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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親姐妹 第八節

第二章 親姐妹

第八節

段成式充耳不聞,再移到下一幅。果然,最慘烈凄厲的場面出現了。蛟龍被鮫人的歌聲制住,失去了戰鬥力。三船之上萬箭齊發,海空之間落下密集的箭雨,刺入蛟龍的身軀。畫面上蛟龍扭曲著身軀,仰天長嘯,其狀慘不忍睹。鮫人退居到畫面的最後端,幾乎無法辨別她臉上的表情。但段成式分明看見了,盤旋在她的眼眶之中,那盈盈欲滴的……血淚。
趕上李彌,兩人接連拐過幾個彎,眼前出現了一個更加闊大的空間。初看與之前經過的地方沒什麼兩樣,但是段成式隨即發現,這裏的洞壁並不是空白的,上面似乎畫了些什麼。
「他招了什麼?」
段成式趴在鐵板上,將耳朵緊緊貼上去——「嘩嘩」,是水聲?
「但你用你畫的圖紙定製木盒時,將作大匠並沒提到三娘子也曾委託過他們。」
李彌本有讀詩的基礎,雖不求甚解,五言、七言、韻腳和對偶什麼的,光靠硬記也都爛熟于胸了。常人讀詩要看用典、美感、技巧、意境等等。裴玄靜就會因為與《璇璣圖》中的詩達不到共鳴而感到乏味,但對李彌來說,這些全都不是問題。他只要按規則把詩讀出來就行了,狗屁不通和絕妙辭章,在他眼裡沒有區別。
「很對。」裴玄靜說,「此詩還算通順,意思也淺白。無非感慨世事艱難,女子與丈夫離散后的思念與自傷。但我很不喜歡這詩中的語氣。你看這句『人賤為女有柔剛』,何其自輕自賤。還有這句『新故感意殊面牆』,明明是竇滔寵愛新歡而冷落髮妻,蘇蕙做織錦迴文詩,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方使丈夫回心轉意。但在這首詩中唯有悔恨自譴之意。難道竇滔移情別戀不該被指責,反而只有做妻子的應該面壁感懷,黯然內疚嗎?這也太不公平了。」裴玄靜忿忿地說,「我真不敢相信,如則天皇后那般胸懷天下的女子,竟然也會推崇這種詩句。」
「女官?」裴玄靜忙問,「是姓宋嗎?」
裴玄靜卻拉他到身邊坐下,和顏悅色地說:「沒事。你平常一個人在觀里太悶了,有成式和你玩玩也挺好的。衣服髒了沒關係,洗洗就行了。」
裴玄靜抬頭笑道:「是不是成式這孩子調皮,拉你在觀內玩到現在?」突然發現李彌身上臉上的污跡,忙問,「呦,這些是在哪兒蹭的?」
「還有這裏。」裴玄靜指到《璇璣圖》的左上角,「依照紅字可讀出一首七絕:『秦王懷土眷舊鄉,身榮君仁離殊方。春陽熙茂凋蘭芳,琴清流楚激弦商。』真可氣!說什麼身榮,似乎看重的僅僅是丈夫的榮華富貴。全因竇滔獲苻堅器重提拔,做了大官,蘇蕙才對自己與小妾爭風吃醋的行為大加懊悔,做出委曲求全的姿態來?這是何等俗氣!何等勢利!」
他搶過李彌手中的火把——果然!那是一幅接一幅連續的壁畫。
「他說……三姐讓他送去了……平康坊北里的杜秋娘宅。」
李彌氣鼓鼓地說:「下回?沒有下回!」把段成式往外一推,用力關上了觀門。
她看著李彌,突然笑道:「自虛,你若是沒別的事,不如幫嫂子一個忙吧。」
裴玄靜點了點頭。宋家姐妹心思之細密,由此可見一斑。如果她們想對付什麼人,聯手盤算的話,只怕夠對方受的。可悲的是,宋若茵的謀殺對象是自己的親姐姐。
火光映照之下,畫面上的九-九-藏-書筆觸清晰,色澤鮮艷,彷彿就畫在昨日。連綿不絕的青苔密布其上,又證明僅僅是他的錯覺。這些畫肯定來自久遠的過去,但畫中的一切卻像利刃,直刺入他的心臟!
