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鏡中人
第三節
「好。」
「再點一次?!」
為了解開這個謎題,一路行來倍加艱辛,接下去肯定還有更多的急流險灘。確實有必要找一個同盟軍、支持者。眼下盡量吊起權德輿的胃口,讓他提供協助是正確的。
「崔郎這次想和權留守談什麼買賣?」
「這怎麼可以!」
許久不發一語的崔淼在裴玄靜的耳旁說:「那就是北邙山。」昏迷的李彌就躺在他們倆對面,仍然死死攥著崔淼的右手。
裴玄靜的心一陣刺痛。她不敢想象當時的情景,又控制不住地要想……
「帝非帝,王非王,千乘萬騎上北邙。」崔淼低低地吟了一句,「靜娘,你有沒有聽過這句話『生於蘇杭,死葬北邙』?」
「當真?」崔淼不敢相信地問,「能告訴我你突然改變主意的原因嗎?」
崔淼拍了拍李彌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說:「自虛,你不是都明白了嗎?長吉哥哥死了,你看到的其實是我,是幻覺……所以你不可能替他的……懂了嗎?」
崔淼還了她一笑,問:「你笑什麼?」
「我不明白。」
裴玄靜盯著他,「你呢?你怎麼辦?」
「商人可以談條件。」
聽完他興緻勃勃的一番敘述,裴玄靜問:「他對『真蘭亭現』的興趣大嗎?」
裴玄靜嚇了一跳,隨即鎮定下來,應道:「多謝。」她轉身看了看崔淼,兩人的目光里都是同一個意思——權德輿盯得夠緊的。
「就用『真蘭亭現』的謎題吧。」
崔淼的這句話反令裴玄靜一愣,蕭繹有什麼可憐的?
崔淼慢吞吞地說:「為自虛再點一次毒香。」
「是的,當年太宗皇帝賜給蕭翼金縷瓶,難道不也是為了指代其曾祖的別號『金縷子』嗎?」裴玄靜說,「還可能含著譏諷的意思,讓蕭翼記得其祖焚燒『二王』真跡的劣行。」
裴玄靜反問:「自虛怎樣?」昨夜崔淼和李彌同榻而眠,睡在西廂。
崔淼這才向裴玄靜解釋:「我們原以為他使自己發燒昏迷,是為了在幻覺中重新見到死去的哥哥,其實我們都猜錯了。咳!原來這傻孩子是想自己死,把剩下的陽壽轉給長吉,讓哥哥活下去。」
裴玄靜說:「我想,很可能這個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將死之時別無他法,只能選擇用這個方式留下訊息。」
崔淼說:「我正在問自虛,他是從哪裡聽說『轉陽壽』的。」
「他自己不想醒來?」這種說法令裴玄靜十分意外,「為什麼?」
「靜娘。」
「除非……他自己不想醒來。」
「肯定是韓愈。」崔淼說。
崔淼叫起來:「我知道了,金縷瓶!」
「別問了,都交給我吧,靜娘。」崔淼說,「就信我這一次。」
僕人傳話,權留守請諸位先休息,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也不遲。
崔淼有氣無力地回答:「我們沒事……自虛醒了,讓他痛快哭一場也好。」裴玄靜詫異地發現,他的臉上似乎也有淚痕。
「那他為什麼醒不過來呢?」
裴玄靜垂下眼瞼,她感到的不是尷尬,而是不忍。崔淼說起話來一向真假莫辨,可是每當他試圖袒露胸襟之時,裴玄靜就會體驗到一種強烈的悲涼。彷彿在這個變幻多端又魅力十足的身體里,還住著另外一個無比孤獨的靈魂。她至今仍在猶豫,要不要去深入這個靈魂——也就是崔淼所指的真相。
裴玄靜拿起覆在李彌額頭上的濕手巾,換了一個面重新搭上去。換過來的那面已經熱得燙手了。裴玄靜心中的憂慮又添了一分。
