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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婚別 第三節

第四章 新婚別

第三節

「嘭」的一聲悶響,陽光湧入黑屋。崔淼厭煩地偏過頭去,早不來晚不來。
是崔淼在說話!裴玄靜忙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他——崔郎,幫幫我。
刑卒將崔淼按在地上,按例在他身上一頓搜,居然從靴子里把裴玄靜剛給崔淼的那把匕首掏出來了,往上一呈:「嫌犯私藏兇器!」
因為兩位大員都陰沉著臉不吭聲,河陰縣令跳出來救場,「休得無禮!你有什麼要說的就趕緊招!」
裴玄靜大大方方地把自己將去昌谷與李賀完婚,為了趕時間經靈覺寺走捷徑至河陰縣的過程講述了一遍。
權德輿吩咐將崔淼拖下去單獨關押,又命人把裴玄靜送回原先的牢房。
權德輿怎麼能不覺得,這一切根本就是衝著自己來的!
因為上官沒有說明打幾下,刑卒只能不停地打下去。崔淼硬挨了三十來棍之後,終於昏厥過去。
權德輿實在忍無可忍了,怒道:「吐突將軍要審就審到底,本官不敢擅自插手!」
裴玄靜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別這樣想。」
「唉呀,這可讓娘子受驚了。」
刑卒高高舉起刑杖,又結結實實地落在崔淼身上時,裴玄靜不由自主地跟著顫抖起來。刑杖一下接一下,雨點般密集地打下去。崔淼雖然沒有發出一聲呻|吟,但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挨打的部位很快皮開肉綻,血水四溢。
「荒唐!」權德輿斥道,「另外提醒你,本官是東都留守,非是宰相。不要再成天權相公權相公的!」
吐突承璀並不認識崔淼,也猜不透他是什麼路數,乾脆對權德輿一撇嘴,「你去審吧。」頤指氣使得簡直像在支使奴才。
少頃,權德輿移開身子,臉色煞白地問:「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窄小的牢房被橫七豎八的犯人佔得滿滿的,唯有他們倆的「單間」還寬敞些,至少感覺能透過氣來。
裴玄靜回答:「這位是去洛陽行醫的崔淼郎中,我們順路,故而結伴同行。」
裴玄靜虛弱得不能回答。
「要不了多久的。」崔淼安慰她,「救完火就會查凶。我們本是無辜的,過堂時向上官澄清一下,肯定就沒事了。」
風雲突變,連權德輿都鬧不懂吐突承璀究竟想幹什麼。裴玄靜卻覺得天旋地轉。
崔淼立即被拖翻在地,刑卒將手掌寬的刑杖朝地上一磕,「咚」的一聲,把裴玄靜從震驚中喚醒了。由於崔淼在堂上掀起的這場風波實在太突然、太怪異,太莫名其妙了,裴玄靜在旁邊完全看蒙了,根本猜不透他究竟想幹什麼。
他的心寒透了。就因為自己帶頭奏請皇帝冊封郭貴婦為皇后嗎?皇帝為此已將自己趕出長安,莫非還要趕盡殺絕不成?
