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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幻蘭亭 第一節

第三章 幻蘭亭

第一節

除了管理宮人們,陵園的日常維護、清掃、祭祀和守衛等等,都由此刻坐在吐突承璀對面的這位陵台令管轄。
如今在豐陵守陵的宮人不下五百,負責日日如先皇生前一般供奉他的靈魂,在陵園內的寢宮中具盥櫛,治衾枕,每天四次按時進奉食品。
吐突承璀嘆道:「誰說不是呢。聖上難啊……唉,所以明知是平盧的人,也只能暫時壓下來。先對付了成德和淮西吧。否則,不僅朝堂上那幫臣子們要叫囂,聖上自己也會心力交瘁的。」
「吐突將軍請用茶。」李忠言雙手奉上茶盞。吐突承璀喝了一口,不禁嘆道:「你究竟有何煎茶秘訣才能得此好味,是水、茶、用具還是火候步序,能不能泄露一二啊?」
「不知道。」
「你是沒看見聖上哭的那樣……寵是真寵的。不過——」吐突承璀猶豫片刻,終究沒能憋住,「我再告訴你件事,武元衡可能收受了藩鎮的賄賂。如果證實了,那對聖上的打擊可就太大了。」
「猴子是誰?」
「太子的事情還沒有定論吧?」
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吐突承璀瞪大眼睛:「這又是為何?」
那一次,厭惡宦官專權的朝臣們歡呼雀躍,只有吐突承璀明白,皇帝的貶低其實是對他變相的袒護。要說起來,皇帝對天下誰人不是生殺予奪的呢?果不其然,為了再把吐突承璀召回京城,皇帝想方設法,甚至還在去年罷了李絳的相位,這才替他掃清了回京的一切障礙。
「恨?」吐突承璀一愣,想了想說,「倒也談不上,他未曾惹過我。」
他並非愚忠之徒,之所以對憲宗皇帝有這樣的信心,是因為他真正地了解,並且熱愛著皇帝。
為了掩人耳目,他每次出發都選在傍晚。伴隨著暮鼓的鳴響出了長安城后,還要帶著幾名貼身的隨從在城外轉上一圈,擺脫所有可能的跟蹤及耳目——那些大多是郭貴妃的人。至於皇帝嘛,吐突承璀是從來不敢也無意向皇帝隱瞞行蹤的。雖然皇帝很少問及於此,但是他知道,皇帝的心中一清二楚。
李忠言小心翼翼地收攏紙卷,他的手沒有顫抖,正如他的心在千錘百鍊之後,再不會因為多釘入一顆釘子而有絲毫瑟縮。
「此人一九*九*藏*書貫孤標傲世,死得卻如此難看啊,哈哈。」
所以郭貴妃將吐突承璀視為眼中釘,自然不足為奇了。
「抓了幾個替罪羊——成德進奏院的武卒張晏一伙人。」吐突承璀「哼」了一聲,道,「聖上想拿成德王承宗開刀,我自求之不得,乾脆來個殺雞給猴看。」
吐突承璀分明看到,死亡侵蝕了李忠言的軀體,他的一舉一動中都充溢著死氣。十年光陰,對李忠言彷彿已過去了大半生。因為他是活在陰間里的人。
李忠言看了好一會兒,說:「像是臨摹的某個帖吧。」
「也罷,確實該走了。」吐突承璀作勢起身,似乎他大老遠跑這麼一趟,真的就為了來喝一口李忠言烹的茶。
「先皇是擅寫行書的,但是每次寫完就燒掉,所以除了貼身近侍無人知曉。」
在他們席坐的牆根下,一個小爐子嘟嘟冒著熱氣,李忠言正在煎茶。
「那武元衡豈不死得太冤枉了?我還以為皇帝有多麼寵信他呢。」
因此,皇帝才會在將李忠言任命為豐陵台令的同時,又命吐突承璀負責豐陵的守衛吧?有了吐突承璀的神策軍重兵把守,李忠言即使插翅也難飛出豐陵。縱然活著,也與沸反盈天的塵世產生不了任何關聯。
每次來豐陵,他都會告訴李忠言很多事情,說完也就完了。李忠言就像一堵牆,所有的消息到他這裏便有去無回。吐突承璀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傾訴對他變得越發重要起來。
「死了嗎?」今天李忠言居然搭話了。當然,帝國宰相的生死並不值得他抬一抬眼皮,李忠言注視的仍然是烹茶的爐火。
皇帝留下李忠言的性命,當是深知他會以豐陵為家,用最徹底的赤誠和敬愛來侍奉一位死者。先皇最後的日子非常凄涼,癱在床上不能動,連話都說不出來,身邊又沒有任何親近知心的人,只剩下一個李忠言陪伴左右。他肯定會喜歡由李忠言繼續服侍自己。因而李忠言便成了皇帝完成孝心的工具。反正他活著一天,就守一天陵,死了便直接埋在陵園中陪葬。從這個角度來說,其實李忠言早就死了。
