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鏡中人
第四節
崔淼趕緊又問:「為什麼要改名?什麼時候改的?」
「難怪。」崔淼說,「我們向路人打聽雲門寺,他們直接就把我們指來這裏。我還在跟娘子說呢,怎麼搞錯了。」
吐突承璀吼道:「別笑啦!你怎麼回事?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寒暄幾句后,方丈證實了自己的判斷。三人果然是剛從洛陽來的,那個叫崔淼的郎中忍不住抱怨了幾句江南梅雨的悶熱潮濕,但興緻顯然未受影響。
「中貴人不是都看見了嗎?藏著……《蘭亭序》啊……」
崔淼突然向朦朧雨霧中指去,「娘子你看那座白塔!」
這一次,方丈沒有回答。
「此乃辯才師父在最後的日子里的嘔心瀝血之作,亦是他的控訴!」無嗔用如泣如訴的聲音道,「世上哪有什麼《蘭亭序》的真跡!有的只是無窮無盡的慾望和花樣翻新的欺騙——假的!全都是假的!」他一指裴玄靜,「你不是也在騙人嗎?你說的金縷瓶在哪裡?拿出來啊!就用它來了結一切恩怨吧!」
裴玄靜牙齒打著戰說:「走、走……快、快離開這兒……」
「王獻之?」崔淼望了一眼裴玄靜,追問道,「王獻之也曾在此寺中居住過嗎?」
「《蘭亭序》的秘密?」無嗔反問,「《蘭亭序》已經被人用最卑鄙的手法得到了,哪還有什麼秘密?」
方丈點頭道:「女施主猜得不錯。當時梁武帝特別讚賞二位禪師的德行和功績,所以從二師的法號中各擇一字,賜本寺新額為『永欣寺』,還御提了寺名,就掛在本寺院門前。」
崔淼感嘆道:「所以那幅畫上所記載的,其實是一段巧取豪奪的醜聞。我還聽說太宗皇帝得到《蘭亭序》后,因房玄齡薦人得力,賞賜錦彩千段。蕭翼智取《蘭亭序》有功,太宗皇帝提升他為員外郎,加五品,並賞賜給他金縷瓶、銀瓶和瑪瑙碗各一隻及珍珠等。又賜給他宮內御馬兩匹,宅院與莊園各一座。」
無嗔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仰天大笑,舉手一揮道:「你是說這個《蘭亭序》嗎?!」
傳說九九藏書太宗皇帝最愛王羲之的書法,遍尋天下以集之。但他最惦記的《蘭亭序》卻始終弄不到手。后經多番明察暗訪,終於得知《蘭亭序》藏在會稽的永欣寺中,為僧人辯才所有。辯才和尚視《蘭亭序》為命,從不示人。太宗皇帝多次派人訪求,許以高價,辯才和尚均不為所動。於是房玄齡給太宗皇帝出了個主意,委派監察御史蕭翼設法謀取之。
「不可。」無嗔突然變得冷若冰霜,「辯才塔年久失修,早就廢棄了。登塔會有危險的。再說塔中空空如也,沒什麼可看的。」
「金縷瓶。」
「靜娘!」崔淼迎上來,他按照計劃一直守在塔外。裴玄靜一頭扎入他的懷中,全身還在不停地顫抖。崔淼急問:「你沒事吧?」
「不義之財只會帶來無妄之災。」無嗔的語調變得陰森,「那些賞賜上都依附著詛咒!所以辯才將錢糧造了這座塔,以消其禍。」
塔並不高,她很快就爬到塔頂。塔頂才有一個幾步見方的六角形空間。無嗔方丈盤腿坐在正中間,身旁的地上點著一支白色的蠟燭。
崔淼和裴玄靜恍然大悟地相互看了看。
「辯才法師嗎?」無嗔不動聲色地回答,「已故去多年了。」
裴玄靜搖了搖頭。「我沒有金縷瓶。」
就在他揮手的瞬間,只見一幅巨大的尺牘從塔頂直貫而下。就著幽暗的燭火,裴玄靜依然看出來了,這是一幅放大了數倍的《蘭亭序》!
