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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婚別 第四節

第四章 新婚別

第四節

「不要對我提那個人!」禾娘喊起來,「是,除了你還有他。就是你們兩個人先後出現,才把我的日子徹底攪亂了!他還找來了聶……害我從此只能跟著她,可我本來是可以跟著崔郎的!」
「我是……」裴玄靜一下子語塞,臉卻不由自主地發起燒來。孩子奇怪地看她,她愈發不好意思,「我們、我……是長吉的親人。」
裴玄靜的心口緊了緊,便向禾娘一點頭,推門而出。
裴玄靜便朝那個方向走去,禾娘緊緊相隨。隱娘的夫君將小船泊好,自己往船頭一蹲,肩上若再停一頭魚鷹,便是畫中現成的漁翁了。漁翁不聲不響,眼光始終不離開田埂上那兩位姑娘的背影。
禾娘不回答裴玄靜的問題,反而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說:「你少得意!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長得美點,還是宰相家的侄女嗎!」
聶隱娘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如同楊柳的枝條隨風掠過池面,連目光也變得溫柔了,但裴玄靜並沒有留意到。
她頭一次認識到,原來人間最刻骨又最平常的親情也並非理所當然的。在生命的每一個角落裡,都埋藏著陽光照耀不到的荒蕪。
「我說都怪你!」船里沒有點燈,僅有水面泛起的一點微光照進來,映出禾娘稚氣未脫的面孔。這時候的她,比裴玄靜之前所見的任何模樣都更像一個真正的女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她聽見門上有響動。裴玄靜睜大紅腫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有人持燭而入。
裴玄靜只能說:「對不起。」
裴玄靜低下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來到村莊外頭,裴玄靜攔住兩個追逐戲耍的小童,向他們打聽李長吉的家。
小船悄然無聲地前行著。裴玄靜的心中忽明忽暗,兜兜轉轉那麼久,此刻她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似乎一生的喜怒哀樂都提前用光,現在她能做的唯有祈禱上蒼,保佑自己能走完這最後一程。
「都怪你。」
「師父。」
「不必。」聶隱娘依然不動聲色地吩咐,「你們仍然去昌谷。你須一路小心,保護靜娘。」
她試探地說:「禾娘,你爹爹有一樣東西要我轉交……」
他看到裴玄靜眼中的慌亂平抑下來,才慢慢放開手,低聲道:「別出聲,跟我走!」
裴玄靜鑽出船篷,眼前一片青山綠水。
裴玄靜堅信:只要把金縷瓶帶給長吉,「真蘭亭現」之謎便能九_九_藏_書解開。她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從那以後,她便可以心無旁騖、安安定定地做長吉的妻子,與他相伴一生。
聶隱娘問:「你想幹什麼?」
「是。」
裴玄靜一震,方才醒悟是禾娘在說話,「唔,你說什麼?」
「多謝小郎君。」
「我自有辦法,不用你管!」她惡狠狠地回答。
河陰縣廨規模有限,遠不如守倉的軍營氣派舒適,所以吐突承璀帶著隨扈住在軍營里,也在軍營里辦公,和權德輿一起處理大倉失火的善後事宜。權德輿安頓好裴玄靜之後,就開始抱著腦袋直哼哼,說是犯了頭風病無法理事。吐突承璀明知他託病耍賴,也不好逼人太甚,便讓他自行歇息去了。
