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姐妹
第一節
裴玄靜略一沉吟,道:「情況我都了解了,玄靜先告退。」
皇帝點頭允諾:「可以,朕予你全權處理此案。」又道,「大明宮,加上西內太極宮和南內興慶宮,總共超過萬人,每天都有人死亡,其中亦不乏死因不明者。但在朕看來,有些不必追究,有些卻必須徹查。對於那些必須徹查的,朕只能委派最信任的人。」
「最近可曾聽三娘子提起過?」
那麼這整段時間里,宋若茵都在忙什麼呢?
「為什麼不能是你?」
宋若華有氣無力地回答:「聖上是賞賜了若茵一個仙人銅漏,應該在這屋裡啊,沒有嗎?」
從這一刻起,裴玄靜真正地走入大唐帝國的核心。她還不知道,這將是一條不歸路。
宋若昭用顫抖的聲音說:「夜裡我、我睡不著,想找三姐聊聊天,她一向睡得很晚……所以我披衣下榻,獨自朝西院來。剛進院子,就看到三姐躺在地上……我……」她舉起帕子抹了抹淚,「我先叫了兩聲,她沒動靜,我怕得很……上去仔細一看,她的臉都青了……」宋若昭撲到大姐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她從宋若茵的髮髻開始,檢查到宋若茵的右手時,裴玄靜的眼睛一亮:宋若茵右手拇指的指腹處,有一小塊淡淡的黑色印跡。再看其他四指,沒有同樣的現象。裴玄靜不露聲色,繼續檢查了一番,再無特別的發現了。
裴玄靜幡然醒悟——原來皇帝把離合詩送去柿林院,要震懾的人並非自己,而是宋若華!不,準確地說是一箭雙鵰,讓她們二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從而心生忌憚。
離開柿林院時,裴玄靜聽見宋若華勉力吩咐眾人,將宋若茵遺體移入西廂。直到此時,壓抑的哭聲纔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對柿林院中的人來說,這隻能是個不眠之夜了。
「你不知道?」皇帝反問,「朕不是讓你去查嗎,你就這樣來搪塞朕?」
原來那錦帕上所繡的,正是縱橫交錯總成詩的五彩迴文織錦——《璇璣圖》。
中使等候在門外,一見裴玄靜出來便道:「聖上在清思殿中,請鍊師隨我來。」
裴玄靜環顧四周,架几上擺滿了五花八門、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突然,她的目光被一個木盒吸引住了。
「可以。」裴玄靜道,「大娘子請節哀,保重身體為要。不過在案情大白之前,請大娘子務必保管好這個盒子。我以為,此物之中可能藏著三娘子慘死的秘密,是極為關鍵的證物。別讓任何人觸碰它,大娘子自己也別擅動。」
這個木盒在所有陳設中很顯眼,因為它實在太粗糙了——四四方方的形狀,以原木構成,油漆都沒塗,似乎是個還未完工的半成品,盒蓋半開半掩。
「這……」宋若華的面色微微一變,隨即搖頭否認,「沒有,並沒聽她提到過。」
read.99csw.com這麼說她猜對了,裴玄靜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你會調查宋若茵的死?」皇帝問。
裴玄靜停下腳步——且慢,這並不是一所普通的小院。這裡是大明宮中的柿林院。巍巍宮牆之內,連風也颳得比別處更凌厲。
再次走進這間琳琅滿目的屋子,裴玄靜感到一陣悲涼。宋若茵曾對自己出言不遜,但死者為大,何況她還死得那麼慘。想到這些,裴玄靜也就原諒宋若茵了。
「遵旨。」
沒想到在大明宮裡面,皇帝的居所還要佔據制高點。
走到門邊時,裴玄靜突然低聲嘟囔了一句:「仙人銅漏。」
「中毒。」
從宋若華身後閃出一名年輕女子,滿臉是淚,向裴玄靜行禮道:「若昭見過鍊師。正是我發現三姐出事的。」
「……謹遵鍊師的吩咐。」
裴玄靜向柿子樹下的屍體走過去。
宋若華只是搖頭,臉上的哀戚又濃了幾分。
宋若華代替若昭回答:「當時若昭嚇得尖叫起來,把眾人都吵醒了。我們起來查看,是我探了三妹的鼻息,確定她已死……然後,我們便稟報了聖上。」
「可是陛下……」
「因為妾沒有這個能力。」
他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宋若茵就死在昨夜。
「你可以的。」皇帝平靜地說,「都是從柿林院查起,朕不會催你,你有足夠的時間。」
「他只說會請鍊師來查案,讓我們在此等候,什麼都不要動,什麼都不要做。」
寒風勁吹,枯枝在她的頭頂瑟瑟搖擺。
「不是,我和四妹留在這兒守著,是小妹若倫去的。」
到目前為止,除去早已病故的若仙,裴玄靜算是認全了宋家姐妹。
「你也一起查。」
裴玄靜竟然有些同情他了。至少,他一直在努力做一個好皇帝。不是嗎?
