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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刺長安 第六節

第二章 刺長安

第六節

「什麼水鳥?」
看來王義把這個秘密保守得非常好。
可是他在哪裡?
有了御醫的悉心照料,裴度的傷勢好轉得很迅速。在最艱難的關頭,信念發揮出巨大的力量,裴度不僅沒有在接踵而至的打擊中垮下來,反而愈挫愈強了。
又是一個盛夏的午後,踞坐在叔父卧房的東窗下,裴玄靜娓娓道來。
裴玄靜看著在一邊唧唧呱呱、又哭又笑的阿靈,禾娘和阿靈差不多大,卻已經沉默得像一口古井。只有在賈昌老丈的院子里,她尚且能在郎閃兒的偽裝下流露出小女兒的心性,而今連這樣的機會都失去了。
裴玄靜也同意。雖然阿靈根本不了解銅鏡、王義和郎閃兒這一系列的淵源,但她至少能告訴裴度他們,裴玄靜是跟著一個磨鏡子的人走的。所以到頭來,堂兄他們總會找到東市的。
「啊,我知道了!」裴玄靜眼睛一亮,「那個騙了阿靈的小娘子就是她!」
清冷的月光隨夜色一起隱去。初升的朝陽一寸一寸地把池塘染成金黃,池水也跟著漸漸蘇醒過來……突然,兩個白色的影子從池中騰空而起。
只能有一個解釋:崔淼是外人,而裴玄靜是裴度的侄女。所以,賈昌的院子中很可能暗藏著與刺殺案有關的線索,否則王義父女就不必費這一番周折。
「你是說每當日出的時候,池塘中會有鳥兒飛起?」
當然這非常不容易,肯定要付出代價,但裴玄靜還是想試一試。
她必須要考慮清楚,接下來該怎麼面對叔父。因為她還擔負了一件極不合理而艱巨的任務:說服裴度釋放已被確認為武元衡刺殺案元兇的成德武卒張晏等人。
「是水鳥吧。你怎麼了?這有什麼可怕的。」
可是,正如崔淼所質疑的,這一切究竟禾娘是否願意呢?
「否則搪塞不過去啊。」崔淼苦著臉說,「我本以為你對昏迷前的事情只能記個大概,誰知你還真不容易矇騙。可我既然答應王義了,也只能咬死不改口了。」
裴玄靜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騙得我好苦!」
「娘子在想什麼?不妨說出來,我們一起想?」
「白色的……應該是仙鶴吧?」崔淼笑道,「我想這放生池裡各種稀奇古怪的飛禽魚鱉都有。東市上不管賣什麼,總有人去買了來放生,所以品種特別齊全。」
崔淼終於向裴玄靜坦白了全部經過。
「叔父,幫幫禾娘吧!」裴玄靜懇求道,「王義忠勇可嘉,咱們理應照顧好他的女兒。」
「沒有。郎閃兒到鎮國寺為賈老丈守靈去了,並說鎮國寺會替她安排今後的生活。」
裴玄靜喃喃:「他真的很為難吧……」
「你後來就沒有再見過郎閃兒嗎?」
裴玄靜同樣沒有提到崔淼。一則,沒有他故事也能說通;二則,當裴識出現時崔淼選擇了離https://read.99csw.com開,這令裴玄靜更清晰地認識到他的態度。而且她自己也認為,沒必要將崔淼捲入到這些是非中去。他自願幫助裴玄靜是一回事;因此而被迫面對官府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和崔淼的相處中,裴玄靜已經明顯地感覺到他對當權者的不屑甚至厭惡。她還猜不透這種憤世嫉俗的緣由,但也不想隨便違逆他的意願。
裴玄靜這才明白,為什麼刺殺案當天他那麼及時就趕到裴府。
王義別無選擇。但他亦深知,女兒一旦跟隨了聶隱娘,便將從此過起出生入死的劍客生涯。這令他這個當父親的萬萬不舍。他雖然為保護裴度做好了必死的準備,卻還是想給女兒找一條更好的出路。裴玄靜幾乎是誤打誤撞地出現在他眼前,結果便被王義當作了最後一根稻草。
