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幻蘭亭
第三節
裴玄靜做出了決定,「你說得對。我弄錯了,那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裴玄靜屏住呼吸,輕輕掀開黑布,白紙上的字隱然若現。
「你就在這裏坐堂?」
崔淼捶胸頓足,「娘子把崔某看成什麼人了!」
此事絕對非同小可,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否承擔如此重任。
「掌柜說了多少遍不收您的錢,您怎麼還這樣?」
「太好了,但願皇帝把他們留在京中,河東先生能把身體養好。不過別讓他們再當官了,永遠別再當了才好。」
「好傢夥。」崔淼說,「宋清掌柜這回要流芳百世了。」
文士苦笑道:「是,宋掌柜好意,允我打欠條,只是這麼一味地打下去,卻不知何時能夠了賬……」
裴玄靜叫起來:「崔郎,我看見了一個人!」
他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手掌細細撫摸,「這布上浮著一層什麼東西?」
她不知該如何啟齒了。生平第一次,裴玄靜發現自己竟會害怕去追根尋底。
竟是李長吉的《還自會稽歌》!
「不是欠條,是在下給宋掌柜作的一篇小文,麻煩崔郎中轉交,替我謝謝他。」說話間,中年文士的眉宇中展露出驕傲的神采,頓時讓裴玄靜發現,他原來是個多麼瀟洒的男子啊。
裴玄靜激動難抑,「天哪,我今天見到了河東先生!」
「這樣好嗎?先生可是讓你轉交宋掌柜的。」
「難道這位先生是……」裴玄靜還在遲疑。
所以肯定不是錢財的問題。
崔淼把包袱往文士懷裡塞去,「宋清藥鋪從開張之日起收下的欠條,何止成千上萬。每年年終必將未兌現的欠條付之一炬。儘管如此,掌柜的不僅沒有破產,藥鋪還越開越興旺,先生您就不必為他操心啦!」
裴玄靜不想反駁他。這些天她從武元衡、裴度、吐突承璀乃至皇帝的身上看到了太多的壓力和無奈,她是真心覺得當官不是件好差事。嗯,還有她時刻惦記魂牽夢縈的長吉,不是也退出官場了嗎?
崔淼把手指伸到嘴裏舔了舔,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虧得你沒泡。是鹽。」
裴玄靜傻傻地環顧四周,「我們還是在西市裡嗎?」鼎沸的人聲似遠又近,但是剛才引發混亂的轟鳴聲倒是聽不見了。
裴玄靜又被他說服了。
中年文士慨然道:「宋清掌柜身為商賈,卻能夠做到不唯利是圖。與他相比,那些在朝廷、官府中以士大夫自居的人,反倒顯得渾身的市儈味道。」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好的紙,「煩請崔郎中交給宋掌柜吧,他太忙我就不去打攪了。」
「娘子不是說過,在下不配念某人的詩嘛。」
崔淼攙著他坐到廊檐下,笑道:「我也是嫌亂,今天一直躲在藥鋪里沒出去,不想剛巧遇上先生。」
「這是什九_九_藏_書麼?」
「是在西市,不過是西南隅的角上,在砍頭的大柳樹後方。平常是最僻靜的。這是儲藏藥材的後院,店堂開在前頭。」
崔淼安慰道:「你就別擔心禾娘了。那日我看隱娘面子上雖對她嚴厲,其實還挺維護她的。況且聶隱娘這種人無視世俗規範,最看重的恰恰是一個『義』字。既然她已經替王義出手了,就會保護禾娘到底的。靜娘無須多慮。」
她喃喃地說:「崔郎中,先生怎麼看起來這麼蒼老憔悴,我記得他應該剛過不惑之年。他的身體怎麼了,他的病要緊嗎?」
「你想念就念,怎要我的許可?」
「你猜猜。娘子不是神探嗎?」
崔淼說:「皇帝怎麼打算,咱們也管不著。但是至少,咱們可以先行欣賞一下柳先生的筆墨。」說著,在桌上把柳宗元方才交給他的紙攤開。
為什麼還要懷疑呢?她想,這個人蔑視權威,卻對可憐的苦命人充滿同情。其實這一點兒都不奇怪,他是一個郎中,他的使命就是濟世救人。
裴玄靜認為,他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她緩緩地說:「是的,我剛才在酒樓里看見了一個人。」
裴玄靜不吭聲了。她曾經想過要調查崔淼是否確在西市行醫,經過從磨鏡小鋪到長安城下暗渠中的歷險,裴玄靜已經打消了對崔淼的懷疑,不覺得還有必要核實。但是……今天的疤臉男人又是怎麼回事?
