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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殺連環 第一節

第三章 殺連環

第一節

吐突承璀嘆了口氣。對於大明宮來說,盧眉娘終究只是一個過客。她來自南蠻,又回歸鄉夷。加起來未滿兩年的宮廷生活,並沒有教會她恐懼和服從。
李純朝吐突承璀豎起眉毛。
這個綉娘的習慣,每綉到陶醉忘形之時,便要唱上幾句。
盧眉娘低頭不語,兩彎細眉反顯出倔強來,渾如剛入宮時那個南海小丫頭的模樣。當年,她是被當作一件貢品獻給皇帝的,又由德宗皇帝下旨,轉贈給了東宮太子。
眼前的一切都讓見多識廣的吐突承璀覺得新鮮。不過,榕樹下那幾具綉架他還是熟悉的。絲絹以特別的折角方式繃緊在綉架上,只在大唐皇宮的尚衣坊中,才有這種技術。
他彷彿又回到了貞元二十年的東宮。
「我是一天一天算的。」
紫色牡丹花在宮牆下一溜排開,李純緩緩地說:「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搞到這幾盆雙頭魏紫的嗎?吐突公公,我剛才說得沒錯吧,今天這些花送得不是時候。」
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盧眉娘驚喜地瞪大雙眼:「真的?」
「海邊?」
春光突然從盧眉娘的臉上消失了,她垂下眼帘,輕微但堅決地吐出一個字:「不。」
吐突承璀一笑,「眉娘,你都問了這許多,該我問你了——你想不想回長安?」
「大王,」李忠言躬身對李純道,「殿下說他今天頭疼得厲害,就不請大王進去了。大王送來的牡丹只留下一盆即可,殿下說待他身體好一些,定要仔細賞玩。其餘的就請大王仍然帶回王府去,與王妃和諸位王子、縣主們一起賞玩吧。」
「我是專程來看你啊。」
「不會的。」
只有吐突承璀還敢搖頭嘆息:「唉,牡丹何罪之有啊!」
「哈哈哈。」吐突承璀放聲大笑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溫言道,「不管是不是騙你吧,總之我來了。眉娘,記得那時我將你送出長安城南的安化門,在清明渠的碼頭登船去往大運河,已經過去十一年了吧?」
「那倒是,他們都非常喜歡你。」吐突承璀微笑道,「說起來,聖上也怪惦記你的。」
吐突承璀記得,那是他在東宮度過的最後一個春天。也可以說,自貞元二十年之後,春天就把東宮徹底拋棄了。
盧眉娘又羞澀起來:「……聖上惦記我?」
「你怎麼會到廣州來的?」
吐突承璀長長地鬆了口氣,起身賠笑道:「奴幫您把這些破盆爛花收拾了吧,讓人看見九-九-藏-書了不好。」
「是啊,聖上有這意思呢,所以才叫我來找你的。」
正是在東宮那個最後的春天裡,吐突承璀第一次聽到這天籟一般的歌聲。
「他呀,好著呢。在豐陵,日日夜夜陪在先皇身邊。」
兩人談笑著走上台階,李忠言從麗正殿內閃了出來,攔在二人面前。
頃刻之間,稀世名花已零落成泥,碾作一地紫塵。李純猶不解恨,再過去跺上幾腳。
「沒事。花和泥就扔到御溝里,順水流出去便是。花盆碎片還讓他們帶回去。」
她唱的是:
李純氣鼓鼓地瞪了他一會兒,突然笑出來:「你起來吧,是孤王難為你了。」
隨從們都看呆了。
「還有……」盧眉娘吞吞吐吐起來。
「這……」李忠言為難地說,「太子殿下再三說,大王的心意他很喜歡。但殿下今天身子的確很不爽,到現在還起不來,實不得已……」
「可惜都爛了。」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
「眉娘,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這便是南國了。
