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蛇變
第八節
李素道:「當時臣恰好在西川,記得尚在夏末秋初之際,蛟龍曬死後,益州的田野鄉間、河塘溝渠之中,到處都是死蛇。有些略淺窄的溪水,都被蛇的屍體堵塞了。」
皇帝欲言又止,臉上的陰雲愈加濃重。
李素俯首不語。話說到這個份上,以皇帝的精明,絕對能聽出其中威脅的意味。
寂靜之中,天竺人舉起手中笛子,放到唇邊。笛音悠悠而起,搖搖曳曳。伴隨著這婉轉詭異的笛聲,天竺人身旁的陶罐中有什麼東西緩緩升起來。
「天璇星和天璣星?」郭鏦問,「難道天象真有異常?既然如此,方才在延英殿中,司天台監為什麼不報于聖上呢?」
待李素參見落座后,皇帝吩咐郭鏦:「京兆尹說說吧。」
李素的弦外之音,郭鏦這才聽懂了!
李素在祆祠前挽住韁繩,駐足靜聽。
郭鏦一愣,手情不自禁地鬆開了。李素催馬疾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里坊深處。
皇帝冷哼一聲,問:「以為警示?警示什麼,警示誰?」
「哦……」皇帝思忖著又問,「那李卿怎麼看此事?」
兩縣的長官接報后都派人去勘察過,可是發生蛇患的地方越來越多,環境也五花八門,故查了數日後毫無結果。京兆府的壓力驟然變大了。
忽然,李景度大喝一聲,從氈毯上一躍而起。周圍的波斯人如同得到號令,琴簫頓起,為天竺人的笛音伴奏。越來越多的蛇從陶罐中鑽出來,聚集在天竺人的身邊,彼此糾纏,彷彿在編織一塊會自行扭動的巨毯,又似波濤起伏不止……
郭鏦還在說:「最新一起蛇患就發生在今日午後,平康坊北里杜秋娘宅,報院中水井突然乾涸,今天著人下井疏通,不料卻爬出近百條蛇來。現已把井堵死,但仍有活蛇四處蜿蜒,舉宅難安……」
李素也聽出來了,要讓郭鏦來處理這種事,實在力不從心。
今夜李素本不該在司天台當值,難得回家睡個安穩覺,結果還落了空。他慌忙起身洗漱更衣,隨中使在夜深人靜的朱雀大街上策馬狂奔,由金吾衛護送著直接進入大明宮。
李素長嘆一聲道:「京兆尹今後多留意天璇和天璣二星吧。」
郭鏦在一旁聽得毛骨悚然,https://read.99csw.com脫口而出:「竟然還有這種事?」
京兆尹郭鏦具有多重身份,他是郭子儀的孫子,太傅郭曖和昇平公主之子。因娶了皇帝的胞妹漢陽公主李暢,所以又是皇帝的親妹夫兼小舅子。雖擁有如此顯赫的家世背景,郭鏦倒是難得的性情謙和,從不以富貴欺人。他和李暢還是一對模範夫妻。因蒙世代皇恩,郭鏦家財萬貫,田莊封邑數不勝數,建於城南的別墅比皇家行宮還漂亮,他卻把家中的財務大權一概交予妻子李暢。比起他那位「打金枝」的老爸來,郭鏦絕對算得上好丈夫了。
苦修行者的對面,剛高歌完一曲的李景度沉默而坐。在他的身旁,波斯人紛紛放下手中的豎琴、洞簫和嗩吶,神情蕭索。
「陛下,臣今日頭一次聽說蛇患之事,不過據臣所知,今歲正月以來,一直有關於南海蛟龍的傳聞喧囂塵上。」
身為郭貴妃的兄長,郭鏦對立后之事一向三緘其口,竭力避嫌。不料今天李素竟從蛇患扯到這上頭來。
李素慢條斯理地回答:「陛下,天象並無異狀。」
兩位臣子不約而同地稱道:「陛下聖明。」
他問李素:「你是想說蛇患和……那件事有關?」
杜秋娘!