「不承認?沒關係。」吐突咬牙切齒地說,「會讓你說實話的,給我狠狠地打!」
「哦,那現在娘子的意思是?」
「是的。」
「這東西放在我身上沒用。崔郎你拿著,見機行事,或許能靠它脫身。」
「剛開始本將就讓你審,你推三阻四,現在想起來要問案了?好好好,這裏便隨你處置,本將還懶得管了!」吐突承璀拂袖而去。
崔淼被兵卒按得半跪在地上,一邊掙扎一邊喊:「當然啦,大人不認得我了嗎?我是崔淼啊!」
「你!如何敢說此大話?」
從發生火災開始,裴玄靜和崔淼已經被關了十來個時辰。
差役過來了,裴玄靜低著頭,就是不動身。
權德輿本來就沒打算為難裴玄靜,也生怕與裴度結怨。他沉吟著道:「問題是吐突承璀在此,我不便直接釋放她。」
裴玄靜說:「我覺得不會那麼順利。」
「……是。」刑卒明白,這是打算直接打死了。
權德輿沒有再說什麼。於是崔淼九九藏書繼續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堂上,大家彷彿立刻將他遺忘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吐突承璀和裴玄靜的對答上。
「裴娘子。」
他心滿意足地笑起來。
「兇犯可曾抓捕歸案了?」
很顯然她認準了吐突承璀在詐供。
「當然。」崔淼平靜地回答,「在河陰倉縱火的是平盧藩鎮雇傭的殺手,這些人扮作驛卒的模樣,早就乘亂逃出河陰了。你們只抓到些無辜百姓而已。刺殺武元衡相公的也是這批人,並且……他們已經趕往洛陽。」他笑吟吟地看著權德輿,「權相公,你還是儘快返回洛陽吧,否則一旦東都發生暴亂,就算沒人陷害你,你也逃不了干係。」
「武相公的半部《蘭亭序》已經燒了。我不知道該拿這個金縷瓶怎麼辦了。」她流露出最真實的迷惘和軟弱。
「靜娘……」她費力地睜開眼睛,崔淼蹲在她的面前。
她什麼都不怕,就怕沒有期限的拖延。可是吐突承璀怎會知道她的這個致命弱點?當然,要調查出來其實不難,只要吐突承璀真的對裴玄靜感興趣。一瞬間,裴玄靜恨透了自己。此前為什麼要逞一時之快得罪吐突承璀,現在怎麼辦?
「別的機會?」權德輿悚然動容,「那又是什麼?快說!」
不過此時此刻,崔淼覺得自己的心清透極了,也安穩極了。如果不是屁股和大腿上的痛太煞風景,他真的有興緻賦詩一首,為了——自己挨打時她那雙哀戚痛憐的目光。
裴玄靜沉默。
裴玄靜對吐突承璀微微頜首,表示心領了他的好意。剛才一見此人,她的心就涼了半截,深知今天必有大麻煩。現在鋪墊得差不多了,裴玄靜暗暗捏緊拳頭,心說,出招吧。
有人往地上鋪了塊席子,裴玄靜踞坐于上,方才躬身行禮道:「見過中貴人。」
吐突承璀瞠目結舌。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走?他們會放了我們嗎?」
吐突承璀算和裴玄靜打過幾次交道,知道她不容易對付,因而不急不惱地反問:「意外失火會有武藝高強的盜賊沖入轉運院嗎?意外失火會有人持械殺傷十余名守衛士兵嗎?意外失火會有人衝破防衛殺出河陰嗎?」
「你還行嗎?」
突然,那河陰縣令像給蝎子蟄到似的,猛地向後彈開去,手指崔淼怒罵:「你血口噴人!」一邊揮手,「來人,快將這無恥之徒拖下堂去!」
「今天先到這裏吧。」他擺擺手,踱步來到堂外。廊前已經灑落了一小片曙光,清晨的涼爽空氣中仍然能嗅到一股燒焦的味道。東都留守深深地嘆了口氣。
吐突承璀把臉一沉,「大娘子,今日究竟是本將在審你,還是你在審本將啊?」
裴玄靜驚奇地問:「失火時還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她,但首先是她。
