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六節
「博山爐下面的空隙很窄,我一個人抬不起它,只能拚命把手塞進去,然後……就摸到了這個。」段成式指了指絹包,「它就嵌在博山爐底部正中的一個凹塘里。多虧這瓶子小,要不然我可沒本事把它扒出來。」
「正是壬寅年。」
「我以為丟了。不過現在我們知道,你外公一直把它藏得好好的。」裴玄靜苦澀地笑了笑,問,「你是在哪裡發現它的?」
環佩叮噹,濃香裊裊,段成式簡直要暈倒了。杜秋娘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兩隻秋水般的明眸中隱現困惑——很顯然,她也沒猜出他的來歷。
裴玄靜實在放心不下金縷瓶,所以另雇了輛馬車,緊跟著段成式進了平康坊。她遠遠地看著段成式進了杜秋娘的院門,起初也對他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裴玄靜越想越不對勁,乾脆去找蹲在牆角發獃的賴蒼頭打聽。
「原來是他!」杜秋娘冷笑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西川來的段大人的公子。哼,果然有出息,今天跑到我這兒來找麻煩了。」
「他是、是段……」
「應該是……無價的吧。」
段成式豪邁地一揮手:「這算不得什麼!」但不知何故,裴玄靜總覺他今天的神色異常,似乎暗藏心事。
既然任務是皇帝下達的,裴玄靜琢磨,最合適的辦法還是把金縷瓶交給皇帝吧。
「可是小郎君,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啊!」
聊到現在,段成式面前的羊肉羹都結成肉凍了,他還一筷子沒吃。裴玄靜說:「涼的肉羹會吃壞肚子的,我給你再要一碗熱的吧。」
「小郎君會背《洛神賦》嗎?」
「小郎君告訴我,你外公生前十分喜愛曹植的詩文,但他的書閣中並沒有曹子建的書籍,卻又掛了一幅以曹子建《洛神賦》為題的畫。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會否是你外公刻意為之呢?假設是,那麼他的用意肯定是要人特別留意這幅畫,所以,我們應該從這幅畫入手。可惜我不能去現場目睹,但據小郎君的描述來看,畫上應該沒有明顯的線索。而且我認為,以武相公的謹慎而言,他也不太可能直接在畫上做文章。因此我們只能從畫的含義、暗示或者象徵這幾個方面去思考。於是,我便注意到了書櫃的格局:書櫃橫十二排,豎十列。十二和十,小郎君,從這兩個數字中,你想到什麼了嗎?」
裴玄靜前後一聯想,幾乎能斷定段成式要金縷瓶到底想幹什麼了。
所謂絕代佳人,就該是她的樣子吧。
「有人讓你送東西給我?」
「有啊……」侍兒剛想插嘴,被杜秋娘以眼神制止了。她說:「鍊師以為,何為怪,何為不怪呢?」
他掀開車簾,對賴蒼頭道:「賴伯,到了朱雀大街別拐彎,一直朝前走。」
一曲終了。靜默片刻,杜秋娘才放下琵琶,道:「你可以走了。」
「他?」杜秋娘的目光這才落到段成式的身上。
「我為什麼要幫你?」
總算來到一處迴廊四合的內庭,嬌聲笑語撲面而來。透過長架檐下垂落的藤蘿望進去,只見幾個奼紫嫣紅的女子圍在庭中央的一口水井旁,正在熱鬧地談笑著。
段成式九九藏書紅著眼圈道:「秋都知,我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唯一沒笑的是杜秋娘,她盯著段成式道:「要見識秋娘的本事,小郎君付得起纏頭嗎?」
傻孩子!她在心中暗嘆,這不是胡鬧嘛。
裴玄靜渾身一震,愣愣地望著那個從屏風後轉出來的身影,好像真的見了鬼。
段成式把金縷瓶塞在懷裡,感覺到它隨著自己急促的心跳,也在不停地跳躍著——撲通,撲通……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我是來求都知幫忙。」
