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五節
裴玄靜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僅僅從絹包的外形,她就能猜出來裏面是什麼。
武則天以殺立威的殘忍手段從中可見一斑。為了權力,哪怕是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她同樣可以大開殺戒,毫不留情。
渺小如她,自然更無須糾結。
裴玄靜趕到金仙觀門前,只見段成式正背著雙手,大模大樣地觀賞著門上的匾額。今天的他一身京城少年流行的胡裝:上著彩錦面氈袍,下著紅羅褲,腳踏羊皮靴,頭上還戴著一頂混脫彩的小氈帽,越發顯得面若傅粉、唇紅齒白。
剎那間,裴玄靜反應過來。在她自己的書房中,也有一條架几案,卻是置於東牆之下的。李彌記憶東西全憑形象,所以他一眼便發現,武元衡書閣中的架几案的位置不對。
「不必。段小郎君這次回去,只要將此書櫃中從上往下數第三行,從左往右數的第二個格子仔細搜索一遍。」
段成式噘嘴道:「我本來還指望通過書卷的新舊、折印和蒙灰程度來判斷,哪幾部書是外公最常看的。可是……外公對書愛護有加,從表面上基本看不出區別。至於灰塵嘛,從他過世到現在,僕人們每天都去書閣打掃,搞得窗明几淨的,哪裡都找不到一粒灰。」他苦著臉的樣子,倒好像乾淨是個天大的罪過。
段成式身後的路邊停著一輛油篷馬車,有一位上了年紀的家奴候在車旁。
「移不了。」段成式鬱悶地回答,「書閣里的家什都是固定住的,沒一樣可以動。連博山爐的腳都有機括連在架几案上,沒法移動。」
因為《蘭亭序》之謎和皇帝打起交道,裴玄靜就認識到,當今天子的心機格外深沉。他就像一個運籌帷幄的棋手,有條不紊地操控著棋局。在每下一步棋的時候,早已經想好了此後的數步、數十步棋,乃至終局。
那麼她至少應該做到:當一顆清醒的棋子。
「小郎君還要吃羊肉羹嗎?」
裴玄靜看到少年的兩個眼圈都是黑的,心中湧起一陣歉意。
段成式面露迷惘:「我在外公的書閣里找了個遍,並未發現《曹子建集》。」
在價值遠高於個人的偉大事業面前,人可以犧牲的不僅是生命,還有榮辱乃至自由的意志。
正因為有武則天這樣一位祖母,金仙和玉真二位公主早早便看透了皇家的血腥和冷酷,遂共同發願,以為亡母「祈福」的名義入道修行。或許是為了補償二位公主,睿宗皇帝在替她們九-九-藏-書修建「金仙觀」和「玉真觀」時,竭盡奢侈豪闊,把兩座道觀都建成了巨大的女子行宮。
「嗯,就是皇帝的第十三子,和我們一塊兒在崇文館上學。」說著,段成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十三郎大名叫李忱,也是個可憐的孩子。」
「為何不將博山爐移一移?」裴玄靜莫名地緊張起來。
「一言為定!」
段成式張大了嘴巴。
同樣顯得分外神秘的,還有金仙觀本身。
金仙觀是在貞元末年被封的,裴玄靜留意打聽了一番,居然沒人能對她說清楚具體的緣由。只隱約聽說,貞元末年時,曾經在金仙觀中發生過一次滅觀慘禍,當時整個觀內的道眾幾乎悉數被殺。從那以後,金仙觀就被朝廷下令封閉起來。但為何會發生這樁慘禍?兇手找到了嗎?最終是否繩之以法?這些全都是謎。
