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姐妹
第二節
「就是聖上賜的仙人銅漏嗎?」裴玄靜隨意地接了一句,「難怪不在宋三娘子房中。」
武肖珂不解地看著兒子,這孩子向來機靈,今天是怎麼了,對一個陌生人有問必答,也不看看自己的眼色?
「她告訴了我該去找哪一家鋪子。」武肖珂傷感地說,「若茵從小就喜歡鑽研稀奇古怪的物件,長安城內各門手藝最高的匠人她都熟悉。所以我根本沒多問,哪裡知道……」
段成式剛回到家,就在房中一通亂翻,找出一卷杜甫的詩集來。
因為這樣就能證明,他所幻想和神往的一切——海中的蛟龍與降龍的鮫人,統統都是真實存在的。血珠為皇帝所有,這本身就是一條強有力的理由。假如血珠是由南海獻上的,或者乾脆由海外諸國進貢而來,那就更不用懷疑了。
但是段成式做不到啊。他滿腦子都是那五顆奇異的血珠——它們真會是鮫人血淚凝結而成的嗎?他多麼希望是真的!
「還說什麼?」
「嗯,我和更聲對比,銅漏略快了些。」
大人們的心思實在太難懂了。
偏偏李忱這個小傻瓜說,血珠是在興慶宮的龍池裡找到的。長安南內興慶宮,離開大海何止十萬八千里。就算興慶宮裡有個湖叫作龍池,可誰都知道,蛟龍和鮫人絕對不會出現在一個湖裡面。除非——
「我明白了,就是去察言觀色,打探情報!」
「若茵並未明說損壞在何處。不過……」武肖珂遲疑了一下,道,「昨夜我自己留意了一下,發現銅漏快了。」
恐是昔時卿相墓,立石為表今仍存。
武肖珂是想為好友解釋幾句:私自將皇宮裡的寶物,尤其是皇帝欽賜之物拿出宮,宋若茵的做法顯然不合規矩。
「鍊師請看。」武肖珂親自掀起寢閣的帷帳,仙人銅漏就置於一面縐紗屏風下方,朦朧的光線使它如同矇著一層輕煙。「滴答,滴答」,細細的一脈流水均勻地、不間斷地滴入仙人手捧的銅盤中。
「只談了閑話而已,有說有笑的,看不出任何異樣啊。」
翻動書卷時,他的手都激動得顫抖起來,找到了!
「這樣啊……那聖上有沒有提起過,血珠從何而來?」
「是這樣……」裴玄靜思忖著問,「難道宋若茵不告訴你銅漏的問read.99csw.com題所在,卻要你自己想辦法修理嗎?」
段成式把雙手往腰裡一叉:「說吧,什麼事?」
段成式無奈地直嘆氣。
「我猜,娘子還沒來得及去那家鋪子吧?」
李忱「呵呵」地笑了起來。
「若茵阿姨?」這個消息太意外了。
段成式鬱悶地看著李忱傻乎乎的模樣。
君不見益州城西門,陌上石筍雙高蹲。
段成式喘了口粗氣,問:「你從哪裡得來的?」
裴玄靜一眼就看見李彌,雙手橫握一條又長又粗的門閂,擋在觀門口,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可他的身軀那麼瘦小,獨自面對上百號人,這場面實在既滑稽又恐怖。
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簇擁著,似乎正要往觀內闖。
「這倒不難。找到鋪子以後,要叫工匠來修理銅漏嗎?」
段成式嚇得往後一縮,紅絲繩從手中掉落。
古來相傳是海眼,苔蘚蝕盡波濤痕。
李忱把珠子托到段成式眼前:「你看。」
「有事?」
裴玄靜笑道:「段小郎君必不負我所託。」
從平康坊回來之後,段成式就發起燒來,一則確實受了點驚嚇,二則也是做賊心虛。在回家的路上,賴蒼頭和段成式就對好口供,聲稱那天下午段成式偷跑去薦福寺看戲,貪玩忘歸才染上風寒。武肖珂溺愛段成式,見到兒子一病,當即手忙腳亂,把賴蒼頭劈頭蓋臉訓斥一頓,哪裡還顧得上分辨真假。
李忱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把右手探入衣服前襟,從脖領子里拽出一樣東西來。
「多謝十三郎不殺之恩!」段成式沒好氣地說,「從今往後我的小命可就捏在你手裡了。哦對了,你爹爹……唔,聖上說了這些珠子是鮫人的血淚凝成的嗎?」
「她光來閑坐?沒有任何事情嗎?」
「不開心?」