段成式讓賴伯靠邊等候,自己直了直發軟的雙腿,上前叩門。
「還有什麼事?」
車輪從「平康坊」的北門下緩緩滾過。
裴玄靜百感交集地合上絲絹。
段成式捋起袖子,讓裴玄靜看他右手腕上的淤青。
段成式的眼睛驟然一亮,「天干地支!」他大聲叫出來。
「因為曹子建啊。」
杜秋娘強辯道:「我何時佔了命外之財,悉以才藝換之。」
她索性問:「那麼,你想怎樣呢?」
「真聰明。」裴玄靜誇讚。
「揚州法雲寺僧人珉楚,與商人章某交好。章死時,珉楚還為其誦經超度。幾個月後的一天,珉楚竟在市上遇到了章某。章告訴珉楚,自己已被冥司任命為掠剩鬼。因為人一生可享用的財富是有限的,一旦過限,冥界便會終其壽數,而把多餘的財富掠走。說著,章某又從路邊的賣花女手中買下一枝花,贈予珉楚。並說,路人見此花開口笑者,便是將死之人。章某說完就消失了。珉楚膽戰心驚,持花一路回寺院,路上果然有人對花而笑。到寺院門口時,珉楚終於大喊一聲,將花拋入水溝,卻聽水聲濺起,水面上浮起一段人的手骨……」
絲絹褪下,杜秋娘用纖細的玉指摩挲了金縷瓶許久,忽道:「跟我來。」
「太好了!」
裴玄靜問:「怎麼了?」
「對!原來這個機關就是開啟博山爐腳下鎖扣的!博山爐好重啊,我費了吃奶的勁才將它挪開,可是它下面除了灰也沒別的了呀。我又琢磨了好半天,才想到是不是博山爐的底下有什麼,就把胳膊伸進去……」
鴇兒生氣了:「呦,你這孩子怎麼騙人吶。」
片刻之後,那侍兒果然領進一個白衣女子來。只見她頭頂道冠,全身縞素,不施脂粉也不配首飾,偏偏呈現出一種勾魂攝魄的美來。此間的女子個個自恃絕色,今天忽見這位女道士,居然都生出自嘆弗如的挫折感,連杜秋娘的眼神中都含了點酸。
「是的。而且我認為,武相公的機關以密藏為目的,況且又在自己家中,應當不會有危險的設計。否則,我是斷斷不敢叫小郎君去探查的。」裴玄靜歉然地撫了撫段成式的胳膊,「不料還是讓你吃了點小苦頭,對不起。」
若論起來,外孫要外公的東西,並不算過分的要求。
段成式蠻橫地說:「我說能去就能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段成式覺得胸口遭到狠狠一擊,他的那顆少年心陷入難以言表的巨大哀傷中,彷彿就在這短短一曲中,把人間所有的愁滋味都嘗盡識遍了。
她應該責怪武元衡嗎?竟然騙九-九-藏-書她為了一個贗品付出那麼多,差點丟掉性命,甚至錯過了與長吉的最後一面。
杜秋娘揚聲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沉默片刻,段成式問:「姐姐,這個小瓶子值很多錢吧?」
「啊!」屋內諸女無不嚇得花容失色。
段成式又說:「我就有一點沒想通,鍊師姐姐是如何從整個書櫃中找到那唯一的格子的呢?」
杜秋娘一凜,問:「你爹爹?他是誰?」
段成式的臉騰地漲紅了。他迴避著她的目光,期期艾艾地說:「不能……告訴你……」
原先她只希望找到有關金縷瓶的線索,卻不料直接發現了金縷瓶的真身。那麼,現在是該決定如何處置它了。
從淵源來講,金縷瓶的確屬於皇家。但自從太宗皇帝將其賜給蕭翼之後,又歷經了多次輾轉,武元衡應該算是最後一位擁有者。雖然裴玄靜曾經拿到過一個金縷瓶,但那畢竟是假的。
正鬧騰著,又有一名侍兒跑進來,對杜秋娘說:「都知,門口來了個女道士,說見到咱們院子上方有黑氣凌空,恐有異物,說得怪嚇人的,要不要讓她進來識一識?」
「這……」裴玄靜居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而且她意識到,面前的少年早有盤算。
「可你不是說,東西丟了?」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為什麼尹少卿在瀕臨死亡之際還要趕到昌谷去殺人。他一定發現了從裴玄靜手中搶到的金縷瓶是個假貨,從而認定自己被崔淼耍了。