吐突承璀不吭聲了。自從元和六年原太子李寧病死之後,https://read•99csw.com憲宗皇帝便面臨著重立儲君的問題。貴妃郭念雲是郭子儀大將軍的孫女,郭家坐擁重建唐室之功,勢力極隆。所以朝廷內外幾乎眾口一辭地建議皇帝選立皇三子,也就是郭貴婦所生的嫡子李宥為太子。但憲宗皇帝更傾向於按序立長,想立次子澧王李惲為太子。雙方拉鋸,至今沒有定論。
「我會怕她?」吐突承璀嗤之以鼻。
當夕陽收斂起最後一抹光芒,吐突承璀將長安城的萬家燈火遠遠拋在身後,向著深邃如遮的夜空盡頭疾馳而去。
「什麼人?」吐突承璀聽得頭皮直發麻。
其實,更令吐突承璀無法相信的是,皇帝居然一直沒有殺掉李忠言。
「你說聖上嗎?他不會的,我來他都知道。」
「是誰?」
和吐突承璀一樣,豐陵台令李忠言也是位宦官。是否因此,兩人之間更有共同語言呢?反正對吐突承璀來說,李忠言算得上他的老朋友。他們的交情始於貞元末年。放眼當今的元和朝廷乃至內宮,當初的舊人幾乎凋零殆盡,能夠和吐突承璀知根知底地談上幾句心裡話的,除了皇帝本人,也就剩下李忠言一個了。
不過要從山腳下到皇帝的陵寢,還得走很長的路。而且除非祭祀的日子,陵園的宮門是永遠關閉的。在夜色中穿過松柏相侍的山道,終於抵達緊閉的陵園門前時,目力所及之處,只見點點螢火隱隱綽綽,漂浮於似水的清光上面。山風瑟瑟,炎熱的盛夏被阻隔在另外一個世界里了。天地間寂寂無聲,宛如置身於一座空山。
「哦……是不是王羲之?」
對坐之人平淡地說:「又瘋了一個。」
對吐突承璀而言,這就是一條人間的黃泉路。
「告訴你也沒什麼,刺客是平盧藩鎮派來的!不過還沒抓著。」
陵園門外側有一座更衣殿。文武百官要入陵園祭祀,一律在此殿中更衣。吐突承璀將隨從留在外面,獨自步入更衣殿。殿宇高暢闊大,卻只在角落點了一盞孤燈。一小圈寥落光影之中端坐一人,似乎已等候多時了。
吐突承璀暗想,是了,現如今即使在大明宮中,也找不到比李忠言煎茶煎得更好的人了。皇帝抱怨過很多回,總說品茗的樂趣不及先皇九-九-藏-書在時,卻也無可奈何。
然而奇哉怪也,皇帝偏偏留下了李忠言的性命,還委任他為豐陵台令,負責管理先皇山陵。李忠言相當盡職,從陵園修建起便待在金瓮山中,十年來從未離開過半步。
「哎呀,武元衡的府邸不是在靖安坊中嘛。他又常愛寫些贈某佳人,代某舞者之類的詩,所以劉禹錫才假借悼念之名,實際卻在嘲諷武元衡愛美人不愛人才。」
吐突承璀道:「最近聖上老臨王羲之的字帖,我看著挺像的……唉,我也不怎麼懂這些,你且收好吧。」
順宗皇帝于元和元年七月葬入豐陵。從那時起到現在,這些宮人們已經守陵整整十年了。十年來,死的瘋的不少,但絕大多數還是麻木地活了下來,日趨一日地變成為真正的行屍走肉。
李忠言是先皇生前最後的貼身內侍,親眼目睹了先皇駕崩的全過程。儘管他對此中內情始終守口如瓶,但只要有他這個人活著,無疑就是對皇帝的莫大威脅。以憲宗皇帝的果敢和凌厲,怎麼肯給自己埋下這麼大的一個禍根。
時至今日,吐突承璀仍然琢磨不透皇帝此舉的真實用意,但又能從情感上認同他。反正對於皇帝的一切想法和行為,吐突承璀都打心底里支持。光這一點,就使他與別人有了本質的區別。其他人贊同皇帝,無非是出於敬畏或者私利,而陽奉陰違甚至以國家社稷為名對著乾的也不在少數。只有吐突承璀發自內心地堅信,皇帝永遠是對的。
「這事兒還要你親自做?」
「一直都是我做。」
「靖安佳人?」李忠言顯然沒弄明白吐突承璀在瞎樂什麼。
前些日子,郭氏背景的官員們再次上表請求憲宗將郭念雲冊立為皇后,憲宗皇帝仍以種種借口拒絕。由於郭家在朝野內外的勢力實在太強大了,在儲君和皇后這兩件事上,憲宗皇帝幾乎找不到支持者,除了忠心耿耿的吐突承璀。
同樣,他也把皇帝內心的不安和矛盾看得一清二楚。
李忠言道:「我也該去為先皇奉夜宵了。」
李忠言反問:「為什麼說是王羲之?」
「就知道你能認出來!」吐突承璀說,「聖上告訴我是先皇所書時,我還不敢相信呢。先皇不是只寫隸書嗎?怎麼行書也寫得這九-九-藏-書麼好?過去我竟全然不知。」
看著李忠言如磐石一般肅穆的身形,終於,吐突承璀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卷,雙手捧到他面前。