「這個金縷瓶是武元衡相公的遺物。」到了眼下這個地步,裴玄靜也毫無保留了,「據我推斷,武相公是希望我把金縷瓶和半部《蘭亭序》都帶到昌谷,交給長吉。如此才能解開『真蘭亭現』之謎。」
「她?」
「裴相公勾、勾結權、權、權……留守……」河陰縣令徹底變成了結巴。
吐突承璀跳起身來問:「誰勾結誰?」
權德輿也顧不上打官腔了,急問:「你知道殺手的姓名嗎?落腳點?行動計劃?」
權德輿聽得一驚。甫上堂來,吐突承璀便將矛頭對準裴度的侄女,令權德輿有點摸不到方向。孰料這個裴玄靜也非等閑之輩,不僅沒有被吐突承璀的下馬威嚇倒,反而針鋒相對地提出反駁。權德輿暗暗琢磨,裴度的侄女無巧不巧地出現在河陰倉,確實有令人起疑之處。正如吐突承璀詭異地在河read.99csw.com陰倉失火前兩天到達洛陽,這些人都好像專門趕來等著出事似的。
崔淼示意他近前來。
崔淼無奈地長嘆一聲,招呼縣令,「你來,湊近些我告訴你……」
「估計到深夜了。」崔淼讓裴玄靜看其他人,「又沒吃又沒喝的,現在全趴下了。」
「你不是權大人嗎?留守大人你可不能翻臉不認人啊!」
裴玄靜微微偏了偏臉。
裴玄靜問:「什麼時候了?」
「你休要胡亂揣測,賊人當然悉數抓捕到案!」
崔淼把手縮回去,尷尬地笑了笑,「原來沒發燒啊,你還真挺得住。」
「為什麼?」
衝動之下,她甚至想央求吐突承璀放過自己,僅剩的理智阻止了她——那樣做除了招致屈辱和鄙視,不會有任何用處的。
裴玄靜和崔淼是兩位大老爺提審的第一批嫌犯。
吐突承璀又給東都留守介紹裴度的侄女。權德輿滿腹心事地打量了她一番,緊接著問:「這個人是……」他指的是崔淼。
他在泥地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才積攢起一點力氣,想挪動身子改成俯卧的姿勢。血肉模糊的皮肉有些已黏在泥地上,剛動便牽扯傷處,他痛得幾乎再次暈厥過去。
「哼,他也配!」
兩天前吐突承璀忽然來到洛陽,權德輿就有種危機臨頭的不祥預感。吐突承璀又不肯明說來意,弄得權德輿更加不爽。可是當今朝堂之上,又有誰敢公然得罪吐突承璀?權德輿正琢磨著派人去長安,多方打探一下小道消息,不料河陰倉就出了這樁驚天大案。
崔淼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撫摸她的面頰,將一縷散落的髮絲捋到她的鬢邊。
在這兩位紫袍大員面前,河陰縣令和守衛糧倉的牙將只能靠邊站。堂上人人面如死灰。實際上,當他們看到神策軍左軍中尉吐突承璀和東都留守權德輿一起趕到時,就明白這回大事不妙,烏紗帽連同腦袋都岌岌可危了。
這下吐突承璀也反應過來,自己是讓崔淼公然給耍了,頓時氣得狂吼起來:「好啊你個崔……崔什麼來著!竟敢肆意造謠生事!來人啊,刑杖伺候!」
「咄!」吐突承璀拍案呵斥,「兇犯已然指認你們是同夥,我勸你還是從實招來,切勿心存僥倖。」
裴玄靜又道:「既然有兇嫌指認我們,就請帶他上堂來,我願與其對質。」
崔淼卻根本沒朝她看,只盯著堂上兩位,似笑非笑地說:「快來吧,來審審我吧。」
裴玄靜示意崔淼再靠近些,壓低聲音說:「給你看樣東西。」
權德輿注視著崔淼,道:「那還要看你提供的情報,值不值我這樣做。」
裴玄靜又從腰帶中摸出一個荷包,也將它交到崔淼的手中。「還有這個。」
他很驚訝,「你還隨身帶著它?」
崔淼虛弱地回答:「我是……權相公的階下囚。」但他話語中的嘲諷意味也太明顯了,聽得權德輿氣不打一處來。自己堂堂三品大員,遭到吐突承璀的排擠也就罷了,難道還要讓一個無名小卒戲弄嗎?