「為什麼是鎮國寺?」裴玄靜問。
裴玄靜也覺得叔父的推斷十分有道理。王義既不願眼睜睜看著叔父被刺,又擔心女兒的安危。正在走投無路之際,發現隱娘夫婦出現在長安城內,便向這位魏博時的故交相求,而隱娘也答應了他,將禾娘從刺客的手中救了出來。條件是:禾娘從此要跟隨他們夫婦二人。
等崔淼趕回賈昌院子時,郎閃兒已經按他們之前商定好的,把院中寄宿的百姓盡數遣散了。
她正想得入神,突聽崔淼怯怯地說:「娘子,你能不能別這麼盯著我看?」
「莫非聶隱娘夫婦便是刺客?」
聽完了裴玄靜長長的講述,裴度沉吟半晌,道:「拘禁你的女俠應該是聶隱娘。」
「武相公……」裴玄靜心中酸楚難當,也不知怎麼脫口問出,「叔父去過武相公的宅邸吧?他家中是不是也有一座池塘?像咱們府中這樣的,池中並養了水鳥?」
崔淼說,那時王義急急忙忙來找他,說是自己不小心摔傷了主人的腳,請崔郎中去幫忙看看。崔淼心中納悶,長安城內有的是醫館,況且御史中丞府也該有幾位經常走動的郎中,何以捨近求遠來找自己這個剛認識的?不過人家既然找來了,崔淼也正想熟悉熟悉長安城,就一口答應下來。
從春明門外賈昌的院子開始講起,裴玄靜幾乎對叔父說出了一切。她並沒有忘記聶隱娘的警告,不得暴露其夫婦的行蹤,為此裴玄靜採用了一個折衷的方式。
「我甚至不知道他曾娶過妻。」裴度長嘆一聲,「據你所說的來推斷,王義知道有人要刺殺我,為了保護我還企圖阻擋我上朝,但卻不肯對我說出內情。他這樣做的唯一解釋便是:當時刺客用他的女兒來威脅他,使他左右為難。」
裴玄靜默然片刻,倔強地抬起雙眸,「玄靜只問一句話,叔父是不是也認定張晏等人為刺殺案元兇?您是受害者,親眼看九-九-藏-書到過刺客,您還是主審官,清楚整個案件的脈絡。張晏等人究竟有沒有罪,玄靜只信叔父一人的話。」
裴玄靜茫然一笑,「沒事,突然想起來,隨口問問。」
她這一席話落,少頃,裴度微笑道:「你呀,若為男兒身,去朝中當個諫臣倒是很不錯。聖上每次見到你肯定都會頭痛不止。」
「未曾謀面。我到魏博時田季安都已經死了,聶隱娘早在幾年前便投奔到陳許節度使劉昌裔麾下。不過……王義肯定與她相識。」裴度思索道,「你說王義的女兒在聶隱娘那裡?但我從未聽王義提起過,他還有個女兒。」
「死者為大,況且王義護主那般忠勇,彼時彼境,我怎好再違背他的意願。」崔淼嘆息道,「發生了那麼大的案子,我推測王義的難言之隱很可能與刺殺相關,在真相撲朔迷離之際,我也擔心貿然改口的話,更將引發不可預測的後果。恰巧你托我尋找他的女兒,我便決定見機行事。唉!可我確實一點兒都沒往郎閃兒身上想!」
王義亮出身份,又出示了裴府的腰牌,崔淼便和他一起將裴玄靜送回了裴府。崔淼還順便給裴玄靜開了葯,這才放心離去。
堂兄裴識終於找來了。「謝天謝地,總算找到你了!父母大人簡直快急死了!」
「我在想王義、禾娘,還有聶隱娘夫婦,他們和刺殺案到底有何關聯?」
「叔父!」
她盯著崔淼——為什麼他們對他的知情沒有那麼在意呢?
她沒有提起聶隱娘的姓名,只說抓捕自己的是一位蒙面女俠和她的丈夫,並隱去了跋涉在地下暗渠中的那段經歷。
「理應?」裴度淡淡一笑,「如果世上的一切都能按著道理來,就根本不會有爭鬥、冤屈和不幸了。」
其實,裴玄靜可以不必讓自己這麼為難的。禾娘跟了女俠聶隱娘,今後固然免不了擔驚受怕、風餐露宿的苦楚。但以隱娘夫婦的能為,當能護得禾娘的安全。她自己也將學得一身好本領,有朝一日成為來無蹤去無影的刺客,顯則揚名立萬,隱則相忘于江湖,不也瀟洒?
