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婚別
第五節
「詩?」
裴玄靜撲在那具冰冷的身軀上,無聲地痛哭了很久。
「我給你!拿去!」裴玄靜顫抖著雙手撕開腰帶,取出金縷瓶。
進了李家,裴玄靜總算懂得家徒四壁這句話的意思了。
「行啊。」鄭氏很爽快。
在奔向昌谷的崎嶇路途中,她不是沒有擔心過,長吉已經默認了退親的事實。她多麼怕他會怨她拒絕她,甚而早就忘了她。現在她可以放心了,長吉不僅沒有放棄,而且始終在等待她。他為她寫了唯一的這首詩,正是舉行婚禮時新郎送給新娘的「催妝詩」。
「我想麻煩大娘幫忙置辦,這裏我一時還走不開,可以嗎?」
聽李彌叫比他還小的禾娘「姐姐」,裴玄靜覺得有些怪怪的。她朝房門外望出去,只見禾娘背朝屋子,正在一邊洒水,一邊掃著院子。
李彌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得病前比哥哥李賀還要聰明,病後就變得獃頭獃腦,長到現在十八歲了,心智還如同幾歲的兒童一般,生活勉強能夠自理。兄弟倆的父親早逝,前幾年母親又去世了,李賀辭官回故鄉后,就一直和這個傻弟弟相依為命。偏偏李賀是個多病的詩人,幾乎沒有什麼謀生能力。當初他在長安當流外九品的小官那幾年中,所得俸祿還不夠吃的,生活尚要靠在家鄉的母親務農和替人縫補來接濟。母親去世之後,兄弟倆的日子更是困苦不堪。為了養活自己和弟弟,李賀只能強撐著下地干農活,身體越來越差,到今年春天時終於一病不起。
夕陽從禾娘的背後照過來,裴玄靜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該讓她走了,禾娘的任務就是把裴玄靜平安送到昌谷。因此裴玄靜說:「嗯,我沒事了。多謝禾娘一路相送。」她來到門前,從髮髻上拔下金簪。這是她剩下的唯一一件髮飾了。
「從十來天前就連話都不能說了。昨晚上我還特地來看過一次,誰知今天就……唉,他怎麼就不多撐一天呢?好歹娘子能見上最後一面。」
一轉眼又該吃晚飯了。中午的粥和蒸餅權可充饑。估計是這些天服侍病人累壞了,李彌一邊吃東西一邊打瞌睡。裴玄靜看不過去,就讓他先去睡。李彌既然認了裴玄靜為嫂子,果然對她言聽計從,往屋角的破席子上一縮,就睡著了。
「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想起長吉贈給自己的詩,裴玄靜的心中便充滿了空曠的平靜。今夜是她與長吉的第一夜,也是最後一夜。她知道這一夜很快就會過去的,正如詩中寫的青鸞舞鏡,轉瞬千年。
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九-九-藏-書次替自己的夫君沐浴。
她跳起來,眼前寒光一閃,絡腮鬍子手持長劍拍在她的肩上,右邊的胳膊頓時麻了。
從現在開始,這裏就是她的家了。
裴玄靜竟絲毫不覺慌張——早晚要來的。
裴玄靜把臉貼到他的胸前,想聽一聽那搏動的聲音。
支開了這些人,裴玄靜便央求鄭氏說一說長吉最後的光景。
「你知道我是誰?」她問李彌。他的臉和她記憶中的長吉一模一樣,神態卻更加純真,完全是個大孩子。
「我想辦得體面些。」裴玄靜凄婉地笑了笑,「能買多好的就買多好的。」
「你不許碰他!」裴玄靜聲嘶力竭地喊起來。
鄭氏帶著兩個兒郎走了,從始至終都沒有盤問過裴玄靜的來歷。
他側過蠟燭,一滴燭淚飄然墜下,正落在那長眠者的臉上。
……突然驚醒時,裴玄靜第一眼便看到蠟燭搖搖欲滅,昏暗破陋的屋子中央,一縷青煙裊裊直上。此情此景,和記憶中的詭異場面何其相似。