「如果按天干地支算,那個格子就應該是——壬寅!可……為什麼是壬寅呢?」
段成式回答:「我按照姐姐的指點,仔細檢查了書櫃里第三排第二列的那個格子。裏面的書卷平平無奇,我並沒看出什麼特別的。但書櫃的每個格子內都有雕刻得十分精細的暗紋,放滿書卷時根本留意不到。我就是從這些花紋里發現了異常!整個書櫃之中,唯獨這個格子的暗紋中央是活動的,很像一個暗鈕。我便用力按了下去,結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段成式大大地喘了口氣,「起初什麼事都沒有,我等了好半天,心都快涼了,卻突然看到,西牆下的博山爐好像比原先長高了。」
於是她說:「此瓶最早是太宗皇帝賜給臣下的,所以我打算,仍將它呈交給當今聖上。」
「女道士?」杜秋娘冷笑,「今天還真夠熱鬧的,什麼人都來了。好啊,那就請她進來,我倒想聽聽有何說辭。」
「我想要這個金縷瓶。」
隆冬時節,這女子卻穿著件抹胸長裙,雪白的酥|胸和兩條蓮藕般的玉臂傲然裸|露于外,肩上搭著的金色披帛長曳及地,與大紅羅裙的鳳尾一起拖在身後。她含笑走來時,彷彿攜帶了一整片春光,寒冷都不知退縮到哪裡去了。
她決定再試探一把:「小郎君要用儘管拿去。不過……能不能告訴鍊師姐姐,你打算怎麼用呢?」
裴玄靜點了點頭。
段成式呆了呆,隨即由衷地道:「鍊師姐姐,你真是神了!所以,我外公是用《洛神賦》作暗號啊。」
杜秋娘面無表情地說:「九_九_藏_書掀簾一睹,即需百金。若想聽一曲,則以無價寶物換之。小郎君今日已經佔得便宜了,難道還想得寸進尺嗎?」
段成式打斷了她的浮想聯翩:「鍊師姐姐,你是從家什均無法移動這一點推測出,屋內設有機關,對嗎?」
他們仍然回到金仙觀門口,裴玄靜目送著段成式乘上馬車走了。
「不回家。」
鴇兒來拉段成式:「行啦行啦,快回家去吧。」
「博山爐可以移動了?」
裴玄靜決定得自己闖一闖了。
這可難不住裴玄靜。就在等待的過程中,她已經觀察到妓院的侍兒從角門帶了幾個苦力進去,談論著水井突然莫名其妙地幹了……
鴇兒叫道:「秋娘,這位小郎君找你呢。」
門開大了些,一個遍體綾羅滿頭珠翠的中年婦人站在門前,上下打量段成式:「你這小郎君是從哪兒來的,誰讓你送東西?拿來給我。」
意外,卻又不意外。
「不能給你,我須親手交給秋都知!」段成式一本正經地說,「我也不會告訴你是誰讓我來的。」
他悄悄掀起車簾朝外望,只見青磚鋪就的坊街凈水掃灑,纖塵不染。坊街兩側均是一處連一處的精緻小院,扇扇院門前竹簾高挑,遮住深鎖的門扉。正是午後時分,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更沒有想象中的絲竹管弦。整座里坊幽靜淡雅,宛如一幅江南人家的畫卷。
「幫忙?」
段成式跳下車,卻見此處的門庭比別家更窄小,又是一條斷頭路,周圍靜得有些森嚴。
裴玄靜嫣然一笑:「那要看對誰。譬如公侯豪富,情願揮金如土以博佳人一笑,倒也無妨。可有些人的東西,都知便不該占。」
他明白了,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讓裴玄靜去發揮。
馬車出了輔興坊后便一路向南,在皇城前的大道左拐,繼續往東行駛。
段成式不動。
「我不嘛!」段成式索性耍起賴來,「你不幫忙就把金縷瓶還我!」
「我不想佔便宜。」段成式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已經焐得溫熱的絹包,遞上去,「你看值不值一曲。」
裴玄靜行禮如儀,款款道來:「貧道偶過此地,見貴宅上空黑氣壓頂,陰霾凝滯,恐有邪祟入侵。敢問……這一兩天來,府上發生過什麼怪事嗎?」
「秋娘,莫要被騙。她是為了那個金縷瓶!」
裴玄靜讓段成式給問住了。
「你要拿走它嗎?」
