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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幻蘭亭 第四節

第三章 幻蘭亭

第四節

郎將剛將他的手打落,幾名胡姬又嬌笑著撲了過來,直膩到金吾衛的身上。
突然,襖祠的大門上響起一陣猛烈的敲門聲,還有人在外面高聲喊話:「金吾衛搜捕逃犯,速速開門!」
「這個……應該沒關係吧,見過這條疤的沒幾個人,真正了解內情的也就是你了。」
「所以才可恨嘛。」
「住手!快住手!」從門外又衝進來一位老者,邊跑邊叫,急得滿頭銀髮都快豎起來了,不過其中夾雜的竟然是黃絲。再看那雙深埋在皺紋里的眼睛,瞳仁也是綠色的。
尹少卿深感屈辱,但又不得不忍耐。要不是崔淼在賈昌死後,及時將他轉移到襖祠躲藏,今日他肯定和張晏等人一起在大柳樹下被砍了頭。況且他現在急於離開襖祠,還得靠崔淼幫忙。這些天來,尹少卿越來越覺得崔淼的背景深不可測,更猜不透他到底打算幹什麼。但就目前來看,崔郎中的神通的確了得。
「那就同歸於盡好了。」崔淼咬牙切齒地道,「我崔某人什麼時候怕過死。」說著刀尖又深進一些。波斯人痛得一激靈,與崔淼面對面貼近時,他能夠清楚地看見那雙眸子中凌厲而酷烈的殺氣。崔淼可不像是在開玩笑。
於是三個人又像好朋友似的坐在一起,推杯換盞,融洽地商討起出長安的計劃來。對於波斯人李景度來說,能夠用錢擺平的事根本不算事。而偷運個把可疑分子出京城,正屬此列。
覲呈盛德頌,豫章金堇堇。
崔淼微微一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是據你判斷,此詩和金縷瓶有沒有關係?」
直到一個金吾衛都看不見了,李素才回頭注視自己的小兒子——現任薩寶府正兼太廟齋郎的波斯人李景度,恨聲道:「你呀,總有一天給我家招來天大的禍事!」
於是他忍氣吞聲地解釋說:「是為了那隻金縷瓶。我必須把它拿回來。」
「可你下巴上這道疤比鬍子還顯眼,怎麼辦?」
那兩人在地上一個勁地翻滾著。李景度雖然比崔淼魁梧,到底喝多了酒,一不小心,手中的波斯短刀居然讓崔淼奪了過去。
崔淼死死地盯著尹少卿,良久方道:「張晏等人都掉腦袋了,你還活著。你打算怎麼去向你的主子王承宗交代?」
對弈者毫不客氣地反駁:「此地雖能躲過搜查,但也無法出城。原先我找的賈昌院子多好,比鎮國寺和此地都安全,而且在長安城外能進能退,可是結果呢?」
布政坊中有一座長安城裡最大的襖祠。信奉拜火教的胡人日常在此祭拜祈福,也將其作為節慶飲宴的場所。胡人們在襖祠中飲酒作樂、烹豬殺羊、酣歌醉舞,大唐的風雲變幻、政局動蕩好像從來與他們沒有任何關係。
「發現你用不著耳朵,用鼻子。」
李素氣得不願理他,拂袖而去。
尹少卿搖頭,「今日我一出襖祠,便總覺得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我害怕被人認出,所以現場一亂便趕緊跑回來了,連張晏等人掉腦袋都沒看見。」
成德牙將尹少卿摸了摸下巴上的疤痕,尷尬地說:「鬍子容易被人認出身份,今後自然就不能留了。之前不是你在賈昌那裡說的,要我剃鬚易容嗎?怎麼你倒問起我來了?」
「目的有二。第一,澄清張晏等人是替罪羊;第二,向朝廷示威。皇帝費了那麼大勁,想通過斬殺張晏一箭雙九九藏書鵰,既安定人心又嫁禍成德。這下全白忙活了。現在全天下人都知道張晏等人是冤枉的,皇帝濫殺無辜,而且用心險惡。皇帝再向成德藩鎮用兵的話,明擺著是憑空捏造的理由。再者說,刺殺宰相的兇犯根本沒有落網,安定人心又從何談起呢?所以今日之事雖不是劫法場,造成的影響卻更糟糕。要不金吾衛怎麼又搞起全城大搜捕了呢?」
他問崔淼:「莫非……你真的有線索?」
「何至於此。」背朝門口之人冷笑,「波斯人在大唐向來活得滋潤,根本不必唯朝廷的馬首是瞻。當年安史之亂時,波斯胡商也沒少和叛軍勾結。今日景度兄一樣長袖善舞,在藩鎮中多方經營,你們怎麼可能擔心皇帝的心情?」
「你以為留在長安就能找到金縷瓶了?」
極有可能!
