫住他,「你留下,另外著人相送。」
「但是王義終究找到了女兒。」
「哦?」他露出些許意外的表情,面容也一下子生動起來,「可我已經許多年未曾離開過長安了。像今天這樣來到城外,也極為難得——娘子知道舉目見日的典故嗎?」
「你說什麼?」
靈光乍現。裴玄靜一把抓住阿靈的手,「阿靈,長安城裡是不是有座大雁塔?」
「為什麼?」
「這些……聖上斷斷不會相信吧?」
「也就是你叔父的家僕王義之女。」
「來過兩次。」
裴玄靜隱約意識到變化從何而生,因為她聞到了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這香氣她過去只聞到過一次,便已終生難忘了。
「鳥有好多種啊……鴿子、麻雀、燕子、烏鴉……」
裴玄靜無力地應道:「是。」
吐突承璀屏氣凝神,靜候了許久,才等到李純的一聲長嘆。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完全恢復了平日的冷酷威嚴。
從《蘭亭序》到《集王聖教序》,從王羲之到王羲之——從武元衡到大雁塔。
後來,又有一位懷仁和尚花了整整二十五年的時間,從王羲之的書法中集字,于咸亨三年鑄成《集王聖教序》碑,內容包括了太宗皇帝的《大唐三藏聖教序》、高宗皇帝的《述三藏聖教序記》、太宗答敕、玄奘翻譯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假如武元衡給她設計的謎底正是大雁,不也意蘊雋永而飽含祝福嗎?
裴玄靜分辨不出皇帝此話究竟是贊是諷,可能是過度緊張的緣故,她有些頭暈目眩。在正午的陽光映射下,皇帝的面孔纖毫畢現。這令裴玄靜發現,當一個男子的五官標緻絕倫時,他的一顰一笑中都會有種殘忍的意味。
皇帝微微一哂,「朕忘記了。」
「元和元年時,朕收到嘉誠公主從魏博送來的一封書信。嘉誠在信中說,自己身染沉痾,恐將不久於人世,但她會將魏博諸事安排妥當,即使離世之後,仍使魏博不會為患朝廷,囑朕不必擔憂……除了這些,公主在信中還提到一件事:幾年前,她從長安帶去魏博的衛隊長王某與節度使府中的一名婢女私通成奸。公主發現后,便將那名九_九_藏_書婢女逐出府去了。那婢女在外產下一名女嬰后死去。嘉誠公主心生憐憫,於是暗中命人撫養女嬰。至元和元年時,那孩子已長到三四歲了。公主自己命在旦夕,便決定派人將她送來長安。嘉誠公主的意思是,朕可將其收入掖庭宮中,今後或許還能令其父女團圓。但朕考慮之後,認為掖庭宮並不好,還是放到賈昌老丈這裏養育更合適。賈老丈年事已高,越來越需要人陪伴照料,這個院子也得後繼有人。當然,女孩子不如男孩子方便,但也只能將就了。至於郎閃兒這個名字,是賈昌老人給她起的,我還記得,嘉誠說她給女孩起名禾娘。」
她走進去,立即發現院中被細心打掃過了,原先堆在穿廊下的雜物統統不見蹤影。就連盛夏酷烈的陽光到了院中,也似乎變得比在外面柔順許多。
「傳說龍涎香出自大食國西海。西海之中有座龍涎嶼,每年春天,群龍都會聚集在這座島上交戲,它們吐出的涎沫在陽光照耀下凝結成塊,又輕若浮石。以龍涎之末入香焚燒,其香歷久彌散,一旦沾體,久久不去,堪稱神奇。但此香極難採擷,鮫人鳧水登上龍涎嶼,十中九亡,所以也至為金貴。而今整個中原,僅皇宮裡存有幾塊,是昔日番國的貢品,任憑多少錢也買不到,因而龍涎香也被稱為天子之香。」
裴玄靜驚得目瞪口呆。
可是實際上,他們沒有朝皇城去,而是走向長安城郭。眼看就要出城了,裴玄靜下意識地踢了踢腳尖。出門前,她從枕頭下取出那柄匕首,塞進右腳的靴筒中。吸取了上一次磨鏡小鋪的教訓,裴玄靜給自己準備了一件防衛的武器。
「不急?不急娘子問什麼大雁啊?」阿靈笑道,「且不說請期的大雁是夫家送的,娘子再急也輪不到你來張羅這些。」
「黑雲壓城城欲摧」——長吉的詩句赫然躍入腦際。其實今天艷陽高照,碧空之上連一縷雲絲都尋不到。黑雲是壓在她心頭上的。
可是大雁和《蘭亭序》、王羲之又有什麼關係呢?