不,她想她能夠理解武元衡的苦心。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心中最寶貴的價值。
他的話音剛落,庭中眾女子笑作一團。鴇兒都笑出了眼淚:「這雛兒,毛都沒長齊呢,就要見識人家的本事,開蒙得夠早啊!」伸手來摸段成式的臉,「要不阿姨來陪你嘗個鮮?」
段成式把臉拉得老長:「我爹不會知道的,就算知道了,我也有辦法幫你開脫。但你若是不幫我……我從今天起就天天找你的茬兒,你等著,不出半個月,我就讓阿母把你趕出府去!」
「媽媽,誰找我?」她的聲音更是婉轉動聽,似鶯歌如燕語,「我不是讓你去找兩個苦力來,爬下井去看看怎麼不出水了,你到底去了沒有呀?」
但https://read.99csw.com是,女道士怎麼才能進妓院呢?
似乎不好再拒絕了,但裴玄靜的內心被愈發濃重的陰影所籠罩。段成式今天的種種表現都很失常,讓她不能不擔心。
一個女子聞聲轉過臉來。剎那間,段成式覺得自己的面孔升溫,從脖子到耳朵後面都發燙了。
裴玄靜思忖,其實段成式也有他的道理。
「我素聞秋都知色藝冠絕長安,我、我就想見識一下你的……本事。」
裴玄靜用顫抖的手指掀開絲絹的一角——金縷瓶。
裴玄靜試探著問:「小郎君會把金縷瓶交給父母大人嗎?」
段成式用力咬了咬嘴唇,說:「平康坊。」
杜秋娘懶洋洋地問:「請問這位鍊師,你看出此院有何異樣了?」
「謝謝……」段成式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的小祖宗啊!」賴蒼頭連死的心都有了。段成式的聰明勁兒他平日可都看在眼裡,知道這個小主人絕對不是省油的燈。他要是真想把自己趕出去,只怕自己難逃此劫。賴蒼頭一輩子在武元衡府上當差,壓根沒想過離開后該怎麼生活。
朱雀大街就在眼前了。
「別碰我!」段成式劈手將鴇兒的手打開。
段成式早料到這一出,忙扒住門叫:「有人讓我送樣東西過來給都知。」
就這樣,裴玄靜姍姍來至平康坊第一名妓杜秋娘的房中。
畢竟是生平頭一次進到煙花柳巷,段成式緊張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了。剛回長安時,因是武元衡的家人,皇帝還親自召見過他們一家。可是段成式分明記得,那回面見天子,自己好像也沒這麼害怕過。
「會啊,我可喜歡呢。」段成式朗朗地念起來,「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啊!」他倒吸一口氣,「黃初三年!是……」
尹少卿錯怪崔淼了。實際上,是他們都被武元衡耍了。
「那去哪兒?」
「哎呦!」鴇兒倒有些吃不準了。看段成式的相貌和打扮,分明出身顯貴,難不成是個小郡王,從宮裡頭來的?她再一琢磨,反正就是個孩子,放他進去料也無妨,便笑道:「跟我來吧。」
賴蒼頭連連搖頭:「不行。這要讓阿郎知道了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不行不行……」
「正打算出門呢,這不,讓他給截住了。」
裴玄靜的心中有底了——很顯然,段成式自己也認為不應該佔有金縷瓶。他必定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難題,必須借金縷瓶一用。
裴玄靜道:「解釋起來有些麻煩,不如我給都知講一個故事吧。」
「請。」
「媽媽勿惱。」杜秋娘倒像是來了興趣,對段成式道,「你見我做什麼呢?」
「咳!」賴蒼頭一咬牙,揚鞭催馬橫穿而過。好歹府里的主母還是武家大小姐,段成式又是他母親的心頭肉,就把寶押在這個小祖宗身上吧。
在武元衡死去半年多之後,金縷瓶終於能夠物歸原主了。
進門便是一座小小庭院,假山怪石、花卉魚池,無不精緻。鴇兒領著段成式在閣道上左拐右繞,很快就把他轉暈了。原來這所院子外表深狹,裏面卻別有洞天。
九*九*藏*書「曹子建?」
他達到目的了,不是嗎?