晨鐘持續鳴響,伴隨著一扇接一扇宮門開啟的吱呀聲,裴玄靜正費勁地頂風走著,突然看到兩道蜿蜒的紅光從正南方躑躅而來。
裴玄靜點點頭,中毒致死毋庸置疑了,當務之急是確定毒從何而入。
皇帝沉默片刻,問:「你的叔父有沒有向你提起過,當群臣礙於藩鎮之猖獗,上表請朕罷免他的官職,以討好賊藩,換取戰事平息時,朕是怎麼回答他們的?」
可是,住得那麼高又怎樣呢?人世間的罪惡、疾病,乃至死亡,沒有一樣躲得開。
「我們四姐妹一起吃的晚飯,就在我房中。」宋若華悲傷地說,「我們向來如此。」
案上的茶具擺放整齊,乾乾淨淨。黑漆描金荷葉圓盒中盛滿精緻的御點,有畢羅、透花糍、冰霜柿餅等等,一塊未動。正如裴玄靜所推測的,宋若茵死前根本沒有飲食過。
皇帝點了點頭,「應該信任誰,仰賴誰,朕的心裏最清楚。朕以為裴……卿亦不會令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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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清思殿時裴玄靜告訴中使,自己要立即返回柿林院一趟。
皇帝沒有回答。
「是大娘子去稟報的嗎?」
「你還真是執拗。」皇帝的微笑中竟有些許無奈,「離合詩是在朕的案頭髮現的。你覺得,朕還能相信宮裡的人嗎?」
「哦,那是群臣分列兩隊上朝呢。今天是望日大朝會,聖上將御紫宸殿。」
裴玄靜問:「你當即確定她死了?」
裴玄靜卻反問道:「三娘子晚飯吃的是什麼?」
中使領著裴玄靜在寒風中一路步行,見她走得吃力,便解釋道:「從柿林院到清思殿都是上坡路,好在距離不遠,鍊師不必著急。」
「知道了。我再去三娘子的房中查看一下,你便可安置她了。」
裴玄靜點了點頭。她剛才已經查看過宋若茵的舌苔,顏色形狀並無異常,所以基本可以斷定,宋若茵所中的毒不是從飲食中來的。現在問這些,只是進一步確認。
「不要反駁朕,」皇帝說,「有些規矩你還是不太懂,得慢慢學。」
「還沒、沒這麼嚇人。」宋若華氣喘吁吁地回答。
「宋若茵是怎麼死的?」
裴玄靜搖頭:「昨天就放在屏風後面。我剛才留意看過了,那裡沒有。」
「在若昭喊叫之前,你們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嗎?」
裴玄靜還是問宋若華:「你能看出這個盒子的用處嗎?」
「不知道。」宋若華困惑地搖了搖頭,「我從未見過它。」
裴玄靜點了點頭:「所以你們就一直等到現在?在此期間,三娘子……始終躺在那裡嗎?」
裴玄靜的心裏很清楚,其實在柿林院的調查才剛開了個頭。宋若茵是被毒死的,不論自殺還是他殺,首先都要尋找到動機。但剛剛在柿林院中一番粗淺的勘察,並未給宋若茵的死找到一個紮實的理由。
宋若華哀戚地回答:「聖命斷不敢違,故而我親自帶領眾人守候在此。」她的身子微微一晃,若昭和若倫忙從兩邊攙住她,異口同聲地叫道:「大姐!」
她又問:「若昭和若倫的卧房在哪裡?」
她問宋若倫:「聖上怎麼說?」
裴玄靜移開盒蓋,不禁愣住了。
「今天是望日,上朝的時間比平時更早。否則還能和娘子多談一會兒。」皇帝說著,示意裴玄靜退下,又輕鬆地補充道,「自朕登基以來,已不知度過多少個不眠之夜。剛剛過去的這一夜,還算愉快。」
裴玄靜重新認識了皇帝。天子——她頭一次真切地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力量和殘酷的實質。她頭一次意識到,自己所面對的是這個世上最孤獨的人。他獨自一人對抗全天下,手裡握著的卻是最虛妄的武器——天賜皇權。