「你什麼都不知道!」禾娘突然又拔高了聲音,「你根本不知道我原先的家有多好!逢年過節,宮裡總會派中貴人送來好多吃的用的。我們的院子連金吾衛都不敢進。有幾次朝廷抓通緝犯,王公大臣的宅邸可以搜,唯獨我們的院子誰都不許擅闖。那年春明門外發現暴民,京兆尹還派了人專門來保護我們的院子。崔郎中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就說,他喜歡在我家落腳,因為我家的院子是全長安最安全最安寧的地方。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爺爺也死了……」她舉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裴玄靜和禾娘面對面坐在船篷中,裴玄靜想攀談幾句,無奈禾娘一直板著臉,目光也執著地避開她。裴玄靜只得作罷。
裴玄靜哭笑不得,「禾娘,你這樣說可就太鄙薄崔郎了。他不是看重那些的人。」
「你不知道嗎?」男孩停下腳步,「李長吉快死了。唔,說不定現在已經死了。」
裴玄靜大驚,「……是你?」
船身左右晃動后停下,原來是靠岸了。一條輕盈的影子從岸邊飛下,穩穩地落在窄小的甲板上。
小船繼續順流而下,再也沒有人說過一個字。
下午議事時,權德輿直接向吐突承璀提出將裴玄靜移出牢房,轉去河陰縣廨內軟禁。他的理由是,裴玄靜畢竟是當朝宰相的侄女,又是個美貌的柔弱女子,將她和一大幫子賤民拘押在一起,實在說不過去。
「坐吧。」她對裴玄靜說。
「反正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禾娘說,「原先我有家,賈老丈就像親爺爺那樣疼愛我。我雖然沒有爹娘,可一樣過得很開心。我們的院子里九_九_藏_書總是住滿了人,都是些窮苦百姓,但都特別善良,我從沒見過一個壞人,也用不著對任何人有戒心……」
「哦。」大男孩說,「那你們跟我走吧。」走了幾步,又問裴玄靜,「你們沒帶東西來嗎?」
太寧靜的真實,反而更像夢境了,而且讓人分辨不清,小船究竟是正在駛入,還是將要離開這一場南柯夢。
「怎麼可能?」裴玄靜不願相信,聶隱娘是那麼神通廣大的人物,飛檐走壁如履平地啊。她哀求:「隱娘,求你再想想辦法……」
「唉。」聶隱娘出篷而來,「真是啰嗦。」
「你是想問,我們為何一路尾隨你吧?」
來人婢女打扮,手中提了個食盒。她從食盒中拿出兩三個碗碟來,擺在几上,輕聲道:「大娘子,吃晚飯吧。」
裴玄靜從來不好哭,平時還挺看不起那些遇事無措,只會落淚的女子。可是現在她卻覺得,自己除了眼淚已經一無所有,不如痛痛快快地哭個夠吧。
禾娘搖頭示意她收聲,三下兩下脫去婢女的外衫,遞給裴玄靜,「穿上。」
小男孩答應一聲,跑了。
裴玄靜突然驚叫起來,「禾娘怎麼辦?禾娘還留在縣廨里!」
她獃獃地洗了一會兒,便拋下手巾,捧著臉哀哀悲泣起來。
「東西?」裴玄靜羞臊地想,可不是嘛,叔父準備的嫁妝已經在河陰付之一炬了。世上有幾個新娘會像自己這樣,兩手空空地送嫁上門……
「我根本不需要人救!」頓了頓,禾娘斬釘截鐵地道,「……我恨你,我恨你們!」
「怎麼?」
雖說要去救崔淼,聶隱娘卻遲遲不動身,只低頭看著河面上的月亮倒影。裴玄靜便也跟著看去——但見水平如鏡,映出碧水青天中的夜色,無聲無息地向東流淌。看不見的陰影漸漸飄過來,突然,就像拉上一塊黑色的帷簾,濃重的烏雲遮在天地之間,星月清光頓時泯滅。