「有,就是有水聲!」段成式漲紅著臉叫道,「鐵板後面一定能通到大海!」
琴清流楚激弦商,秦由發聲悲摧藏。
「你別過去。」李彌想拉住他,哪裡來得及,段成式三步並作兩步往前疾沖,不料雙腳剛踏上那塊淤泥,遍地枯枝「嘩啦啦」翻起,段成式只覺眼前一黑,便直墜而下。
「我教你讀《璇璣圖》的方法,你把讀出來的詩,一首一首錄下來。如何?」
宋若昭搖了搖頭,「於是將作大匠把學徒叫來重新審問,這次不客氣,對他下了狠手。那人才徹底招了——」
段成式不顧一切地朝鐵板撞過去,又踢又砸,鐵板巋然不動。他喘著粗氣停下來,頹然倚靠在又冷又濕的鐵板上。突然,他聽到了什麼!
「哪些詩人?」每次聽到詩人,李彌總會多問一句。哥哥李賀是他心中唯一的詩人。李彌不知道,也不懂得其他任何詩人和詩。但只要是詩人這個稱呼,就會使他感到親切。
宋若昭微蹙著眉頭應道:「若昭奉家姐之命前來,打擾鍊師了。」
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
李彌耷拉著腦袋進去。
正對著他的第一幅畫,漫長起伏的曲線描繪出波浪的形狀。那麼遼闊、跌宕的波幅,只能是大海的浪濤。海面上空點綴群星,一輪圓月高掛在畫面的最遠方。波浪深處,三艘船的桅杆有高有低。可以看出,一艘為主在前,兩艘為輔在後。三船朝月亮的方向行駛,主船的桅杆頂部,一面旗幟低垂著。
曾經呈現在他腦海中的瑰麗、詭譎而又匪夷所思的場景,竟然被人用畫筆分毫不差地勾勒出來,而且是在一處廢棄多年的道觀的地底下……段成式的腦袋裡亂作一團,根本無法思考,只能再看下去……
「那是什麼?」段成式朝前一指。
兩人仰面倒在枯枝和淤泥之中,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什麼海眼?」
稍等片刻,估計段成式走遠了,李彌才垂頭喪氣地往裴玄靜的房間走去。來到低垂的湘簾之外時,又膽怯起來,只傻傻地侍立著,進不得也退不得。
李彌不明就裡地「哦」了一聲。
「咕咚!」他摔了個嘴啃泥,暈頭轉向地剛想爬起來,李彌也從上面出溜下來了。
李彌不吭聲了。
宋若昭繼續說:「那名匠人是個才十五歲的石姓學徒。起先還想隱瞞,禁不住將作大匠一番逼問,最終承認說,十多天前正是三姐找的他,命他按圖紙製作木盒,並給了他一筆錢。按理將作監的匠人不能私下接活,但這個學徒利欲熏心,況且以他的手藝,要再熬上很久才能有獨立做工的機會,所以便毫不猶豫地應了這個活兒。」
「兩個?」裴玄靜也大驚失色,「另一個在哪裡?」
「宋……」那女子聞聲掀開幕離,露出一張年輕娟秀的面孔。裴玄靜及時改口,「四娘子,是你來了?」
段成式伸手碰了碰洞壁,摸到一手的青苔,又把手指放進嘴裏吮了吮,搖頭道:「我聽說海水是鹹的,這個沒味……」
火把只剩下最後一點光頭,被段成式這麼https://read.99csw.com哇啦一叫,那點光更是搖搖欲滅。
李彌說:「下面黑,沒帶蠟燭……」
段成式驚呼:「哇,我們是在池塘底下吧。」
由腳印踏出的小徑,在一個枯竭的池塘邊消失了。
音和詠思惟空堂,心憂增慕懷慘傷。
「是非常不喜歡。小時候如此,今天更是如此。」裴玄靜凝眉道,「而且我也不相信以梁元帝、李太白,乃至則天皇后的眼界、心胸和品位,會喜歡這裏面的詩。可是……唉,也許終究是我的境界不夠吧。」
段成式又衝著李彌眉飛色舞起來:「自虛哥哥你真棒!今天虧得有你,咱們才能發現海眼啊!」
津河隔塞殊山樑,民生感曠悲路長。
「還不只如此。」宋若昭滿面愁容地說,「將作大匠把那個學徒教訓了一頓,本以為這事就完了。卻不料之後將作大匠開始做木盒,又發現了新的問題——同樣的木盒,那學徒開了成倍的料。」
她見李彌一臉麻木,知道他聽得糊塗,便笑道:「自虛且跟我讀來。」
極度的緊張、疲憊和地下渾濁潮濕的空氣,使段成式的腦袋開始迷亂了。他忘記了一切,只剩下一個念頭——必須看見最後一幅畫,證實鮫人血淚的想象!