原來木盒的底部是活絡的。鋪著《璇璣圖》的底層就像一個抽屜,可以作為一個九-九-藏-書整體拉出來。所以,只要先拉出木盒底層,鋪上錦帕,再推回原位,就恢復成為一個完整的盒子。
「中毒?」皇帝詫異,馬上追問,「是何人所為,為什麼?」
「飯後還用過茶水或者夜宵之類嗎?」
宋若華解釋:「若昭是我們的四妹。」
宋若華泣不成聲:「昨天下午鍊師來訪時,我與若茵多有得罪,還望鍊師見諒。而今若茵慘遭不測,請鍊師看在同為女子的份上,莫讓外人來觸碰她的身體吧。」
「昨天三娘子給我看過一個仙人銅漏,說是聖上賞賜的,現在在哪裡?」
她似乎看見了,又似乎沒有,雙目卻被寒風吹得陣陣發酸。
大明宮中響起第一聲晨鐘,內侍來服侍皇帝更衣了。
「是若昭……大約一個時辰前發現的。」
裴玄靜問:「還有離合詩的案子呢?」
看得出來宋家姐妹的感情非常好,大姐若華更是妹妹們的主心骨。
「三娘子的死應該和離合詩沒有關係。」
見宋若華都快站不住了,裴玄靜上前攙扶道:「這裏我查完了,咱們先出去吧。」
「但妾還是不明白,望陛下明示!」
「求求鍊師了!」若昭和若倫也一齊跪下來。
宋家姐妹面面相覷。宋若華問:「鍊師何出此言?鍊師身負神探之名,聖上夤夜召來鍊師,當然是請你來調查三妹的死因啊。」
裴玄靜情不自禁地抻長脖子,努力想看清楚紅光的最前端——叔父,一定在那裡。
木盒的構思相當巧妙,卻根本看不出是做什麼用的。
宋若昭的五官輪廓與若華、若茵相似,但因年紀尚輕,看上去就順眼許多,幾乎可稱為美女。只見她鬢髮略散,披了一件大斗篷遮住全身,像剛剛從榻上爬起來的。
深入下去,就必然要接觸到罪惡的淵藪之地——人心。柿林院里的人心,只不過是大明宮中人心的小小縮影罷了。所以裴玄靜決定停下來,先見一見這座恢宏宮殿的最高主宰者。
也就是說,三姐妹都住在柿林院的東半邊,整個西跨院只有宋若茵一人居住。
裴玄靜輕聲問:「一個時辰前你們發現她時,已經是這般模樣了嗎?」
宋若華率先驚叫出來:「怎麼是《璇璣圖》?」
裴玄靜說:「陛下,請再多給妾一點時間,妾會查出來的。」
「什麼?」
見裴玄靜停下思索起來,宋若華探問:「鍊師有何發現嗎?」
宋若華雖然搖搖欲墜,仍堅持提著燈籠給裴玄靜照亮,又命其他人等包括兩個妹妹退後,只她一人陪同裴玄靜來到宋若茵橫躺的柿子樹下。
裴玄靜沉默。
原來如此。
皇帝斜倚在御榻上,面無表情地看著裴玄靜入殿參拜。
她在慶幸的同時,又被自腳底升起的寒意激得微微顫抖。
皇帝微微睜大了眼睛,目光瞬息萬變,最終凝成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read•99csw.com意:「朕說你有,你就有。」
距離屍體還有兩棵柿子樹,裴玄靜站定回首,問宋若華:「是誰發現的,什麼時候?」
又一個年輕女子瑟縮地出現在宋若華的身邊,而且衣冠齊整,應該是特意穿戴好了去向皇帝報告的。
「她倆一起睡在東廂房,就在我的卧房隔壁。」
黎明之前的大明宮中,到處都是磐石一般沉重的黑暗,星光離得很遠。
「大家吃的都是一樣的?」
「哦?」
燈籠的光打到宋若茵的臉上,裴玄靜立刻斷定:她是中毒而亡的。
她說:「肯定不在這裏,麻煩大娘子在其他房中找一找吧。」
毒非從口入——這一點,可以確定了。
「陛下應該早點把離合詩送去給宋若華看,就少了許多麻煩,更沒有玄靜的事了。」
他問:「是不是因為朕把離合詩送去了柿林院?」
「據我推斷,三娘子死前就在擺弄這個盒子。」裴玄靜思忖著說,「木盒是簇新的,似乎還未完工,盒蓋也半開著……大娘子真的想不到此盒的用處嗎?」
「查案?並沒人要我查案。」
裴玄靜問宋若華:「這是做什麼的?」
宋若華始料未及,忙問:「鍊師要去哪裡,不先查案嗎?」
「妾……」
正如宋若昭所說,宋若茵的整張臉都發青了,腫脹變形得厲害。眼睛、鼻子和嘴角邊粘滿黑紅色的血沫。