尹少卿愁容滿面地說:「我一直在擔心,假如武元衡把金縷瓶交給了皇帝,那就徹底沒希望了。」
他發現自己別無選擇,只有聽從崔郎中的。
朝廷許可藩鎮在布政坊中設立進奏院,應是看到其地理位置在中央軍隊和警衛的重重包圍之下,自然不敢輕舉妄動。成德進奏院的張晏等人那麼快就被抓捕,也是這個原因。
斕斒洛水夢,徒留七步文。
「為什麼?」
還是崔淼先打破沉默,嘲諷地問:「尹將軍,你的絡腮胡到哪裡去了?」
「給你看,你看得懂嗎?」崔淼絲毫不給他面子。
尹少卿氣得臉色煞白,怒道:「我尹少卿絕非貪生怕死之徒,否則也不敢獨闖中書省去向武元衡行賄。我必須活著……是有件極重要的事要辦!」
李景度關上門,衝著祠內用波斯語大吼:「繼續!」
這些波斯人雖在大唐過得如魚得水,內心深處卻始終擺脫不了亡國的凄惶。他們知道,失去了故國的庇護,再多的財富也會在頃刻間灰飛煙滅,哪怕披上黃金甲,喪家犬仍舊是喪家犬。
李景度臉色大變,待要發作,又忍住了,只重重地「哼」了一聲,走了。
醉生夢死般的飲宴重新開始。李景度則獨自一人穿過襖祠中央的圓頂祀火堂,沿著拱頂走廊來到一間外牆鑲滿琉璃的小屋。燭光由內而外,在窗上映出光怪陸離的影子。
崔淼也笑起來。兩人正各懷鬼胎地對笑著,突然崔淼將紙往蠟燭上一伸,火苗瞬間在紙上燃起。
「本來讓你去給武元衡行賄,是為了遊說朝廷收兵淮西的。現在倒好,不僅淮西要繼續打下去,連成德都被卷進去,只怕吳元濟也饒不了你。」崔淼冷笑著說,「對了,還有皇帝的追殺。我看你就做好準備,這輩子在襖祠里終老了。哦,要不幹脆入了拜火教,轉當波斯人算了。」
崔淼終於慢慢鬆開了短刀。
有些波斯貴族還在大唐朝廷里當了官。像司天台監李素就是波斯王的後裔,其祖父在玄宗朝時做到了銀青光祿大夫兼右武衛將軍,還獲賜了「李」姓。李素的幾個兒子都以祖蔭封官。小兒子李景度曾任順宗豐陵挽郎,現在除了太廟齋郎的散銜外,還兼著薩寶府的府正,專門負責管理長安城中的襖祠。
喊了好幾聲,才有人從一片狼藉中爬起來,東倒西歪地摸到門口,打開了門。
金吾衛中帶頭的郎將側過臉,迴避著直衝入鼻的酒氣,沒好氣地道:「今日正午在西市斬殺行刺宰相的兇read.99csw.com犯,有賊人乘機作亂。目下正在全城搜捕,公侯王府均可入,任何人不得阻擋!」
要不然,身為朝廷命官的李景度怎麼敢窩藏刺殺宰相的嫌犯呢?
「沒問題!」胡人一把扯住他的箭袖,「將軍先、先來一起……喝、喝一杯……」
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謀兒。
今夜,襖祠中便在舉行一場大型宴會。自傍晚起琵琶鼓笛聲不斷,兩三個時辰鬧下來,祠中到處是橫七豎八醉倒的胡人,酒氣撲鼻、殘羹遍地,只有幾個半醉不醉的傢伙還抱著胡姬跌跌撞撞地跳著舞。
對弈二人中面朝門者隨口接了一句:「每次金吾衛上門,你不是都靠錢解決問題?」
「知道,知道。只是這襖祠非拜火教徒不得入內,教徒入內前也須潔凈參拜,這個規矩從太宗皇帝起就定下了,從來沒有人違背過。所以……將軍你看?」
金縷瓶會不會和這首詩在同一個人手中?