「你在長樂驛已經搜過我的行李了,沒有找到你想要的嗎?」
背上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裴玄靜失去了知覺。
李彌問:「你是我的嫂子,對嗎?」
「娘子心裏明白。」
裴玄靜也看出來了,李彌和當年的李賀長得簡直一模一樣,確是兄弟無疑。李彌大概十五六歲,外形瘦弱,眼神獃滯。本來一直安靜地守在哥哥的榻前,現在將裴玄靜推到一邊,就又坐回到原先的位置,垂頭長跪,當別人都不存在。
「我不要……」
裴玄靜勉強穩住心神,對鄭氏說:「我沒事。就是想請大娘幫個忙,不知可否?」
乍一眼看去,的確不能斷定那人是死是活。
李彌蜷縮在草席上睡得正香,裴玄靜便獨自守在榻前。
「我知道你是誰了。」
領他們過來的男孩忙說:「他是李家二郎,長吉的弟弟,叫李彌。」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裡有毛病的,你們別理他。」
「那我走了。」禾娘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來,「你自己……保重吧。」
這個念頭一起,壓抑著的痛彷彿突然覺醒,從身體的每個部位躥出來。三塗地獄的烈焰陡然焚遍全身,瞬間便燒得天昏地暗,裴玄靜痛得差點兒暈厥過去。
是啊,所謂「玄靜」不就是詩中所描繪的,在海底沉默千年的仙女嗎?除了他,世上再沒有一個人能如此通曉她的美麗與靈性,所以她才要不顧一切地來找尋他。
那人長嘆一聲,道:「看來你是拿準了,我不敢對你怎樣?」
「你到底想找什麼?」
手巾
九-九-藏-書掉下來,露出裴玄靜的臉,淚水潰堤一般地湧出來。李賀病倒后,還是鄉親們湊了些錢,為他請郎中看了幾次病,抓來幾服藥吃,並沒什麼起色。再想給他請醫生時,李賀自己便拒絕了。鄉親們知道他不願再麻煩眾人,就輪流給他家送些吃的,略盡人事罷了。從春入夏后,李賀便再也起不了床,奄奄一息地躺在家中等死。李彌雖傻,倒也每天守在哥哥身邊,一直服侍他到今天。
快日落時,鄭氏才從鎮子上趕回來,都辦妥了。
長吉的詩在哪裡?
「這種話你也信?」絡腮鬍子舉起即將燃盡的蠟燭,嘴裏發出「噝噝」的如同毒蛇吐信的聲音,在榻前俯下身去,「其實我根本用不著殺人,這裏不就有一個現成的死人嗎?」
裴玄靜含淚點頭,「哥哥有沒有告訴過你這首詩的名字?」
「你怎麼進來了,禾娘呢?」
「這裏沒事了吧?沒事我就走了。」禾娘站在門檻邊說。
曠野上夜色四合,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只見一輪孤月的清光下,一前一後的兩個人正在狂奔。追趕者雖然瘦小,但疾步如飛,很快便追上了,等裴玄靜趕到時,兩人已經扭打在一起。
總共兩間破草屋,到處透風。如今是夏天倒還涼快,她完全想象不出長吉兄弟倆是怎麼熬過寒冬的。東間有個滿是灰塵的灶台,也不知多少天沒開火了。西間只一張長吉躺的矮榻,地上鋪了塊草席,牆角立著口半斜的矮櫃,就再沒有其他家什了。
裴玄靜沉默,她還在做最後的思想鬥爭。
不怪他。裴玄靜想,是我耽擱得太久了。
「哎呀,這話怎麼說的。兄弟倆命苦啊,鄉里鄉親的當然要多照顧些。我說娘子啊,你怎麼不早點來?長吉他病了好久,都快不行了,我真擔心他過不了……」鄭氏一邊嘮叨著一邊來到榻前,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啊!……這!?」她臉色煞白地轉過身來,看著裴玄靜,好似在問,你也看見了?