「好。」
裴玄靜記得叔父曾經提起過,大明宮位於長安城東北的龍首原上,是整座長安城地勢最高之處。每逢天降大雨,大明宮被雨水洗刷一遍,污泥濁水卻都流向城南低洼之地,在窮苦百姓聚居的地方積澇成澤。
裴玄靜想了想,回答:「妾聽過這件事。當時陛下怒稱,『朕僅用裴卿一人,足以擊敗王承宗、李師道這兩個亂臣賊子。』群臣復不敢言。」
中使應道:「聖上吩咐過了,一切都遵鍊師之命。」
「現在你知道了,要得到朕的信任有多麼不容易。」
她問:「那是什麼?」
裴玄靜問:「你見過這個《璇璣圖》嗎?」
盒子裏面的構造稀奇罕見:四條邊框朝內一側開了凹槽。另有兩根中空的木棍一橫、一豎,兩頭分別架在邊框的凹槽上。換句話說,從上往下看木盒的內部,是一個「田」字。不可思議的是,就在這個「田」字的下方,木盒的底面上,鋪著一塊五彩斑斕的錦帕。
宋若華回答:「每天晚飯之後,姐妹們都會在我房中閑談,直到睡前才各自回房。因為最近我的身子不太好,精神短少,所以晚飯後沒多久大家就散了。若茵習慣晚睡,回房還會自己烹茶,她的房中自備了茶具。至於夜宵,一般是沒有的。前幾日過上元節時,聖上在宮中賞賜了許多點心,我們都還吃剩下不少。夜裡餓的話,若茵大概也會吃一些吧。不過,那些也是大家一樣九九藏書的。」
「是,妾當全力以赴。」
「若昭?」
良久,皇帝說:「當然了,即使在宮中,能作此詩的人也並不多。宋若華算是一個。」
「大娘子過獎。」裴玄靜淡淡地回答,「聖上召我入宮時並未傳口諭,況且宮裡有內侍省,朝中有大理寺,宋三娘子之死自有他們主持公道,怎麼都輪不到玄靜來斷案。而今之計,不如我先去求見聖上,討得他的旨意再說吧。」
下一個疑問馬上來了。按照宋若華的說法,宋若茵回房的時候尚早,直到二更左右被發現死於柿子樹下,其中有將近兩個時辰的時間。她未按習慣飲茶,而且衣飾齊整,說明根本就沒上過床。
見她執意要走,宋若華搶步上前擋住去路,聲淚俱下地說:「鍊師別走!請鍊師無論如何勘察了現場再離開。我們也可將若茵移至房內,免得她的身子再暴露于外……天很快就要亮了。求求鍊師了!」說著,雙膝跪倒在裴玄靜的面前。
「妾不知道。」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裴玄靜不好再推辭了。
宋若華半倚在牆上,臉色煞白地說:「真的抱歉,我此刻非常不舒服……還望鍊師體諒。盒子的用處,可否容、容我慢慢想……」
裴玄靜心想,仙人銅漏雖不大,但其中有水流動,會發出不間斷的滴答聲。此刻屋中卻只有一片死寂,彷彿這間屋子也隨同主人一起死去了。
裴玄靜抬頭直視皇帝:「陛下,為什麼是妾?」
「是一樣的。」
「總之……是妾愚鈍,配不上陛下的厚望。」
「宮裡有那麼多人,難道陛下一個都不信嗎?」
「朕要不要拿去柿林院,給不給宋若華看,也不該由你來說吧。」
大明宮中仍然漆黑一片,但只要舉目望去,就能看見在前方的不遠處,漫天繁星與視線齊平,擴展延伸直至無窮遠方。它們的下面,是從長安城的龐大黑夜中升起的一盞盞燈火。
「沒有。」宋若華顯得更困惑了,「《璇璣圖》是我們姐妹小時候玩過的東西,已經好多年沒碰了。」
「會不會她換了個地方擺放?」
裴玄靜聽到身旁宋若華的急促呼吸,心想:她會不會早就知道三妹是如此可怕的模樣,才不願讓別人來勘驗屍身呢?
他滿意地微笑了,旋即又皺起眉頭:「奇怪。離合詩送過去之後,朕本想看看宋若華的反應,不料反倒是若茵出了事。」
「沒有。最近我身子不爽,睡得很早,並焚安息香以安神,所以睡得也特別深沉。若倫呢,正在好睡的年紀。據她說,連若昭出去她都全然不知。」
裴玄靜忙去拉宋若華:「宋家娘子快起來!這是怎麼說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