「原來如此。那麼說娘子遇上河陰倉大火,純屬偶然咯。」
燈火通明的河陰縣大堂上,並排端坐兩位官老爺。
權德輿對當前的局勢更感到撲朔迷離,對自己的處境也更感到難以把握了。
「不知中貴人因何斷定,河陰倉失火是賊人刻意所為?如果僅僅是疏於管理的意外,中貴人對玄靜的懷疑和指責就太莫名了。」
「崔某爛死事小,權相公讓一個閹人活活擠兌死,可就太不值了。」
裴玄靜恢復了些許理智,不再試圖去做什麼,只是緊咬牙關,看著崔淼受苦。
權德輿拂袖道:「本官自是有信用的。」
「讓她走。」read.99csw.com
然而捫心自問,權德輿敢於當出頭鳥,還不是出於為臣子的責任心,出於對國家長治久安的一片赤誠嗎?儲君之位空懸,在歷朝歷代都是不安的因素。且不說有唐以來,李氏在宮廷鬥爭中流過多少血。難道皇帝忘記當初自己是如何上位的了嗎?永貞元年的那場動蕩,餘波至今猶存,思之令人不寒而慄。所以權德輿才相信,早一天冊立皇后,早一天冊封皇太子,就能令朝局早一天穩定。可是他的一腔忠誠又換來了什麼?
冷汗淌了一臉,河陰縣令抖抖索索地答道:「他、他說這把火是、是裴度相公勾結、勾結……放的……」
「這……」河陰縣令回頭張望,堂上兩位好像老僧比賽坐禪,縣令只得又去呵斥崔淼,「區區豎子,能有何機密,沒說的就滾回牢里去!」
其實對於權德輿來說,大白天來看嫌犯已經冒了風險,但他確實不想再乾等下去。手下報告吐突承璀用過午飯後,就躺下歇午覺了。權德輿這才敢溜過來,還布置了好幾道望風的。
權德輿緩緩地問:「什麼條件?」
「誰敢亂動!」吐突承璀的嗓門比權德輿還要響,喝住眾人後,他緊盯住崔淼問,「你說你親眼所見?」
崔淼打開荷包一看,再次滿臉訝異,「這又是什麼?」
「不必。權相只要找個借口,把她轉移到官署里軟禁就行了。」
「我?」崔淼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知道的可都是重大機密,怎能在公堂上隨便說出?」
權德輿不可思議地望著這個年輕人,他的臉上真有一種亡命徒般的信心。
吐突承璀一見裴玄靜走進大堂,頓時滿面生輝地招呼:「竟然真的是裴大娘子,幸會幸會。他們說抓的是你,我還不敢信呢。來人啊,趕緊給大娘子看座。」
「吐突中尉此言差矣。」堂上形勢跌宕起伏,權德輿此時反倒沉穩起來,不卑不亢地道,「甫上堂時,吐突中尉便稱失火與裴相公有關係,此犯與裴相公的侄女同行,又指裴相公與本官合謀縱火,這其中的來龍去脈,怎麼能不問個清楚呢?再說……他誣陷的也不止是本官,吐突中尉好似也被他拉扯上了,難道不想追根究底嗎?」
崔淼被扔進一間磚石堆成的小黑屋裡,鎖上門后就是個全封閉的悶罐子,只能從門縫透進細微的光線和僅夠活命的空氣。
公堂之上,裴玄靜說話了。
皇帝的八百里加急詔書緊跟而至,委任吐突承璀為特使徹查河陰倉失火案,並允其便宜行事。
為了她嗎?
