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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刺長安 第五節

第二章 刺長安

第五節

裴玄靜循聲看去,救他們的人已跪在聶隱娘面前。蒙面的黑紗大概早就掉了,散亂的髮絲遮住半張臉。濕透的夏衣牢牢地貼在身上,曲線畢露。現在任誰都能看出她是個女子了。
「當然不是。」聶隱娘終於露出些許不耐煩的神色,「別再多問了,那些事情與你們無關。靜娘只要設法救出張晏即可,這也有助於朝廷緝拿真兇,對你叔父亦交代得過去。」
「總要試一試。」
「聊完了沒有?」救他們的人也爬下來鑽進坑道,「聊完了就跟我走,否則便一輩子待在這裏吧!」
「茫茫人海從此只分敵我,再無情義,亦無是非。」
裴玄靜沒好氣地回答:「是,長安東市裡的黃泉。」
「你以為憑你現在的這點本事,就能竊得窖井蓋的鑰匙,還能偷看到地下暗渠的圖紙?」
「當然是回裴府。禾娘既是王義的女兒,王義生前為裴府家人,裴府自然要繼續照管他的女兒。」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他說得不錯,這隻是一個局,為教訓小徒所設。」聶隱娘道,「我並沒有去要挾你的叔父,現在你可以自行返回。裴府因為你的失蹤正雞飛狗走的,你速速歸去,好使他們放心吧。」她在說這些頗通人情的話時,同樣沒有絲毫情感的流露,就與她談起殺人時一個樣。
聶隱娘問她:「你知罪嗎?」
「啊,還沒開市啊?」崔淼明白過來了,問,「就剩咱們倆了?」
聶隱娘問禾娘:「你都聽見了?怎麼樣?你自己願意跟她走嗎?」
那人回答:「我……實在走不動……了,反正是出口……管不了那麼多……」
聶隱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屋子中央。她那位磨鏡子的夫君肅立一旁,右手中舉著火把。
她依言一步一步向下爬,井壁十分潮濕,突然腳底踩空,整個人向下滑去。還沒等裴玄靜尖叫出來,崔淼從井壁一側伸出雙臂牢牢地抱住了她。
聶隱娘微微頜首,「說得不錯。那麼便請大娘子為一不可為之事吧——只要你能說服裴相公釋放成德武卒張晏等人,我便將禾娘交予你。我給娘子三日期限,三日之內張晏等人如能獲釋,我當親自將禾娘送還府上。如若不然,你們……也就別想再見到她了。」
崔淼不肯罷休,繼續對禾娘嚷:「閃郎,你不就是郎閃兒嗎?我剛剛才認出你來……」
兩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少女還是低頭不語。
崔淼愣住了。裴玄靜說:「你讓一讓啊,堵在那裡我怎麼下去。」
裴玄靜讓他給氣樂了,「你幹什麼對著人家亂叫,自九_九_藏_書找的!」
「是,白白折騰一場,還是沒能救出禾娘。」
「喊什麼喊!」那人鄙夷地說,「我看過圖紙,知道哪一段的溝渠深哪一段的淺。由此往西南方向,水深恰可容人通過。我們只要沿著暗渠走到東市外面就行了。等暗渠轉成明渠,再找一個隱蔽的地方爬上去便是。」
崔淼轉向傻站在一旁的禾娘,「閃兒,你來給我做個證,你親眼見過我的醫術呀!」
「行,聽你的。」裴玄靜搶步上前,站到了井蓋邊。
崔淼忙朝下爬了幾步,招呼道:「你下來吧,小心點,井壁上有凹坑,一步步踩紮實了。」
裴玄靜驚奇地問:「和皇宮都連在一起嗎?」
果如崔淼所說,整座東市在夜間全無半點人跡。為方便做生意,東市並不植樹,所以除了商鋪圍牆的暗影之外,街道上只有兩三隻流浪的貓狗與他們做伴。月淡星稀,晨光在她的感覺中漸漸靠近。裴玄靜想到二人均是狼狽不堪的模樣,恐怕路人見了又生出意外來,便從放生池中汲水洗了洗臉,重新盤了頭髮,又在路邊找到個缺口的瓦盆,自放生池中盛了清水來,以袖為帕,也幫崔淼擦個臉。