裴玄靜開始說了,卻是從武元衡的離合詩講起的。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李彌垂下了頭,裴玄靜知他又在想念哥哥,便輕喚一聲:「自虛。」
崔淼告訴裴玄靜,他和權留守都談妥了。權德輿已經派出金吾衛去胡人藥商處按方抓藥,估計不要半個時辰即能返回。
房門關得嚴嚴實實。裴玄靜站在院子里,全身冰涼地盯著窗上晃動的影子。
「對。什麼都可以買賣,只要你敢出價。」
裴玄靜說:「離合詩的最高境界在於謎面和謎題的契合。昨夜我想來想去,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當《蘭亭九-九-藏-書序》真跡現世之時,便能同時證明皇權爭奪的殘忍與手足親情。」
「他不是想進入幻覺嗎?」
「蕭繹在寫《金縷子》的時期,也正是他翦除兄弟子侄的時期。他以文人彬彬之外表,做出極端殘忍之舉動,將對他登極皇位可能構成威脅的兄弟子侄一一誅殺。古往今來為了皇位爭奪而骨肉相殘者或許並不鮮見,但像蕭繹這般身份與手段之不般配,言語與做法之不一致者,絕對是空前絕後的一人。父子兄弟的親情到了蕭繹這邊,可謂絕矣。而他自己最後也只落得孤家寡人而死的下場,所以稱為『江陵只一人』。」
「邙,亡人之鄉也。北邙山上無卧牛之地,只有累累看不到頭的墓冢。很久以前,當我第一次來到北邙山下,就曾想將來我死的時候,不知有沒有人送我上邙山。」
「買來之後呢?」
「說什麼呢這麼起勁?」裴玄靜笑道,「自虛,早飯馬上就來了。你再等一等。」
「……似乎聽說過。」
「覲呈盛德頌,豫章金堇堇。」則引用了東晉時期豫章王司馬熾遭劉聰譏諷的典故,指出晉朝皇室骨肉相殘何其多,雖然司馬熾明哲保身,不參与兄弟相殘。但當自己登上皇位時,仍然被拖累到亡國身死。
「因為幻覺。」崔淼長長地吁了口氣,「靜娘,這種毒香的效應是分兩個層次的。在一定的劑量之內,不會致死但會產生強烈的幻覺。中毒者會見到內心深處最渴望的人或者事,從而進入如痴如醉的狀態。我猜想,自虛一定是在幻覺中見到了死去的哥哥。」
裴玄靜嫣然一笑,「還請崔郎解之。」
出屋時毒香早已散盡。裴玄靜默默地向月祈禱,但願永遠不要有再點燃此香的那一天。
崔淼等著裴玄靜說下去。他在她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智慧和自信。在裴度遇刺后獨自應對時,在地下水渠中找尋出路時,在奔赴昌谷的途中一再遇阻時,在靈覺寺里破解離合詩時……他都曾見到過這種獨一無二的眼神——「女神探」的眼神。
裴玄靜用力打開房門。
裴玄靜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番情景,驚問:「你們這是怎麼了?崔郎,自虛他……」
「是的。他知道哥哥死了,但當他發現在幻覺中能夠和哥哥重逢時,便情願沉溺其中。他不肯放開我的手,是為了讓幻覺更具有真實感。其實毒香的效力早就沒有了,但是自虛的執念太深,所以才會無緣無故地發燒昏迷,就為了能夠讓自己繼續陷在幻覺之中,不要醒來。你也知道,自虛在心智上其實還是個兒童,所以會做出這種只有兒童才有的行為。」
崔淼蹙起眉頭端詳裴玄靜,重重地點了點頭。
「靜娘是指……」
果如她所料,崔淼也早早地站在了庭院中。經過一夜的休息,他的氣色好了很多,因只穿了件白色中衣,褐色的圓領長袍披在肩上,若再除簪散發,便是一派天然的落拓風姿,渾如魏晉名士再來。
