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蘭亭
第二節
「你近前來一些,不要離得那麼遠。」
「裊裊沉水煙,烏啼夜闌景。曲沼芙蓉波,腰圍白玉冷。」
她曾經以為,賈昌院子中的謎已經全部解開。但為什麼,一個明明死在那裡的人又活過來了呢?
她憑窗而望,殺人場所就在窗下的正前方。神策軍們往旁邊一圍,其餘客人只能退避三尺,讓出最佳觀賞位置。
裴玄靜情不自禁地哆嗦一下。她連忙告誡自己,絕不能再想那個噩夢了。她把心神拉回到窗下。午時未到,行刑還未開始。大柳樹下的高台之上,已安放好了監斬官的座位,還有到時候供受刑者擱腦袋的砧板條石。台下人山人海,台上空空蕩蕩。雲遮日影,在人們的頭頂慢慢移動。從居高臨下的角度看過去,像極了一幅詭異的圖卷,一點一點朝最血腥可怖的那一幕推進。
有些地方會一去再去,有些人見過一次便終生不願再見。
長安城中西市的大柳樹下,是朝廷當眾處決人犯的專用場所。此次宰相遇刺大案,幾日之內便緝拿到元兇,並由京兆府尹親自監斬。消息傳出,京城百姓奔走相告,人心惶惶初告安定。
「砰!嘭!」
難不成是要劫法場吧?這怎麼可以!
「你很聰明。」他打量著裴玄靜,「但絕不像你現在裝出來的這樣馴順。」
京兆尹手足無措地愣在行刑台上,也沒人宣布午時三刻是否已到。情急之下,他大聲嚷起來:「快,快行刑啊!」
裴玄靜坐不住了。她剛想起身,一名神策軍士立即擋在前面:「娘子請坐,需要什麼儘管吩咐,末將為您去辦。」
普天之下,只有長吉給她的謎題才是最關鍵也最難解的——愛。
可惜他這位侄女在頭腦發熱的時候,是什麼都顧不上的。
裴玄靜猛地坐起身,阿靈正焦急地喚著她。
可是劊子手們都慌了手腳,居然無人從命。
過不了多久,睡在隔扇外面的阿靈就響起了綿長的呼吸聲。裴玄靜聽了一會兒,才從枕頭下取出匕首,捧到月光下細細地看。
她立即發現,自己犯了個大錯。身邊所有的人都在喊在擠,壓力從四面八方而來,她不僅無法前進,甚至連呼吸都非常困難了。忽然從後方又涌過來一股巨大的衝力,裴玄靜站立不穩,眼看就要倒下去。
但是和第一次的雨夜、第二次的午後都不同,這一回,賈昌的小院整個籠罩在清冷的月色中,萬籟俱寂,使得它活像一座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孤島。
裴玄靜極力克制,才沒驚
https://read•99csw•com呼出聲。因為,她在店堂的角落處發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沒錯。就是它。
「是。」
裴玄靜嘆了口氣,正想把金縷瓶照原樣用布裹好,卻又停下手來。
喧鬧的西市變得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人頭落地、血水四濺的那一刻。
他不動聲色地微笑了,裴玄靜頓時面紅耳赤。
所以這一定又是他刻意為之的。
她在心裏說,對不起了武相公,對不起了王義,對不起了禾娘……玄靜只是區區一個女子,承擔不起那麼多道義和真相。自己所能為之付出的,總共才一個人而已。
要是裴度看到此情此景,肯定會對裴玄靜大喝一聲:「玄靜啊,切勿衝動!」
一時之間,行刑台前哭喊聲大作,加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不間斷的轟鳴聲,人們開始驚慌,紛紛四散突奔,金吾衛們還在竭力阻擋,但局面已儼然失控了。
冷汗再度冒了出來。
裴玄靜從榻上翻身坐起。她忽然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在長安待下去了。