他趕過去打開門,迎進來一位中年文士。那人青衣幞頭,步履略微有些蹣跚,似乎腿腳不太方便,見到崔淼便說:「崔郎中也在?今天外面太亂,我怕擠,只好走後門了。」
話雖如此說,當崔淼看著裴玄靜的甜美笑容,看著她那難得的如同孩子般興奮的表情——僅僅為了讀到一篇好文章,為了看見一個仕途淪落的大才子,她就拋開了所有防範和審慎的成熟模樣,展露出一顆純粹的赤子之心——他也禁不住目眩神迷了。
得出這個結論后,裴玄靜自收到金縷瓶后的沉重心情豁然開朗,她再也不必為保管了受賄的贓物而內疚。但是隨即,她的心又被更大的惶恐所佔據。
崔淼笑道:「我可以提示娘子。不過要念首詩,還望娘子許可。」
「唉,心病是最難治的。柳子厚遠不如他的老朋友劉夢得想得開。」
「才不是呢!」裴玄靜說,「我想當面告訴他,他的每一篇文字,只要能找到的我都讀過好多遍了。他的思想每次都能給我驚喜,他的風骨令我欽佩,他的遭遇更令我……哎呀,就算什麼都不說,能近一些看他也是好的。」
裴玄靜在旁邊冷眼看過去,但覺此人形容憔悴,清癯的面孔上滿是化不開的鬱結,舉止中卻自有一種冷峻孤傲的風骨。
「https://read.99csw.com死人?」
因為他不回答,崔淼便說:「先生這是風濕,不僅要靜養,還須善加調理,此外……」笑了笑,才倍加小心地說,「此外最要緊的就是放寬心情,情志不遂,乃此病大忌。」
「可是禾娘!我還看見了禾娘,絕對不會錯。」裴玄靜又著急起來,「崔郎,要不我們現在出去找找她?我很擔心她呢。」
她衝口而出:「是皇帝。」
「說來話長。」因皇帝吩咐過,裴玄靜無權向任何人透露內情,便一語帶過,她倒是想起了另一樁要事。
這位崔郎中說起謊來還真不用打草稿,連裴玄靜都快信以為真了。
裴玄靜點點頭,院子真大,曬著的藥材她認不出幾樣,想必都很珍貴。旁邊還擱著五花八門的器具:秤、斗、升、合、杵臼、刀砧、玉錘、瓷缽等等,看得她眼花繚亂。足見此葯庄的規模。可是——她問崔淼:「崔郎中帶我來此地是……」
「那你怎麼能得出結論,這就是同一道疤痕、同一個人呢?」
「哪裡,是我瞎說的。」崔淼在此人面前簡直謙卑到了極點,又從旁邊取過一個大包袱來,「正好,宋掌柜把您的葯都備好了,今天您就順便帶回去。一共二十天的份量,吃完了您再過來,我重新給您把脈調方子。」
「就是那個雨夜在賈昌的院子中,有一位留宿者染上瘟疫死了。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今天我在酒樓里又見到了他。」
「……我不知道。」
裴玄靜嗔道:「我現在是出不去,否則也不找你幫忙。」
裴玄靜抿嘴笑道:「我明白了。你對柳郎那麼好,就是巴望著他哪天寫上一篇《崔郎中傳》,便也能流芳百世了。」
「疤痕么?你記得那道疤有多長有多深?是向左還是向右歪?上面是不是挨著嘴唇?下面有沒有延伸到脖子?」
為了掩飾窘態,崔淼扯開話題:「對了,娘子方才要跟我說什麼?你看見了誰?」
崔淼忍俊不禁,「我早說了你想怎樣?不是要吃了河東先生吧?」
後門上響起輕輕的敲擊聲,挽救了僵局。
他滅掉火,移走銅桃和爐子。
「蒸黑布。」
裴玄靜泄氣了。
崔淼一直將中年文士攙扶到門外,文士道了謝,才沿著小巷踟躕而去了。
中年文士皺了皺眉,並沒說什麼。
他雖然在賣關子,她還是看出端倪來,不禁為崔淼的巧思叫好。水汽上升,溶解黑布上的鹽,鹽漬浸透白紙,于其上顯影。這樣,便能看出究竟來了。
「我這就去綢緞莊!」裴玄靜作勢起身,崔淼卻一把將黑布扯到面前,笑道,「西市上的綢緞莊經營的不是蜀錦便是粵綉,娘子拿這麼塊粗布過去,會讓人笑話的,還是讓在下試試吧。」
中年文士也https://read.99csw.com發現了裴玄靜,正在面露狐疑,崔淼立即說:「那位娘子是來買葯的,獨缺一味藥材,夥計趕去城外採買了。現在外面太亂,便請她在院中等候。」說著還向裴玄靜丟了個眼神過去,示意她少安毋躁。
「是啊,病家拿了方子便可直接在藥鋪里買葯,豈不順手?」