武肖珂應承:「若茵昨日送來銅漏時,也再三囑咐要保密。因而放在我的寢閣中,絕不會給外人看見。」
裴玄靜道:「不。我想,仙人銅漏還是先放在此地。宋三娘子死得蹊蹺,這幾天柿林院中肯定也比較忙亂,現在送回去並不妥。索性麻煩武娘子多保管幾日。待宋若茵之死真相大白后,再送還不遲。」
金仙觀前炸開鍋https://read.99csw.com了。
裴玄靜沒有直接回答他,卻反問:「小郎君,你覺得若茵阿姨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忱低下頭看腳尖。這小孩還真是惜字如金,能不開口就不開口,跟個啞巴差不太多。
段成式瞪大眼睛:「什麼血珠?」
「嗯……」段成式難得地字斟句酌起來,「她的不開心和別人還不一樣。比方說,我阿母會因為丟了東西或做錯了事而不開心。阿母的不開心其實是懊惱,說過去也就過去了。但是若茵阿姨,我總覺得她心裏特別想要什麼,卻怎麼也得不到,所以她的不開心裏有許多焦躁。她就算在笑的時候,也讓我覺得緊張,替她著急。」
「是我爹爹送給我的。」李忱愣愣地回答,「在我六歲生日那天。」
「呃!」段成式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殺頭,不會吧……」
段成式湊得更近一些——咦,那是什麼?在乳白色的珠子裏面,好像有絲絲縷縷的紅色……
頓時,段成式又不知從何說起了。他想打聽金縷瓶的去向,更想把最新發現的血珠告訴裴玄靜,還有自己關於「海眼」的猜想……可是此時此刻,這些話題都不合適了。畢竟,若茵阿姨死得不明不白,裴玄靜在忙人命關天的大事,他只能把自己的奇思怪想先擱下來。
武肖珂又哽咽著說:「裴鍊師是奉聖上之命,來調查若茵阿姨的死。」
段成式蒙了。倒是裴玄靜對他點頭致意,微笑道:「這位就是段小郎君嗎?果然少年英氣,頗有幾分神似武相公。」
他這麼一說,武肖珂只得承認:「是,若茵昨日午後來過我這裏。」
「若茵阿姨嗎?我覺得……她是個特別、特別聰明的人,」段成式的眼神又活絡起來,「就只比鍊師姐姐差一點兒。不過,她是個不開心的人。」
「鮫人的血淚結成的珠子啊,你上次說的故事里就有。」可能是不常開口的緣故,李忱講起話來口齒含混,語速又慢。但在講這幾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湛亮,透著自信。
「她來做什麼?談了些什麼?神情是否如常?」
武肖珂說:「成式,昨日夜間,你的若茵阿姨,突然過世了……」一語未了,潸然淚下。
段成式撓了撓頭,一拉李忱的胳膊:「你跟我來。」
段成式看得真切九*九*藏*書:總共五顆小珠子,圓潤光滑,乳白透明,和母親房中垂掛的水晶簾上的珠子一模一樣。並沒什麼特別之處啊?
李忱又點了點頭。
看著他可愛的模樣,裴玄靜的心中十分溫暖。和那麼多心事重重、欲語還休的成人打過交道,愈發覺得少年人的可貴——純真、熱情,對人對事始終抱有善意。真希望他能永遠如此,一輩子活得像個少年。
原來是一條細細的紅絲繩,中間綴著幾顆小圓珠子。
「你爹爹?」段成式翻了翻白眼,那不就是皇帝嗎?
杜子美的《石筍行》中這樣寫道:
在家裡賴了幾天,段成式再也待不住了。眼看一切風平浪靜,自己大鬧北里名妓宅的事情應該算是過去了吧?段成式決定,上學去!
兩人躲到盤龍影壁後面。
也許,最好的辦法是忘記這次談話,當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說。
「為免節外生枝,仙人銅漏的事也望娘子務必保守秘密,千萬別讓外人知道。」
仍然是段成式搶著回答:「阿母你忘了嗎?若茵阿姨帶來了一件仙人銅漏。」
母親這頭容易矇混,起初段成式還怕段文昌會從杜秋娘那裡了解實情。但說來也怪,自從那天以後,段文昌就再不去逛平康坊了。每日忙完公務后,便老老實實回家待著,搞得段成式直納悶,莫非杜秋娘接受了自己的請求,將父親拒之門外了?可是她當著自己的面,不是嚴詞拒絕的嗎?