「你苦,我就不苦嘛……」崔淼低聲嘟囔,「我當然希望你記得我,記得那一晚在賈老丈院子里的經過……我特意在西市裡找了個醫館落腳,還不是因為那裡離裴府近……」
「有罪怎樣?無罪又怎樣?」
「現在回想起來,王義和郎閃兒之間確實有些古怪。」
他自言自語地說:「等你府中的人找來,我還是走罷。」
裴玄靜的臉一紅,「誰看你了,我是在想問題!」
裴度搖頭嘆道:「玄靜啊,有一點你要記住,天下遠比你所知的要大得多,也複雜得多。幾年前聖上發兵成德,以吐突承璀為主帥,結果無功而返。對此聖上如鯁在喉,一直想對成德再次用兵。read.99csw.com所以,成德藩鎮即使不是本案的元兇,只要有人舉報了張晏他們,聖上就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哈,裴玄靜心道,這可是叔父自己猜出來,我什麼都沒說。
「因為賈老丈生前一直在鎮國寺禮佛,寺內的方丈很敬重其為人,願意為他超度往生。」崔淼解釋說,「辦完了這些,我便辭別郎閃兒,正打算入長安城內再尋落腳之處。王義又來了。」
裴玄靜嚇得一把抓住崔淼的胳膊,「那是什麼?」
「在下不知。不過,總會知道的。」崔淼微笑著說,「娘子你看,天都快亮了。」
「舉報者為神策軍將軍王士則,乃吐突承璀的親信。京兆尹和監察御史以嚴刑拷問之,由不得他們不認罪。」
「這……也無非就是黃鵠、鴛鴦之類的吧。怎麼?」
還有她的父親,臨死前將贈給女兒的金簪用魚膠粘在胸口上。他該有多麼希望能看見女兒及笄,親手為她插上發簪……
誰知行到半路,王義卻提出了一個奇怪的要求——他要求崔淼到了裴府里,萬一見到裴玄靜的話,千萬別承認曾經見過她。裴玄靜若是提起在賈昌院子里的經歷,崔淼也必須統統否認。
究竟是什麼在冥冥中主宰著人的命運?在上天的眼中,人固然渺小似微塵,就真的只能被動地接受安排,不論是福是禍、不分是怨是愛,都沒有半分選擇的權利嗎?
「有罪自當問斬,玄靜也只能愧對王義父女。但若是無罪,玄靜以為叔父無論如何要請聖上收回成命。這不單單是為了王義與禾娘,以及無辜者的性命,還因為一旦張晏等人替罪伏法,勢必使真正的刺客逃脫。那樣的話,朝廷的尊嚴何在,聖上的聖明何在,武相公的血海深仇又要待到何時方得償還?」
第一聲晨鐘響起來了。自大明宮中傳來的鐘聲,悠遠而滄桑,彷彿傳遞著來自時間盡頭的啟示。鐘聲即起,凝練如鏡的放生池面也隨之波動,泛出一點一點的漣漪。
裴玄靜連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裴玄靜再也說不出話來。她很內疚,為了禾娘和王義。她更傷心,為了叔父,還有武元衡。她看著叔父的視線不禁模糊起來,然後便聽見叔父說:「玄靜啊,當今聖上實乃真正的英睿君主,他為了削藩所付出的心血和承擔的壓力,是別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所以為臣子者,更要絕對地忠實於他,盡全力輔佐他。我想,武相公如果還活著,也會支持聖上的決定的。」
崔淼說:「當時我也覺得非常奇怪,便要求王義解釋。他卻不肯明說,只一味強調自己有難言之隱。我心裏不痛快,本打算乾脆連去裴府也一併拒絕了。不料……王義到了一個僻靜處,竟然對我行了大禮。」
裴玄靜思索著,阿靈應自己之命去探賈昌院子時,崔淼已經read.99csw.com離開了。很顯然郎閃兒也騙了崔淼,其實她根本沒有去鎮國寺,而是重新回到賈昌院中。她發現阿靈在附近探頭探腦,便以少女的模樣現身,輕而易舉獲得了阿靈的信任,也套出了阿靈的真話,還用那套匪夷所思的說辭把阿靈打發回來了。
裴玄靜站起來,快步向堂兄走去,突然又停下來。她想起了崔淼,忙回頭找他。
裴玄靜忘記了周圍的一切,當她聽見雜沓的馬蹄聲時,一隊人馬已經衝到眼前了,打頭之人對著她大喊:「玄靜,是你嗎?」
「娘子想這些,倒不如乾脆想想,刺殺案的元兇究竟是誰?」
她知道自己在刻意維護他。那又如何呢?長安城並不缺少一個崔郎中。但是只有一個崔淼,曾幾次三番向她伸出過援手。
回到興化坊中的裴府,裴玄靜花了好長時間沐浴,恨不得把每根頭髮絲都挨個洗一遍。阿靈頂著兩隻紅腫得像大桃子般的眼睛在旁服侍。裴玄靜洗了多久,阿靈就絮叨了多久,把裴玄靜失蹤后,裴度夫婦如何焦急、大郎裴識怎麼設法尋找,尤其是她自己怎麼害怕著急傷心等等,詳詳細細無一遺漏地彙報過來。