「還得我去跑一趟。」她凝望著水中月說。夜風乍起,聶隱娘一身黑色勁裝紋絲不動,端立的身姿中卻有一種神祇般的冷漠飄逸。
聶隱娘根本沒動,只朝徒弟微微點頭,「坐下,我們就開船了。」
裴玄靜簡直要蹦起來了,卻又渾身一凜,「不行!」
「你不想去昌谷了?」
原來又入夜了。
沒有人說話。夜深了,岸邊草叢中的促織叫得越發歡暢。一輪明月倒映在平靜的水面上,素光https://read.99csw.com垂手可拾。
聶隱娘冷冰冰地反問:「你都行,她為什麼不行。」
禾娘把食盒交到裴玄靜手上,「走吧。」
裴玄靜被關進縣廨後院一間孤零零的耳房。房中有榻有幾,乾乾淨淨,屏風后的盥洗架上擱著銅盆,盆里盛著清水,架上還掛著潔白的手巾。反正無事可做,裴玄靜便開始洗漱。
她喊不出聲,但皎潔月光幫她看清那張滄桑的臉。
裴玄靜無言以對,少頃,才溫柔地問禾娘:「你很喜歡崔郎?」
「我……」裴玄靜有點不知從何談起的感覺,但她並不想同禾娘爭吵,便勸慰說,「他會沒事的,隱娘一定能救出崔郎。」
禾娘轉過臉去,不肯理睬她。
裴玄靜的心好像被狠扎了一刀,嘴裏又咸又澀,似有血從胸腔湧上來。但是她穩住自己,清清楚楚地說:「我想去,可我不能就這樣拋下崔郎。情義不得兩全,我……只能出此下策。」
「斷糧?送吃的?」裴玄靜聽得心驚膽戰。
昌谷——這個讓她相思成疾的地方,果然比她所有的想象加起來都更美好。而她在跨越了千難萬險重重阻隔之後,終於有資格擁有這份美好了。
裴玄靜隨那漢子上了船,鑽入船篷,聶隱娘氣定神閑地端坐其中。
禾娘叫道:「師父,我也去!」
「我……」禾娘滿臉不願意,但聶隱娘淡淡一瞥,她便不敢再吭聲了。
大男孩邊走邊說:「他家裡斷糧好多天了,每天都是鄉親們輪流送些吃食過去。你們既然沒帶東西,就讓我娘多送一些吧。要不也得餓肚子。」
前方雲霧繚繞的山麓之下,千桿修竹隨風搖擺,隱約露出間間茅舍,應是村莊所在。
「崔郎中還留在牢里。」裴玄靜急切地說,「隱娘,必須把崔郎中也救出來,否則他們一旦發現我跑了,定會加倍為難他的。」
「靜娘是要去洛陽嗎?」
裴玄靜趕緊換裝,禾娘在旁邊悄聲叮囑她:「出門后就沿著走廊一直向前,到盡頭處是個下坡,你朝左轉到假山石下,有人在那裡接應你。」
是聶隱娘的磨鏡丈夫。
聶隱娘搖了搖頭,「不行。他的刑傷過重,又被押在軍營里,內外均有重兵把守,我也無法施救。」
夜色蒼茫如昔,踏在滿地銀箔似的月光上,裴玄靜竟然沒有絲毫恐懼,只覺得夜涼如水,彷彿轉瞬入秋。低下頭,她提著食盒盡量走得又快又穩。院子里九-九-藏-書站著兩名守衛,她的身上能感到他們沉默的目光,但一直沒有人阻攔她。
聶隱娘平靜地說:「正巧,沿河順流而下便是昌谷,不需轉道洛陽。」
裴玄靜向她深深一拜,「多謝隱娘。」
「頭一次見到你我就討厭你,那回要是不讓你進門,什麼事都不會發生!」她氣鼓鼓地說,「都是崔……他非要叫你進去……」她停下來,怨毒地緊盯裴玄靜,好一會兒才又說,「你把他害得好慘。」
吐突承璀並不反對。
河陰縣廨很小,假山背後其實就到院牆了。隱娘的丈夫領著裴玄靜沿院牆一路潛行,走不多久,幾株楊柳左右分開,面前橫亘著一脈流水,岸邊泊著一頁扁舟。
「不遠啊,就在前面,我帶你們去!」那大一點的孩子脆生生地說。
就在剛才換裝時,裴玄靜發現了禾娘夜行衣上撕破的口子,由此證實了自己的懷疑,灞橋驛夜入房間的正是禾娘。所以,聶隱娘一夥也不可信。
水面漸漸變得清透起來,晨曦如同神跡降下——天亮了。仇恨與罪惡隨同黑夜一起退場,天地重現和煦溫柔。
「那又怎樣!就算救出來我也沒機會再見他,他更不會理我……他的心裏只有你!」
禾娘的聲音低下去,裴玄靜情不自禁地應道:「……我知道。」