「那麼……四娘子請說。」
「……她不肯進。」
仁智懷德聖虞唐,貞妙顯華重榮章。
「行啊。」
「是否技藝不精,浪費太多?」
裴玄靜根本沒想到李彌會有事瞞她。在她的心目中,李彌就是天底下最純真的赤子。
所幸洞窟的結構並不複雜。李彌和段成式貼著洞壁,順著一個方向摸過去。走不太久,眼前已有朦朦朧朧的微光。再前探片刻,就回到原先下來的入口處。李彌蹲下身,讓段成式爬上自己的肩膀,將他送出地面,然後自己接著爬出。
靜謐的海上月夜,無限空幻又真實得可怕。段成式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因為他看見在波浪的盡頭,若隱若現地畫著一條長尾的尖端。
「確實如此。事實上,三姐是瞞著將作大匠,偷偷找了將作監一名新學徒的木匠製作的木盒。」
裴玄靜回過神來,繼續說:「蘇蕙做織錦迴文詩,為歷代文人稱頌,連則天女皇都親自作序讚歎,我總以為,在這些詩中當滿含女子的深情和才慧,還有自矜自尊的性格。可是很奇怪,我在《璇璣圖》的迴文詩里卻讀不到這些。過去沒有讀出來,今天我在此坐了很久,反反覆復地讀,仍然沒有讀出來。許多詩的詞句和意境都相當含混平庸,令人失望。雖說為了迴環往複均能押韻成詩,不可避免會有些硬湊的成分,但如果首首牽強,又詩意欠奉,則難免會有『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感覺。」
正如他所期待的,下一幅畫中,蛟龍再次發怒,海面風起雲湧,水火交加。高聳的海浪蓋下來,小船眼看就要傾覆。首船的桅杆頂端,旌旗已經被風鼓起,可惜的是,旗上的色彩均已剝蝕,看不出究竟來了。鮫人位於畫面後方,凝然而望,悲戚的麗容令人睹之心碎。段成式不禁喃喃自語:「……唱吧,鮫人。」
「你是說,宋三娘子身邊的木盒也是在將作監製作的?」
「既是女官,為何不直接請進來?」
裴玄靜匆匆趕到觀門口,果見一名女九-九-藏-書子等在門的內側,全身都罩在黑紗幕離中。
按原先順序應該是最後一幅畫的地方,赫然豎立一塊巨大的鐵板。鐵板嚴嚴實實地覆蓋住了整塊洞壁,一碰上去,便是滿掌黑乎乎的鐵鏽。段成式大叫起來:「畫呢,畫在哪裡?」
「嫂子要我做什麼?」
李彌急得直拉段成式的胳膊,「快走吧,再不走火把就滅了!」
「大……海?」李彌的理解力已經過限了,對「大海」這麼陌生的題目只剩下乾瞪眼。就在兩人大眼瞪小眼之際,只聽「撲哧」一聲,最後一線火光泯滅了。
段成式停在迎春花叢前,有些氣喘。一隻杜鵑不知躲在哪裡啼叫,鳴聲如泣,聽得人頭皮發麻。李彌緊跟著來到他身邊,低聲嘟囔:「看完了嗎?走吧?」
「此處有鬼!」話剛出口,段成式自己都嚇了一跳。
宋若昭揚起煞白的臉,道:「他說,三姐當初讓他做的是兩個盒子。」
親所懷想思誰望,純清志潔齊冰霜。
幽暗火光照出一個巨大的地洞。從頂及地,觸目所及之處都是濕漉漉的,還不停地有水珠滴下來。
段成式連連咽著唾沫,又移到下一幅畫前,徹底呆住了。