裴玄靜問:「中貴人,我們究竟是要去哪裡?」
通過和叔父的幾次交談,裴玄靜已經了解到吐突承璀和裴度乃至皇帝之間的複雜關係,便問:「叔父知道了嗎?」
「當初朕看到這座塔時,以為又高又大,堪比大雁塔。今日再看,怎麼這樣小。」
她從未對一個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仰慕,以及同等程度的厭惡。
「秋天的鳥,不就是大雁嗎?」
「郎閃兒?」裴玄靜倒是始料未及。
「好,我這就去。」
「院中房屋悉數拆除。只把這座塔留下來即可。賈昌的遺骨今後也移入塔中,與運平和尚的靈骨安放在一起。」
「是啊,命人把禾娘往這裏一送,朕就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跟隨著一縷性靈、抑或慈悲的微光,她終於找到了那條迷霧繚繞中的小徑。
關於大慈恩寺和大雁塔的來歷,因為實在太著名了,就算不是長安人的裴玄靜也耳熟能詳。
裴玄靜決定要去一次大慈恩寺,登一回大雁塔。她還預測不出等待著自己的將會是什麼,但她相信,那裡一定會有什麼。
再要求京城觀光?別說裴玄靜自己開不出這個口,即使裴度答應了,恐怕也會命令堂兄貼身緊盯,甚至派九*九*藏*書出一個金吾衛的小衛隊護送。
明白了。裴玄靜沉默半晌,說:「王承宗其心可誅,聖上自有決斷,卻不知今天中貴人是要帶我……」
「當然,所以聖上根本沒有理睬過王承宗的奏表。」吐突承璀的語氣相當古怪,「不過那些奏章寫得繪聲繪色,還列舉了行賄的過程和清單,看起來煞有介事。王承宗還特別提到,武相公對普通的金銀財寶一律退回,看似品格高潔,其實是嫌棄那些東西鄙俗。王承宗的牙將尹少卿投其所好,送了一件太宗皇帝欽賜的金縷瓶,結果武相公當即便收下了。這才顯出其貪婪的本性埋藏至深……武相公死後,聖上才給我們看了這些奏章,並痛心疾首地說,他沒想到王承宗對武相公懷恨至此,三番五次詆毀不成,便索性對武相公痛下了殺手。所以聖上才下決心誅殺成德武卒張晏等人,王承宗若敢有半點不滿的表示,朝廷便將立即出兵討伐成德藩鎮,絕對不會再姑息!」
可是問題又來了:現在還能找到什麼理由出府呢?
