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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龍蛇變 第九節

第一章 龍蛇變

第九節

可為什麼,皇帝要把宋若華牽扯進來呢?
在失去摯愛以後,裴玄靜的全部人生基石便在於此。
宋若華說:「若華久聞鍊師高名,既然鍊師知道這首詩,想必清楚來龍去脈。聖上既然把你我安排到一起,據我推測,一定是要我配合鍊師吧。所以鍊師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便是。」
「這麼急就要走?到我那裡去坐坐吧。」宋若茵親熱地說,「我與鍊師一見如故,還望鍊師賞光。」
馬車走的是和白天一模一樣的路,但因為是深夜,給人迥然相異的感覺。
裴玄靜情不自禁地握緊拳頭——沒想到一個無意中的小小冒犯,竟然招致這樣的後果。
中使介紹:「此處名為柿林院,宮中內翰林的衙所,請鍊師隨我來。」
來到院中央的柿子樹下,宋若茵突然壓低聲音對裴玄靜說:「煩請鍊師務必到我房中去一趟,若茵有事相求。」
宋若茵留意著裴玄靜驚訝的目光,解釋道:「我和大姐不一樣,從小不愛字畫,卻愛鑽研各種精巧的手藝。從女工的刺繡、編織、剪紙、花樣,乃至男子才能碰的雕刻、木藝、燒陶、制瓷等等,我都喜歡,還會自己設計製作一些奇巧好玩的物件。」她隨手從案上拿起一個貓形的玩偶,遞給裴玄靜。玩偶貼著綠玉的眼睛,粘著銀絲的鬍子,裴玄靜才拿在手上細瞧,不防宋若茵往貓屁股上一捏,「喵」的一聲,把裴玄靜嚇了一跳。
打開錦盒,裏面只盛了一張薄薄的紙。宋若華將紙直接遞給裴玄靜:「鍊師認得這個嗎?」
原非以色事人,也就無所謂色衰了。
是李彌在拍門。裴玄靜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三更已過,怎麼回事?
「那倒沒有,就是一種感覺。夜裡我閉起眼睛,就總感到有人在窗下潛伏著,想要鑽進來,可起來查看時,又什麼都沒有了……」
這回裴玄靜沒有試圖打聽什麼,中使格外凝重的神色已經傳達出非同尋常的緊張氣氛,令她不敢擅自揣測。
她興奮地又哭又笑,撲上去想抓住他,卻撲了個空。
中使完成任務告退,留下兩個女人自己攀談。
肯定比裴玄靜更有把握啊!
宋若華搖了搖頭,領著裴玄靜往西院走。跨過月洞門,便見滿庭的柿子樹上都灑了淡淡的月光,好像披了一層薄紗。
她又從枕下摸出了長吉贈予的匕首。直到今天,她還是不明白這件信物的用意,是證明、保護還是毀滅……
宋若華關心地問:「鍊師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妥?」但她那洞若觀火的目光,越發使裴玄靜感到窘迫:「我……我該走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裴玄靜目瞪口呆,才一會兒工夫,宋若華就已經識破端倪了?