走廊盡頭的左側果然是個下坡,擋著一座形狀醜陋的假山石。裴玄靜剛轉到山石後面,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請隱娘出手是為了救你。」
漢子瓮聲瓮氣地說:「都進篷里去坐吧,我好撐船。」
裴玄靜感到船身又是極輕微的一盪,烏雲已然飄過。甲板上再也尋不到聶隱娘的身影,她融入無邊無際的黑夜中去了。而他們的小舟恰如離弦之箭,輕盈地射向逝水的深處。
「真的嗎?」
這河水是多麼清澈啊,帶著兩岸的連綿山巒,綠樹茅屋的倒影跳入她的眼帘。草木的清香、潤澤的水氣撲面而來,擋也擋不住。似乎只要一抬手,便能牽來一縷脈脈雲霧、裊裊炊煙。直到此刻,裴玄靜依舊無法相信,昌谷就要到了。
「是,哦……也不是,其實我要去的是……昌谷。」就像一個在黑暗迷宮裡團團亂轉找不到出口的人,裴玄靜早已不敢去計算自己耽擱了多久,甚至都不敢去想目的地了。
「沒辦法。」
見她不回答,大男孩轉身招呼那小男孩,「你回去告訴娘,李長吉家九九藏書來親戚了。」
裴玄靜無言以對。聶隱娘總是這樣言簡意賅,絲毫不給人留餘地。才短短几天,禾娘也學得和她差不多了。
裴玄靜深知此時自己孤立無援,根本不是眼前這幾位的對手。所以她迅速地下了一個賭注,逼聶隱娘去救崔淼。她記得聶隱娘對崔淼很有好感,如果隱娘肯去施救,就說明其用心尚不險惡。如果不肯,那麼裴玄靜也絕對不會把她引到昌谷去。退一萬步說,只要能支走聶隱娘,禾娘總好對付得多。
「她肯定能逃出來嗎?」
「我們會在前方不遠處靠岸,從那裡接上她。」
裴玄靜來到門前,又回頭問:「你不走嗎?」
「我們接上禾娘,一路不停船的話,最多半天便能到達昌谷。」
「隱娘為何救我?」
裴玄靜已經緊張到全身僵硬,禾娘早坐到甲板上吹風去了,裴玄靜卻連朝岸邊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能一味盯著水面。
彷彿又過了一百年,小船才停下來。
裴玄靜感到很心酸,又想起王義,更是悲從中來。很顯然,禾娘對撫養自己長大的賈昌老丈感情很深,卻不怎麼想念父親。也難怪,畢竟這個父親對她沒有養育之恩,而是從天而降似的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不對。裴玄靜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至今沒有聽禾娘提起過王義一個字。一直是旁人:王義、崔淼、聶隱娘、裴玄靜,甚至皇帝在談論和證實這對父女的關係,但禾娘自己從未表過態。
禾娘是一個多麼不幸的女孩啊,偏偏又是那麼無辜,無辜到沒有辦法去拯救。
裴玄靜反問:「不都一樣嗎?」
「不救出崔郎中,我也不走。」
「不!我不走了。」裴玄靜鑽出船篷,這才發現船身離開岸邊尚有一步之遙,難怪禾娘是飛身躍下的。裴玄靜對那漢子道:「請大哥將船再靠岸近些。」
這略微低沉的少女嗓音太特別了,絕不會認錯。
裴玄靜剛坐穩,船身便輕輕一盪,滑離岸邊。從篷內只能看見那漢子足下踏的草履,耳邊響起竹蒿每次入水時的嘩嘩聲。
周遭頃刻間便喧鬧起來。兩邊岸上傳來相互糅雜的雞犬聲、鳥聲還有人聲。一隻又一隻小船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在他們的旁邊忽前忽後,逐浪而行。船夫興之所至,還會亮嗓高歌一曲。
大孩子正要開步走,又好奇地打量裴玄靜和禾娘,問:「你們是他家什麼人啊?」
「出來吧。」禾娘在外面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