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鏡中人
第一節
裴玄靜尖叫著向李彌撲過去,「自虛!」
將崔淼拖至院中,裴玄靜才敢大口吸入新鮮空氣。她伸出顫抖的手探了探,謝天謝地,崔淼一息尚存。也不知該怎麼弄醒他,她一眼瞥見院中樹樁上的一個破瓦罐,裏面恰好盛著前幾天的雨水和露水,甚是清冽,她便往崔淼的嘴裏連灌數口,其餘的統統澆在他的臉上。
裴玄靜抬起頭來,見到崔淼扶牆而立。
裴玄靜回過神來,「應該沒有。他的脖子上有瘀青,你看要緊嗎?」
裴玄靜洗衣服時發現自己沾到的血,也應該是同一個人的。就是此人,在黎明時分穿過田野,像地獄派出的無常潛入她的家中,帶來死亡的氣味。
裴玄靜愣愣地盯著尹少卿的臉——用血染紅的半張臉。這一定也是有緣故的,肯定不是為了掩蓋身份。裴玄靜想,當尹少卿被刺中要害剩下最後一口氣時,掩蓋身份對他還有什麼意義呢?
兩人合力把李彌扶到屋中榻上。怪香已經淡了不少,崔淼解釋,剛才他是先把灶上的香火撲滅了,才到屋後去找裴玄靜他們的。門窗大敞,再加茅屋本來就四面漏風,不一會兒香味就散盡了。
「我說過了,毒香的主要成分是來自西域的致幻藥草,萬變不離其宗,所以你硬要說是同一種,我也不能反駁你。」
難道,這就是他所謂的真相嗎?
這張臉上沒有絡腮鬍鬚,只有長成一片參差不齊的鬍子茬。正如裴玄靜所猜想的那樣,他應當是刮掉了原先的絡腮鬍子,後來又沾上假鬍子易容。上次被李彌扯掉假鬍鬚后,他可能就再沒有偽裝過,便任由鬍子隨意生長,才成了今天這副可怕的模樣。很可能他確實到了窮途末路,會不會被認出已經無關緊要了。
其實她對此人的身份多少有些心理準備,一見之下還是大驚失色。
「他死了。」裴玄靜舉起匕首,「自虛用這把刀子扎死了他。」
賈昌的死亡現場!
狂奔到院門前時,裴玄靜的心又略安下來。院門虛掩,正如她離開時那樣,院中一切如常。但是,為什麼她的呼喊沒有回應?
「崔郎!你還活著……」裴玄靜喜得熱淚盈眶,情不自禁把臉貼到他的胸口上。
崔淼回復了平和的語氣,說:「我在伙房看見有新鮮的百合果,正適合解毒的,請靜娘去煮點百合果水來,可以給自虛喝了試試。」
裴玄靜心酸地說:「他還真把你當長吉了,一刻也不肯放開。九_九_藏_書」
兩人顧不上別的了,都衝著李彌叫:「自虛,你怎樣了?」
「自虛……崔郎!」裴玄靜又轉身奔出去。
「崔郎!」裴玄靜拚命拍門喊叫,崔淼動都不動。
「我很好,哥,這回你就別再走了……」李彌把頭往崔淼的臂彎裏面一靠,心滿意足地合上了眼睛。
他既已是亡命之徒,連用絡腮鬍子易容的手段都放棄了,為什麼還要在死亡前的最後一刻,用如此凄慘而恐怖的方式改變形象?
但真正令裴玄靜驚恐的是,他的臉竟然以鼻子為中線,塗抹了整整半張臉的鮮血!
崔淼又竭盡全力說出兩個字:「后……面……」
這又是為了什麼?!
崔淼突然叫起來:「自虛!自虛!」
裴玄靜「騰」地直起身來,光顧著救崔淼了——李彌呢?