她是多麼思念他啊,多麼想當面對他念一念那兩句詩:「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她想告訴他,自己能夠走向大明宮,住進金仙觀,勇敢地面對充溢著血腥味的真相,就是因為這兩句詩。
宋若華請裴玄靜落座后,見她還在好奇地四下打量,便介紹道:「宮中藏書盡在集賢書院,在我這裏的,是全部索引和一部分需要校對修訂的珍藏。」又指給裴玄靜看那四具木梯,「藏書分甲、乙、丙、丁四部,各自對應『經』『史』『子』『集』,並以紅、九*九*藏*書青、碧、白四色標識區分。所有的玉簽和絲絛均分四色,連登高的木梯也如此。」
宋若華的臉色一變,注視著從門外翩然而入者,斷然回絕:「不行。」
「不行就算了。可是大姐,你總該給我們介紹一下吧?」說話間,宋若茵已經大步走到案前,眼睛滴溜溜地在裴玄靜身上直打轉。她又高又瘦,頗有點居高臨下的氣勢。
端坐案后的內官聞聲抬起頭。
馬車停在柿林院前。宋若華率先迎上來:「這個時候驚擾鍊師,實在過意不去。可是聖上堅持要讓鍊師來……」她還想竭力維持鎮定,但悲戚的語調和臉上的淚痕根本掩飾不住。一夜之間,宋若華看起來又老了許多。
宋若華也許是這種人,但裴玄靜肯定不是。
「是三妹,她……」宋若華泣不成聲。
「三妹。」宋若華的臉色更差了,「裴鍊師要回去了。」
「這……」宋若華顯得有些為難,「那麼這個錦盒怎麼辦,是留在我這裏,還是鍊師帶走?」
「你是說故意寫得像個生手?」宋若華沉吟道,「不大可能。書法最見功底處在於細節,而細節是隱瞞不了的。就算有意寫得生拙,還是會從一筆一畫、一頓一撮中露出真相來。生手就是生手,對此我可以保證。」
長吉像一陣煙霧般地消失了。裴玄靜愣愣地等待了很久,期待他能再次出現。哪怕只是幻象,她也希望能多看他一眼。
她果然比裴玄靜老練得多,看著裴玄靜的目光也很溫和。也許在宋若華的眼中,裴玄靜只是一個和自己的小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儘管資質超群,終究還稚嫩著呢。
她傾聽著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忽然有種衝動,想立即起身去鬧鬼的後院走一走。
「吐突中尉奉旨去廣州了。」
宋若華微笑著迎上前來。她已屆中年,可能是用腦太過的緣故,氣色不太好,歲月的痕迹便更清楚地暴露在容貌上,但她的一舉一動都嫻雅有度,展現出飽讀詩書的底氣。
宋若華點頭道:「這倒不難。首先是紙,嗯,乃宮中專用的益州黃麻紙。用墨嘛……」她將紙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也是宮中專用的徽州墨,歷久而馨香不散。至於書寫的方式和筆跡,」她微微一笑,將紙放下來,「我想鍊師也一定能看出來,這所有四十個字都是臨寫的王羲之字體。臨摹得算不上高明,只見其形而未得其神,還需要多下點功夫。」
既然宋若華都這麼說了,裴玄靜也不便再東想西想了,便拿起紙仔細琢磨,道:「聖上吩咐我找出這首詩的炮製者。據我想來,無非是從紙張、筆墨、書寫的方式和筆跡幾個方面來尋找蛛絲馬跡。因為東西是在宮中發現的,所以想請尚書娘子幫忙辨識一下。」
懂了。裴玄靜終於領悟了皇帝的意思。他今天特意讓裴玄靜來到柿林院,並不單單是叫宋若華協助裴玄靜破案。皇帝還要裴玄靜明白,他並非只有她一人可用。事實上,皇帝手中的可用之策、可用之才,應有盡有。
而眼前這位女官,當是赫赫有名的才女,宋家五女中的老大宋若華了。
她心灰意冷地伏在案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想……少說也有成百上千吧。」
裴玄靜的心越揪越緊。
https://read.99csw.com裴玄靜問:「三娘子說的不安寧,具體指什麼?是有外人闖入的痕迹嗎,還是丟失了什麼?」
裴玄靜暗下決心,等會兒見到皇帝,一定要為那天的唐突向他致歉。
裴玄靜向宋若華告辭。自從宋若茵突然冒出來,宋若華整個人都變得沒精打採的,連敷衍裴玄靜都顧不上了。反而是宋若茵興沖沖地主動要送裴玄靜。
宋若茵就像沒聽見她的話,仍自顧自地說著:「要說呢,我大姐的屋子是最值錢的。而我這裏,儘管沒那麼多無價之寶,卻也樣樣是獨一無二的。」她看著裴玄靜道,「像咱們柿林院這種地方,幸虧是在皇宮大內,無須特別防衛。否則的話,只怕日日夜夜都得重兵把守——防賊。」
裴玄靜之所以能夠勘破《蘭亭序》真跡之謎,只不過是因為她湊巧被武元衡選中了,也可能是她的身份和背景,比宋若華更適合做解謎人。
她已經失去了愛情,難道還要失去自信和尊嚴嗎?
因李彌是男兒,所以安排他睡在離觀門最近的房間里。他人雖愚鈍,幫著搬運些雜物,當個小門房什麼的,還挺管用的。
裴玄靜尚未回答,有人在門口應道:「是什麼好東西,也讓我看看吧?」
裴玄靜與宋若茵見禮。宋若茵笑道:「我還以為女神探怎麼個三頭六臂呢,原來這麼年輕,看起來比我家小妹若倫還小一些。可是呢,長得又比我們幾姐妹都美貌,難怪聖上都那麼上心思。大姐,你說是不是?」
不,不要再為崔淼煩惱了。裴玄靜告誡自己,在向皇帝提出入觀修道時,不是就已經想清楚了嗎?從此不涉男女私情,只修鍊、悟道,探索人心真理。怎麼才一見到崔淼,便方寸大亂了呢?