尹少卿聽得膽戰心驚,暗道,壞了壞了!果然,現在連虯髯也遮不住李景度臉上的暴怒了。他悶吼一聲,如同餓虎撲食般朝崔淼猛撲過去,兩人纏鬥在一起,李景度的右手中寒光鋥鋥,分明握著一把利器。
「這不正說明他天象觀得准嗎?」
講唐語的胡人酒醒了一大半,口齒越發伶俐地道:「搜查可以,不過、過要先、先清潔,再拜神、神誦……經,否則不得入內!」
疤臉人埋怨對弈者,「你這樣一味逞口舌之快,有什麼好處?現在外面風聲那麼緊,若無襖祠收留,我還不知會怎樣呢。」
「會嗎?」
醉酒的胡人們給吵醒了,紛紛對金吾衛們怒目而視。這幫傢伙個個人高馬大,摩拳擦掌起來還挺嚇人的。
「這個……彷彿也沒有。」尹少卿的目光飄忽地在崔淼的臉上打了好幾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背對門口的另一個弈棋者突然問:「你爹緊張什麼?」他雖然在向李景度提問,卻根本沒有轉過身來。
「是,本官馬上就要進宮值夜,聽見這邊喧鬧,就過來看看,呵,看看……」司天台監波斯人李素一邊苦笑,一邊期身向前,從腰帶里摸出一樣東西,塞進郎將手中。那郎將在掌心裏一捏,原來是顆雞蛋大小冰潤滑膩的珠子。略微攤開手指,頓時幽光迸現——夜明珠!尺寸之大連宮中都不曾見過。
李景度說:「現場雖亂,京兆尹總算及時把張晏等人的腦袋砍下來了。那些引起混亂的聲音也查明了,是有人在大柳樹旁邊各個方位點放爆竹,故意使人群發生衝撞。等人群散去之後,在現場發現數張字紙,上書:『吾乃兇犯,汝敢追吾,吾必殺汝。』有不少已經被百姓取走了。」
崔淼若有所思地說:「也有可能帶出去。」
崔淼將波斯短刀舉到面前,「這把刀子不錯,我要了。」隨即莞爾一笑,「你答應把尹少卿送出長安城了?」
「和她有什麼關係!」崔淼舉手將棋枰上的琉璃棋子統統掃倒。這時的他,哪裡還有半點郎中的細緻與溫柔。
李景度惡狠狠地說:「你二人滾得越遠越好。」
虯髯覆蓋著李景度的大半張臉,看不出他的臉色是否有變化。他只是姍姍然走到崔淼近前,問:「崔郎中是如何發現我藏身在外?小弟自認輕功不錯,怎麼還是逃不過崔郎中的耳朵?」
琳琅太尉府,昆玉九*九*藏*書滿竹林。尹少卿默念了幾遍,困惑地問:「這詩從哪兒來的?」
憑良心說,尹少卿恨不得立即插上一對翅膀,飛出長安城。留在京城一天,他的危險就增加一分,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體會深刻。但是他必須找到金縷瓶,對尹少卿來講,這件事比活下去更重要。
李景度當真聞了聞自己,「我來之前特意換了衣服的,沒有酒氣啊。」
「呼啦」一聲,襖祠前的金吾衛們撤了個一乾二淨。
「他肯定認為是你告的密!」
尹少卿顰眉思索片刻,突然大叫:「有!絕對有!」
但假如因此認定布政坊是個氣氛肅殺、人人謹言慎行的地方,就大錯特錯了。
崔淼搖了搖頭。
就在尹少卿左思右想地盤算之際,崔淼居然和剛剛拚死相搏的李景度熱絡交談起來。尹少卿側耳一聽,簡直哭笑不得。原來崔淼先是給李景度傳授了一個去狐臭的秘方,打消了彼此的隔閡,隨後兩人談得興起,從狐臭一路講到胡女,淫詞浪語香艷情|色,恨不得立即攜手去逛平康坊。
「放屁,我們又不信拜火教,拜什麼神誦什麼經!」
「那人是誰?」
他顧不上喘口氣,便對著金吾衛郎將拱手道:「將軍辛苦了,是小兒不懂事,還請將軍莫怪。」
「唉呀,當今聖上的脾氣兩位也略知一二,本就剛烈非常,極易暴怒。這一連串的打擊下來,還不知他會怎樣暴跳如雷呢。我爹嚇得把遺敕都寫好了,每天入宮都準備去赴死。」
「那我不走。」
所以波斯人從來沒有放棄過復國的夢想。由於從太宗、高宗到玄宗皇帝,都未能真正兌現幫助波斯復國的諾言,波斯人對大唐朝廷深感失望,並且心懷怨恨。自安史之亂起,他們就開始設法與新興勢力結盟。反正手裡有的是錢,從安史叛軍到割據的藩鎮,波斯人一直在積極地運籌著,隨時準備倒向新靠山。
「乃武元衡所作。他將此詩用相當隱晦的方式贈給了一個人,就在他感到自己面臨死亡威脅的時候。」
「那……就不許進!」
「到底是什麼金縷瓶?有那麼貴重嗎?」
尹少卿恍然大悟,崔淼一定也是這樣認為的。難道崔淼有辦法把那個人和東西一起弄出長安?