磨鏡漢子上前一掌,結結實實地敲在崔淼的後腦勺上。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就癱倒于地。漢子將崔淼的后脖領子一提,像拖死狗似的拖著,對裴玄靜喝道:「走吧。」
崔淼仰起頭來看她,原本漂亮乾淨的面孔上黑一道灰一道,污垢之下的臉色十分蒼白。
「哎呀,我真是太笨了!」崔淼用力一捶腦袋,「我要是早猜出郎閃兒就是王義的女兒,事情何至於此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裴玄靜也緩過勁來了,插嘴道:「不知大俠可否賜予姓名?今日蒙大俠搭救,他日必當相報。」
聶隱娘冷笑一聲,「記得當年我在學藝之時,師父命我去刺殺某大僚,我因其正與兒女戲耍,兩小兒幼稚可愛,實不忍下手。無功而返后師父訓斥我道,『今後再遇上這類情形,先殺其至愛,再奪其命。』既為刺客,首要斷六親人倫之念,否則只會損了自己的性命。」
「怎麼怪?殺了你們嗎?」
「更沒有母親?」
「是因為我。」始終未發一言的磨鏡漢子突然開口了,「因我常年磨鏡落下肩背的老傷,近年來發作得厲害,整條左臂都抬不起了。鄉野之地找不到好郎中,隱娘才決定與我進京,實為尋訪良醫而來。」
禾娘把頭垂得更低了,但胸脯劇烈起伏著。
「少廢話!」那人不耐煩道,「想https://read.99csw.com活著出去就聽我的。」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把鑰匙來,三兩下便捅開了窖井蓋上掛的銅鎖,又費力地去挪鐵蓋。裴玄靜伸手幫忙,那人斥道:「你閃一邊去。」卻朝著井下喊,「喂,下面的使勁頂一頂啊!」
裴玄靜問:「隱娘不怕我將你夫婦的行蹤告訴叔父嗎?」
「你不會水吧?」他問。
少女從聶隱娘手裡接過什麼來,返身遞給裴玄靜。正是她的兩隻耳墜,上面還有血跡。
裴玄靜和崔淼對視一眼,心知別無選擇,只有豁出去了。
崔淼有氣無力地問:「不是說從明渠出去嗎?這裏還是一個暗渠的窖井口啊。」
兩人一塊兒倒在井壁旁的坑道里。在漆黑一片中,裴玄靜感到臉上撩過細微的風動,猛然意識到這是崔淼的呼吸。她驚起,掙脫了崔淼的懷抱。
「你推推看,應該沒有鎖。」從後面傳來的聲音直發抖,估計也忍到極限了。裴玄靜心下惻然……那孩子,終究還小呢。
「不是奴,是家人。」
崔淼插嘴道:「所以你設下這麼個局,就是為了讓她斷盡人倫之念?可你為什麼不問一問,她到底想不想跟著你當刺客?也許人家心裏根本就不情願呢。」
「可她真的是郎閃兒啊,噯,你沒發現嗎?郎閃兒居然是個女的!」
「根據地勢的話,自北向南,最源頭是太極宮和大明宮,然後穿過整個宮城和皇城的地下,連通興慶宮的龍池,再到東市和西市的兩座放生池,一直經由南面的曲江出城,最後進入渭水。」
長安,這座城市彷彿從這一刻才向她揭開神秘的面紗,呈現出了金碧輝煌之下的另一張臉孔。
「那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待在下面。」裴玄靜朝身後那人掃了一眼,故意大聲說,「要死就一起死吧。你受我連累,我不願貪生獨活。」
「走?去哪裡?」
「都別說了!」少女叫起來,「師父,我知錯了,今後再不敢犯。」
裴玄靜大驚失色。他們竟又回到了最初關押她的庫房裡。原來,他們沿著暗渠繞了一大圈,從另一個方向走回到最初的窖井了。
「不,她不姓王。從今往後她都跟著我姓聶了。」
「怎麼走啊?」崔淼問,「坑道前方是堵死的,我都探過了。」
聶隱娘看著崔淼,微笑不語,但笑容已不像此前那般冰冷了。崔郎中還就是有這本事,能夠讓任何女人對著他笑出來。
「唔,我是不是到了黃泉?」崔淼齜牙咧嘴地撐起身。
那人急道:「哎呀,窖井下面有暗道,我可以領你們出去。地面上走不https://read.99csw•com得,要是被發現就完了!」