宋若茵死了。
裴玄靜相信,凌煙閣中寄託了長吉的夢想。不僅僅是長吉的,還有武元衡、柳宗元、叔父、皇帝……乃至這個偉大帝國的所有締造者們的夢想。
宋若茵一把拉住裴玄靜的手,將她拖到紗簾後面:「你看這具仙人銅漏,是聖上前些日子剛剛賞賜給我的。就是它來了之後,我便感覺夜裡開始不安寧了。」
她曾經多麼慶幸,自己雖為女子,卻擁有一份小小的才能,從而可以和男人一樣,參与到這份偉大的事業中去。雖以孑然一身立足世間,亦能不畏孤獨。
對宋若華應該知無不言,還是有所保留?她一時尚難以決斷。
從輔興坊到大明宮,要沿著夾道繞過整個太極宮和東宮,距離頗為漫長。馬車徐徐前行,彷彿總也走不到頭。裴玄靜不禁想,如果那天自己跟隨皇帝一起入宮,會是怎樣的情形呢?在這段長路上,他又會對她說些什麼?
可是沒想到,這兩天她頻受打擊,每一下竟然都打在這個根基上。裴玄靜發現,不管是皇帝還是宋氏姐妹,甚至連崔淼都壓根沒把她的才能當回事。歸根結底,他們都只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擺布的女子而已。
宋若華微笑:「鍊師太過獎了。」頓了頓,道,「今早得聖上口諭,說鍊師要來與我商議事情。卻不知是何事?」
裴玄靜能看出仙人銅漏是件寶物,若放在民間的話,確實容易遭賊惦記。但在皇宮大內之中,差不多的寶物不計其數,就算九_九_藏_書想偷也偷不過來吧,何必單單盯上這一件。況且隔壁宋若華的房中,還有那麼多價值連城的書畫。
裴玄靜根本無法答話,因為她的自信心正在崩潰中。
門外還在叫:「嫂子,是皇宮裡面來人找你!」
寬敞明亮的軒堂中,四壁從頂至地全都是一層接一層的巨型檀木書架。重重疊疊的捲軸置放其中,無不配以各色錦緞的封帙和絲絛。微風拂過時,捲軸掛下的玉簽輕輕相擊,響聲清脆玲瓏。四具松木扶梯斜靠在書架旁,供人登高尋書。左右兩側的屏風上懸挂著若干字畫,裴玄靜一眼認出的就有王羲之、顏真卿和閻立本的真品。哪一件拿出去都價值連城,在這裏卻被隨意地擺放著。
裴玄靜忙問:「發生了什麼事?」
裴玄靜明白了,這肯定就是在皇帝御案上發現的原件。那天皇帝在馬車中說要給她看的,應該就是這件證物了。因為裴玄靜找回了金縷瓶,皇帝才算認可了她的能力,決定把離合詩的原本交給她做線索,尋找整個事件的幕後策劃者。裴玄靜卻沒頭沒腦地讓皇帝碰了一鼻子灰。想到這裏,裴玄靜心中懊惱不已。
裴玄靜趕緊披衣開門。
裴玄靜勸道:「如果沒有確鑿的事實,很可能就是三娘子的臆想了。三娘子太顧慮仙人銅漏的安全,以至疑心生暗鬼。也許放寬心,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而她,儘管永遠失去了長吉,也能夠憑藉這個夢想與他聯繫在一起。
中間那棵柿子樹下橫躺著一個人。
皇帝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紙上書寫的,正是「真蘭亭現」的離合詩。
「那……也不可能比對筆跡嗎?」
臨出門前,宋若華將寫著離合詩的紙疊好交給裴玄靜,低聲道:「破案既為鍊師之責,若華不便代為保管。」裴玄靜將紙揣入懷中。
這才是裴玄靜萬萬不能接受的。
裴玄靜明白了,所謂內翰林就是宮中負責文書的女官。外朝負責文書的是翰林院,那麼內廷與之相對應的,就是這所柿林院了。柿林院?哈,裴玄靜恍然大悟,方才庭中所見的高大樹木不就是柿子樹嗎?