「行。」裴玄靜招呼李彌一起走,平常在道觀里吃得清苦,乾脆今天也帶他去大快朵頤。
「那我帶你去旁邊鋪子吃東西,」裴玄靜忙說,「千萬別餓著。」
所有入觀的鍊師們都被預先告知,後花園裡頭鬧鬼鬧得厲害,因此即使大白天也沒有人敢靠近一步。
「嗯,比我想象的還早呢。」此時正值他們約定的第三天後的正午,裴玄靜原以為段成式得傍晚時才能溜出府。
由於是皇家女觀,在金仙公主之後,百年來還曾有過大唐公主和皇家女眷入金仙觀修行。但在裴玄靜奉命入觀的元和十年,金仙觀卻已被封閉了許多年。正是為了安置裴玄靜,憲宗皇帝才親自下令重新啟用金仙觀,連陪同裴玄靜共同修道的鍊師們,也是從長安城其他道觀中專門召集來的。
不,裴玄靜認為,並非皇帝的棋術真有那麼高明,而是天下僅他一人,可以把其他所有人都當作棋子來擺布。
原來他趁裴玄靜不留神,把書閣的平面圖拿過去看了。
「那倒不是。外公還有一座兩層的藏書樓,也在後花園中。不過他最愛和最常翻閱的書卷都放在書閣裏面。我和府里的僕人打聽過,外公過世之前,由於政務繁忙,已經很久沒去過藏書樓了。」
正是武元衡書閣的平面圖。
李彌的心地又特別單純,一來二去的,就把自己和裴玄靜的底統統透給段成式了。
第二天中午,段成式果然又來了。
裴玄靜是在奉命入金仙觀修道后,才漸漸了解到這所皇家道觀的來read.99csw.com歷。
可是乍一看,裴玄靜還以為段成式偷懶了。圖上才畫著寥寥幾件家什,宰相的書閣竟會如此簡樸嗎?細細再看,又發現段成式在每樣東西旁都做了標註,從用料到尺寸,包括雕刻的花紋和配飾都詳細記錄下來。裴玄靜這才知道自己錯怪了少年,又一想,武元衡的氣質恬淡而性格剛強,確實不會喜歡奢侈繁瑣,他的書閣正是如此才對味。
當李彌來告訴她有人找時,裴玄靜還沉浸在這些思緒中。
「喜歡。我七歲時,外公就教我曹子建的詩。我的第一本《曹子建集》也是外公送給我的。不過……」段成式皺起眉頭,「說到曹子建,倒真有一件怪事。」
李彌和段成式各捧著一碗羊肉羹,稀里嘩啦地吃開了。裴玄靜不碰葷腥,只在旁看他們吃。段成式吃得滿頭大汗,還忙裡偷閒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朝裴玄靜一笑,塞進她的手中。
三人肩並肩走過馬車,那個老家人一直沉默地注視著他們。裴玄靜輕聲問段成式:「這位蒼頭是你家的吧,要緊嗎?」
當然,誰也沒規定過架几案非得放在東牆下。
裴玄靜定了定神,重新拿起圖紙,指著那個書櫃問段成式:「書櫃里的每一個格子、每一本書,你確實都檢查過了嗎?」
「十三郎是誰?」這下裴玄靜要干預了。
裴玄靜點了點頭:「那麼從這個書櫃里,你能看出哪些書是他最近翻閱過的嗎?」
裴玄靜沉吟片刻,又道:「你外公的藏書比我想象的少。」
李彌指著圖上的架几案,道:「反了。」
裴玄靜卻不怎麼相信這一套。她始終覺得,皇帝把自己弄到金仙觀里,另有其深意。
段成式點頭:「今天可以不帶自虛哥哥嗎?我有話要單獨和鍊師姐姐說。」他的嗓子也有些沙啞。
「鍊師姐姐,我準時吧!」一見到裴玄靜,他便歡快地叫了起來。
這天晚上裴玄靜失眠了,她的預感非常強烈。憑藉多年來的探案經驗,她直覺這次一定能有所發現。