裴玄靜愣了半晌,才又想起來問:「那兩年多前叔父將王義從魏博帶回后,陛下為何沒有安排他們父女相見呢?」
「是。」
「拓好之後便將牆上的字全部鏟光,也須你一人做。」
「吐突將軍就等在前堂。」裴識的表情很古怪。
那人亦微微點頭回禮,「大娘子。」他的聲音極動聽,就像他近乎完美的面容一樣,散發著至高無上的魅力。
「大家以前來過這裏?」
裴玄靜很想說,鬼才看不出來呢。極度的權力才會導致這樣可笑的自負吧。正好她的牙齒直打顫,便索性期身拜倒,叩頭道:「求陛下恕罪。」
「起來吧。」
「是。」
裴玄靜起身,依然垂著頭,畢恭畢敬地說:「刺殺案前一日,武相公曾將一幅尺牘帶給叔父。那幅尺牘上有一種香氣,今天我在這裏又聞到了。」
待吐突承璀安排好幾名神策軍士送走裴玄靜,返回到皇帝跟前時,李純正仰首眺望著院后的白塔。
裴玄靜很慶幸從一開始就隱瞞了崔淼的存在,便答:「我只看見服侍賈老丈的郎閃兒在裏面。」為了救禾娘,關於「郎閃兒」的情況她曾詳細地告訴過叔父,所以還是實話實說最安全。
「因為先皇病了。你知道的,他身體不好,常常卧病。不過那一次,朕記得他只是偶染小恙,倒不至於起不了床。也許,他就是想讓朕獨自一人出行吧。」李純說著微笑起來,「搞得我還特別興奮,因為絕少有這樣的機會,可以不必前呼後擁,只帶上幾名侍衛便縱馬出城……」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彷彿沉入到久遠的回憶之中,終於完全聽不見了。
吐突承璀再次答非所問:「裴相公的上表中提出,張晏等人可能並非刺殺案的元兇,建議聖上重審。」
裴玄靜並不知道神策軍府在什麼地方,但因神策軍是天子禁軍,軍府想必深入在宮城腹地。
「哦?」
「娘子是第一次來長安嗎?」李公子突然換了話題。「覺得長安怎麼樣?」
確實像阿靈所說,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
在光天化日之下再看賈昌的院子,裴玄靜驚詫於它的簡陋和安詳。窄窄的小巷通向油漆剝落的院門前,一側是鎮國寺高聳的寺牆,一側是松柏九_九_藏_書成行的坊道,僻靜中帶著莊嚴,還有幾分神秘。
當他們來到賈昌所住的並排兩間簡屋之前時,有一個人恰好從裏面走出來。
「你!」裴玄靜剛想去擰阿靈的嘴,猛然呆住了。
裴玄靜放開阿靈的手,她幾乎已經能斷定,自己趨近謎底了。
「長安雖好,卻非妾的久留之地。」
「不妨再多讓你知道一些事情。」皇帝說,「有關於郎閃兒的。」
「只聽說過……我猜的,此香名為龍涎。」
「中貴人也管這些嗎?」
「父親大人已經知道了,所以才命我來請堂妹。」
「是出身魏博,后又投靠陳許節度使劉昌裔的聶隱娘,而今已隱遁江湖了。」這次裴玄靜沒有顧忌聶隱娘的警告,而是照實對皇帝說了。直覺告訴她,這樣更便於和皇帝談條件。
「可否說來聽聽?」直到此時他的態度都十分謙和,但是裴玄靜懂得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命令,必須服從。
她說完了。片刻靜默之後,才聽見李公子用不盡悵然的語氣道:「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也才六七歲。那也是我此生唯一一次離開長安,在遠離長安的地方聽祖父講起這個故事。祖父講時流了淚,我知道,他是害怕我們這一家人也落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的境地……所幸幾個月後,我們還是回來了。從那以後我便發誓,這一生都不再離開長安。」他淡淡地笑了笑,「此處雖在城外,不過一抬頭,還是見得到長安的。」
裴玄靜始終堅信,武元衡交給自己的既是一個謎題,更是一個秘密,是一份必須悉心守護的信任,所以她至今對裴度都沒有提起過。她得趕緊想出一個穩妥的,不會引起懷疑的辦法來。
李公子默默地端詳著裴玄靜,少頃,他才又問:「也沒有其他人進去過?」
「先將裡屋東牆上的字拓下來,你自己去做。只你一人。」