崔淼受了鼓舞,更加大剌剌地說:「假使隱娘知道真兇身份,不如乾脆告訴靜娘吧。她回去跟裴相公一說,張晏等人不就脫罪了?」
「也行吧。」崔淼含混不清地嘟囔,「只要我們不是鑽到皇宮裡面……就成……」
「天哪,我真的不知道啊。在賈昌那兒時,我一直以為她就是個男兒……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崔淼果然打開了鐵門。舉起油燈往上照,驚喜地喊:「上面又是個窖井口!」
塵垢但去,黎明的微光中,呈現出一張出奇俊美的面孔。昏睡中的他面容安詳,彷彿一個孩子般毫不設防,裴玄靜看得呆了。突然,那雙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起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醒來了。裴玄靜趕緊向後退了退,心裏一陣沒來由的慌亂。
裴玄靜輕嘆一聲,「我第一次就看出來了,在賈老丈那裡就……我還以為你早知道。」
崔淼探頭出來:「怎麼回事?」
崔淼繼續道:「我看還是你二人替禾娘做了主吧,少做點戲,也別叫人家小娘子為難。」
裴玄靜嗔道:「我還以為崔郎中多麼精明呢。唉,你好好想想吧,禾娘為什麼要冒險搭救我們,又為什麼在隱娘面前百般為你我周旋……」
在封閉的坑道里聽起來,那人的聲音十分清脆,儘管刻意壓低了,仍能聽出是個少女。裴玄靜的心裡有數了。她也迅速觀察了窖井下的環境,發現崔淼為了和自己講話,一直艱難地扒著井壁,實在又費力又危險。裴玄靜的心中似有所感。
「它們通向哪裡?」
「水裡?」裴玄靜和崔淼異口同聲地驚呼。
「你會嗎?」聶隱娘反問,「假如你想讓禾娘死,倒可以試試看。」
崔淼圓睜雙目:「元兇不會就是二位吧?」
放生池就在附近,磨鏡漢子將崔淼扔在池邊的一塊大石上,便離開了。裴玄靜只好守在崔淼身邊,靜待他的醒來。
「當然是從水裡走。」
因崔淼身量最高,那人把油燈掛在他的脖子上,叫他在最前面探路。裴玄靜居中,那人自己殿後。三個人各自捏著鼻子,一個接一個浸入水中。
「隱娘怎麼保證?」崔淼又跳了出來,「莫非隱娘知道真正的元兇是誰?」
裴玄靜嘆息:「豈不爾思,子不我即。」想到禾娘躲在聶隱娘身後的瑟縮身影,還有那如泣如訴的閃爍目光,她不禁又憤憤道:「不行,我還是要想法把禾娘弄回來!」
裴玄靜探頭往下一看,黝黑的水面上倒映著井口映入的微光。搖搖曳曳,還伴隨著嘩九*九*藏*書嘩的水聲。
裴玄靜聽得全身一激靈。
裴玄靜搶著說:「她是為了救我們,娘子要怪就怪我們好了。」
聶隱娘倒挺有耐心的,不急不躁地說:「裴大娘子覺得有本事從我這裏帶走禾娘嗎?」
聶隱娘點了點頭,「你起來吧。」又對裴玄靜和崔淼道,「你們可以走了。」
「你看到朱雀大街兩側的水渠了?這些水渠縱橫貫通,把整座長安城都連接在一起。每座坊里又各有小渠,但大多是明渠。東、西兩市下面築的是暗渠,這就是其中之一。」
裴玄靜也奇了,「你剛剛才發現郎閃兒是個女的嗎?」
「從她跟你講話的語氣,看你時的樣子。」裴玄靜沒提的,還有郎閃兒對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反感——純粹女人對女人才會有的敵意,在她所喜歡的男人面前。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什麼都不去想,一味盯住前方,否則即刻就會精神崩潰吧。
他盯著她,輕聲說:「你也下來,萬一……咱們可都別想逃了。」
「是啊,難道你……」崔淼瞪大眼睛,「你早發現了?」
暗渠彷彿沒有盡頭。三個人誰都不說話,只有帶著迴音的呼吸聲彼此相聞。每當走到一處岔道時,崔淼就會停下來,等待來自最後方的指令——向左或者向右。
「不是,我可以保證他們不是。」