「……靜娘。」崔淼的叫聲從茅屋裡傳過來。
「靜娘?還有什麼事嗎?」她聽出他話語中隱約的怯意,太罕見了。
「靜娘!」崔淼厲聲打斷她。裴玄靜清楚地看見他眼中泄露的痛楚,下一刻又被掩飾得乾乾淨淨,了無痕迹。她情不自禁地想,也許這一切真的都是幻覺,是從春明門外的那夜開始就連綿至今的一場大夢。
「我去把匕首撿回來。」裴玄靜將匕首放到崔淼的手邊。
裴玄靜並不起身。
絕不會是崔淼。尹少卿返回昌谷的目的就是要殺死他!所以便只有裴玄靜了。
崔淼冷冰冰地評價道:「有道理。」彷彿全然置身於事外。
裴玄靜問:「崔郎對這種毒香很熟悉嗎?此前也碰到過嗎?」
她又來到屋后。
「該死!」崔淼恨道,「他趁我睡得正熟,潛入夥房在灶上點起毒香,待我醒來時已經完全動彈不得了。只能眼睜睜看他在外將門綁死。他是成心要看我死在裏面!還好自虛在隔壁發現了動靜,與他打鬥到屋後去了。我也失去了知覺。」
裴玄靜驚呆了。
「這是被人掐的,不過他現在的昏迷,主要還是吸入毒香的緣故。」崔淼說,「他死了嗎?」這個「他」指的是俯卧地上之人。裴玄靜仍讓他保持面朝下的姿勢,所以崔淼看不見這人的臉。
「碰到過嗎?」裴玄靜不依不饒地追問。
李彌立即安靜下來。
疤臉人——絡腮鬍子——尹少卿——金縷瓶。
李彌始終半昏半醒的樣子,叫幾聲哥哥又閉上眼睛,就是右手死死拽著崔淼,不肯放他離開。
崔淼皺眉道:「我也覺得九_九_藏_書奇怪。按說這種毒香只要不再吸入,隔一段時間就會恢復神志的,何況他中毒的程度比我輕多了。像這樣半醒不醒的狀況,我還從沒見過。暫時也不敢給他亂用藥,先灌些清水再看情形吧。」說著用左手舉起瓷碗,給李彌送了兩口水下去。原來他的右手仍然被李彌牢牢地握著。
崔淼的喉嚨中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又接連嘔出好幾口黃黃的膽汁,終於,把眼睛睜開了。
崔淼點點頭,在李彌身邊躺下。
「哥……」昏迷中的李彌發出噫語般的呼喚。
裴玄靜強忍噁心,從門縫朝里看去,卻見崔淼頭朝外俯卧在地上,一隻手向門口的方向伸著,似乎還在掙扎著往外爬,終因體力不支倒下了。
崔淼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李彌伸手在空中亂舞,一下抓住了他,繼續呼喊:「哥……哥!」崔淼猶豫了一下,握著李彌的手回答:「自虛,我在這裏。」
崔淼又問裴玄靜:「你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我?自虛沒有受傷吧?」
崔淼未及說話,李彌又叫了聲「哥哥」,突然把眼睛睜開了。
見此情景,裴玄靜便道:「崔郎方才也中毒不淺,且歇一歇吧。」
「但是賈昌老丈死了。」
「靜娘,」他用微弱的聲音說,「自虛,自虛……」
裴玄靜不放過他,接著又問:「崔郎中,那夜你也在場,你是怎麼認為的?」
「不知道,怎麼就發起高燒來了?」崔淼也很緊張,「我從沒見過這種情況,難道是毒物侵入五臟?那可就太糟了,會危及性命的啊!」
崔淼只得含糊應道:「是,自虛,你還好嗎?」看來李彌的神志還沒完全清醒,把崔淼當作哥哥長吉了。不過他能醒過來就說明問題不大,裴玄靜長出了一口氣。
裴玄靜從神思恍惚中猛醒過來,撲到榻前問:「自虛怎麼了?」
血腥味一陣陣地撲過來,加上剛才吸入的有毒香味,驚慌和恐懼一起在裴玄靜的腹腔內翻滾,使她隨時都想要嘔出來。強壓住噁心,裴玄靜伸出手去觸摸那張鮮血淋漓的面孔。雖然過去她曾多次接觸過死亡,但沒有一次令她感到如此極端的憎惡。
「好。」裴玄靜去了伙房。
但他竟沒有找一個地方躲起來療傷,卻趕來昌谷殺人,為什麼呢?