「我想請方丈告訴我《蘭亭序》的秘密。」
雨好像永遠下不停似的。
方丈心想,來得真早啊,可見心誠。於是他主動上前一步,招呼道:「施主早啊,老衲這廂有禮了。」
「長安……」無嗔冷笑,「那可不是一個好地方。每次從那裡來人,都會帶來死亡。」
無嗔淡淡地說:「二位聽說過辯才塔嗎?這就是辯才和尚被蕭翼騙走《蘭亭序》真跡后,用太宗皇帝賞賜的錢造起的塔。閻立本還曾以此為題,作了一幅《蕭翼賺蘭亭圖》呢。」
「原來這叫墨池?是因為池水發黑才得此名嗎?read.99csw.com」
「施主說得沒錯。那智永禪師便是在本寺出家。他歷時四十余載寫成八百本《真草千字文》,之後將寺廟託付給弟弟智欣大師,自己用車載了八百本《千字文》,雲遊天下,把字帖送入每座寺廟,藉助佛門的力量護持王氏書法的萬代傳承。在本寺後院還有智永禪師留下的禿筆冢呢,施主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
裴玄靜緊握欄杆,拾級而上。
「你不肯說是吧?沒關係,我會讓你開口的!」
「長安。」
那蕭翼便向太宗討得王羲之的兩三幅書帖,裝扮成布衣書生的模樣來到會稽。他每天都去永欣寺看壁畫,引起了辯才的注意。兩人談起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極為相得。蕭翼次日再訪,晚上留宿在寺中。兩人又引燈長談,賦詩互贈,竟如知己一般。興之所至,蕭翼便拿出王羲之的字帖給辯才賞鑒。辯才說,帖是真跡,卻非精品。蕭翼乘機嘆道,可惜啊!舉世都知《蘭亭序》妙絕,卻沒人見得到。辯才遂從房樑上取下《蘭亭序》給他看,蕭翼卻說,是假的!兩人還爭論了好久。蕭翼暗中記下藏匿之處,次日等辯才外出時,潛入偷得《蘭亭序》。隨後蕭翼到驛長處露出真面目,以最快的速度將《蘭亭序》送到了太宗皇帝的面前。太宗得寶欣喜若狂,遂派欽差至永欣寺,先裝模作樣地斥責辯才隱藏國寶,犯有欺君之罪,再假惺惺地赦免他,並賜給錦帛等物三千段,谷三千石。可憐的辯才和尚被人以卑鄙的手段騙走命|根|子,已然心灰若死,從此患了重病,不到一年就死了。
「沒有就滾啊!」
辯才塔底的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裴玄靜確實從沒見過這樣的天氣,她覺得自己全身都包裹在水中。浸泡了雨的夜是灰色的,比北方乾澀的夜更加混沌而神秘。
「阿彌陀佛。」方丈合十微笑。
裴玄靜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轉首對無嗔說:「方丈,我這裡有樣東西,想拿來祭奠辯才師父。」
霉濁之氣撲鼻而來,從塔頂投下一線read.99csw.com幽暗的黃光,螢蟲在陰影中環繞飛舞。裴玄靜到底有些害怕,正猶豫間,頭上有人在說:「施主請上來吧,老衲已等待多時了。」
正逢江南梅雨時節,隔著古剎如牆的煙火向南眺望,雨霧籠罩中的秦望山比平日更顯雲蒸霞蔚、氣韻飄渺。寺里的墨池水漲高到了池沿,淅淅瀝瀝的雨水仍然不停地在池面上打出漣漪,碧水眼看就要泛溢而出,與長滿池周的青苔融為一體。
無嗔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中貴人不是、吩咐貧僧、套、套那女施主的話嗎……我都照辦啦……哈哈哈……」
「但你不能現身,到時就我一個人去見方丈。」
「那你來幹什麼?」
「方丈心裏最清楚。」
裴玄靜笑了,「我看那位方丈也是有修行的人,放心吧。我們沒有金縷瓶,更要示出誠意,否則怎麼讓人家信賴呢?」
「施主不知道嗎?此處本來就是王家舊宅啊。王獻之曾長期隱居於此地練字,所以方有『洗硯池』嘛。某夜,王獻之忽然見到屋頂出現五彩祥雲,於是上表給晉安帝,願將此宅獻出,晉安帝遂下詔建寺的。」
「可是方丈,為什麼我聽說《蘭亭序》的真跡還存於世呢?它會不會並沒被奪走?」
無嗔沉默片刻,道:「今晚,把東西帶到辯才塔。」說罷轉身離去。
裴玄靜跳起來,向塔下狂奔而去。無嗔癲狂的吼叫聲緊隨著她,就在裴玄靜連滾帶爬衝下最後一級台階時,頂樓唯一的燭火突然熄滅。整座塔內瞬間漆黑,裴玄靜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從塔頂懸垂而下的巨幅尺牘徹底沒入黑暗,只有兩個碩大的字像鬼火一般燃燒著:「俯」、「仰」。