裴玄靜夢見了長吉。
裴玄靜居然有點想念吐突承璀了,吐突承璀儘管態度惡劣,卻常有意無意地向她透露一些內情。於是裴玄靜搭訕著問:「許久未見吐突將軍了,他很忙吧?」
裴玄靜由衷贊道:「真是嘆為觀止,大娘子鎮日與這些珍藏為伴,難怪氣度不凡。」
宋若華嘆了口氣,乾脆不理她了。
「無禮?大姐此話差矣,若茵怎麼無禮了?」宋若茵將柳眉一豎,看起來還挺凶的。
那天夜裡,裴玄靜在案前呆坐,離合詩的原件就擺放在面前。夜半三更時,她不得不承認,宋若華說得非常有道理。這紙張、墨跡,乃至筆體,每一樣都平淡無奇,成不了線索。即使有,也必須是對書畫有極深的造詣,又對大明宮中的一切了解至深的人才能發現。
當初,裴玄靜正是從武元衡包裹在金縷瓶外的黑布上讀出這首詩的。起初不明所以,後來才發現,此詩四句一組,能以離合的規則析出「真蘭亭現」這四個字。而直到裴玄靜解開《蘭亭序》真跡的謎底后,皇帝才親口告訴她,這首來歷不明的離合詩是在御案上發現的。
宋若華笑道:「就算聖read•99csw•com上同意,讓所有內侍宮人都把這首詩臨摹一遍,鍊師要逐一對比過來,恐怕也得一年半載吧。況且,以我之淺見……這麼做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這位中使很陌生,也很沉默,除了傳達皇帝的口諭之外,並不多說一個字。
這也太難以置信了——她曾經絞盡腦汁才破解的「真蘭亭現」離合詩謎,對宋若華來說簡直不費吹灰之力?那麼以宋若華在書畫和典籍上的造詣,以及她對皇家的歷史和隱私的掌握程度,要解開《蘭亭序》的真跡之謎,是不是也不無可能呢?
宋若華的房中擺滿了字畫。而宋若茵的房中擺放的卻是五花八門的織錦、綢緞、各色瓷器、玉雕,還有許多裴玄靜見所未見,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珍玩。
裴玄靜苦澀地想,皇帝真是找錯人了。
宋若華自德宗七年入宮后,便總領秘閣圖籍至今,才學揚名天下。裴玄靜還聽說,宋若華正在編纂一部共十章的《女論語》,成文後將為天下女子的言行規範。六宮妃嬪、諸王和公主均以她為師,連當今聖上見了宋若華都要尊稱一聲「宋先生」。
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是很一般。」
雖然她的語氣很親切,裴玄靜還是受了莫大的打擊。她不甘心地說:「可我就是不信書寫此詩者學識淺薄。也許抄錄的另有其人,但作者肯定飽讀詩書。」
宋若華乾巴巴地說:「這是我的三妹若茵。」
「……有沒有可能是高手偽裝成這樣的呢?」
「哦。」
馬車進入皇城夾道后,兩側便只能看見高聳的圍牆了。青白相間的琉璃瓦上,浮動著陽光的熠熠金色。一側的青磚牆外,市井之聲不絕於耳;另一側的牆內,則是皇宮大內中莊嚴的寂靜。對比強烈。
長吉會不會在那裡等她呢?
「你胡說!」宋若茵忽然翻臉,「什麼都還沒查呢,就說我疑神疑鬼,如此草率,居然也敢稱神探。我看根本是浪得虛名,憑的不是本事,終究是一張臉吧!」
即使躺著,也能看出她比普通的女子身長不少。
長吉沒有出現,裴玄靜卻醒來了。
宋若華又道:「至於離合出的『真蘭亭現』四字么……倒是有些意思。詩中所用之典也都扣題,然失之堆砌……我以為不算上佳之作。」笑了笑,又道,「扯遠了。鍊師並不需我品評詩作,就當若華說了廢話吧。」
內翰林是什麼意思?裴玄靜正納悶著,就被引入正堂。
裴玄靜哭笑不得,她的心情糟透了,只想趕緊離開,便道:「三娘子的心思真巧,玄靜佩服。不過我真的該走了。」
「所以這個書寫者的書法造詣一般?」
「對啊。紙、墨均為宮中常用之物,又非頂級。所以一般內侍、宮人都可輕易取得。至於書法,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隨便一個初通文墨的人,臨摹一段時間的王羲之,就是這個水平。因此我才說,這樣的人大明宮中自然有成百上千。」
她裴玄靜,還遠未到可以恃才驕縱的地步!