他說:「還是你自己拿著吧,防身。」
他費了多大的勁才挪過來的?身上的衣衫從內到外都濕透了。他的傷口是不是又掙破https://read•99csw•com了?但裴玄靜沒有問,這一刻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只愣愣地望著他——這個自己永遠看不透又舍不掉的人。
鮮血基本都凝結了,在日照下漸漸彌散出一股腥臭的味道。裴玄靜又將地上的屍體翻過來,讓那張半邊血紅的臉暴露在天光之下。干透了的血好像在他臉上蓋了半個面具。現在裴玄靜已經完全能肯定,他就是自己最初在賈昌老丈院中看到的疤臉人。唯一不同的是,那次他是裝死,而這次是死得確鑿無誤了。
裴玄靜搜遍尹少卿的全身,沒有找到金縷瓶。
她摸到了下巴上的那條疤痕。
茅屋後面的地上橫躺著兩個人,全都無聲無息,難怪先前裴玄靜根本沒察覺。李彌是仰面朝天的姿勢,旁邊之人則合撲著,看不到面孔,斗笠甩在不遠處的樹下。
除了胸口致命的刀傷之外,尹少卿的頭上、背部和腿上全都傷痕纍纍。看來確如聶隱娘的丈夫所說,尹少卿在權德輿突襲連昌宮的戰鬥中身受重傷逃亡。從傷情來看,他潛至昌谷時已接近垂危的狀態。所以在與裴玄靜狹路相逢之時,都不敢暴露真實面目。可見他當時虛弱得連裴玄靜這麼個弱女子都害怕了。
「致幻?」裴玄靜苦澀地說,「難怪那夜我把你當成了長吉……今天,自虛又把你當成了哥哥……」
「崔郎,你知道他是誰嗎?就是他從我這裏搶走了金縷瓶。」裴玄靜看著崔淼說,「我想此人便是成德藩鎮的牙將,名字叫尹少卿。我告訴過你的。」
崔淼坐起來,看著裴玄靜問:「你去哪兒了?」
裴玄靜稍微鎮靜下來,檢查李彌的狀況,發現他處於昏迷之中,呼吸紊亂,身上並無明顯的傷口。雖然他的衣服上沾了大塊的血跡,但毫無疑問,這些血來自趴在他身邊的那個人。
昏暗的光線下,只見崔淼雙目緊閉,嘴角溢出白沫,面孔已呈青灰的死色。裴玄靜抱起他的身子便往伙房外拖。
裴玄靜說:「賈老丈畢竟是年近百歲的老人家了,再輕的劑量只怕也承擔不起,所以才會在毒香引起的幻覺中猝亡了。」
裴玄靜撲向茅屋。房門開著,味道果然是從屋內散出的。這肯定是賈昌死時的同一種氣味,但比記憶中的更加強烈。她才吸進去幾口,就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要窒息了。草席上空空如也,李彌不見了。
她的心被恐懼攫得死死的,那股可怕的味道仍然源源不斷地沖入鼻腔,使她read.99csw.com的頭腦愈來愈渾濁,身體越發無力,隨時都像要軟癱下去——不行!
「真蘭亭現」的詩再度浮現在裴玄靜的腦海里,線索有沒有可能就埋藏在那些典故里?半張臉……金縷瓶……
裴玄靜答應一聲:「來了!」她把尹少卿的屍體往院牆下靠了靠,用斗笠蓋住他的臉,才匆匆轉回前院,並用井水仔細地洗去了手上的血跡。
崔淼叮囑道:「記得先灑上水,把最上面的一層灰鏟掉,然後再添新火,就不會有毒煙殘留了。」
「哥哥……」
「所謂毒香,無非是在香料中摻雜了致人迷幻乃至窒息昏厥的藥物粉末。這類藥粉大多產自西域諸國,我以前行醫時了解過一些。」
「對,那間屋子裡也有一股怪香,比今天這種香味要淡,我想可能是消散掉一部分的原因,也可能原先放的劑量就沒這麼大。」
崔淼著急地問她:「靜娘你怎麼了?自虛沒事吧?」
裴玄靜勉強振作自己,徒手去掰那根銅絲,也不知是銅絲本身就纏得不夠牢固,還是她拼盡全力的緣故,居然一下掰開了。裴玄靜的手指也被割破了,鮮血湧出來,痛感頓時使昏沉的頭腦清醒不少。她撞開伙房的門,直衝進去。
「你是指賈昌老丈的屋子裡?」
裴玄靜伏在地上乾嘔起來。恍惚之間,她似乎聽到什麼人在說話:「不論真相多麼醜陋殘酷讓人受不了,你從不逃避,所以你在我的眼中是不凡的女子——靜娘!」
裴玄靜默默咀嚼著這一連串的關聯,伸出手在屍身上摸索起來。
崔淼沒有吭聲。
這隻金縷瓶真宛如一個死亡詛咒,曾經得到過它的武元衡和尹少卿都死了。現在它又去了哪裡?又找到新的詛咒對象了嗎?似乎唯有裴玄靜逃脫了它的詛咒,她幸免於難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百合果水給李彌灌下去,也沒見什麼動靜。誰都沒有胃口,所以裴玄靜新煮的粥幾乎原封不動地剩在鍋里。
血還熱乎乎地粘手,而他的右手亦被血染得通紅,一碰便有血水滴下。
是李彌的聲音,他還活著!