哎呀,她又為難起來。
「娘子,娘子!快醒醒,你魘著了嗎?」
她驚得差點兒站起來。禾娘重拾男裝打扮,以郎閃兒的形象擠在最前排的位置。
「……他在等待這個!」裴玄靜說著,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匕首插入他的胸膛。
她狂喊出來:「——啊!」
幻覺。裴玄靜想起崔淼的話,現在她真心期望那個雨夜從來就沒有過,純粹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否則她便要擔心自己是不是早就瘋了。
殷紅的血緩緩滲透出來,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畫出了一朵鮮艷的紅花。花心是匕首的握柄,上面還有裴玄靜緊握的五根手指。
春明門外賈昌的院子,崔淼和郎閃兒在寄宿者中發現了一個患瘟疫的人。裴玄靜見到時,那人剛剛病死不久。因為崔淼不讓她靠近,她只匆匆掃了死者一眼,但死者下巴上的疤痕已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沉默片刻,問:「你知道龍涎香之殺?」
剛才在夢中,她正是將這把匕首插入了皇帝的胸膛。
那人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也向裴玄靜這邊看過來。她的心臟幾乎瞬間停跳,隨即才想起自己未掀開帷簾,別人看不清自己的容貌。
裴玄靜往前走了兩步,已經快貼近他的跟前。龍涎香的味道溫柔而又霸道將她包裹起來……
他點頭道:「我想起來了,不過詩怎麼像沒寫完?」
從一大早起,西市就被https://read.99csw•com圍觀的群眾佔滿了。裴玄靜來得晚,卻由幾名神策軍開道,直接穿過人群走向一座酒樓。將馬匹交給店家,裴玄靜在神策軍的簇擁之下拾級而上,來到靠窗的一副座頭前。
她想起來,今天還有件大事。成德武卒張晏等人將在西市上開刀問斬。承蒙皇帝欽點,裴玄靜必須到場觀看。
院中只有一人負手而立。裴玄靜恐懼到了極點,卻不得不上前去。
「龍涎乃天下至尊的香味。」
「是,是他的《貴公子夜闌曲》。」
果然是事到臨頭,想躲也躲不過去。
裴玄靜回答:「過去我也覺得此詩當有下文。詩中這位貴公子,夜闌之旨安在?他為何那般感傷,又那般孤獨……不過今日當我見到李公子,就都明白了。」
「不是公子可怕。」裴玄靜小心翼翼地回答,「是這香氣令我不安。」
那人也是單獨一個,尋常文生打扮,衣冠楚楚,正半垂著頭向窗外張望。此時二樓店堂里坐滿了客人,全都在好奇地觀望著刑場,那人夾在其中,絲毫不引人注目。
她下定決心,從明天起要做一個自私的人。
她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原先純黑的布上隱約現出斑斑駁駁的花紋。等她拿近了看時,花紋又不見了。
裴玄靜衝出酒樓后,就發覺自己徹底陷入擁擠的人群之中。疤臉人一晃就不見了。身後傳來神策軍士的叫聲:「裴大娘子!裴大娘子!」裴玄靜一咬牙,拚命朝疤臉人消失的方向擠過去。
「江河大潰從蟻穴,山以小陁而大崩。」在她剛開始展露探案才華的時候,父親就專門用漢時劉向的這句話來教導她,意即在推理的每個環節上,都必須確保細節的正確性。任何一個最微小的漏洞,都可能導致整個結論的崩潰。
「我似乎聽過這首……是李長吉的詩嗎?」
將張晏等人斬首示眾,皇帝想以此來向世人宣告:至少在這座長安城中,天子的意志尚能覆蓋每一處角落。心念及此,裴玄靜又有些可憐那個人了。你看,他的意志可以命她乖乖地坐在這裏,卻仍然阻止不了她在夢中殺死他。