崔淼悠悠地念:「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他覺得那目光青澀而驚艷,多麼像在凜冽秋風中盛放的苦菊。如果世上真有什麼可以令他萬死不辭的,這便是了。
崔淼叫起來:「是防身不是行刺!」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等等。」權德輿攔道,「嫌犯的供詞尚未問到,如此一味用刑似有不妥吧?」
崔淼答非所問:「聖上的詔書里說得明白,只要有人舉告屬實,可盡免連坐之罪。待權相公將兇犯抓捕歸案時,還望能信守朝廷的承諾。」
木柵欄門上「咣當」幾聲,有人來開鎖。
「她和這些事都沒有任何關係,請權相公放了她。就當做個人情吧,」崔淼微笑著說,「權相公在朝中總要留些後路的。」
「我沒有說大話。」裴玄靜冷然道,「因為哪怕只有一名賊人被捕,也足以證明我們與此事毫無瓜葛,我們是清白的。」
吐突承璀和顏悅色地問:「裴大娘子這是要去洛陽嗎?」他竭力顯出和裴玄靜熟絡的樣子,然而表情實在太浮夸,權德輿不禁瞟了他一眼,臉上的厭惡之色根本掩蓋不住。https://read.99csw.com
崔淼大叫:「我沒有信口雌黃!二位大人密謀時我在場,親眼所見!」兵卒們見勢不對,衝上來就把崔淼反剪了雙手押住。
痛楚一波接著一波襲來,令崔淼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肉體的負累。身為郎中,他早就見慣了飽守疾病折磨已了無生趣的人們,卻仍然不肯放棄那具只能帶來無盡痛苦的形骸。為什麼呢?或許只要一顆心不死,萬丈紅塵中就總有些難以割捨的吧。
「慢著!」吐突承璀厲聲質問,「他剛才說的是什麼?」
「怎麼可能!」權德輿急得青筋暴起,吼道,「還不快將此人押下去,休讓他再咆哮公堂!」
崔淼勉強撐起身子,靠在牆上,「權相公,我可以說,全都說出來,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崔淼感到從未有過的滿足,甚至甜蜜。因為他的這頓打是為她挨的,從此可以不必對她懷有內疚。他以最卑微的姿態將自己的血肉獻給了她,就再也不是滿嘴謊言的騙子了。
「是的。」
崔淼點頭,「成。」將匕首塞入自己的靴筒。
吐突臉色鐵青地道:「用水潑醒,再接著打!」
「誰?」
就在裴玄靜瀕臨崩潰之際,她看見了崔淼的眼神。在他那因為劇痛而發抖的目光中,仍然有著充沛的自信和說服力。他是在拼著性命對她說:都交給我吧,別慌。
堂上死一般的靜默,猛然間權德輿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連眼淚都湧出來了,氣喘吁吁地道:「吐突將軍竟然會聽信此等姦猾小人,哈哈哈哈,連你我二人都分不清就想搞誣陷,哈哈哈……吐突將軍可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啊。」
「我再問一遍。」權德輿咬牙切齒地說,「你要麼老實交代,要麼就準備爛死在這裏吧!」
刑卒報稱:「犯人熬刑不過,昏暈了。」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崔淼堅決地將荷包塞還給裴玄靜,「藏好了,準備去昌谷。」
吐突承璀冷笑,「原來是蓄謀行刺,真真喪心病狂也!」
裴玄靜的倔強勁兒也上來了,將頭一昂答道:「所以中貴人一個賊人都沒抓到!」
「這倒不難。」
堂上一片肅穆,只有燭火爆燃的「噼啪」聲。夏夜正濃,東都留守權德輿卻感到陣陣寒意。年歲不饒人啊,他心想,老了就是老了。還能再活幾天?如此明爭暗鬥又有什麼意思?難道就為了像今天這樣通宵不眠,還要為明天、後天、大後天擔憂不已嗎?
權德輿看不下去了。裴玄靜好歹也是當朝宰相的親侄女,吐突承璀居然大玩詐供的手段,今後要是讓裴度知道,這梁子可就算結下了。權德輿感到十分不安,大庭廣眾之下又不好駁吐突承璀的面子,便側過身去,壓低聲音道:「吐突中尉,現在並無任何證據說明裴大娘子與縱火有關,你是否應該審得……客氣點?」
權德輿果真湊過去,聽崔淼說:「平盧雇傭的兩名『黑刺』是來自嵩山中嶽寺的和尚,一個叫凈空,一個叫凈虛。曾經在長安城外的鎮國寺躲藏過。還有一個來自成德的牙將尹少卿,負責穿針引線。此三人為首,下屬共十來人,都是武功高強的職業殺手,他們的計劃是……」