宋若茵低聲嘟囔著什麼,似乎還在挽留。但裴玄靜根本沒聽她的話,徑直走了出去。
皇帝要裴玄靜認識到,今天她能得到皇帝的賞識,被委以重任,實屬難得的幸運,是應該匍匐于地感激涕零的浩蕩皇恩。
要是讓崔淼知道,裴玄靜竟然由於吃他的醋read.99csw•com而遷怒於皇帝,這傢伙只怕會樂得飛起來。
事實上,那天裴玄靜拒絕皇帝,完全是一時衝動。因為她在杜秋娘宅受了刺|激,所以看哪個男人都討厭,尤其是漂亮的男人!
總而言之,她的才能絕非最主要的原因。
裴玄靜便簡單答道:「我曾聽人提起過這首詩。」
裴玄靜也發矇了,皇帝的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
宋若茵「咯咯」地笑起來,歉道:「鍊師莫怪,我就愛搞這些小把戲。」
「若茵,休得無禮。」
她再也沒有耐心了,便道:「三娘子沒別的事,我告辭了。」
裴玄靜沒話說了,想了想又問:「那麼據宋先生判斷,宮中能炮製出這樣東西的,大概會有哪些人?」
「你感覺?」
「嫂子,嫂子!快開門!」
裴玄靜哪裡還有心情應付她,又不便拒絕,只得勉強跟著宋若茵穿過月洞門,來到西側跨院。宋若茵單獨住了這個小跨院。庭中同樣種滿了柿子樹,就連房裡的格局也相似,四壁全都是從頂及地的木架,但架上的東西卻大相徑庭。
還是昨天接她入宮的那位中使:「聖上有旨,命鍊師速速入宮。」
裴玄靜在北里街頭遇上微服出巡的皇帝后,平平靜靜的五天過去了。第六天上午,有中使來接她入宮。
所以皇帝既不斥責她,也不懲罰她。因為他看出了裴玄靜的驕傲,便決定從根本上擊潰她的信心。他所要的,是徹徹底底的服從,違逆者只有死路一條。對裴玄靜用不著下狠手,只要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學乖就行了。
裴玄靜心念一動,介面問:「宮裡也會有賊嗎?」
「成百上千?」
裴玄靜努力把崔淼的笑臉從腦海里驅趕出去。在平康坊尋歡是崔淼的權利,自己有什麼理由生氣?更重要的是,崔淼和杜秋娘怎麼廝混都是安全的,而與裴玄靜接近的話,後果就不可預測了。所以當初她才非要趕他走。她還記得最後他說,要做她的一個謎題,不離不棄地糾纏著她。言猶在耳,才過去幾個月,此君就把誓言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中使介紹:「這位是內尚書宋大娘子,這位是裴鍊師。」
進了大明宮后,馬車經過紫宸殿向西行,駛入一所僻靜的院落。與大明宮中那些氣宇軒昂的豪華殿宇不同,此處房舍小巧精緻,圍出一方幽雅的庭院。庭中花磚漫道,芳草萋萋,栽有十來棵高大的樹木,兩三隻黃雀在掉光了葉子的枝丫間跳躍。
宋若華淡淡地反問:「鍊師這麼肯定,是因為此詩的內容吧?可是在若華看來,這也不過就是首普普通通的離合詩罷了,稱不上功力深厚。」
裴玄靜氣愣了,敢情這宋家姐妹是自己的命中剋星吧?
此間的書案也是裴玄靜所見過書案中最大的,僅僅比皇帝的御案小一些。
堂中芸香和墨香四溢,連窗下盛開的水仙和臘梅的香氣都被掩蓋了。
「我原來也認為絕不可能。」宋若茵再度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但就在最近這幾天,我卻感覺……有賊光顧了。」
宋若華見裴玄靜的樣子,並不意外,款款拿過一個錦盒,擺在二人面前:「聖上還命人送來了這個盒子,我想應該等鍊師來了一起看吧。」果然是在宮中歷練了大半生的人,言談謹慎而又暗含機鋒。
在宋若華的面前,裴玄靜如坐針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