一道矮矮的圍牆隔開了前後院,圍牆上唯一的一扇木門終日緊鎖著。朝圍牆內的上方望過去,樓閣凌空錯落,掩于參天古木的濃蔭之後。大白天時,能看到高閣上錯落的檐牙和緊閉的窗扉,甚至最近的亭台柱子上剝落的彩漆和巨大的蛛網也清晰可見。入夜後,這一切便都成了重重疊疊的黑影。枯黃的藤蔓和樹枝從圍牆頂read.99csw.com端探出頭來,彷彿要竭力擺脫裏面那個陰森恐怖的地方。
「府上的家僕很盡職。」裴玄靜微笑著說,心中卻在想,這樣就算武元衡留有什麼線索,只怕已被人無意間清理掉了。
甚至連叔父裴度都語焉不詳。裴玄靜從而猜出,個中曲直只怕又是不得為外人道也。
段成式有些不高興了:「每個格子都看了,每個書卷也都翻過,但不可能都從頭到尾讀一遍啊,沒那麼多時間。」
在獲得皇帝允許的情況下,裴玄靜曾於新年元日回家探望過叔父,聽裴度談起日益艱難的削藩戰況。皇帝執意要在淮西和成德雙線作戰,裴度作為主帥雖然承受巨大的壓力,仍願殫精竭慮為朝廷效命。可是另一位宰相李逢吉卻擔心裴度獨攬戰功,所以拚命在朝堂上詆毀裴度的戰略。裴度每天不僅要在前線對付淮西和成德兩大藩鎮,還要在政治上腹背受敵,但他從未表露過半分退縮的意思。和遇刺身亡的武元衡一樣,裴度是鐵了心要為憲宗皇帝的削藩大計戰鬥到底,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
金仙觀得名于金仙公主,她是睿宗皇帝之女,玄宗皇帝之妹。當年與金仙公主一同皈依道教的,還有她的同胞妹妹玉真公主。而談到金仙、玉真二位公主入道的緣由,又不得不扯到一代女皇武則天的身上。
「咦,鍊師姐姐,」他看著裴玄靜驟然變白的臉問,「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段成式何其會看眼色,明白裴玄靜不想讓自己進道觀,便爽快地一拍肚子:「哎呀,我真的好餓!鍊師姐姐,你能帶我去吃羊肉羹嗎?」
裴玄靜明白他的意思,斷然道:「多謝小郎君好意,但我們不想與皇家多有牽連。」
「記住了嗎?從上往下數的第三行,從左往右數的第二排,就是那一個格子,裏面的每一部書都要仔仔細細地翻看。另外,格子本身也要認真檢查,看看是否還藏有暗格,或者機關按鈕之類的。」
想明白了這些,對於金仙觀里的種種神秘和恐怖的氛圍,裴玄靜便能處之泰然了。
確實可疑。牆上掛了《洛神賦圖》,書閣里卻無一本《曹子建集》,偏偏又鍾愛曹植的詩文?
段成式知道不該打攪,索性和李彌聊開了。他個性開朗,頭腦又靈光,天生一個自來熟,哪怕和李彌這樣略微遲鈍的人打起交道,也不在話下。
「哦。」段成式撓了撓頭,「這麼厲害啊。我記住了,今天就去九九藏書查!」
就連他們這樣的人,也甘當皇帝的一顆棋子,無非是因為心中的信念:自己在做於國於民最有利的事。
「沒事。賴蒼頭是原先外公府里的,只聽阿母的話。我的事兒就算阿母知道了也沒關係,她最疼我,什麼都依著我,只要瞞著我爹就行。」頓了頓,段成式又道,「賴伯才不會去跟我爹說呢。」
「不對。」旁邊的李彌卻突然冒出這兩個字來。
「哦?」
「鍊師姐姐,有什麼特別嗎?」段成式已經吃完了,正在盯著她的臉看呢。
裴玄靜見那老蒼頭已經駕著馬車等在鋪外,便道:「時候不早了,小郎君快回府吧。若是有什麼發現,就儘快來金仙觀找我。」
反了?