「娘子到過春明門外賈昌的院子。」吐突承璀說,「裴相公給聖上寫了個表章,陳述了娘子的一些經歷。今日,本將便請娘子到賈昌的院中回顧一番。」
裴玄靜聽懂了,皇帝所說的每一個人中包括了嘉誠公主、武元衡、裴度、王義、禾娘,當然也有裴玄靜,乃至皇帝自己。她再沒什麼可說的了。
現在她哪兒也去不了了。
「你進過他的屋子?」
「我是聽倩兒說的。」裴玄靜的親事在裴府從沒被公開提及過。阿靈卻能從楊氏的貼身婢女那裡打探到消息,看來這小丫頭的八卦本領還是蠻高的。
「不。」李純遲疑了一下,終於決心道,「還是拆了吧。」
裴玄靜垂首不語。
「……可是,禾娘是嘉誠公主託付給陛下照料的。」裴玄靜知道自己正在觸犯天顏,但她就是這個性格——不撞南牆不回頭。
「沒有,只在門口張望。」裴玄靜的全身都浸透在冷汗里了,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撒謊,話就這麼出口了,如同射出去的箭再也不能收回來。
「是的,但朕並非是從裴愛卿的表章中才第一次得知此事。」皇帝略一沉吟,道,「郎閃兒是朕安排給賈昌養育的,就在十年前。」
裴度的談話好像在她的門前掛了一隻銅鎖,裴玄靜剛剛逃離聶隱娘夫婦的磨鏡小鋪,又被牢牢地鎖在了宰相府中。
裴玄靜只剩下一件事可做:研究武元衡留九_九_藏_書下的詩和字。但是她的頭腦成了阻塞的溝渠,前方似有渺茫的一星亮光躍動,卻怎麼也捕捉不到。
不知道是否錯覺,裴玄靜感到周圍的靜謐異乎尋常,似乎完全是人力所為的。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再也沒有雨夜中帶給她的安全感,反而有一種冷颼颼的恐懼,自腳底升起來。
「難道天氣很冷嗎?你一直都在發抖。」他突然問。
裴玄靜雖然竭力調整呼吸,還是在這種極端的壓迫下幾乎窒息了。既然對方不露身份,她就必須勉強承受。這可真不是一般的折磨,唯有那股飄渺的香氣幫她略微放鬆下來。
「此中曲折便不得而知了。不過據你所說,禾娘如今又落到了女刺客手中。」
「武相公遇刺后,聖上給我們看了成德節度使王承宗所上的密奏。王承宗在奏表中極力詆毀武相公,說他陽奉陰違,表面忠於朝廷主張削藩,私底下卻收受藩鎮的賄賂,故意使得朝廷和藩鎮之間久戰不決,目的便是從中漁利。」
在大雁塔的下層南外壁上刻有兩碑。左邊是太宗皇帝所撰《大唐三藏聖教序》;右邊是高宗皇帝在東宮時所撰的《述三藏聖教序記》,兩碑均由尚書右僕射河南公褚遂良書寫。其書其文均為傳世之經典。
「著急?我哪裡急了?」裴玄靜沒提防讓阿靈說中心事,臉上還真有點掛不住。
就算裴玄靜能神機妙算,也想不到最後竟是吐突承璀將她帶出裴府的。
「鳥,」她無奈地問身旁的阿靈,「長安城裡什麼鳥兒最多?」
「陛下的意思是……」
果然,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略顯慍怒地說:「『四海歸心,天下一家。』這是朕在登基之時立下的誓言,朕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每一個人都要付出代價。」
裴玄靜等待著吐突承璀的下文。可是直到他們從春明門下穿過,來到通往鎮國寺的岔路時,吐突承璀才又開口道:「聖上不會重審張晏等人,因為判定他們有罪的正是聖上。」
「吐突承璀,送裴大娘子回去吧。」
吐突承璀帶著她向後院走去。裴玄靜驚異地發現,他的腳步竟然能輕到不發出一點點聲音。
大雁!從日出時的池塘驚起飛鳥,再到秋日的大雁,這一連串的聯想美則美矣,卻似乎過於隨意了。可偏偏大雁是婚儀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是對於忠貞不二、白首偕老的最美好的象徵。
於是她說:「晉明帝才幾歲的時候,有一次坐在晉元帝的膝上。恰好有人從長安來,元帝便問明帝:『你看長安和太陽相比,哪個遠?』明帝回答說:『太陽遠。因為從沒聽說過有人從太陽來,顯然可知。』元帝對他的回答感到驚異。第二天,元帝召集群臣宴飲時,就當眾重問明帝一遍,不料這次他卻回答說:『太陽近。』元帝失色,問他:『你為什麼和昨天說的不一樣呢?』明帝乃答:『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裴玄靜點了點頭。