「他說過……這首詩就是你啊。」
「你不是都看見了?沒事,綁起來也是為了他好,免得誤傷無辜。」絡腮鬍子道,「我只想問娘子取一樣東西,對別的沒有興趣!」
裴玄靜不顧一切地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李彌。
門外有人在問:「是長吉家來親戚了嗎?」
「事已至此,該做的總要做,也不能就讓長吉這樣子……」裴玄靜說,「村裡頭有地方賣棺木、壽衣什麼的嗎?」
鄭氏擦了擦眼淚,看著院子里李彌的背影——要麼就從這苦命的孩子說起吧。
九_九_藏_書鄭氏奇怪地端詳著裴玄靜,半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連連嘆息:「娘子啊,你要是早些來就好了。」兩行淚水應聲落下。
一切都完了。她的愛情、責任和信念,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了。
他再一次認真地念起來:「丁丁海女弄金環,雀釵翹揭雙翅關。六宮不語一生閑,高懸銀榜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貼妥水如天。」念罷,連說三聲:「新婦子,催出來!」
那人惡狠狠地喝道:「老實點,我不想傷人!」
絡腮鬍子身強力壯,打得李彌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偏偏這傻小子雖然已經頭破血流了,還是死活抓著絡腮鬍子不肯鬆手。絡腮鬍子面露猙獰,瞅准一個空當,舉起劍便刺向李彌的胸膛。
鄭氏帶來拌了馬齒莧的菜粥,就擺在屋外的一個大樹樁上。她讓兩個孩子、禾娘帶上李彌一起吃飯。李彌倒很聽鄭氏的話,乖乖地跟出去了。
長吉,我來了,我終於趕到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裴玄靜點點頭,伸手拔下髮髻上的鏤花金釵和流蘇鬢唇,又取下碧玉耳墜,再從腕上褪下銀鐲,一股腦兒交到鄭氏手中,說:「我身上沒有現錢,還須麻煩大娘幫著換些錢來應急。」
「有倒是有,不過在鎮子上,稍微遠點兒。」
可是她到得太晚了。
裴玄靜點了點頭:「長吉,他再不用受苦了。」很奇怪,她說出這句話時異常平靜,心裏只有一陣鈍鈍麻麻的感覺,甚至都不能稱之為痛,眼眶也很乾澀。
這一次裴玄靜沒有遲疑,脫口而出:「我是李長吉的娘子,您是?」
「我是誰,娘子還是不知道為好。否則,我要取的可就不單單是一樣東西,恐怕還得取娘子的命了。」
裴玄靜還有一件事要馬上做。她讓禾娘和李彌都待在院中,自己打來乾淨的水,就把房門關上了。
裴玄靜返回茅屋,點起一支蠟燭。
「我哥睡了,你不要吵他。」突然有人將裴玄靜從榻前推開,動作十分魯莽,裴玄靜沒有防備,竟被一下推倒在地。
蒼白的容顏像結滿冰霜的湖面,似乎一觸即碎,連嘴唇都是雪白的,整張臉上僅剩的顏色,是兩道黑色的長眉,還在頑強訴說著詩人最後的愁思。
已經過了晌午。
「丁丁海女弄金環,雀釵翹揭雙翅關。六宮不語一生閑,高懸銀榜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秋肌稍覺玉衣寒,空光貼妥水如天。」
「長吉……」她試探地喚了一聲,滿心期待他能睜開眼睛。她覺得,只要能夠再看到他read.99csw.com的目光,一切便會恢複原樣。世界將回到最初的那一刻:旭日初升、嬰兒首啼、春花綻放、愛人定情。還有一大把美好的時光等在前面,總之,什麼都還來得及。
其實禾娘很懂事,也很善良。裴玄靜感到非常慚愧,自己在不經意中受到那麼多人的恩惠,卻不知何時能夠報答一二。
捆得像個粽子似的李彌也在拚命蹬腿。
農婦目瞪口呆,半天才反應過來,「啊,我的家在村頭,娘家姓鄭。你……你真是長吉的娘子?我怎麼從來沒聽他提過。」
「你也是。」
她仍然感到十分平靜,羞臊或者恐懼都不曾擾亂她的心神,她好像已經為他做過無數遍同樣的事了。
絡腮鬍子見裴玄靜醒來,挺熟絡地說:「你醒啦?正好,說說東西藏哪兒了?省得我再找了。這個家怎麼窮到這地步,連老鼠都不願意來吧。」
裴玄靜站在門邊目送,直到那纖細的黑色身影消失在青山綠水的盡頭。她意識到,將再也見不到禾娘了。
鄭氏會意,又道:「……其實也用不了這麼多。」
