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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婚別 第八節

第四章 新婚別

第八節

「怎麼回事?」崔淼很吃驚。
連南詔國都扯上了?裴玄靜覺得太難以置信了。那麼遙遠奇異的南蠻之地,居然會藏有《蘭亭序》真跡?
「我不挨那頓打,權德輿是不會來找我的。」崔淼說,「雖說他和吐突承璀斗得不可開交,也絕對不敢輕易相信人。我挨這頓打,一則說明我確實不是吐突的人;二則暗示權德輿,我手上有他所需要的東西。」
裴玄靜將將止住笑,說他:「還不是你自作自受,幹嗎非招惹得吐突承璀打你那頓板子?」
裴玄靜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收拾起李彌和崔淼換下來的臟衣服,出了院門。
朦朧的暮色中,遠山如同畫卷上勾勒的線條,還沒來得及填充色彩。不知不覺中,夜風中已經有了些蕭瑟秋意。日升月落,春榮秋謝,人生多麼像這片風景,遠看大局已定宿業同歸。真的走進去,移步換景之間,又總能遇上叫人眼前一亮的風光。所謂不枉此生,大約如是吧。
「誰要你鳴不平。」裴玄靜微嗔,又好奇地問,「韓郎怎麼就能肯定南詔國的《蘭亭序》是假的?他有金石考證的能為嗎?」
「我沒有忘,可是崔郎中自己倒好像是忘記了。」
裴玄靜把碗筷放下。她清楚地知道從今往後,有一種心痛將會永遠跟隨著自己,雖然不如最初時那麼凌厲,卻會恆久地積累下去,與自己同生共死。這便是她甘願領受一輩子的刑罰了。
她轉身朝河岸上方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喊:「崔郎!自虛!小心啊!」
「靜娘。」
崔淼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裴玄靜見他痛得臉色發白,忙上前攙扶。崔淼先在靈前拜祭過,才慢慢挪進茅屋,反正總共就那麼一張矮榻,沒別的地方可坐。正待攙他上榻,崔淼攔道:「你鬆手,我自己來吧。」
這下麻煩大了。
「我們沒有吵架,別擔心。」裴玄靜安頓他在草席上睡下。
兩人尷尬地同時別轉頭去。裴玄靜的心突突亂跳,一轉眼瞥見坐在門檻上發獃的李彌,頓時找到了救星。
崔淼說:「還是我自己來吧。」
「對,而且恰好是武相公臨給你的那上半部,也就是到『信可樂也』這四字,後面就風馬牛不相及,完全是另外一篇文字了。要不是我給韓湘看了這片殘紙,他還想不起來呢。靜娘,你不覺得這其中頗可玩味嗎?」
裴玄靜點頭道:「這我明白,可你怎麼料到隱娘會來救我?」
「據他自己說,兩年前他突發奇想遊歷到南詔,不知怎麼和南詔國王勸龍晟成了好友。因權臣弄棟節度使王嵯巔弄權,勸九_九_藏_書龍晟不甘心當傀儡,想請大唐皇帝幫助剷除王嵯巔,奪回王權。王嵯巔眼線眾多,勸龍晟無法公開和大唐聯絡,就設法以修道的名義結識了韓湘,企圖通過他的關係聯絡大唐。為了表達誠意,勸龍晟特地請韓湘進宮看了《蘭亭序》,並打算讓他把《蘭亭序》作為信物帶給大唐皇帝,以求支援。」
她吹熄了油燈,自己也在榻上躺下來,卻毫無睡意。於是她又坐起來,藉著朦朧的月色,端詳自己在銅鏡中的臉。聶隱娘贈送的這面鏡子光澤暗斂,有一種玄古之美。裴玄靜從沒有見過海,卻覺得海面就應該是這樣的——平凈深邃。
之後隋文帝時「盡價購求」,也只得到王羲之真書五十紙,行書二百四十紙,草書二千紙。再到太宗時期,幾乎將倖存於世的王羲之真跡一網打盡,數量和質量都遠遠及不上被蕭繹付之一炬的瑰寶了。唯一值得誇耀的是,太宗得到了《蘭亭序》。
原來王羲之好道,晚年和一個叫許玄的修道人結方外之交,一直在會稽和臨安之間遊玩,訪仙求道。許玄說那一帶有很多神仙,包括漢末戲弄曹操的左慈等。許玄後來遊歷去了南詔,向南詔國王傳道,使得整個南詔國都篤信了道教,還將王羲之崇為神仙。據說許玄去南詔的時候,隨身便攜帶有王羲之的《蘭亭序》真跡,並將其贈給了南詔國王。南詔國王把《蘭亭序》視為傳國至寶,一直珍藏在深宮中,對外秘而不宣。