吐突承璀趕緊把頭一低,大氣都不敢出。
「還有什麼?」
「是啊。不怕眉娘笑話,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海呢,想去見識見識。」
「是像。」吐突承璀嘆了口氣,「有時候我冷不丁那麼一瞅,都會弄錯呢。誒,你問這幹什麼?」
「回長安?」
「因為……先皇和聖上,都對眉娘特別好。」
「什麼叫作兩回事?」
西來青鳥東飛去,願寄一書謝麻姑。
李純的面色驟變,立即又掩飾過去,換用懇切的口吻道:「李公公,太子殿下的身體不要緊嗎?你看我都到這兒了,就讓我進去給殿下請個安吧?」
吐突承璀時任太子東宮的內侍總管,因辦事利落且忠心耿耿,深得太子殿下的喜愛。東宮裡的其他人也都喜歡吐突承璀,這些人中包括了太子的長子、廣陵郡王李純。
吐突承璀壓低聲音道:「今天的歌,奴也是頭一次在東宮聽到,不知從哪兒來的……奴會去打聽清楚是什麼人。」
海寒多天風,白波連天倒蓬壺。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捧著牡丹花的隨從們走得慢,剛剛才趕上他們二人。
長鯨噴涌不可涉,撫心茫茫淚如珠。
「大王…九_九_藏_書…」吐突承璀苦笑,「您說我能幹這種事嗎?奴不想找死啊。」
吐突承璀搶步上前,衝著她又叫了一聲:「眉娘!」
「十年,多四個月零三天。」
「原來眉娘要問的是聖上啊!」吐突承璀一本正經地說,「和聖上有關的事情可就太多啦,眉娘想問的是哪一方面?」
大家各自用袍服的下擺兜著殘花敗葉,拋入御溝之中。紫色的花瓣碾碎之後,特別像凝結的血塊,在水裡打著轉順流而下。
「還有他……」
李純轉身便走。吐突承璀正在進退兩難,看李忠言給自己丟了個眼色過來,立刻心領神會,匆匆趕上李純。
身為太子李誦身邊最親近的內侍,李忠言絲毫沒有恃寵而驕,對任何人都謙恭有禮。在太子的長子李純面前,同樣不卑不亢。
「吐突公公?」是盧眉娘在叫他。
那年,吐突承璀和李純同為二十七歲,李忠言二十五歲,而盧眉娘才十四歲。
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東隅。
真不可思議啊,他們都曾經那麼年輕過,而且有過真正的快樂。儘管非常短暫,又摻雜著各式各樣的煩惱,但快樂畢竟是快樂。
李純咬牙道:「行了,你可以去向太子彙報了!」
她當然也不可能變。因為當年先皇賜名給她,就是因為這兩道惹人憐愛的天然秀眉。所以,她才叫作眉娘啊。
「嗯,沒別的要問了?」
李純又冷笑了一聲:「頭痛?見不了我,倒能聽歌?」
在此後的漫長歲月中,經過了無數遍回想之後,吐突承璀終於琢磨透徹了一個道理:他們的快樂之所以那麼脆弱,原因在於,這些快樂只屬於東宮。當東宮不復存在時,他們的快樂也就一去不復返了。
盧眉娘想了想:「唔……李忠言公公可好?」
他索性也在台階下站定,陪著李純將歌聽完。
李純只顧埋頭疾行,一言不發。一直走到東宮最僻靜的院牆之下,才猛停下步子,看著吐突承璀冷笑一聲:「你覺得怎樣?」
「原先是怎麼說的?」吐突承璀緊盯著盧眉娘的臉問,「君是哪位君,言又是哪些言?」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當今聖上很早就下旨,冊封后的太子不住東宮,而是搬入大明宮中的少陽院居住。表面上看,是為了更好地管教太子,讓太子直接跟隨在父皇身邊,儘早培養處理政務的能力,同時也能增進皇帝和太子之間的父子感情。但政治老手們一眼就能看九-九-藏-書穿,這其實是李唐皇朝愈演愈烈的父子相爭的必然後果:皇帝對太子的猜忌之心更甚以往,所以乾脆把太子圈禁在大明宮中、自己的眼皮底下。從今往後太子將更不可能結交外臣,發展自己的勢力,也就無法構成對其皇帝老子的真正威脅了。