「想試試嗎?」說話間刀尖已扎入皮膚,血立刻滲了出來。
然而要找到金縷瓶,無異於大海撈針。現在崔淼又提議離開長安,豈非難上加難?況且一旦離開長安,尹少卿肯定沒有勇氣再回來了。
懼恐流言日,誰解周公心。
尹少卿頗覺不可思議,莫非這個崔郎中真有鬼神之能?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崔淼的想法有道理。自己在長安城中惶惶不可終日,哪裡還有能力去追蹤金縷瓶。假如真的能把東西搞出長安,再想奪回來就容易多了。
只見他寫的是一首五言詩:克段弟愆休,潁諫孝歸兄。
波斯帝國的薩珊王朝亡于大食國之後,波斯王子卑路斯向東逃入大唐,請求高宗皇帝發兵助其復國,但最終功虧一簣。卑路斯此後一直流亡在大唐,獲封右威衛大將軍,卒于長安。當初跟隨王子而來的一大幫波斯貴族也在長安城安家落戶。這些波斯人入唐時隨身攜帶了大量奇珍異寶,他們又善於經營,逐漸壟斷了長安乃至大唐的珠寶交易。波斯胡商個個腰纏萬貫,流亡的皇室貴族更是富可敵國,read•99csw•com被唐人稱為「富波斯」。
尹少卿愁眉苦臉地道:「坦白說,我這些天絞盡腦汁,也沒想出個妥當辦法來。今天去看張晏等人行刑,一則是同袍一場去送個行,二則也是為了找找線索。」
尹少卿狡詐地笑起來,「崔郎中,莫不如我們做個交換吧。你告訴我此詩從何而來,我便告訴你它和金縷瓶的聯繫。」
「我想自然是貴重的……」尹少卿遲疑地說,「藩帥認為武元衡附庸風雅,用別的東西行賄他未必奏效,所以才忍痛割愛,想用金縷瓶引誘他上鉤。」
崔淼卻向窗外喝道:「別躲著了,現身吧。」
波斯人李景度應聲而入,大言不慚地道:「二位皆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在下佩服。可惜崔郎中不願與我等分享好東西,終是見外了啊。哈哈。」
尹少卿拚命地勸:「崔郎千萬別亂來,李景度他喝醉了,喝醉了啊。」
最後崔淼看著尹少卿,笑道:「你先把鬍子蓄起來吧,等出了長安就不怕被人認出來了。」
「誰說不是呢?本來我都準備好了,等戲做足了就會給。偏偏老頭子讓下午的事情嚇得慌了手腳,居然掏了顆南海夜明珠出去。哼,這回把郎將的胃口養大了,看他今後怎麼辦。」
「因為這個。」崔淼隨手拿起案上的筆,龍飛鳳舞地在紙上塗抹起來。
李景度並不過去,坐在門邊笑道:「今天我那老爹沒沉住氣,損失一顆好珠子。」
尹少卿徒勞地瞪著崔淼,從這張俊臉上看不出究竟來。他又想起那首據說是武元衡留下的詩,這分明是一個詩謎。只不過匆匆一掠,尹少卿已經從中品出了不同凡響的深意。而那些是別人絕對無法參透的,哪怕是崔淼這麼聰明的人。
「但他並沒有安排刺殺。」崔淼冷笑道,「我明白了……原來都是你搗的鬼。」
「是的。」
「竟有這等事?」疤臉人驚道,「我原先還以為有人要劫法場,救張晏等人,所以趕緊離開現場,怕晚了逃不掉。聽你這麼一講,是另有目的了。」
郎將心中竊喜,面上仍保持黑沉,拉長聲音道:「你也知道今天下午出的事……」
乘著翻身在上的剎那,崔淼已將刀尖對準了李景度的咽喉。
李景度喘著粗氣道:「你敢殺我?」
「……」
屋中兩人正在對弈。從蠟燭長度來看,他們已經在此待了好一陣子。剛才外面的動靜似乎沒有對他們的棋興造成影響,碾玉棋枰之上,紅綠兩色琉璃棋子的布局正成激烈纏鬥的局面。
「還不是因為……你放進了裴……」
尹少卿低頭不語。崔淼注視著他下巴上的疤痕,忽道:「未必。」
郎將手裡握著超大號的夜明珠,早就無心戀戰了,便道:「也罷。襖祠有你司天台監作保,我們也就不費這個事了。撤!」
崔淼朗聲大笑:「沒有酒氣,可是有胡氣!哈哈哈,你們胡人身上這股騷味,脫|光了更濃!」