「下面水深得很,而且流速很快,要是跌進去,肯定沒命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正當裴玄靜開始神思恍惚,覺得這輩子都走不出去,永遠見不到日光的時候,前方的崔淼突然停下來,叫道:「這裡有扇鐵門!」
「好啊!」崔淼叫起來,「崔某可不可以毛遂自薦一下?本人專治跌打損傷,家中頗有點祖傳絕學的,要不要我來給你看看?」
周圍突然大放光明。
裴玄靜只好退到一邊,眼睜睜看著窖井上下兩人一起努力,終於把個厚實無比的渾圓鑄鐵蓋滾到旁邊。已經能看見崔淼的頭頂了,突然那人從腰間抽出一把長劍,直指裴玄靜的咽喉道:「你也下去!」
「沒有。」
「只有敵我,沒有情義,沒有是非。」
崔淼瞠目結舌。
「等等!」裴玄靜問,「請隱娘起碼給我們一個解釋,為何在淡出江湖數年後,又出現在長安?總有個理由吧?」
「有什麼特別嗎?」崔淼依舊一頭霧水。
「爬上去吧。」
「你放我們走?」裴玄靜很意外。
「師父……」
裴玄靜道:「玄靜久聞隱娘俠名,斷不是濫殺無辜之人。」
裴玄靜急道:「如果張晏等人確系刺殺案元兇,我又怎能去說服叔父釋放他們?」
「是的,不過在九-九-藏-書皇宮裡是暗渠和明渠都有的。」
禾娘。裴玄靜終於知道王義女兒的名字了。不過,按聶隱娘的說法,她現在應該是叫聶禾娘了。裴玄靜當然不願意讓禾娘死,不論她姓王還是姓聶,於是說:「我怎會要禾娘死?相反,我要帶她走。」
「不為怎知不可為?」
聶隱娘沖丈夫一點頭,「送他們出去吧。」
對比剛才聶隱娘言之鑿鑿的滅六親人倫之念,這場面令裴玄靜覺得既荒誕,又辛酸。
少女低頭不語。
裴玄靜在女子中身量不算矮,水也沒到了胸口。氣味倒不像想象的那麼難聞,可是水冰涼涼的,還有些黏稠,周圍又幾乎漆黑一團,僅有最前方崔淼那裡的一點光亮,她根本就看不清楚自己置身於怎樣的水體里,身邊又淌過些什麼東西。
「所以你並沒有父親?」
聶隱娘輕「哼」一聲。
「這……」夫婦二人還真猶豫了。
那人沒吭聲。崔淼卻笑了起來,「我知道,你姓王,對不對?你的父親就是王義吧?靜娘,咱們找到王義的女兒了。」
崔淼說:「可你救出了我啊。哎呀,真疼!」他摸著後腦勺直叫喚。
難熬的時間總顯得比實際漫長得多。裴玄靜以為折騰了足足一夜,等到街上一看,還未到黎明。
禾娘帶著哭音喊了一句:「你別說了……」
來人的臉上蒙了塊黑紗,只露出兩隻眼睛。身量纖細挺拔,裴玄靜一眼便認出,正是白天在聶隱娘之後進屋的那個人。那人提起手中的一盞小油燈,見裴玄靜蜷縮在角落裡,冷笑道:「把手裡的棍子扔了吧,我是來放你們走的。」
「果然是一人為奴,代代為奴嗎?」
「這崔某就不懂了。」崔淼冷不防地冒出來,「隱娘強收人家為徒時,也沒問過她願不願意吧。怎麼現在倒想起來問禾娘的意思了?」
「想得美……通向宮城裡的溝渠上有數道水閘,哪裡是輕而易舉能進得去的。」
那禾娘全身一顫,啞聲道:「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見過你!」
「哦。」裴玄靜正在將信將疑,恰好看見聶隱娘夫婦相視一笑。就在這一剎那,她完全相信了他們。因為她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最尋常夫婦之間那種無言的默契,和歷經風雨滄桑后的平淡相知。至少他們的夫妻感情是絕對真實的。
裴玄靜不可思議地朝下方俯瞰,只看見深不可測的流動的黑暗。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裴大娘子尤愛如此行事么?」
他們終於又回到了地面上。鑽出窖井口,三個人都全身濕透地趴在地上喘粗氣。不知從哪裡來了一陣風將油燈吹熄,也沒人顧得上。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