「嫂子。」
裴玄靜輕輕一拽崔淼的衣襟,「崔郎不能走。你走了,自虛怎麼辦?」一個上午過去,李彌的病情急轉直下,燒得越來越厲害,完全人事不知了。
因為崔淼的表情太嚴肅,僕人勉強應了一聲,退出去。
裴玄靜不禁衝著他莞爾一笑,此人倒不辱沒了「真蘭亭現」這個謎——或許真乃天意吧。
「還沒想好……見機行事吧。」
裴玄靜似水的目光在他的臉上悠悠蕩過,輕聲道:「崔郎還真是……一點即通。」
迎著裴玄靜困惑而憂慮的目光,崔淼淡淡一笑,「靜娘,我和這位東都留守打過一次交道后,發現他有一個最大的好處——他不像一個官僚,更像一個商人。你可知有何道理?」
李彌亦破涕為笑。
李彌的哭聲更響了,嘴裏還在不停地嘟囔:「哥哥,你不要走……」
二人一起應道:「自虛,你好些了嗎?」
「崔郎有所不知,我在他的屍體上做了手腳。」裴玄靜淡淡地說,「他死前用血抹紅了半張臉,我……都替他擦乾淨了。」
裴玄靜欣慰地點頭https://read.99csw.com,方道:「昨夜我決定了一件事。崔郎,我想我們一起去會稽,把『真蘭亭現』的謎題徹底解開吧。」
權德輿果然召崔淼去前堂問話了。裴玄靜留在屋中,一邊照顧李彌一邊等待。天氣尚有些悶熱,她將屋門敞開,夜風吹得燭火搖曳不住,她總擔心蠟燭會突然熄滅,它卻流著淚堅持了下來。直到更漏連響兩下,裴玄靜才聽見——「靜娘,我回來了。」
一行人是在當天夜裡到達洛陽的。和長安一樣,東都洛陽也實行宵禁制度,但維護城市治安的金吾衛可以通行無阻。洛陽城中水系交織,街道無法像長安城那麼橫平豎直,卻別具一種江南水鄉般的旖旎風情。馬蹄在寂靜的街道上嘚嘚踏過,夾雜著低回的水聲,顯得比長安的夜晚更加幽深。
裴玄靜輕聲問崔淼:「你是如何讓他明白過來的呢?」
馬車七拐八彎地走了好久,但是不管進入哪個街坊,只要朝車窗外一望,便能看見城郭北方那座朦朧起伏的山脈,山頭上懸著一輪孤月。
不到半個時辰,僕人就把所需的藥材送來了。崔淼還要了杵臼、錘和瓷缽等工具。東西一齊,他便挽起袖子開工,麻利地把藥草切碎再碾磨成粉末狀。裴玄靜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看著。崔淼在工作時的熟練和自信深深地打動了她。他的神秘更加強烈地吸引她,也更使她害怕了。
崔淼沉吟道:「毒香是點在伙房灶上的,所以中毒最深的是我,自虛只是被波及,當時還有力氣追殺尹少卿,可見他中的毒並不厲害。」
她的安慰很有效,李彌的抽泣聲慢慢低落下去。
崔淼突然說:「靜娘,我們一鼓作氣把詩中的典故都解了吧!」
——都清楚了。
「你怎麼說的?」
「那麼『江陵只一人』呢?」
但是裴玄靜不能用「愚蠢」二字來評價李彌。或者說,她認為自己不配評價他。她所能做的,只是伸出手輕撫李彌瘦削的脊背,勸慰他:「自虛,別哭了。你這樣子,哥哥在九泉之下也會難過的。」
「這……恐怕不行吧……」將領顯得更為難了。
「有道理。」崔淼表示認同,「但是……」
裴玄靜答非所問:「尹少卿的屍首運來洛陽了?」
他回答:「嫂子,我餓了。」
「自虛這樣下去會有性命之虞。」裴玄靜堅決地說,「我想,現在除了『真蘭亭現』之謎,再沒有更能吊權德輿胃口的了。反正先救自虛要緊,其他的以後再說。」