要相信他並不難。
終於,崔淼低聲道:「應該好了。」
崔淼說:「和娘子在一塊兒真是半點偷不得懶,時刻都要動腦子。」
「對,並且不是均勻覆蓋在布上的,而是有些地方有,有些地方無……我覺得,很可能是用鹽做了一幅畫,或者寫了些字在布上面。」
「先別問來歷,要是能解開這布上的蹊蹺,我就全告訴你。」
「我想想。」崔淼凝神思考。
「你、你怎麼來的?」她氣喘吁吁地問。
他取來一個曬葯的小架子,先在上面鋪一層包藥用的白紙,再將黑布平整地蓋在上面。然後,他提來一個小爐子放在架子下面,爐子上又置一個銅桃,注滿了水,最後點著爐子。銅桃里的水「突突」燒起來,水汽裊裊浮升。
裴玄靜驚喜道:「沒錯,肯定是這樣!可是……有什麼法子讓字或者畫顯出來呢?」
崔淼說:「先生真的不用再打欠條了。」
「可是河東先生怎麼會在長安呢?」
「噓!」崔淼卻示意她噤聲,伸手推開牆上的一扇小門。
裴玄靜低頭不語了。其實她心裏也明白,崔淼之所以沒有替她介紹柳宗元,應當是考慮到先生自己的意願,他肯定不希望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病容。
「咳,今天夥計們都看殺人去了,掌柜的現在前堂忙得焦頭爛額。」
「是啊,柳先生之文墨定將世代流傳的,那宋清掌柜被他記入文中,當然也會跟著一代一代傳誦下去。掌柜的這筆買賣賺大了。」
文士又問:「宋掌柜呢?」
「先生不願意讓人看見。」
「鹽?」
「皇帝?」崔淼把眼睛瞪大了。
也虧得在這藥鋪的後院,一下子就能把稱手的器具備齊了。
裴玄靜說:「有些像極細的沙子,我想過用水泡,但又怕給一泡就沒了。」
「誰?」
崔淼說:「裴大娘子,你沒事吧。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麼激動呢。」
「野粉椒壁黃,濕螢滿梁殿。台城應教人,秋衾夢銅輦。吳霜點歸鬢,身與塘蒲晚。脈脈辭金魚,羈臣守迍賤。」
裴玄靜卻在想別的——武元衡為了設置這個謎局,耗費了多大的心血啊。究竟是什麼值得他如此投入?至少有一點可以斷定,宰相收下金縷瓶絕不是單純的受賄行為。就算金縷瓶再價值連城,也犯不著讓武元衡如此殫精竭慮、絞盡腦汁。
接下去兩人都不再說話,只專心地盯著火和水汽。周遭變得無限寧靜,彷彿九-九-藏-書回到了萬物誕生之前,連上蒼也得耐心地等待奇迹發生。
「不找我,娘子還打算找誰幫忙?」這傢伙還來勁了。
懂了。裴玄靜想,剛才崔淼說了那麼一大堆的「正好」,也無非為了讓中年文士不要感到困窘。
她完全忘記了,這些天她見過的大人物中有宰相、權宦,甚至包括皇帝,但沒有一個人令她像現在這樣既雀躍又遺憾。她埋怨崔淼:「你不早說。」
「一個死人。」
崔淼問:「你怎麼了?」此君簡直明察秋毫,裴玄靜的內心起伏無一能逃脫他的眼睛。
裴玄靜都快看傻了,「你在幹什麼?」
「怎麼可能?」崔淼的驚訝正如她所預料。裴玄靜沒有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反常。他還皺起眉頭思索了一下,「不可能啊,當時那人確實死了,我不會判斷錯的。你肯定是同一個人?」
裴玄靜跟著他走進去,見是一座大宅的後院。院中無人,卻一字排開數張草席,在陽光下暴晒著各色各樣的植物、乾草、切片,甚至蟲卵。一股濃重的草藥香氣沖入鼻腔,她明白了,這些都是藥材。
裴玄靜聽得又是一愣,他有什麼必要撒這個謊呢?況且還當著自己的面。
天曉得他是花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沒有衝動地去握她的柔荑。
裴玄靜一時還真沒有什麼頭緒。
「這人到底是誰呀?」
「流芳百世?」
裴玄靜方上前問:「他似乎行走不便,你怎麼不多送一程?」
裴玄靜從懷中取出疊得方方正正的黑布,放在面前的桌上。