晨鐘尚未響起,李素手持宮中頒發的特許腰牌,才叫開了布政坊的坊門。
隆冬時節,本該蟄伏過冬的蛇卻四處流竄,而且越來越頻繁,也難怪大家人心惶惶。
「我家?」
今天李素急中生智,建議再行扶乩,以問蛇患吉凶,實可謂老奸巨猾。即使皇帝疑心蛇患與立後有關,只要把占卜推至後宮,哪怕有人要興風作浪,也不能殃及前朝。
「但說無妨。」
李素敲開祆祠的門,將馬匹交給奴子,自己緩步走向中央拱頂的祭火堂。歌聲正是從祭火堂後傳來的,待李素轉過大半個圓堂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駭住了。
李素的心中豁然開朗。他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皇帝,卻見那張臉上寫滿的俱是憂國憂民之色,李素又趕緊把頭低下了。
前面就是郭府所在的安興坊了,李素朝郭鏦拱拱手,打算告辭。
總之,郭鏦絮絮叨叨講了半天,李素才算聽明白。
「https://read.99csw•com扶乩……能解蛇患之意?」思忖良久,皇帝做了決定,「好吧,就依李卿所言,朕命人在宮中扶乩吧。」
可是現在皇帝逼到眼前,李素只得硬著頭皮道:「臣建議……以扶乩之法在宮中卜卦,以求吉凶。」
這天深夜亥時剛過,宮中來使——皇帝急召司天台監李素入宮議事。
「這……」李素始料未及,皇帝又把球扔回到他頭上了。
波斯人在大唐的朝堂上混了大半輩子,對朝野的風雲變幻極為敏感,否則怎能至今穩穩坐鎮司天台。蛇患背後到底有沒有陰謀,什麼樣的陰謀,李素還猜不出來,所以絕對不願沾手。
而疑心,向來是帝王最大的弱點之一。
天竺人的笛聲高亢起來,眾蛇隨之舞動得越發歡快。
郭鏦唯一的缺點是養尊處優慣了,處理具體事務的能力比較差。憑祖蔭當個閑官也就罷了,偏偏皇帝看中他為人忠厚,年前授了個京兆尹的實職給他。結果今天一出事,郭鏦的言談應對就有些露怯了。
空地中央,數個陶罐排列成圓形,圈住一個人。此人盤腿席地而坐,全身赤|裸,僅在腰間以圍布遮體。往臉上看,滿面虯髯,包著頭,隆鼻凹目。但黝黑的皮膚和枯乾的四肢都表明他並非波斯人,而是一位來自天竺的苦修行者。
段文昌上了這個奏表后,諸臣罕見地一致沉默,都等著看皇帝如何表態。
李素懂了,原來皇帝之所以召見自己,是懷疑蛇患代表著某種凶兆。大冬天里鬧蛇,的確太不尋常,也不像人力可以為之,難怪皇帝有此疑心。
「方才我在殿上大談南海蛟龍,實屬無奈之舉。可嘆聖上目光如炬,根本不理會我的說辭。」
李素便繼續往下說:「蛟龍者,雖為靈屬,但常愛興風作浪,澤野千里,為害百姓,故而又被稱為惡蛟。惡蛟必須在遇到雷電暴雨時,扶搖直上騰躍九霄,方可渡劫化為真龍。臣以為,南海所捕到的,肯定是這種惡蛟。臣記得,在貞元末年時,西川資江也曾抓到過一條類似的巨蛟。當時的西川節度使韋皋令公欲獻祥瑞于朝廷,先在街頭放置三日供百姓觀看,不料那蛟龍居然曬死了。」
「南海蛟read•99csw•com龍……與京城蛇患?」
皇帝緊鎖眉頭,沒有說話。
「還不是因為你們家!」
烈烈寒風拂面,郭鏦在十字街頭呆立許久,終於想通了來龍去脈。他仰望蒼穹,只覺漫天星光清冷無限,莊嚴而殘酷。
「南海蛟龍?」皇帝反駁道,「那並非傳聞,而是廣州上報的祥瑞。朕已派吐突承璀即日奔赴廣州,押運蛟龍回京。」
鄉音難辨,卻是心聲。大唐再好,終為他鄉。可是對於李素來說,故鄉越來越遙遠,他深知自己終將成為異鄉之鬼,靈魂漂泊無所歸依,更沒有救贖。
「我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聖上怎麼想。」
一個男聲,用波斯語唱道:「我愛透風的帳篷,勝過高大的宮殿。我愛曠野颯颯風聲,勝過鼓樂喧天。牧民簡樸的日子,比花天酒地生活要甜。我愛我的故鄉啊,勝過皇宮深院……」
則天皇后一人主持了四次先蠶儀式,在她之後便難以為繼了。但上元節後宮扶乩的慣例倒是沿襲了下來。德宗七年起,每年後宮扶乩迎紫姑的儀式,都由女尚書宋若華擔任正鸞。德宗之後,經過短命的順宗朝,憲宗皇帝即位十年來,仍循此例。唯獨今年,由於削藩戰事緊張,皇帝下詔簡化了上元節的諸多慶賀活動,連宮中扶乩都一併免除了。
「陛下容稟。臣記得《說文》里提到『龍,鱗蟲之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這裏的鱗蟲,指的就是水蛇之類。《說文》中又有『蛟,龍之屬也。池魚,滿三千六百,蛟來為之長,能率魚飛置笱水中,即蛟去。』所以,蛟龍與蛇本屬同源。實非臣一人之見,自古以來皆有此說。」
郭鏦卻不肯放他走,拉著李素的馬鬃問:「那如何又說到扶乩呢?」
這一刻,歌樂聲俱滅,只有空地四周的火堆燃燒正酣,發出斷續的噼啪之響。
好厲害的陛下啊,李素不由在心中暗嘆。破譯上蒼徵兆這類活兒向來不好乾,關鍵是要能揣摩聖意。按理說司天台監負有此責,但李素剛才胡扯了半天南海蛟龍,就是要把這件棘手之事給拋出去。
「行了,行了。蛇患朕已經了解,無須多言。」皇帝不耐煩地打斷郭鏦,轉而問李素,「司天台最近有否發現異https://read.99csw.com常天象?」
延英殿中的靜穆保持了許久。
「你是說……」郭鏦的臉色隨之一變。
李素情不自禁地瞪大雙眼。起初,他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錯把火苗和煙的影子看成實體,但隨即,他便在極度的恐懼中認識到,那些扭捏搖擺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蛇!