原來火災后清理現場,找到了裴玄靜裝嫁妝的箱子。從箱子外面鑲嵌的銘牌上認出是裴府的東西后,權德輿就讓人把燒剩下的一堆焦炭都給了崔淼。意思是讓崔淼來向裴玄靜證實,嫁妝確實都燒光了。而崔淼就從中挑出了這張殘紙。
「半部?」
「韓湘說,他還親眼見過南詔國收藏的《蘭亭序》呢!」瞧崔淼的得意勁兒,倒像是他自己見過似的。
崔淼說:「見是見到了,不過韓湘一看就認定那《蘭亭序》不是真跡,所以這件事情也就泡湯了。唉,那南詔國王也是倒霉,怎麼會挑中韓湘?他哪件事能辦成?」
裴玄靜嚇了一大跳,「怎麼啦?」
李彌滿臉不情願地接過藥膏,嘴裏還在嘟囔:「他又不是我哥,為什麼要我幫他,他自己不行么……」
「也罷。那『真蘭亭現』這個謎我就接過去了。你不解,我來解。」崔淼說著,咬牙從榻上下來。
聽他這麼說,裴玄靜只得由他去了。
李彌把藥盒往裴玄靜懷裡一甩,「你自己去看嘛。」
裴玄靜九九藏書也發現了,斑斑血跡正從白色的長褲里滲出來,心中一痛,便脫口而出:「那可如何是好?」
「他的屁股都是紅的。」李彌嫌棄地撇著嘴。
裴玄靜沉默。
裴玄靜尚在猶豫,就聽崔淼在屋裡大叫:「別進來!」她只好又留在門邊,過了一會兒才聽到他說:「好了。」
「所以你就要懲罰自己?」
「我還不是在為你鳴不平。」
裴玄靜在河邊洗起衣服來。血跡不容易洗,她正賣力搓著,不經意看見自己的裙子上也有幾塊紅色。這又是什麼時候沾上的?裴玄靜狐疑起來,就算昨天碰著崔淼的血,現在也不該是這種新鮮的色澤……
「你什麼意思?」
她簡短地敘述了絡腮鬍子闖入家中搶走金縷瓶的經過。「那人可能是成德牙將尹少卿。」裴玄靜說,「當然他是誰也不再重要。總之,武相公給我的線索——半部《蘭亭序》還有金縷瓶,都沒有了。崔郎,『真蘭亭現』的謎題我不能繼續解下去了。」
裴玄靜果然從包袱里找出藥膏,拿到榻前剛想動手,突然愣住了。崔淼也在愣愣地朝她看,裴玄靜的臉驟然溫度疾升,差點兒把藥膏扔下轉身就跑。
「自虛,你快過來。」她向李彌連連招手,「來幫他……」想了想又道,「來幫這個哥哥上藥。」
最後還是崔淼哀怨地說:「行啦,給我留點面子吧,有那麼好笑么。」
「沒事。有你……呃,和他的照顧,不出十天我就能生龍活虎了。你別忘記,我自己就是郎中啊。」
裴玄靜還是沉默。
是半張殘紙,火燒后的餘燼,上面還有依稀可辨的幾個字跡——「信可樂也」。裴玄靜認出來,「這是武相公臨給我的那半部《蘭亭序》?燒得就剩這麼點了?你怎麼找來的?」
「六宮不語一生閑,高懸銀榜照青山。長眉凝綠幾千年,清涼堪老鏡中鸞。」鏡中沒有真相,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就是苦了你。」
卻聽「咣當」一聲響,李彌奪門而出。
崔淼蹣跚來到門邊,又停下說:「靜娘,我一直覺得你和別的女子不一樣。普通的女子很容易哄騙,因為她們情願相信她們所幻想的,而不是真實的世界。可是你不同,不論真相多麼醜陋殘酷讓人受不了,你從不逃避,所以……你在我的眼中是不凡的女子。」
裴玄靜應聲抬頭,只見崔淼的眸子在油燈後面灼灼閃光,分明在用心打量著她。她便沖他微微一笑。
崔淼說:「韓湘告訴我啊,其實有一種謠傳說,太宗皇帝得到的《蘭亭序》並非真跡。真正的《蘭亭序https://read.99csw•com》在南詔國!」
一瓮黃粱米飯很快燜熟了,香氣飄散在整個小院中。
裴玄靜說:「崔郎,金縷瓶沒有了。」
裴玄靜問:「既然秘而不宣,韓湘又是從何而知的呢?」
崔淼終於注意到裴玄靜的神色不對,對他這樣敏銳的人來說,今天似乎太過遲鈍。他問:「你怎麼了?」
崔淼說:「不妨事。我的包袱里有調好的藥膏,上了葯就成。」
她掩上房門,站在院中耐心等候著。
「那麼,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又是如何成為滄海遺珠的呢?」
她根本不在意他對她的付出,原來他一直都在自作多情。