「哎呀,亂了亂了!」裴玄靜所待的酒樓上也已混亂不堪。人們再不理會那幾個假模假式的神策軍,蜂擁至窗前。有些人從樓下往上跑,想登高看得更清楚些。也有人朝樓梯下直奔而去,其中就包括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裴玄靜倒是反應過來了,乘神策軍光顧著看熱鬧,瞅了個空子也跑九_九_藏_書下樓梯,緊隨在疤臉人身後奔出酒樓。
最後再努力一次。裴玄靜對自己說,等今日事畢回府,無論結果怎樣都將向叔父提出請求——立即上路去投長吉。至於其他未盡之事,便看叔父到時候的反應再權衡了。
她將匕首從鞘中拔出,在月光之下,纖細的刀身如同一小段秋水般輕柔,使人難以相信,這是一件可以輕易奪人性命的兇器。過去的七年中,她曾無數次像這樣在月色中端詳它,總感覺其中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流動。她曾經相信那是相思無限、是情意綿綿。此刻卻意識到,那更像是一種無法釋懷的怨念,一個極端不祥的預兆。
這塊黑布太粗糙了。以武元衡的地位和品位,在家中隨手一取必定是綾羅綢緞,要找這麼一塊粗布反而很困難吧。
她只好又坐回去。明白了,自己此刻只是皇帝的囚徒,不允許亂說亂動。
裴玄靜合攏妝奩,又小心地掛上銅鎖,卻把先取出的黑布疊成小方,置於几上。今天外出時,她將找機會去西市的綢緞莊走一走,或許能查出黑布上的蹊蹺。
裴玄靜緊張地尋思起來,禾娘想幹什麼,肯定不光是看熱鬧吧?聶隱娘呢,他們夫婦會不會也來了?
「娘子你快看啊,午時三刻就要到了!」身旁的神策軍士還挺盡責,及時提醒裴玄靜觀刑。
裴玄靜愣愣地望向窗外,卻見行刑台上不知何時已經跪倒了一排,每個人背後都插著寫有姓名的標牌——正是皇帝指定的替死鬼張晏等人。在他們的身後,劊子手橫握鋼刀,只待時辰一到,便將手起刀落了。
「是有這個傳說。」
她伸長了脖子繼續在人群中搜尋,沒有發現聶隱娘夫婦的身影。但裴玄靜並未因此鬆了口氣,聶隱娘絕不會放禾娘單獨外出的。以隱娘夫婦的能耐,想要隱匿行藏本非難事。可怕的是,如果他們都到場,到行刑時將會發生什麼?
淡淡的月光從敞開的窗戶照進來,在榻前彷彿水銀瀉地。夢中顯得無端詭異的靜謐夜色,又恢復成了現實世界中的安寧模樣。
裴玄靜本能地反駁:「我沒有裝。」
昨夜第一次做這個夢時,裴玄靜醒來后立即替自己分析了一番。首先,午後在賈昌院中毫無準備地見到當今聖上,確實給裴玄靜造成了極大的情緒波動。其次,自從來到長安后遇到的種種變故和難題,足以使脆弱的人精神崩潰了。裴玄靜算是相當挺得住的了,但也到了極限。最後,昨天純屬巧合,她外出前將匕首藏於九-九-藏-書靴中。本意不過是為了防身,卻不想差點犯了私藏武器面聖的大忌。但這也不能怪她呀,誰都沒告訴她將要見到的是皇帝。
果然那人又把目光調開,仍然投向窗外的刑場。裴玄靜卻覺得天旋地轉,連京兆尹大駕光臨時民眾的喧嘩聲都未聽到。彷彿只在頃刻間,現實世界從她的眼前消失了。
她這是在幹什麼?那麼多混亂,那麼多謎團,那麼多爭鬥和仇恨,所有這些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她是為了愛情來到長安的,現在卻任由愛人在遠方受著貧病交加的折磨,自己反倒羈留於此,周旋在一大堆不相干的人中間。
其實劫不劫法場的,裴玄靜倒不在乎。張晏等人本來就不該掉腦袋,是皇帝非要拿他們開刀。裴玄靜擔心的是禾娘,又要被無端地捲入到漩渦的中央。誰會保護她?誰又能保護她?