沒關係,她相信他不會走遠,只要她需要,隨時可以找到他。
之後,崔淼便和郎閃兒一起將賈老丈收殮進棺材,送去鎮國寺里停靈了。
「聶隱娘?就是傳說中魏博大將聶峰的女兒,後來成為大刺客的聶隱娘嗎?」裴玄靜裝作一無所知地問,「叔父,你在魏博時見過她?」
「所以你就信口雌黃說我產生了幻覺?」裴玄靜惱道。
「叔父……」
然而這是一個多大的誤會啊。他以為她只是迷途的柔弱女子,卻眼睜睜地看著她化身為女神探,更躍升成宰相的親侄女。
果然,春明門外賈昌院子里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裴玄靜在衝進賈老丈祭拜師父的屋子之後,因為精神過度緊張、體力衰竭再加感染風寒而昏迷了。崔淼本打算等早晨城門開后,就親自將裴玄靜送進城的,不想晨鐘未鳴,院門前卻來了個王義。
「池塘?」裴度狐疑地上下打量裴玄靜,心說這侄女不該輕易就折騰壞了腦子啊,遂蹙眉尋思道,「倒是有一座池塘,好像也養了些水鳥吧。」
「是啊,他的誠懇最終感動了我。畢竟這樣一條鐵骨錚錚的硬漢子,是絕對不會輕易求人的。我考慮了一下,覺得他的要求對你也不至於造成什麼傷害,便答應了。」
「這我現在可想不出來。莫非你知道?」
「這是為什麼呢?」裴玄靜問。
據崔淼說,當時王義找上門來,似乎是找郎閃兒商量什麼事情,但郎閃兒不肯答應。兩人正在爭執,王義突然看到了受傷的車者,和昏迷中的裴玄靜。交談之下得知裴玄靜的身份,王義立刻就變了臉色。
崔淼卻在注視她沉https://read.99csw.com默的側影,宛若初見時的模樣:衣衫濕透,鬢髮凌亂。想當初,正是這疲憊茫然、楚楚動人的美引發了他的憐愛之心,令他情不自禁地挺身而出,想做一個救美的英雄。
「不。刺客肯定另有其人,而隱娘夫婦應是王義求來搭救女兒的。」
裴玄靜和崔淼卻都一動未動。他們知道,按例要等晨鐘響完,長安城內所有的坊門都打開之後,兩市才會開門,但仍然不可以做生意,根據大唐律例,兩市的經營時間是從每日正午到暮鼓之前,僅僅半天而已。
裴玄靜沒有搭理他,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放生池裡的景象吸引過去了。
崔淼消失得無影無蹤。有那麼一瞬間,裴玄靜幾乎懷疑他會不會掉到池子里去了,隨即醒悟過來——他走了,就像他曾說過的。
陽光中的靜謐味道彷彿從未改變過,也不需要任何解釋。萬物永遠保持著本來的面目,該如何便如何,絕不會動搖。人雖貴為萬物之靈,卻總是容易在尋尋覓覓中迷失本心。
兩者之間的確存在關聯嗎?抑或只是她的胡思亂想?
「什麼小娘子?阿靈又怎麼了?」
「水鳥?什麼水鳥?」
是啊,再漫長的夜也有盡頭。裴玄靜發現,當這一夜即將過去時,真相仍然渺渺茫茫、若隱若現。就像東北方龍首原上,掩映在晨霧后的大明宮的御宇風姿。可望而不可即。但這一天一夜之間,裴玄靜還是有收穫的。她收穫了一個可以給予全部信任的人——崔淼。
「夜久喧暫息,池台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在池塘夜盡日出之時,不唯事還生,還有鳥乍起!
「因為賈老丈亡故,院子里又發現了疫症,郎閃兒六神無主,我便給她出了此主意。反正也沒有賈老丈管著,郎閃兒索性免去了所有人的租金,我還發了些解暑的葯給他們。百姓們得此便宜,也就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還是崔淼開口道:「我估計,裴相公派出的人很快就會找到這裏來。」
裴度擺了擺手:「玄靜,你知不知道張晏等人之罪是聖上欽定的,三天後就要在西市斬首示眾,以立朝廷之威。這種時候讓皇帝釋放他們,豈不是把君命當作兒戲?就算皇帝能夠答應,你又讓天下人怎麼看待皇帝?」
她說:「可是後來王義去世,你也沒有說實話。」
叔父的話講得夠直白,裴玄靜想假裝聽不懂都不行了。她的心涼了大半截,想想還是不甘心,追問:「是什麼人舉報張晏等人的呢?可有真憑實據?」
至少,裴玄靜想聽到禾娘自己說一句,願意或者不願意。
「是吧……」崔淼覺得裴玄靜的緊張很莫名,卻不知她正處在幡然醒悟般的巨大衝擊之下。
所以,王義和郎閃兒,也就是禾娘這對父女,都希望使裴玄靜徹底忘卻在賈昌院中發生的一切。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