崔淼說:「若想給自虛解毒,就必須去洛陽找藥材。再待在昌谷只怕耽誤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們也一起去洛陽。」
「琳琅太尉府,昆玉滿竹林。」
裴玄靜道:「梁元帝蕭繹史稱『才子皇帝』,自小博覽群書,學問非常高。他還曾親自動手搜集材料,歷時數十年撰寫了一部子書——《金縷子》。江陵城破時,蕭繹親手燒毀了包括《金縷子》在內的全部藏書,自己也被俘殺害。所以現在世上已經找不到《金縷子》這本書了。」裴玄靜做出結論,「我以為這句『仃伶金樓子』,說的就是蕭繹獨立完成一部子書的故事。」
「我也不明白。所以我們要一起去找出真相來。」裴玄靜說,「不僅僅是為了武相公的謎題,也是為了千古一帖《蘭亭序》,更是為了見證親情與人倫永存世間。」她將最溫柔的目光轉向李彌,「就像長吉與自虛,證實了徽之與獻之的傳說,那才是人間最可貴的真情,值得為之付出一切。」
「沒錯,他還把你當作了長吉。」
兩人又都沉默了,彷彿在品味這一連串真相中的況味。良久,崔淼用悵惘的語調問:「那位徐昭佩最後怎樣了?也在梁元帝國破時被殺了嗎?」
裴玄靜微微一笑,「崔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尹少卿臨死塗花了自己的半張臉,所指的應該就是『半面妝』,也就是說,他在最後時刻想留下的訊息,是有關於梁元帝蕭繹的。那麼,尹少卿和梁元帝蕭繹又有什麼關係呢?」
屋裡像遭了強盜洗劫似的,屏風歪倒,架幾read•99csw.com移位,懸在榻上的帳幔扯下來大半幅,只有豎立在屋角的黃銅燭台紋絲未動,香燭剛剛熄滅,青煙正在迅速散開。燭台下面的地上,崔淼倚牆而坐,李彌撲在他的懷中,號啕大哭。
崔淼和李彌聊得熱火朝天,經過毒香事件,現在李彌對他比對裴玄靜還要親熱。
「不,你就在屋外等著。一炷香燃盡時,如果我還沒有動靜,你就開門通風,再把我們弄出去。」崔淼說,「靜娘,你的作用才是最重要的。中毒過量必死無疑,我和自虛的命都在你手裡了。」
「不,她沒有活到那一天。因為徐昭佩私通他人,忍耐已久的蕭繹終於受不了了,藉著愛姬王氏生子後去世,給徐昭佩安了個投毒的罪名,逼她投井自盡,又將她的屍體送回家,曰『休妻』。」裴玄靜冷冷地說,「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連屍體都能休的。從對待髮妻的態度上就能看出,這位梁元帝蕭繹實非君子。他既沒有愛的能力,更沒有放棄的勇氣。」
「致幻草藥?」
「靜娘,你讓我想想,好好想想。」崔淼看起來疲倦極了。
崔淼的話是有道理的,裴玄靜問:「那該怎麼辦呢?怎樣才能讓自虛醒來?」
裴玄靜說:「也給我一顆。」
「對。據我所知,在洛陽的胡人藥鋪中就有相應的藥材。只要權留守派出金吾衛,拿著我開的方子去索買,諒也不成問題。」
「崔郎應該記得『真蘭亭現』中的典故,我們還有幾則沒來得及討論,其中一聯『仃伶金樓子,江陵只一人』。從字面上分析並不難,這一聯講的正是梁元帝蕭繹的往事。崔郎,你在昌谷時也曾對我提起過這個人,記得嗎?」
濃郁的怪香直衝上腦門,她這才想起攥在手心的雞舌香丸,忙以袖遮面,把已經捏得發軟的藥丸含入口中,同時將房門開到最大。
「看不出來,他說幫我們出於善意。今後要不要把謎底告訴他,任憑我們定奪。」
崔淼沒有直接回答裴玄靜,而是握住李彌的肩膀,一本正經地說:「我說自虛啊,你的長吉哥哥已經死啦,現在就算你要把命給我,延長的也是你這個不爭氣的三水哥哥的壽。我雖然很感謝你,可真的不想活得太長,所以還是算了吧。」