總之,昨晚裴玄靜找出種種理由來自我安慰,卻在今夜噩夢重現后徹底破滅了。
真要狠心拋開所有這些信任和囑託,裴玄靜實在於心不安。特別是最新發現的武元衡的金縷瓶,其中似乎牽涉朝廷與藩鎮的糾葛,更有甚者,還可能影響到宰相一生的清譽。
可是裴玄靜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他的下巴上有一條深深的疤痕。
她頹然倒在榻上,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無力和彷徨。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自己怎麼會做這樣的噩夢?而且連續兩夜,夢境栩栩如生。最可怕的是,整個過程都一模一樣。
阿靈遞過來帕子,裴玄靜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勉強笑道:「我沒事了,你去睡吧。」
裴玄靜掀開妝奩,一件件看過來:粘著血的發簪、一首五言絕句、謄寫了半部《蘭亭序》的捲軸,和一隻古雅的金縷瓶。
裴玄靜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她清楚地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情形下見到這個人的。
他凝眸注視她,表情難得地放鬆下來,眼神也不顯得那麼冷酷了。
正午的陽光從刀刃上反射回來,行刑台上空全都是耀眼的光芒,灼灼逼人。
怎麼辦?告訴這幾個神策軍,可能有人要劫法場嗎?裴玄靜不願意,也不相信這樣做就能夠扭轉局面。她茫然無措地環顧四周,冷不丁地想起崔淼來——今天他會不會也來觀刑呢?要是他在,或許能幫上點忙……不對,那是誰?!
裴玄靜同樣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她甚至比對方更加困惑,自己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
突然,裴玄靜在人群中發現了禾娘。
所以她記住了這條疤痕。
「我有那麼可怕嗎?」他的問話
https://read.99csw.com中充滿輕蔑。裴玄靜懂得,他習慣了操控蒼生,習慣了君臨天下。即使現在自稱為「我」,而不是那個唯一的「朕」,他仍然是全天下的主宰者。「你怎麼了呀?娘子,連著兩個晚上魘著了。」
裴玄靜坐下來,沒有掀起面紗。她感覺很窘迫,也非常氣惱。皇帝強迫她觀刑,無非是逼她識相順從、好自為之。因為裴玄靜是裴度的侄女,皇帝對她算得上客氣了,手段亦較委婉。
「哪首詩?」
他又沉默片刻,才說:「那是永貞年間的事情,都過去十年之久,就別再提起了。」
「說說你此刻的真實想法吧。」
她托起金縷瓶,默默念叨著:「武相公呀武相公,玄靜何德何能,竟令您將如此要緊的東西託付給我。這也就罷了,您能不能多多開示於我,究竟想要玄靜做些什麼?現在這樣憑空揣度,實在是太難太難了……」
裴玄靜面前的雲母屏風上,不經意中已經染上一抹微光。天快要亮了。
血沒有立即流出來。他驚愕地退後一步,瞪圓了眼睛看著她,張了張嘴,彷彿想問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裴玄靜的腦子亂糟糟的。
裴玄靜弄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又會來到賈昌的小院。並且,還是在一個夜晚。
「可我也聽說,龍涎香曾經代表死亡。」
用手摸一摸,布質相當粗糙,裴玄靜心中一動。在大雁塔取得金縷瓶后,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金縷瓶本身上面,從來沒有留意過包裹它的黑布,現在卻發現此布不同尋常。
這不禁令裴玄靜想起那個龍涎嶼的傳說。當諸龍沉睡之時,龍涎嶼恐怕也是如此寂靜而恆定的。何況那股飄渺而悲憫的香氣,的的確確縈繞在她的身邊。
裴玄靜對人的相貌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常常引起他人的讚歎。其實只有一個秘訣:記住最主要的特徵。
「靜娘,快抓住我!」一隻手伸向她,裴玄靜用盡全力將它握住。
他就在她的耳際說:「你認為貴公子為何徹夜不眠,他究竟在等待什麼?」
他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看著她。
裴玄靜深吸了口氣,字斟句酌地說:「公子的樣子令我想起了一首詩。」
此時此刻,一個死而復生的人,使賈昌院子中的一切重新變回一團混沌。
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連聲巨響,也不知是爆竹還是別的什麼,之後便噼里啪啦響聲不絕。人群受到驚嚇,有人東張西望,有人左推右搡。負責守衛現場的金吾衛們見此情景,擔心賊人乘亂生事,趕緊驅趕製止百姓,結果自然是亂上加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