「是。」
所有人下馬。馬匹和衛隊都留在巷口,只有吐突承璀和裴玄靜一徑以入。
「見到賈昌老人了?」
「聖上?」
吐突承璀也好奇起來,一邊扶持著李純向廊下陰涼處走去,一邊殷勤地問:「大家什麼時候來的?奴怎麼一點兒都不知道?」
張晏等人必須死,所以禾娘的命運再無轉圜餘地。叔父重傷未愈九_九_藏_書,刺殺案還沒了結,在這個時候也不適合提起去昌谷之事。她的親身經歷已經證明,連長安城裡都不安全,更別提讓她上路遠行了。這兩天裴府門口的金吾衛有增無減,連阿靈都溜不出去了。
「對啊,娘子。」阿靈湊到裴玄靜跟前,神神秘秘地說,「娘子是不是要出嫁啦?」
「到了。」吐突承璀說。
「你是怎麼看出朕的身份的?」
即使能溜出去又如何?賈昌的院子早就人去樓空,而今裴玄靜在整個長安城中唯一想見的人,就只有郎中崔淼了。問題是,他還願意見她、還能見她嗎?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原來叔父雖然拒絕了自己的請求,但還是給皇帝上表陳述事實。那麼,吐突承璀今天的舉動應該就是奉命重審了?
「大雁?」
「現在嗎?」
「朕知道這個人。」皇帝毫不意外地道,「名為隱娘,其實一直在協助藩鎮對抗朝廷。既然是她擄去了郎閃兒,想必包藏禍心。」
抬起頭,一座巍峨的城門就在眼前了。
裴玄靜輕輕地推開門。
李公子道:「聽說娘子來過此地。」
過程相當突兀。就在裴玄靜回到裴府的次日上午,大約巳時一刻的時候,堂兄裴識匆匆來到裴玄靜的房間。
大唐貞觀二十二年時,皇太子李治為追念母親文德皇后,在長安城南晉昌坊中面對曲江池的地方修建一座佛寺,名為大慈恩寺。寺院落成之後,太子治令玄奘大法師自弘福寺移就大慈恩寺,繼續翻譯從西方取經帶回的佛典,充上座綱維寺任。永徽三年時,玄奘法師欲于大慈恩寺中建石塔一座,用來安置、保存西域請回的經像。高宗皇帝特許以大內、東宮和掖庭亡人之衣物折錢出資,遂建成五層磚塔,便是大雁塔的由來。
裴玄靜行禮,「李公子。」
今天的吐突承璀異常沉默,幾乎沒有對裴玄靜說過一句完整的話。聽見裴玄靜發問,他才答非所問道:「娘子來過這座城門吧?」
吐突承璀趕緊迎過去,那人向他淡淡地丟了個眼神,吐突承璀又立即肅立在原地。
小院的門虛掩著,吐突承璀站在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兄長放心。」
是啊,春明門。
裴識引著裴玄靜去前堂時,還不忘低聲囑咐:「來者不善,靜娘多加小心。」
「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與朕討價還價。」
「忘記了?」
他告訴裴玄靜,神策軍左中尉吐突承璀要請她去神策軍府走一趟,配合刺殺案的調查。
阿靈看裴玄靜不應,以為她害羞,更來勁了,「我聽倩兒說,阿郎在給娘子物色一個合適的送親人呢。可是現在阿郎自己出了事,所以還得多等些時日,外面安定了才能送娘子成行。」說著,又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娘子可別著急哦。」
「張晏等人在西市斬首之時,朕將命人去請娘子到場觀看。然後,娘子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忘記吧,從這座小院開始。」
「你當然不知道,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朕尚未滿十二歲。」走入陰影中,李純的面容也顯得黯淡而柔和了,「第一次來時,院子還沒有建起來。只有後面的兩間破房子,賈昌就在房前拜見了先皇。先皇感其赤誠,當即布施金錢幫他建塔修院,並允諾建成之日再來。可是,等半年後院子建成時,卻只有朕一個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