雖然煙雨蒙蒙,水汽蒸騰,寺后那座白塔的孤寞身形,還是讓裴玄靜立即回想起了賈昌院后的白塔——兩座塔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每踏上一步,灰塵、霉味和飛蟲就在她的身旁轟然而起。裴玄靜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著腳步聲的節奏,在空曠的塔中迴響。
無嗔冷冷地問:「什麼金縷瓶?」
「那我怎麼保護你?萬一他read.99csw.com……」
辯才塔上,無嗔狂笑不止。直到塔中重新被燭火照亮,有人從暗中出來,劈手打在無嗔的頭頂。無嗔頓時血流如注,但還是在笑。
「什麼東西?」
走出永欣寺一段路后,崔淼才問裴玄靜:「娘子,你找到金縷瓶了?怎麼沒跟我說過?」
「辯才和尚是在丟失《蘭亭序》之後,抑鬱而亡的吧。」
秦望山下會稽湖畔,古剎永欣寺的香火已經旺盛了數百年。
「好吧。」崔淼說,「晚上我和你一起去。」
無嗔抬起頭,古怪地看著吐突承璀,「我真的全都說啦,再沒別的可說了……」突然,他乘著吐突承璀愣神之際,從地上一躍而起撲向欄杆。
「就是寫成《真草千字文》的智永和尚嗎?當然聽說過啊,他是大書法家王羲之的第七代孫,也是其最重要的書法傳人。」
無嗔笑道:「幾位施主若是來觀光的,現在這個時節實為最佳,否則是見不到此墨池滿溢之景的。」
「永……欣……寺!」裴玄靜說,「是以這二位兄弟禪師的法號命名?」
崔淼說:「我們當然要去看,不過方丈還沒告訴我們寺院為什麼改名呢。」
李彌扯了扯裴玄靜的衣袖,「嫂子,我們走吧。」
裴玄靜說:「對不起方丈,我沒有金縷瓶。」
無嗔反問:「二位聽說過智永和尚吧?」
「不行。塔鎖住了,你們上不去的。」
裴玄靜完全嚇呆了。
無嗔的眼睛陡然精光暴射,「你說什麼?」
「我說……也許還能找到《蘭亭序》的真跡……」裴玄靜的聲音有些顫抖。
裴玄靜問:「方丈,我們可以去看看辯才塔嗎?」
無嗔笑得有點狡黠,「老衲方才提到誰了?智永……智欣……」
崔淼驚道:「娘子你……」
古剎寶殿的每一麵粉牆都是濕的,草席在地上鋪一會兒,潮氣就滲上來。即使對於土生土長的人來說,這個季節也挺難熬的,更別說來自北方的旅人。所以相對來說,梅雨季中的永欣寺要比平常清靜一些。
「就只是去看一看嘛。」崔淼說,「也不行嗎?」
她瞠目結舌地說read.99csw.com:「這、這是……」她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蘭亭序》的真跡,但製作者的水平令人咋舌,每一個放到半個桌面大的字看起來也能以假亂真。
裴玄靜和崔淼不由地互相看了一眼。
被扯得四分五裂的尺牘紛紛飄下,覆蓋在無嗔血污四濺的屍體上。
無嗔方丈大笑起來,「女施主只知其一。沒錯,王獻之舊宅建成的是雲門寺,而雲門寺就是永欣寺的舊稱啊。」
「我是想試著和方丈聊一聊,他肯定知道什麼。」
「那你?」
「不不不,這池其實叫作『洗硯池』,但只在梅雨時節池水漫溢時才會呈現墨色,故而又稱為墨池,傳說是王獻之洗硯而成的。」
隨著一聲巨響,無嗔撞破欄杆,從塔頂徑直摔向地面。在他下墜的過程中,身軀先撞到巨幅《蘭亭序》,隨後重重地砸在地上。
裴玄靜說:「聽說智永禪師的徒弟辯才和尚也是在此修行。」
「女施主從哪兒來?」
從暗如地獄的塔頂傳來無嗔的狂笑,裴玄靜驚叫著逃出了塔門。
閻立本根據這段往事繪就《蕭翼賺蘭亭圖》。圖中蕭翼口沫橫飛,正在想方設法騙取辯才的信任。老和尚則忠厚地傾聽著,完全沒察覺到對方居心叵測,還在命僕從為蕭翼烹茶。凡觀此畫者,都為之唏噓不已。
裴玄靜在方丈的對面坐下。
「因為那兒來的人都太貪婪了。」無嗔說,「我等這一天很久了,施主請把東西拿出來吧。」
「方丈可知為何?」
「放屁!」吐突承璀又用盡全力扇了一個耳光過去,「你給我老實交代,這座塔里到底藏著什麼!」
裴玄靜朝他微微搖頭,他便不再吭聲了。
裴玄靜忍不住插嘴道:「晉安帝下詔建的不是雲門寺嗎?」
這二男一女連忙向方丈還禮致意。他們的清秀模樣和脫俗氣質立即引起了無嗔的好感。
無嗔方丈在清晨的細雨中漫步,盡情享受著古剎中的寧靜和愜意。當他看見圍在墨池前的三人時,便從他們略顯狼狽的模樣中看出,肯定是來自北方的香客。
裴玄靜嚇得全身發抖,「我已經說過了,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