「好,總之小心為上。」
在廊道上走了一小段,看四下無人,段成式輕聲說:「鍊師姐姐,我……」
「快了?」
有人輕輕地扯了扯段成式的袖子。
「他說……他說……」李忱費勁地思索著,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話,「好像……是在興慶宮的龍池旁邊發現的。」
段成式這才反應過來,忙上前向裴玄靜行禮。
武肖珂搖了搖頭:「銅漏才送來一天……事已至此,還有必要拿去修嗎?」說著又抹起淚來,「要不,請鍊師把仙人銅漏帶回宮裡去吧?」
「他說絕對不可以給別人看見這些珠子。不管讓誰看到了,他都要殺那個人的頭。」
李忱又「呵呵」地笑起來:「你別怕。我不告訴爹爹,他不會知道的。」
「咦?」段成式很詫異,竟是「小白痴」十三郎李忱直勾勾地瞅著自己呢。
「九九藏書你……找我?」
段成式也微紅著臉笑了。
「這……」
李忱點了點頭。
李忱搖搖頭,又恢復了白痴般的招牌神情,再問什麼都不開口了。
「這是什麼東西?」
他住了口,獃獃地看著母親。武肖珂用帕子擦了擦哭紅的雙眼,招呼道:「成式,你來了,來見過這位裴鍊師。」
「當然咯,我本來就打算請小郎君幫忙呢。」裴玄靜說,「仙人銅漏有諸多疑點。首先,這麼貴重的寶物怎麼會壞?其次,三娘子剛把銅漏送出宮,當天晚上就死了。雖說目前還看不出兩者之間有關聯,總歸叫人懷疑。所以,我想請小郎君從你阿母那裡拿到修理鋪的名字。」
「不。我方才已經說了,仙人銅漏在你府上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裴玄靜說,「我是想請段小郎君去修理鋪探訪一番,與工匠們聊聊,了解一下鋪子的背景、工匠的手藝等等。尤其要確認他們是否認識你若茵阿姨,熟悉程度怎樣……」
心不在焉地在崇文館里混過一個上午,放學時段成式琢磨,是不是找個機會再溜去金仙觀一趟,找找鍊師姐姐?她會不會還在生自己的氣呢?段成式拿不定主意。
雨多往往得瑟瑟,此事恍惚難明論。
段成式抱起書卷,直奔母親武肖珂的房間。
「你上這邊來看。」李忱拉著段成式換個角度。
然而李忱的這幾顆珠子確實太美麗太奇妙了,超過段成式所見過的任何一件珍寶。他不禁想:假如真有鮫人血淚凝珠,恐怕也只能如此。
段成式問:「鍊師姐姐,我可以幫你做什麼嗎?」
裴玄靜止步,微笑地望著他。
段成式馬上問:「鍊師姐姐,你不開心嗎?」
武肖珂還沒開口,卻被段成式搶了先:「若茵阿姨昨天剛來過我們家!」
風在影壁的另一邊呼呼地刮著,天上飄過來一朵雲,正好罩在他們的頭頂上。周圍突然變得昏暗起來。段成式凝視著五顆小圓珠,忽然,珠子中間的紅色開始流動變幻起來,像火焰,又像鮮血,似乎有某種不可捉摸的生命力正在聚集,即將破殼而出……
裴玄靜接著解釋道:「宋三娘子是中毒而死的。目前尚不明確毒物從何而來,故聖上下令徹查。我打算先從三娘子這兩天的行蹤入手。聽宋大娘子https://read•99csw•com提起,三娘子與武娘子私交甚好,所以今日特來一問,不知武娘子最近是否見過宋三娘子?」
裴玄靜再叮囑幾句,讓武肖珂想到什麼情況,就立即派人送信給自己,這才起身告辭。段成式主動陪送裴玄靜出府。
裴玄靜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
「武娘子請放心,今後若是有人問起,我會替你解釋。」裴玄靜口中的「有人」是誰,大家心領神會,武肖珂這才點了頭。
裴玄靜暗自心驚。雖只和宋若茵見過一次面,她的喜怒無常卻給裴玄靜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少年段成式把宋若茵的問題準確地形容了出來——欲求不滿。
裴玄靜點了點頭,又問:「銅漏損壞在哪裡,我可以看一下嗎?」
「什麼事?」
「爹爹叫阿母用紅繩系起珠子,掛在我的脖子上。他還說……」
「……血珠。」
「沒有。他只告訴我這叫血珠,還說能保我一生吉祥。」
武肖珂只好回答了:「是這樣的……那仙人銅漏壞了,若茵想先放在我這裏,讓我幫忙尋一位合適的工匠來修理。待修好了,她再拿回宮裡去。」頓了頓,又補充道,「因為仙人銅漏乃聖上所賜,若茵擔心宮中人多嘴雜,有人會借銅漏損壞大做文章,不得已才偷偷寄放到我這兒。」
「鮫人的血淚?」段成式卻皺起了眉頭。所謂鮫人降龍的故事,本是他聽到南海蛟龍的傳聞之後,根據平時搜羅來的玄怪傳奇,摻入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編造出來的。雖然段成式從心底里堅信海里有龍,也有鮫人,但畢竟從未目睹過。
在返回輔興坊的馬車上,裴玄靜打了個盹。昨晚基本沒怎麼睡,實在很睏倦了。當她被一陣喧鬧聲吵醒時,掀開車簾一看,已到金仙觀外。
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鮫人的血淚——血珠,會是真的嗎?
「阿母阿母,你記不記得咱們成都西門那裡,有一對石筍!」他一邊掀簾而入,一邊迫不及待地嚷嚷,「夏天每逢大雨的時候,石筍周圍就會冒出雜色小珠子來,百姓們都去撿拾。有人說那些珠子是從龍宮裡散出的寶貝,還有人說石筍是『海眼』,在地底下直通萬里之遙的大海!阿母,你說長安城裡會不會也有『海眼』呢?阿母……」
「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段成式問,「你為什麼要給我看血珠,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