「不僅僅是金縷瓶和半部《蘭亭序》的問題。」裴玄靜說,「武相公當初說的是『長吉詩中有真意』。現在長吉人都不在了,除了他沒人能解開這個謎。」
崔淼露出極度失望的表情,「這樣啊……可是,不是還有離合詩嗎?」隨即又振奮起來,「我們可以沿著這條線索追蹤啊。咱們把詩里的典故全部理出來,再加上韓湘新提供的線索……我就不信破不了『真蘭亭現』這個謎。靜娘!」
裴玄靜注視著油燈照不到的虛空說:「假如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讓自己為任何原因而耽擱。我要在最初的一刻就趕來昌谷,陪伴在長吉的身邊。可是……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一切都結束了。」
「也許梁朝沒能收藏到《蘭亭序》?」
她以極溫柔的語氣說:「我剛才說過了,『真蘭亭現』的謎題我不會繼續解下去。」
崔淼繼續冷笑著說:「你打算怎麼補償?一輩子待在這裏?為他守寡?」
裴玄靜猜不出來。
「我並沒有料到啊。」崔淼笑答,「我只是想讓你別那麼難過,就叫權留守把你從牢房裡移出去。這個要求不過分,他一定會答應的。至於隱娘嘛,我知道他們一路上都在尾隨,可又不清楚意圖,所以只能賭一把。我盤算著,隱娘向來不齒朝廷,或許會出手相助也未可知。但我確實沒有十分的把握。」
「他懂什麼!只不過他曾在韓夫子那裡見過刻印的《蘭亭序》神龍摹本,所以一眼就看出南詔國的《蘭亭序》只有上半部是對的,下半部的內容和《蘭亭序》完全沒有關係。怎麼可能是真的呢?」
「隔壁是伙房,不能睡的。」
裴玄靜徹夜無眠。曙光微露之際,她再也躺不住了,悄悄起身出去。
裴玄靜來到榻邊,但見崔淼好整以暇地側卧著,並無任何不妥之處,只是一臉生無可戀的悲情,裴玄靜突然憋不住地笑出來。
崔淼說到這裏九*九*藏*書,又習慣性地賣起關子來,「靜娘你想一想,蕭繹燒毀了那麼多王羲之的真跡,怎麼偏偏遺漏了《蘭亭序》呢?」
「他真的見到了?」
裴玄靜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說:「餓了吧?我去做飯。」
她忘記了自己平日是個極有主意的人,似乎只要有崔淼在跟前,她就習慣性地開始依賴他了。
崔淼沒好氣地說:「誰說我要走了,我去隔壁睡。」
「那我也不睡這屋,我可不想壞了你這忠貞女子的名聲。」
崔淼好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裴玄靜的外表越是看上去柔弱,深藏於內的堅韌就越是令他詫異,甚至害怕。他不由自主地想象她決絕的樣子,更加感到心灰意冷。
李彌現在倒和崔淼親熱起來,主動把盛好的飯端給他,又夾菜又舀湯,伺候得有板有眼,根本不需要裴玄靜吩咐。她反而只有看的份了。可是看著看著,裴玄靜的心又揪起來。李彌做得那麼熟練,當然是照料病中哥哥得來的經驗。而眼前的一切,恰似她一遍又一遍夢想過的場景,如今卻只能用「物是人非」這四個字來形容了。
崔淼興沖沖地說:「來的路上我和韓湘聊起《蘭亭序》,這傢伙居然知道一些秘聞,挺有意思的。我說給靜娘聽一聽吧。」
「不是懲罰,是補償我所虧欠的。」
「虧欠?你欠了誰的?」崔淼冷笑,「我就不懂了,李長吉因病重而死,和你趕不趕來昌谷沒關係,更不是『真蘭亭現』的謎題害死的。你幹嗎非要把責任都背到自己身上?」
崔淼看著裴玄靜說:「你知道我是心甘情願的……」他吞下後面的話,少頃又道:「靜娘,你為什麼不問我,怎麼會對藩鎮的行動計劃了如指掌?」
晨曦下的昌澗河像一條墨綠色的綢帶,泛著粼粼的微光。裴玄靜步履匆匆,趕著把衣服洗了,還得回家給那兩位準備早飯。她只顧埋頭疾走,差點兒撞上一個人。裴玄靜趕緊道歉,對方頭戴斗笠,看不清面貌,含糊地「嗯」了一聲,兩人便錯身而過了。
終於聽出名堂來了,崔淼的聰明又一次使裴玄靜嘆服。還有他的耐心,他做了這麼多鋪墊,循循善誘,只為了再度激發起她的好奇心以及好勝心。但是這一次,她終於要使他失望了嗎?