蒼白如紙的面孔好像讓她又見到了李賀的遺容。上蒼不會如此殘忍,非要她再親歷一遍同樣的死亡吧!裴玄靜的淚水狂涌而出。她抱起李彌的身子拚命搖晃,聲嘶力竭地呼喊:「……自虛!你醒醒啊……」像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喊回來。
隔壁的伙房門是壞的,平常根本關不嚴。她用力一推,居然沒有推開。裴玄靜這才發現,九*九*藏*書有人用一根銅絲把門栓纏住。也就等於將伙房門從外面反鎖了。
李彌身上唯一可辨的傷痕是脖頸中央的青紫,兩個清晰可辨的大拇指印,顯示對方用出了必置人于死地的力氣。然而李彌並沒有死,他一定是在最後關頭反擊成功。結果——死的是對方。
下一刻她便聞到了一股奇怪的香氣。濃而凝滯,很像燒過了頭的熏香,還帶著可疑的甜膩味道。裴玄靜大駭,她記得曾經在哪裡聞到過同樣的香味——
裴玄靜把旁邊的人翻過來,匕首在他胸口插入太深了,幾乎連刀柄都沒在身體裏面了。沒有必要試鼻息了,不會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活著,他的心臟一定讓這把天下最凌厲的短刀刺穿了——聶隱娘曾經如此評價過長吉的匕首。
李彌迷迷糊糊地盯著崔淼看了一會兒,綻開純真的笑容,「哥哥,你總算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此人居然在臨死之前,拼著最後一口氣用自己的血,塗花了自己的半張臉。
「我倒是記得遇到過一次相似的——就在我們初遇的那天夜晚。」
崔淼對裴玄靜說:「先把他弄回屋吧。我想想怎麼幫他解毒。」
裴玄靜將他的頭放穩在地上,直奔茅屋後面。似火的朝陽已經升起,細草像絨毛一樣蓋在地面上,反射著金光,斑斑駁駁的血跡看得十分清晰。她看見了!
似乎再沒什麼可說可做的,他們便各自沉默著。日上三竿,外面的世界早已熱鬧起來,這個家卻寂然深鎖在幽谷之中。
她又大喊起來:「崔郎!自虛!」仍然沒有任何迴音。
裴玄靜點了點頭。她見李彌仍像先前那樣緊閉雙目,嘴裏嘟嘟囔囔地說著胡話,便問:「自虛怎麼還沒醒?」
即便如此,也還是能聞到從裏面源源不斷噴出的怪香。香味的源頭正在伙房之中!
裴玄靜咬牙將匕首拔|出|來。現在該看一看兇徒的真面目了。
這應該是尹少卿試圖留下的最後信息。那麼這個遺言,他是打算留給誰的?
裴玄靜端來清水,先給李彌餵了幾口,然後崔淼也喝了半碗。兩人死灰般的臉終於恢復了點亮色。但經這麼一通折騰,負傷外加中毒,崔淼也實在撐不住了,合攏雙目養神。裴玄靜便悄悄退了出來。
崔淼把心一橫,扭頭道:「我不記得了。」
裴玄靜說:「我去做飯吧,總不能餓著你們。」她在內心深處已經瞭然,那令自己無限陶醉的家常感覺,總共持續不到十二個時辰,就將永遠地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