「哎喲,這是怎麼說的!」吐突承璀要攔,哪裡攔得住。
李純厲聲喝道:「都把花放下!」
「大王,奴來送您。」
吐突承璀「撲通」跪下。李純問:「你還不去?」
那時先皇還在東宮當太子,且已當了整整二十五年,看樣子還得繼續當下去。
「真的?」她歡喜得滿臉紅光,幾乎要雀躍起來,馬上又蹙了蹙眉尖,嬌嗔道,「不可能……你騙我。」
吐突承璀慷慨地說:「好,你先問。」
「當然咯。」
「哎呀!你知道的,他是……聖上……」
不僅僅是那雙秀眉,還有她的歌聲,她的綉技,乃至此刻綻開在她臉上的、嬌憨質樸的笑容。這一切的一切,只能讓吐突承璀產生錯覺,彷彿時光永遠停留在了貞元二十年——那最後一個春天裡。
「你老了?怎麼會?」吐突承璀連連搖頭。不不不,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是不會衰老的,那麼今天吐突承璀必須要說,只有眼前的盧眉娘始終如昨,一成未變。
很多決定命運的時刻,事後去看,都由偶然因素促成。吐突承璀從未告訴過任何人,改變自己命運的偶然因素是——盧眉娘的歌聲。
綉架大多空著,大榕樹下僅坐著一位綉娘。因為光線的緣故,她背對院門而坐,正在專註地飛針走線。庭深寂寂,偶爾從樹蔭中冒出幾聲鶯啼。吐突承璀剛想上前去,忽從榕樹下飄起一陣輕柔的歌聲。
吐突承璀趕緊上前打招呼:「大王怎麼不進殿去?太子殿下他……」
「哦,為什麼?」
盧眉娘衝口而出:「因為原先不是這樣說的,君無戲言呀!」
李純回過神來了,笑道:「太子殿下剛剛聽完仙樂,再看世間萬物,肯定俱失顏色。我這些牡丹,只怕送的不是時候。」
吐突承璀陪在李純身邊,目送碧水迴旋,帶走無辜的落英繽紛。在一片水聲潺潺中,李純輕聲道:「我聽說有些無聊的閑人墨客,喜歡守在宮外的御溝旁,等著看從宮中流出的落花香泥,以之為題吟詩作賦……哼,今天算他們有福了,許多人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雙頭魏紫。」
「吐突公公你……」盧眉娘又一次笑靨如花了,「從這裏向南走https://read.99csw.com不多遠便是海灘,我教姑娘們刺繡的時候,你可自去走走看看啊。」
盧眉娘驚喜地跳起身來:「是……吐突公公!」
吐突承璀這才注意到從麗正殿內傳出的歌聲,正唱到:
良久,李純才喃喃道:「此方為仙樂矣。」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不絕。心馳神漾。
吐突承璀問:「……大王,您的牡丹?」
盧眉娘笑而不答,兩條細眉彎得更加俏麗了。看著她的樣子,吐突承璀心頭一酸,便道:「眉娘,咱們分別了那麼久,我有許多話要問你。你是不是也有話要問我?」
盧眉娘也知道他在逗自己,漲紅著臉道:「眉娘只、只想問問……聖上如今的樣子。」
吐突承璀明知故問:「他……是誰?」
「那我先迴避吧。」吐突承璀說,「今天晚上,眉娘,你陪我到海邊走一走,咱們在那裡詳談。」
「是啊。就是他讓我來看你的。」
「吐突公公說笑,都十多年過去了。眉娘……老了。」
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盧眉娘沉默。
就是從那天起,吐突承璀雖然在太子東宮當值,卻實質上成了廣陵郡王李純的人。
庭院中央的巨樹亭亭如蓋,樹身粗至需幾人合抱,吐突承璀認得出是榕樹。而那滿園似火般怒放的紅花,吐突承璀就連名字都叫不上來了。昨夜剛剛趕到廣州,迎接他的是一場瀟瀟春雨。早起雨止,地面尚濕,金燦燦的陽光便遒勁地灑下,從每一片透綠的樹葉上反射過來,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我在教村子里的姑娘們刺繡,她們早上捕魚,下午就會來……」