崔淼卻道:「南方有柳星南方有柳星:柳星,是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雀七宿的第三星。人們便用柳星來指被貶到南方的柳宗元。柳宗元,字子厚,河東人,又稱『河東先生』,以詩文聞名於世,曾積极參与唐順宗主導的『永貞革新』,革新失敗后遭貶謫至嶺南的永州和柳州。」
於是,她懷著虔誠的心情開始閱讀,見文章開頭便寫著:「宋清,長安西部葯市人也,居善葯。有自山澤來,必歸宋清氏,清優主之……」結尾處則寫:「清居市不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鄉黨以士大夫自名者,反爭為之不已,悲夫!然則清非獨異於市人也。」
從崔淼的臉上也看不出究竟是真是假,裴玄靜恨恨地道:「恕你無罪,念吧!」
裴玄靜一下子清醒過來。那張下巴上有疤痕的臉又無比猙獰地出現在眼前。
中年文士也笑了,反問:「你覺得我情志不遂?」語氣自嘲中飽含傷郁,聽得裴玄靜心頭一酸。
「柳郎的筆墨當為天下人所共有,」崔淼振振有辭地道,「亦將為當世與後代所共有。你我在此先睹為快,有何不妥?」
崔淼欣喜地應道:「來了。」
又是「正好」。裴玄靜心想,今天崔淼一個九九藏書人就把全長安的「正好」用光了。
「我也來看熱鬧啊,結果一眼看見了你。」崔淼擦著汗說,「那幾個神策軍把你押進酒樓時,我就認出來了。所以一直在下面候著,本想看有沒有機會和你碰個面,誰知你就從裏面衝出來了……」
「夢得先生也在。他們是被皇帝召回來的,正在等待朝廷重新任命。」
「對,整個長安城中最大的藥鋪子。」
這邊裴玄靜猶在忐忑,那邊崔淼卻忙開了。
小門關嚴后,此地便與混亂喧鬧的行刑台前分割成兩個世界了。
「別叫得那麼大聲啊,金吾衛都讓你給召來了。」崔淼直搖頭。
「真的是柳子厚!」
等兩人終於突破重圍,鑽進一條小巷子時,裴玄靜才認識到,今天若無崔淼及時現身,自己怕真會給擠出個好歹來。
「我……」
「二十天的量?」那文士局促起來,「我的錢大概不夠買這麼多葯……」
裴玄靜又驚又喜,從永貞之後被貶謫了整整十年的柳宗元和劉禹錫,真的要迎來雲開霧散的那一天了嗎?
真沒想到,崔淼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在擁擠的人群中左衝右突,還挺有把子力氣。
裴玄靜的心突然沉下去。因為如果疤臉男人真的死而復生,首先顛覆的便是崔淼的信用。他的話將最終被證明——統統是謊言。
「可是靜娘,你自己怎麼會讓神策軍盯上的呢?」
「外面太亂,咱們在此暫避。」崔淼微笑道,「正好讓娘子看看我平常待的地方。」
崔淼嘆道:「多虧我沒早告訴你,要不你對柳子厚當面說出這番話來,能把他氣得吐血。」
崔淼微笑。
「賣葯的?」
崔淼說:「娘子,帶你來看個好地方——宋清葯庄。」
裴玄靜注視著崔淼的眼睛,她從裏面看到的全都是坦誠。
與此同時,裴玄靜的好奇心也被勾起來了。她所認識的崔淼儘管彬彬有禮,但又總在不經意中流露出憤世嫉俗,說話也時常夾槍帶棒,絕對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可是此刻你看他,面對中年文士時畢恭畢敬的樣子,簡直像換了個人。
裴玄靜遲疑著回答:「其實他的相貌我記得並不清楚,不過那道疤痕非常像。」
而且他的尊敬和關切是多麼自然,看得出發自肺腑。服侍中年文士坐好后,崔淼便單膝跪在文士身邊,小心地按揉著他的腿,「先生覺得怎樣?」
「現在出去?你還沒找到禾娘,自己就先讓神策軍逮住了。」
該詩寫梁代庾肩吾的前事,描述他在侯景之亂后逃往會稽的途中,思念太子蕭綱,哀嘆自己作為曾經的東宮官員,而今卻流離失所的悲苦命運。然而詩人借古寓今,真正想唏噓感嘆的,是那些在永貞革新失敗后遭到貶斥、壯志未酬的人們。因為革新的中堅人物王叔文恰好也是會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