吐突承璀開口說話:「武元衡遭刺殺了。」
吐突承璀嘆了口氣,「也難怪劉禹錫怨恨武元衡。永貞之後一貶十年,好不容易聖上考慮重新起用了,武元衡又從中作梗。他們之間的過節太深了。」
李忠言沉默。
血,早就幹了。如今流淌在李忠言身體中的,每一滴都是漆黑的仇恨。
「光是錢財,他當然視如糞土。但他收受的是太宗皇帝的物件……」
「今天來晚了……」吐突承璀剛開口,半空中突然飄來一陣凄厲的笑聲,在如此靜謐肅穆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緊接著又變成支離破碎、怪腔怪調的歌聲:「四季徒支妝粉錢,三朝不識君王面。遙想六宮奉至尊,宣徽雪夜浴堂春……」
李忠言說:「你該走了。待得時間太長,有人會不痛快的。」
「賈昌死了,這是從他院子的裡屋牆上拓下來的。聖上特命我送來。」
先皇升遐,未生育過的宮人多被遣至陵園守陵,終生不得離開。此雖為祖制,卻也總有人譴責如此「生殉」太過殘酷。韓愈曾專門寫了一首《豐陵行》,其中就指出:「皇帝孝心深且遠,資送禮備無贏餘。設官置衛鎖嬪妓,供養朝夕象平居。」他又寫道:「臣聞神道尚清凈,三代舊制存諸書。墓藏廟祭不可亂,欲言非職知何如。」其意便是勸諫憲宗皇帝不要以盡孝為名,施行此等滅絕人性的制度。
韓愈的詩當然只能寫寫而已。吐突承璀太了解憲宗皇帝的脾氣,他壓根連理都不會理。何況涉及天下人都在腹誹的孝心問題,皇帝更只會無所不用其極。宮人們的血淚從來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不知道。」吐突承璀的表情很古怪,「他向聖上隱瞞,卻把東西給了另外一個完全不著邊際的人,一個女子……」
天越來越黑,路越走越幽深。前方,一輪孤月高懸,清光遍灑在綿延的山脊上,像一隻溫柔的手輕撫著已經沉酣入夢的卧虎。
「不能。」李忠言回答得十分乾脆。也只有在聽到他的嗓音時,吐突承璀才會猛然驚覺對方比自己還小几歲。可是你看他那佝僂的身軀九-九-藏-書,雙目兩旁密叢的皺紋和斑白的鬢髮,怎麼都不敢相信,李忠言才剛滿三十五歲。
假如吐突承璀留心的話,就會發現在聽到「永貞」二字時,李忠言晦暗的雙眸中突然迸發齣劇烈的火焰,迅即泯滅。然後,他才用事不關己的冷淡語氣問:「刺客是什麼人?抓住了嗎?」
「死啦,而且身首異處,腦袋到現在還沒找到。」
「哦。」
「是誰又怎樣?在這種地方,本來就是生不如瘋,瘋不如死。」
有恩不難,難在於私。之所以「假以恩私」,是因為皇帝實在離不開吐突承璀。
事死如事生。
順宗皇帝的山陵——豐陵便藏在這座金瓮山中。
「哦。」
「武元衡不是最清高的嗎?怎麼也受賄?」
「郭貴婦呢?她那麼忌憚你,別讓她抓住什麼把柄。」
吐突承璀深知自己對皇帝的重要性,但從未因此忘記過自己的本分。元和六年時,由於宦官劉希光受賄案的牽連,宰相李絳等人極力彈劾吐突承璀,並且把他出兵成德藩鎮不力的舊事重提。憲宗皇帝在群臣的巨大壓力下,極不情願地說了這麼一段話:「此家奴耳,向以其驅使之久,故假以恩私;若有違犯,朕去之輕如一毛耳!」說完,便將吐突承璀貶為淮南監軍,逐出了京城。
每次踏上這條路,他便感覺自己正從塵世走向幽冥。唯一的區別是,黃泉路一去再不復返,而走這條路他還能回得來。
「那你看看這個,先皇寫的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讀不懂啊?」
李忠言再度沉默,一個女子?他舉目望向深遠的虛空。作為閹人,他們能夠對涉及女子的事情發表多少意見呢?總有隔靴搔癢之嫌吧。
吐突承璀又說:「劉禹錫還為此寫了首詩,什麼『寶馬鳴珂踏曉塵,魚文匕首犯車茵。』還有什麼『牆東便是傷心地,夜夜流螢飛去來。』說是為紀念宰相而作。可是你知道嗎?他居然給詩起了個名字叫《代靖安佳人怨二首》!……哈哈哈。」
吐突承璀在他的對面坐下。
「你恨他?」
「平盧?這麼熱鬧……」李忠言說,「又是成德,又是淮西,又是平盧。」
「也許是想收下來后獻給皇帝?」
李忠言接過紙卷,打開一看,死水般的表情終現一絲光芒,「是……先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