終於都準備好了。崔淼說:「靜娘,現在請你出去等吧。」見裴玄靜遲疑,他疲倦地笑了笑,「你不會也想再中一次毒吧?」
「老狐狸。」
崔淼從僕人送來的那堆東西里挑出一顆小小的黑色藥丸,舉起來給她看,「這種雞舌香丸雖普通,含在嘴裏也能頂上一小陣子,以保神志清醒。當然,時間久了肯定不行,我會速戰速決的。」
看來東都留守表面上對「真蘭亭現」的謎不以為然,實際伸長了脖子瞄著呢。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李彌說,「反正那個道長講,人快死的時候,如果有別人願意把陽壽轉給他,他就可以活下去。可是哥哥聽了后,罵道士在胡說八道,把他趕跑了。」
「對,那麼這位千古罪人梁元帝蕭繹自號『金縷子』,崔郎也知道嗎?」
裴玄靜愣住了。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事到如今她仍然必須相信他依靠他,似乎在這個世上除了他,她已別無選擇——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問題在於,自己有能力承擔那麼多真相嗎?
裴玄靜終於說完了,而崔淼一字一句地問:「半——面——妝?」
尹少卿負傷逃跑之後,權德輿一直在追蹤他。終於發現他潛來昌谷的蹤跡后,擔憂裴玄靜的安危,便派重兵追趕而至。把尹少卿的屍體搬上馬背後,領頭的將領為難地對裴玄靜說:「此人乃朝廷欽犯,如今死在娘子的院中,恐怕還得請娘子去東都走一趟。」
「我不明白,如何證明?」崔淼思忖道,「況且這兩者相互矛盾,怎麼可能同時證明呢?」
檐下的竹馬和著更漏聲,響了整個夜晚。夏末秋初的清晨,空氣格外清冽,草木香雖然幽淡,卻能醒人肺腑。裴玄靜起身步出東閣。青苔沾滿露水,走下台階時,濕意便輕輕拂上裙裾,她感到了許久不曾有的閑情。read.99csw.com
「靜娘,你想到了什麼?」
崔淼上前道:「人是我殺的,我跟你們去東都過堂吧。」
裴玄靜又驚又痛地問:「他怎麼會有這種傻念頭?」
「那麼崔郎一定也知道王羲之好道,從的就是天師道。」
點在廊上的香還剩下近一半,裴玄靜突然聽到屋中傳來幾聲巨響,緊接著便是崔淼的嘶聲大喊:「靜娘,快來啊!」
裴玄靜緩緩地點了點頭。
「尊稱。而且是自虛專用,好不好?」
聽到這麼一句,裴玄靜和崔淼都如釋重負地笑起來。
「當然不是真的轉壽成功,但確是一個兄弟情深的悲傷傳說。」裴玄靜娓娓道來,「王徽之、王獻之同為王羲之之後,無論氣質高下、官職高低,還是書法造詣,七弟獻之都要勝過哥哥徽之一籌。但是,徽之、獻之兄弟從不在意這些外人的評價,兄弟倆的感情就如陳年的美酒,愈久愈醇。那一年,五十歲的徽之和四十三歲的獻之兄弟相繼病危。因天師道有轉陽壽之說,徽之便請來了一位術士,在病榻之上掙扎著懇求那位術士說,『我的才能、官職都不及弟弟獻之,今天就請大師用我的陽壽為弟弟獻之續命吧。』不料術士回答,『要替他人續命,自己得先有未盡的陽壽。如今你兄弟二人大限都到了,談何續命呢?』徽之聽罷,仰頭長嘆暈死過去。幾天後,弟弟獻之先去了。徽之不顧家人反對,強撐病體去為弟弟獻之奔喪。他對著獻之的遺體,抱著弟弟心愛的琴卻並不彈奏,痛哭道,『子敬,你的琴也與你一同仙去了。』此後不到一個月,徽之便也隨著弟弟去了。所以,這個轉陽壽的故事說的其實是徽之與獻之的兄弟情深,正如……長吉和自虛的手足之情一樣,難能可貴,令人動容。」