「意思就是……大娘子換帽,裴相公就遇到刺殺。大娘子去觀刑,法場上便有賊人作亂。這回大娘子人都離開長安了,竟然又在河陰碰上劫燒糧倉。本將不禁要問,世上真有這麼多巧合嗎?而且竟然都發生在娘子的身上?」
她確定自己的動作不會被他人發現,才小心地從靴筒中抽出那柄匕首,遞給崔淼。
崔淼說:「外面已經安靜一會兒了,我想火應該是撲滅了。」
「我說二位官老爺,你們也太勢利了吧。帶上堂的是兩九-九-藏-書個人,你們怎麼只審她一個呢?哦,敢情我一個郎中,都不配讓你們審的?」
「權相公還是小心為上。河陰失火本與權相無關,最多算失察,那閹官都迫不及待地想把罪名安到你的頭上。如果再讓他碰上別的機會……」
「不過本將倒有一事不明。」吐突承璀故意停頓片刻,才陰陽怪氣地問,「為什麼娘子所到之處,總會有意外發生呢?」
剛一踏進黑屋,混雜著血腥、屎尿和霉騷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權德輿直反胃。他擦了把冷汗,看清楚那堆蜷縮在地上的東西正是崔淼,便直截了當地問:「你是誰?到底想幹什麼?」
在渭河岸邊被捕后,那些人根本不聽他們的申辯,甚至搬出裴度來也無濟於事。這幫守倉的官兵顯然被一把大火徹底燒昏了頭,只要見到非本地的人就抓就關。牢房裡男女老少什麼人都有。還算看在裴相公的名頭上,裴玄靜和崔淼被單獨關在一起,與其他人隔開一堵木柵欄相望。
「供詞?他肆意污衊朝廷命官,還蓄謀行刺,已然是死罪,還要問什麼供詞?」
「你最好別插手。」崔淼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成功地吊住了所有人的胃口。
牢房裡諸人又哭又鬧亂鬨哄,屋外救火的喧嘩聲不絕於耳。不管裴玄靜和崔淼怎麼叫喚,都再沒有人來理睬他們。最後,兩個人都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權德輿也跳起來了,「什麼?這、這簡直是一派胡言啊!」雖然一直在懷疑這把火燒得不簡單,但權德輿做夢都想不到,自己居然會遭到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郎中的誣陷,還把自己和裴度扯在一起,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於是將手一指崔淼,「我說你這個郎中,怎麼信口雌黃啊?」
難怪說,自古忠臣良將鮮有善終者。權德輿就抱著這樣自怨自艾的心情從洛陽來到河陰縣。直到走上公堂,他還在想著不久前才遇刺身亡的武元衡。權德輿曾經為了武元衡的受寵而嫉妒過,甚至在得知他被刺后暗自幸災樂禍,今天方有了兔死狐悲之痛。誰知道呢,也許自己的下場比人家還要慘……
「權相公答應了?」
「你和我談條件?」
吐突承璀說:「本將自有道理。」就差直接讓權德輿滾一邊去。東都留守氣得臉都發綠了。
門關上了,黑暗重新佔滿小屋。崔淼無須閉上眼睛,也能與那雙目光相逢了。
「中貴人此話怎講?」
她輕輕地嘆息,「我怕我永遠也到不了昌谷了……」
滿堂的人眼睜睜看著崔淼對縣令竊竊私語。
來到門口,他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你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難道……都是為了她?」
權德輿也追問:「他說什麼?」
河陰縣令還真把耳朵湊過去了。
「絕不可能!」
吐突承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我為什麼認識你?」
吐突承璀冷笑道:「你想對質就對質?哪有那麼容易。還是等本將把所有的嫌犯都審問清楚了,再安排娘子來慢慢對質吧。來人啊,請裴大娘子下去休息吧。」
崔淼微微點頭道:「抓住這班人不僅能挫敗暴動的陰謀,且能讓殘害武相公的元兇落網,權相公還不立即行動嗎?」
「你說什麼?東都要暴動?」權德輿大駭。
經歷了一次又一次從谷底到巔峰到墜入深淵,從失望到希望再到絕望,裴玄靜覺得自己的心已經麻木了,也沒有力氣再去掙扎。她靠在牆上,迷迷糊糊地閉上眼睛,腦海里僅剩下的念頭就是——長吉,你等等我。不論生或者死,我都會去找你的……
「你不知道嗎?裴大娘子……」吐突承璀陰森森地說。
河陰縣令驚慌失措。
他閉起眼睛,還想再回味一番。
「你們兩個,出來受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