段成式耷拉著腦袋不說話。
段成式強忍著才沒有落下淚來。
「你可不可以,不再見我的爹爹。」
暫時沒人理會段成式了,其實他剛才一聽說女道士,就料到是裴玄靜。這時見到她,真是又驚又喜又愧,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哭訴一番。但裴玄靜的眼神往他這邊淡淡一瞟,段成式便趕緊克制住了自己,心領神會地做出一副旁觀者的樣子。
不過,裴玄靜現在可以肯定地說,那個金縷瓶是假的,眼前的這個才是真的。
「好。」裴玄靜道,「你拿去用吧,用多久都沒關係。」
「因為……我不想看到阿母難過。」
愁眉苦臉的賴蒼頭一見裴玄靜,就像見了救星,把苦水一股腦兒倒出來,連主人家的隱私都顧不上藏了。
杜秋娘領著段成式進入設廳,吩咐:「取我的琵琶來。」
馬車停在西南隅的一個小院前。賴蒼頭乾巴巴地道:「小郎君,就是這兒了。」
杜秋娘愣了愣,隨即笑得花枝亂顫:「段小郎君,你這是要斷了秋娘的財路啊。若是為了哪家主母不開心,我們就不做生意,那整個北里還不都得關門咯。」
段成式一直在留神觀察著裴玄靜的表情,這時方問:「姐姐,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對嗎?」
他起勁地往裴玄靜身邊湊了湊:「姐姐,你怎麼能一下就算出黃初三年的干支來?」
「啊?」賴蒼頭差點兒從車上掉下去。他回過頭來,瞠目結舌地看著小主人。
須臾,門扉開啟一條小縫,有人自裏面道:「秋都知今日不見客,請回吧。」就要關門。
「這故事講的是不可占命外之財,否則就會有『掠剩鬼』拿著鬼花找上門來。鬼花飄在空中,落在水裡,便有黑雲聚集、井水乾枯等等異狀。」
「就去我爹爹最近常去的地方,你知道的!」
杜秋娘的嘴唇也發白了,顫聲問:「這故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小婢果然取來一柄紫檀琵琶。杜秋娘小心翼翼地把金縷瓶放在几案上,然後盤腿上榻,把琵琶橫抱懷中,纖指輕拂琴弦,屋中便響起一片冰敲玉碎般的樂音來。
「這並不難,有些竅門以後我教你。」
「你要多少?我付。」
可是她怎麼向皇帝交代呢?
段成式竭力鎮定自己,朗聲道:「不是,是我自己要見你。」
「不用了,我不餓。」段成式又顯得心事重重起來。
「我……」杜秋娘看了看金縷瓶,又看了看段成式,再看了看身旁那些臉色煞白的女子們,正要說什麼,有個聲音自屏風後面傳出來——
「哎呀,怎麼弄成這樣?」
「小郎君,咱們不回家啊?」
和她曾經拚命保護過,但最終還是失去了的那個金縷瓶一模一樣。
「不!」段成式斷然否認,見裴玄靜仍在猶豫,他有些急了,「姐姐,我就是拿去派個用場,用完了便還給你,行嗎?」
段成式抬起臉,清亮的雙眸上好像遮了一層淡淡的霧氣:「姐姐,金縷瓶是在外公的屋子裡找到的,為什麼要交給別人呢?」
再一次,裴玄靜被武元衡的良苦用心震撼到了。難道他就不擔心,金縷瓶或將永不見天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