「金吾衛一起帶回來的,靜娘不是都看見了。」
「記得。就是他一把火焚毀了古今圖書十四萬卷,還有梁朝積蓄的所有『二王』真跡一萬五千紙,稱得上千古罪人了。」
「沒錯!」崔淼右手握拳,重重擊在左手掌心,「這就全聯繫上了。金縷子——蕭翼——蘭亭序——半面妝——尹少卿——金縷瓶。所以尹少卿瀕死之時想留下的,是自己真實的身份。金縷瓶根本就不是王承宗的東西,那本來就是尹少卿祖傳之物!難怪他不惜一切代價要將它奪回!」
「我會要他連夜去找致幻草藥。」
「我去找吃的。」裴玄靜話音剛落,就有青衣侍者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突然冒出來,「娘子,早飯已經在預備了,馬上就送過來。」
不知為何崔淼竟嘆息了一聲,道:「後面就由我來說吧,靜娘你看對不對。貞觀年間,太宗皇帝為了取得《蘭亭序》真跡,曾派了一個叫蕭翼的人去騙取老和尚辯才的信任,從辯才手中詐得了《蘭亭序》。事成之後,蕭翼獲得的賞賜中就有一件金縷瓶。而成德牙將尹少卿自稱曾向武相公行賄,賄物也是一件金縷瓶。後來武相公的金縷瓶機緣巧合落入娘子手中后,那尹少卿便一路追蹤而至昌谷,又從娘子手中奪回了金縷瓶。現在看來,這個金縷瓶肯定就是當初太宗皇帝賞賜給蕭翼的。那麼蕭翼收到的賞賜怎會落入尹少卿之手?——『半面妝』給出了答案!尹少卿當是蕭翼的後人,從其祖上繼承了金縷瓶。而那個騙取《蘭亭序》的蕭翼,本來就是梁元帝蕭繹的重孫!」
金吾衛隊將他們直接送入了東都留守府中的一所獨立小院。這次的待遇相比在河陰縣時有了天壤之別,小院環境清幽,庭院中翠竹若許,藤蘿攀繞。三開間的正房,一應家什齊全,布置得溫馨典雅,還有僕人殷勤侍奉。與昌谷的破茅屋相比,這裏倒更像一個真正的家。
裴玄靜搖了搖頭。
就在尹少卿死於裴玄靜後院的那天,正午時分,一隊來自洛陽的金吾衛人馬喧沓,衝破了昌谷那世外桃源般的安寧。他們是奉東都留守之命來追捕逃犯的。
「果有此事?」崔淼莫名驚詫,「不可能是真的吧?」
有了之前的經驗,剩下兩聯各自迎刃而解。
「所謂轉移陽壽的說法,最九*九*藏*書有名的故事發生在王羲之之子王獻之和王徽之之間。」
崔淼正色對裴玄靜說:「我告訴你啊,除了自虛誰也不準那麼叫,尤其是你!」
這首離合詩中引用了諸多史料和典故,無非指出兩個道理:其一,自古皇家無親情,同室操戈自相殘殺之例數不勝數;其二,世間仍存在真正的慈愛、孝悌,為了親人手足不惜犧牲自我的例子同樣不勝枚舉。
「嫂子。三水哥哥。」李彌揉著眼睛從屋裡走出來。
「亮瑾分二主,不效仲謀兒。」前一句說的是諸葛亮和諸葛瑾兄弟,分別投靠劉備和孫權兩家。儘管各為其主,他們的兄弟之情一直不變,至死也沒有因公廢私、兄弟相爭。后一句則說的是孫權繼承江東后,幽禁大嫂和侄子。晚年又殺掉自己的幾個兒子。這樣心狠手辣之人,反因其權術被曹操贊為「生子當如孫仲謀」。總之,諸葛亮位極人臣,尚且能全兄友弟恭之義。而孫權稱王,則家不成家,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了。
「行嗎,靜娘?」崔淼溫柔得讓她心痛,「等自虛好了,我再送你們回來。」
「他不是醒了嗎?怎麼還這樣?!」
那麼,武元衡究竟想說明什麼?