金仙觀位於長安城的輔興坊中,佔去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的里坊面積。除去道家修行的殿所之外,金仙觀內亭台樓閣林立,更有一個假山池塘花木流水樣樣不缺的大花園。在裴玄靜看來,這所道觀的規模和氣派,比叔父裴度的相府不知強了多少倍。就算將門口的匾額換成某某宮的話,也絕對沒問題。
「好吧……」
裴玄靜反問:「你呢,你發現什麼了嗎?」
書閣面南開敞,北牆前置長榻,榻后豎立著四扇連屏,段成式注:飾以金碧山水之《江帆樓閣圖》。長榻上的書幾,陳列筆墨紙硯。段成式也沒忘記下每樣東西的品名,並標明仍按武元衡生前的樣子布置。東牆前是一整面書櫃,段成式注曰:以檀木製。縱十列,豎十二排。每格均盛書卷若干。西牆下則是一條架几案,案上放博山爐。段成式又注:案后懸一幅仿東晉顧愷之的《洛神賦圖》。
睿宗皇帝李旦第一次即位時,封竇氏為德妃,德妃便是李隆基和金仙、玉真的生母。載初元年,武則天廢黜李旦的帝位,降為皇嗣,軟禁于洛陽東宮。長壽二年時,皇嗣妃竇氏和劉氏遭到宮婢韋團兒誣告,說她們以厭盛巫蠱之術詛咒武則天。正月初二那天,二妃奉命入宮朝見則天皇帝,結果同時遇害。此後睿宗與玄宗父子多次尋找她們的遺體,均無所獲,因而在李旦複位之後,也只能以招魂的形式將二妃陪葬于靖陵。
「段小郎君,你的外公很喜歡曹子建?」裴玄靜看著《洛神賦圖》那個標註問。
段成式有些猶豫,裴玄靜說:「咱們邊吃邊聊。」她見段成式的眼睛滴溜亂轉地往金仙觀里直瞅,知道他好奇。但是金仙觀的內幕肯定十分複雜,說不定九*九*藏*書還挺兇險,裴玄靜可不想把段成式牽扯進來。這個孩子聽見「秘密」二字就兩眼放光,要是真讓他看見鬧鬼的後花園,多半立馬就翻牆進去一探究竟了。
裴玄靜注視著圖紙,默默思索起來。
段成式搖了搖頭。「這三天來,我把書閣里所有的犄角旮旯都翻了個遍,並沒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連書柜上的書卷我也幾乎個個都看過了,可是……」他顯得有些懊喪。
段成式碰都沒碰面前的肉羹,卻從懷裡取出一個絹包,放在裴玄靜面前。
他的語氣里既包含著天真,又透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隱痛。
兩人仍然在那家路邊小鋪坐下,段成式挑了個最靠里的位置。其實他的考究裝束與周圍格格不入,更別說裴玄靜那一身潔白的道袍,但肉湯上時時冒起的乳白色霧氣成了最好的掩護,將他們與來往的路人隔開。
金仙觀的西半部分以大殿和道舍為主,是為前院。自從裴玄靜入觀后,這半部分就都開闢啟用了。但是以花園樓閣為主的東半部分稱為後院,面積大得多,卻遵皇帝之命依舊封閉著。金仙觀的東側緊鄰宮城,也就是說,從後院過去便是巍巍大內了。
段成式卻說:「那個博山爐就不該放在西牆下面。夏天焚香時煙光往外面飄。我們剛住進去的時候正好是七月,阿母日日在外公的書閣里焚香祭奠他,結果老遠都聞到了,屋子裡反而不香。」
裴玄靜忙問:「自虛,哪裡不對?」
裴玄靜自然同意。
段成式跨前一步,略踮起腳尖,對裴玄靜低聲道:「崇文館剛放學我就溜出來了,等午飯時間一過,就得回家去。」
過去裴玄靜只聽說,先皇特別喜歡弈棋,圍棋國手王叔文先生,便是以精湛的棋藝博得先皇寵信的。不過於今看來,反倒是當今天子下得一手好棋。
對這種官宦人家複雜難解的家庭關係,裴玄靜不用問也能猜出幾分來。她有些心疼這個格外早慧的少年,便岔開話題道:「我們到了。這家鋪子看起來有點臟,不過羊肉羹是長安一絕。段小郎君,你怕不怕吃完拉肚子?」
聊了一通,段成式總結道:「自虛哥哥,我真喜歡你。我覺得你和十三郎挺像的,下回我介紹你們倆認識。」
可是,假如真的是非常重要的線索,武元衡會讓它輕易消失嗎?
裴玄靜凝神思考。
正好一鍋肉羹起鍋,混雜著羊肉、蔥白和羊油的香氣撲面而來。段成式拚命吸著鼻子道:「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