「金縷瓶?就是你向武元衡行賄的那個金縷瓶?」崔淼追問,「他真的收下了?我還以為是你誣陷他呢。」
這就是崔淼,可以在頃刻間變換出另外一副面孔。但你又不得不承認,他的每一副面孔都具有別樣的魅力,不知不覺中便如灌了迷魂湯似的,任由他擺布起來。
「三個月前。」尹少卿道,「等了許久朝廷毫無退兵跡象,才知道被這廝給耍了。」
「所以王承宗便上書read.99csw•com皇帝投訴武元衡?」
面朝門口的人抬起頭來,「行刑后的情形到底怎樣?」即使光線黯淡,他下巴上的疤痕仍然看得很清楚。
「你這是幹什麼!」尹少卿待要去搶,哪裡來得及,幾片蝴蝶般的紙灰飄落,尹少卿跺腳,「我還沒記全呢。」
李景度驚魂未定地摸著脖子,一時說不出話來。
蓬蒿密無間,鯤鵬不相逢。
李景度道:「自從那夜他看到『長星入太微,尾至軒轅』的天象后,皇帝就倒霉到現在啊。」
「外面都是我的人,你以為你們能逃得出襖祠?」李景度兀自嘴硬。
在長安西市的東北方位,最貼近的一座坊名為布政。布政坊的右側緊靠皇城,所以很多藩鎮均在此坊中設立駐長安的進奏院,以便和各級官署衙門打交道。管理刑案的大理寺和管理京城的京兆府也都離得不遠,與布政坊最多隔開一個坊。
「找到了嗎?」
崔淼哈哈一樂,「魚倒是咬鉤了,卻把魚餌一塊帶走了。」
「可是東西在這兒啊!」
尹少卿嘆道:「只怕全天下的人都這麼想,可事實恰恰相反。武元衡的確收受了這件賄賂,卻不肯辦事。所以我想,假如能把金縷瓶弄回來,也算能給藩帥一個交代。」
「你!」疤臉人氣得語塞。
「成何體統!」郎將怒道,「都滾一邊去,我們要開始搜了!」
「什麼事?」崔淼挑起眉毛,露出特有的狡黠而鄙夷的笑容。
崔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問:「你見到熟人了?」
「你送金縷瓶給武元衡,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郎將打量著波斯老人的緋色衣冠,譏諷道:「李台監辛苦,今日沒有天象要看嗎?」
「長安城中耳目太多,要辦成此事,最好還是出城。」
崔淼搖頭,「武元衡是何許人也,他既然收下了金縷瓶,絕對另有所圖。你想靠恐嚇和誣陷把東西要回來,根本是打錯了主意。問題在於……現在他人都死了,你的線索豈不是全斷了?」
兩人各自生悶氣。小屋中一片沉悶,波斯人歌舞昇平的喧鬧聲愈發迅猛地衝進來,看勢頭打算鬧通宵。如此大張旗鼓地擾民,金吾衛卻從不干涉,可見平常李景度打點得多麼到位。
尹少卿咬牙不語。
「何以見得?」
應門者金髮碧眼,滿臉虯髯,一看便是個胡人,開口卻是純正的唐語:「諸、諸位有……何、何貴幹?」
仃伶金樓子,江陵只一人。
李景度弔兒郎當地對父親說:「您夜觀天象,最近除了天子有難,難道又看出別的來了?」
金吾衛一擁而入,見到祠中情景,反倒愣住了。
布政坊,也是長安城中西域人士的聚居地。來自大食、波斯、高昌、回鶻、龜茲等地的胡人胡商許多居住於此。他們白天去西市上做生意,在鴻臚寺等官署里任職上班,晚上則回到布政坊中生活。所以布政坊中的胡風尤其興盛,一入夜便處處胡樂飄揚。
「什麼?」尹少卿不明白了,「我為什麼要出長安城?我還要找……」
李景度的酒徹底嚇醒了,渾身汗如雨下,想求饒又開不了口,只好含混不清地嘟囔。
尹少卿雖有點功夫,此刻卻幫誰也不是,急得亂喊:「唉呀,快住手!住手啊!」
才一眨眼的工夫,兩撥人就在襖祠門前形成對峙之勢。
「你打算怎樣把金縷瓶弄回來?」
「起初只想嚇唬一下武元衡的,誰知這廝油鹽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