裴玄靜沉思片刻,又問:「崔郎打算用什麼條件去和權留守交換?」
「他很好,還在熟睡。」
「怎麼說?」
「靜娘,我想來想去,自虛現在的情況不應該是中毒引起的。」
「大概是在長吉病重的時候,曾有人隨口這麼一說,卻被自虛記住了。他便一心信以為真。長吉之死,我想他剛開始也是懵懵懂懂的,直到你為長吉收殮,停靈到寺廟中之後,他才意識到哥哥真的死了,從此再也見不到哥哥了,但為時已晚。直到那次中毒后產生了幻覺,他把我當成了長吉,以為長吉又活過來了。結果……」說到這裏,崔淼的眼圈發紅,平靜了一下才繼續道,「結果他便要使自己生病,最好立即病死,把剩下的壽命轉給哥哥,他以為只要這樣做了,長吉就能活過來。他一直拉著我的手不肯鬆開,也是他自己想當然地覺得,通過這種方式就能把壽命轉給我。」
裴玄靜含淚笑出來,「三水哥哥,你這算字還是號?」
她回過神來,道:「天師道確實有這種說法。昨夜我就一直在想這個。」裴玄靜看著崔淼問,「『真蘭亭現』詩的最後一聯,你還記得嗎?」
「很簡單——再現幻覺。我在他的幻覺里是長吉的替身,便由我再在他的幻覺中親口告訴他真相,讓他幡然醒轉,打消傻念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崔郎先聽我說完。史載這位梁元帝蕭繹還是個獨眼,他幼時得過一場大病,病後便瞎了一隻眼睛。也正由於他有殘疾,內心十分自卑,所以才更要發奮苦讀,著書以『成一家之言』始終是他的抱負,因此才會有《金縷子》一書誕生。可嘆的是,蕭繹儘管一度當了皇帝,也確實寫成了《金縷子》,卻始終無法得到結髮妻子徐昭佩的真心愛慕。那徐昭佩貌美出眾,『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說的就是她。然而這對夫妻的關係並不和睦。蕭繹即位后,后位一直空著,也不肯立徐昭佩為皇后。徐昭佩便酗酒泄憤,大醉后還常常吐在蕭繹的衣服上。她甚至特意給自己畫『半面妝』,藉以取笑蕭繹的獨眼。天下后妃之中能像徐昭佩這麼疏狂的,也算絕無僅有了。」
「好。」崔淼胸有成竹地道,「典出《世說新語》。有人去拜訪太尉王衍,還遇到了王戎、王敦和王導在座,在另一個屋子,又見到王詡和王澄。出來后,他對人說:『今日太尉府一行,觸目所見,無不是琳琅美玉。』所以這聯易解,就是讚美琅琊王氏的。靜娘,王羲之不就是出自琅琊王氏嗎?此典中的王衍、王導都是王羲之的族人啊。」
崔淼卻道:「還請向留守大人通報一聲,崔某有要事相告,等不到明天。」
李彌「嗚嗚」地哭得更傷心了。
天底下竟有這樣荒唐的事嗎?
「哥哥病重,郎中們都說沒救了。後來有一天家裡來了個道長,說是……韓什麼夫子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