「相聚一場也是緣分。給禾娘添了許多麻煩,這就當是我的一點謝意吧。」
鄭氏越說越傷心,「我們都當他撐不了幾天的,沒想到還拖了這麼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個姐姐讓我進來的。」
絡腮鬍子點頭:「娘子的確精明。」
像所有對含義不甚了了的孩子那樣,李彌用沒有起伏的音調死記硬背式地念出這首詩。起初裴玄靜都沒怎麼聽懂,但是李彌馬上又念了第二遍,第三遍。裴玄靜基本上聽明白了每一個字,卻仍然感到困惑:為什麼是這樣一首詩?這首詩真的是長吉寫給自己的嗎?他從來沒有給她寫過詩……裴玄靜還是弄不懂,或者說不敢懂長吉賦予這首詩的真意。
棺材要等明天鋪子里的人專門送來,也包括其他喪事所需的香燭明器等等。鄭氏只隨身帶來三套衣服。一套壽衣,另外兩套是給裴玄靜和李彌準備的喪服。
屋裡多了個陌生人,正在忙著東翻西找,聽到動靜后回過頭來,臉上的那把絡腮大鬍子分外招搖。
裴玄靜不理會禾娘的拒絕,直接將簪子插到她的髮髻上。「戴著吧,會保佑你的。」
「我是。」裴玄靜再次肯定,「鄭大娘,謝謝您一直照顧……長吉他們。」
「呦,娘子你怎麼了?」鄭氏看出裴玄靜不對勁了。
「什麼事?」
最讓裴玄靜意外的是,家裡沒有筆墨,也沒有半頁字紙。
「你殺了我好了。」裴玄靜說,「殺了我也拿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裴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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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腮鬍子指著李彌:「如果我先把他殺了呢?」
「哥哥告訴過我,有一天會有一個娘子到我家來。」李彌一本正經地說,「他叫我要念首詩給娘子聽。」
絡腮鬍子頓時兩眼放光,一把將金縷瓶搶過去,轉身便衝出了門。
絡腮鬍子連連搖頭,「裴大娘子啊,我真的不想做惡人。你又何必逼我動手呢?」
此外,鄭氏還周到地帶來了一些米面和蒸餅,對裴玄靜說:「事情要辦,日子也還得過啊。首飾換的錢我沒都花掉,剩下的這些娘子且拿回去備著。這點米面什麼也先吃著,等不夠了再跟大家說。」儼然已把裴玄靜看作這裏當家的了。
連詩都沒有,那麼武元衡所說的「長吉詩中有真意」,還如何搞清楚呢?
「你把他怎麼樣了?」
裴玄靜謝過鄭氏,便請她回去休息了。在李彌的幫助下,裴玄靜給李賀穿好壽衣,自己和李彌也披上白麻,心裏覺得安定許多。
李彌連念三遍,看著裴玄靜問:「咦?你還是不明白嗎?哦……」他東張西望,一把抓起擱在旁邊的白色手巾,舉到裴玄靜的面前,擋住她的臉。
裴玄靜忙過去給李彌解開繩索。誰知剛一鬆綁,李彌用力將她往旁邊一推,便向屋外猛衝而去,裴玄靜只好也跟著跑出來。
這是他嗎?裴玄靜已經完全認不出來了。她俯下身去,竭力想從這張臉上尋找到記憶里的模樣。
「你幹什麼!」禾娘沖那人喝道。
她終於可以好好地陪在長吉的身邊了。她從來沒有這麼貼近過他,一伸手就能觸摸到;也從來沒有這麼遠離過他,彼此間隔著生與死的鴻溝。
禾娘低下頭,紅色的穗子在漆黑的鬢髮旁輕輕擺動。
「你說過不會濫殺無辜的!」
洗好之後,因為還沒有壽衣,裴玄靜就仍給他蓋上原先的薄被。又將他的髮髻打開,細細地篦過,再鬆開自己的髮髻,剪下一縷來,揉在他的發中一起挽成髻子。做完所有這些,她如願以償地望著他微笑了——長吉,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結髮夫妻了。
他們一直都是心心相印的。
裴玄靜反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裴玄靜說:「我見過你。」
「沒有。」
裴玄靜剛想說話,卻聽到屋子角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原來是李彌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嘴裏也堵了東西,正在扭動身子掙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