世傳東晉王羲之的手寫墨跡,梁武帝時曾收集到一萬五千紙,其中也包括王獻之的真跡。至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西魏大軍攻陷江陵。梁元帝見大勢已去,在投降之前,遣后閣舍人高善寶放了一把火,將梁朝積五十年之力搜蓄起來的「二王」書法,連同「古今圖書十四九-九-藏-書萬卷」,盡焚于烈焰之中。百官驚呼:「文武之道,今夜窮乎!歷代秘寶,併為煨燼矣!」蕭繹明明當了千古罪人,居然還振振有辭地回答:「讀書萬卷,猶有今日,故焚之。」後世嘆惋,梁元帝之亡國是因為治國無術又多行不義,卻遷怒於書籍。可是書哪裡辜負了元帝呢?
裴玄靜柔聲道:「你現在最好安心休養。」
裴玄靜把飯菜都端到榻邊,三人一起圍坐在榻前吃飯。飯菜的熱氣裊裊,打散了油燈的光,在每個人的面龐上晃動,有種難以形容的溫馨與安逸。其實從販夫走卒到帝王將相,家的感覺從來都是這麼簡單的。
「你自己不行的。」裴玄靜斷然拒絕崔淼,又哄孩子似的對李彌說,「是他太笨了,你就看他可憐幫幫他,咱們自虛的心腸最好了。」說著趕緊逃出了屋。
「就算解開了謎,也並不能改變什麼。」
「那是塗了藥膏的緣故。」裴玄靜哭笑不得地問,「你都替他弄好了嗎?」
裴玄靜連忙後退半步,看著他蹙眉忍痛,好不容易才半躺下來。長吁了口氣,崔淼對裴玄靜苦笑道:「本來已好了不少。從河陰過來趕得急,把剛結的疤掙破了。」
裴玄靜趕緊去攔他,「你要去哪兒?你現在不能走的。」
裴玄靜當然懂得崔淼的心意。她對「真蘭亭現」的謎底也並非全無興趣,但是長吉希望她做一個沉默的仙女,隔著鏡花水月觀望人世。
緊接著崔淼自己也笑了,再是李彌,三個人圍在一起捧腹大笑。裴玄靜笑得直不起腰,眼角迸出淚花。她已經記不得,自己有多久沒這樣笑過了。
「我偏不信這個邪!」崔淼急了,「靠你我二人難道還不行?」
突然,裴玄靜手中的衣服和木盆統統掉進水中。
隔著門縫看伙房裡面,崔淼側卧在地上的草堆中,睡得一動不動。他雖然愛逞強,受傷的身體還是容易疲勞的,需要休息。
曠野之上,她拼盡全力叫出來的聲音多麼微弱,被山風一吹即散。
崔淼也放下碗筷,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來,放到油燈下。「靜娘你看,還認得出這是什麼嗎?」
沉默許久,崔淼才問:「為什麼要在此刻放棄呢?連韓湘都答應了我,盡量回憶他在南詔國見到的後半部錯的《蘭亭序》,等想起內容來了就寫成書信寄給我。這也會是一條有力的線索……靜娘,我總覺得我們離謎底已經不太遠了。」
崔淼出去了。李彌耷拉著眼皮問:「你們吵架了嗎?」
裴玄靜笑道:「看來在這個世上得罪誰都行,就是不能得罪崔郎。要不然被你口誅筆伐個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