吐突承璀悲喜交加地端詳著盧眉娘,尤其是她那兩條細若柳葉的秀眉。元和年間,女子的妝容因襲胡風,時興赭眉黛唇,將一對眉毛越描越濃,越畫越粗,早就見不到盧眉娘這樣清淡的細眉了。只有她沒變。
她是唱給自己聽的,所以歌聲極低,又時時被黃鶯的鳴叫蓋過。吐突承璀卻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幾乎情難自已。
「都說聖上長得和先皇特別像。現在聖上也快到當年先皇的歲數了。眉娘想問,他如今是不是特別像當初的先皇啊?」
他忽然抽出腰間的佩劍,朝那幾盆嬌艷欲滴的牡丹一通亂砍亂砸。
往事歷歷在目,彷彿一下子都從記憶的最深處跳出來。
「誰說不是呢,清閑,也沒那麼多煩心事。」
然而,只有吐突承璀才懂得皇帝最深的心思——皇帝是想讓https://read.99csw.com東宮徹徹底底地死去,變成一座廢墟。唯如此,那座活著的東宮才能永遠地保存在他的記憶中。
「眉娘!」他終於無法扼制地叫出了聲。
歌聲戛然而止。那綉娘放下手中的針線,回頭張望。
「啊,那敢情好。」
李純盯著水中最後的一泓紫色,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歌中唱的是仙人列如麻,吐突承璀卻覺得頭皮直發麻。他從不知道,天底下真有歌聲可以好聽到讓人渾身戰慄,皮膚上一波連一波盪過酥麻感,恨不得立即跟著手舞足蹈起來。
「是我。」吐突承璀微笑答應。盧眉娘離開大明宮時,吐突承璀還沒當上神策軍左中尉,所以她仍用老方式稱呼他。要是換了別人,吐突承璀肯定覺得受到冒犯,即使不當時撂下臉來,日後也必須算賬。可是從她嘴裏這麼喚出來……他只感到無比親切。
「可這是兩回事。」盧眉娘有些發急了。
「為什麼不,你不是也很挂念聖上嗎?」
盧眉娘驚得半張開嘴,隨即甜甜地笑了:「好,晚上我陪你去海邊。」
「如今的樣子?什麼意思?」
「我?什麼怎樣?」吐突承璀被他問愣了。
吐突承璀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從唱到的句子判斷,李純應該已經聽了一會兒了,難怪一臉的如痴如醉。可是,吐突承璀不記得東宮有這樣一位歌手啊。
「明白了。那我明日再來給殿下請安。」
當時他辦完一件什麼差事,回東宮向太子殿下復命。剛走到麗正殿外,就見到如今的聖上——當時還是廣陵郡王的李純站在台階下愣神。李純的身後跟著幾名隨從,每人懷裡抱著一大盆盛放的紫色牡丹花,花瓣如紫色絲絨般潤滑濃麗,沁人的甜香撲鼻而來。打眼一看,便知是當下最稀有的品種——魏紫,而且還是並蒂雙花,整座長安城裡只有西明寺中才見得到幾株,無價可求。李純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覓得這幾盆珍貴的牡丹來送給父親。
吐突承璀這才發現,御溝就在身旁的牆根下。所以李純並非氣撞心頭,隨意發泄的。他居然連善後的方法都預先想好了。
他這一片赤誠的孝心,任誰看了都會感動的吧。
「我一個人不敢去。」
吐突承璀很訝異:「記得這麼准?」
李純卻豎起右手食指,示意他噤聲。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眉娘?」
他不想再逼迫她,便道:「算了,先不談這些。我還有很多別的要問呢。」他看了看周圍,「這裏很快會有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