但皇帝深夜親自組織討論對策,會不會也有些小題大做了?這畢竟不是什麼軍國大事。
扶乩,乃道家通靈占卜之術。扶,指扶架子;乩,謂卜以問疑。扶乩前,先要準備一個裝有細沙的木盤,乩筆或插在一個簸箕上,或用一個鐵圈、竹圈來固定。待扶乩之時,乩人請來神靈附體,用乩筆在沙盤上寫字,寫出的字便為神啟。乩人又被稱為鸞生,或者正鸞。往往旁邊還要有人記錄和解釋沙盤上的字,這個配合的人稱為副鸞。
「正是!」李素趁勢對皇帝進言,「所以臣才推斷,京城蛇患很可能與南海蛟龍有關。惡蛟既為靈物,自然不甘心被抓,乃使蟄伏之蛇作亂京師,以為警示。」
終於,皇帝發出一聲嘆息:「朕覺得神鬼之事,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二位愛卿認為呢?」
離祆祠還有一段距離,便聽到悠揚的波斯樂音在夜色中飄蕩,中間還夾雜著低啞沉痛的歌聲。每次都是這樣,當一場通宵飲宴將近尾聲之時,所有的歡聲笑語終成凄愴聲調。
皇帝又問:「既然李卿認為,京城蛇患或傳上天警示,那麼卿有何手段可解其意呢?」
女子扶乩,自則天皇后時起成為宮中慣例。當年,則天皇後為抬高女子的地位,即皇后位不久,便邀集了官夫人和後宮女眷,舉行了先蠶儀式。先蠶始於漢代,與皇帝的籍田之禮配合進行,教導百姓善盡男耕女織的責任。此外,則天皇后還在後宮女官中指定人選,于每年上元節時行扶乩,求測來年運勢。第一位宮中正鸞便是她最寵信的上官婉兒。
「啊!」李素大喊著向後仰倒。
偏偏冒出來這麼一個段文昌,居然又提封后之事。此人剛從西川回京,應該是看到皇帝新立太子,便想當然地奏請為太子之母封后。他不了解圍繞立儲和封后的是是非非,對皇帝與郭氏之間的嫌隙更是一無所知,九九藏書又急於在朝中立足,所以才會如此冒失行事吧。
就在數天前,從西川剛回朝任職不久的祠部郎中段文昌上表,奏請皇帝封后。此表一出,朝野嘩然。郭念雲封后之事,從皇帝剛登基時起至今,十年中被反覆提起,又屢屢落空。最近一次老臣權德輿率眾上表,給皇帝施加了很大壓力,仍被皇帝借口天候不吉拖延,最後不了了之。
在大唐安身立命的波斯人李素如同遭到迎頭痛擊,頃刻老淚縱橫。
扶乩之術源遠流長,到東晉時楊羲以扶乩的方法寫成《上清真經》三十一卷,此法遂盛極一時,併流入民間。正月十五上元節時,普通百姓也會在家中以扶乩術迎紫姑神,卜問來年的農耕、桑織、功名之事。而在民間扶乩的風俗中,正鸞和副鸞都由女子擔任,則與道家正式的扶乩術大相徑庭了。
李素連忙稱是:「陛下聖明,是臣口誤了。其實臣想說的是,南海蛟龍與京城蛇患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
至此,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皇帝就是不想封郭念云為后,因而再無人願逆龍鱗。
「宮中之事,還在宮中解決嘛!」
原來在上元節剛過去的十來天內,長安城中接連有民眾報告,家中發現了蛇跡,從長安縣到萬年縣都有。起初只是一兩條蛇,後來漸漸演變成數十條甚至上百條蛇一起出現,從地窖、井下、樹洞乃至溝渠里鑽出,爬得遍地都是,把老百姓們嚇得夠嗆。
蛇患來得蹊蹺,又與段文昌上表的時機正好契合。皇帝會不會因此懷疑,有人在利用蛇患給郭氏封后造勢呢?李素不願再與立后之事扯上關係,所以堅稱天象無異,而談及南海蛟龍,也是試圖化解皇帝的疑心。
李素拿定了主意,遂正襟危坐道:「陛下,關於京城蛇患,臣倒是有個想法,不知當不當說。」
離開大明宮,在寒風凜冽的長安街頭往家趕時,東方已微露晨曦。李素和郭鏦沿著朱雀大街並肩行了一小段。郭鏦發現,李素一直在回首北眺,不禁好奇地問:「李台監,可是天象有異嗎?」
李素冷笑道:「前幾日祠部郎中段文昌上了一個奏表,京兆尹不會沒有聽說吧?」
延英殿內燭火輝煌,除了御座上的皇帝之外,座中還有京兆尹郭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