裴玄靜把錦帕挪到他的面前,指著上面的文字,娓娓道來:「記得在我十來歲的時候,也和小夥伴一起玩過《璇璣圖》。可我玩了一陣子之後,便覺索然無味,後來再沒對它提起過興緻。這回碰上了,便特意重讀一番。唉……說來也怪,許是我與《璇璣圖》無緣吧,就是讀不出它的好處。則天皇後為《璇璣圖》寫過序言,好多詩人也曾吟詠過它,想必總有緣故,我怎麼就看不出呢?」
不過,當她的臉暴露在早春午後的暖陽中時,裴玄靜發現,宋若昭確實還挺年輕的,應該和自己差不多歲數。細看她的長相,也比若華、若茵兩位姐姐漂亮多了。
看得出池塘原來的面積相當大,但乾涸之後淤泥堆積,又覆蓋上一層疊一層的枯枝敗葉,許多地方已經和地面齊平,幾乎無法區分了。黃蘆苦竹繞池而生,茂盛得插不進腳去。只有正對來路的地方,豁開一個缺口,兩旁盛開著密密匝匝的迎春花。
「池塘沒水。」
他的目光再也無法從畫的中央移開——那裡,翻滾的波浪烘托起一個衣袂翩躚的身影,和顧愷之的洛神幾乎一模一樣。可是段成式知道,這位畫中仙女絕非洛神,圍繞在她周身的也不是紗衣,而是透明的羽翼。她——正是段成式魂牽夢縈的海中鮫人。畫面所呈現的,也正是他想象中的場面。鮫人表情溫柔,輕抬右臂,正在安撫蛟龍。蛟龍則半是抗拒半是服從,船上的人們緊張地注視著,等待著……
就在迎春花叢的後面,淤泥上有明顯的挖掘痕迹,蘆葦和落葉也被踩得亂七八糟。
李彌木木地「嗯」了一聲。
裴玄靜道:「請四娘子去我房中談吧。」
段成式從腰帶上取下火石,又從地上抓起一叢枯枝,打著火一點,就成了一支小火把。
宋若昭點頭:「是。我和大姐曾經這樣猜測過,但後來我們又認為不太可能。其一,三姐身邊的木盒工藝太粗糙,不像將作監拿得出手的。其二,三姐設計的木盒能殺人,即使核心機關在於毒筆,她大概也不敢直接讓將作監製作。三姐在宮外認識的能工巧匠不少,既然能找到『飛雲軒』和老https://read•99csw•com張做毒筆,要找一個做木盒的,亦非難事。此外……我們覺得,就算三姐的木盒是將作監製作的,我們也得裝作不知道,才比較好。」
李彌在旁邊催促:「火把快滅了,咱們走吧。」
新故感意殊面牆,春陽熙茂凋蘭芳。
裴玄靜便開始教李彌讀迴文詩,兩人研究得正起勁,一名鍊師來通報,說有位宮中的女官來找裴玄靜。
裴玄靜的玉指落在《璇璣圖》的左上角,說:「就從這個字——『仁』開始吧。沿著錦帕的最外圈,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來。照七律來斷句。」
「……我讀得對嗎,嫂子?」
「叫你別來,這下怎麼辦?」李彌都快哭了。
段成式卻驚喜地叫起來:「哇,這下面真的有海眼!」
李彌把段成式拽起來就走,他才不管什麼海眼,只想快些把這個惹禍精趕出去。
顯然此時此刻,腦筋遲鈍反而成了優勢。李彌全無段成式那般瘋狂的想像力,對他來講,當務之急,不過是要在黑暗中找到回去的路。而對於段成式,就必須突破數不勝數的妖魔鬼怪的魔障了。
「這太簡單了,難不倒我!」段成式麻利地開始解腰帶。五品官員們佩戴的蹀躞七事,他居然一模一樣地掛在腰上。要不怎麼說武肖珂溺愛段成式呢。
「不必,只幾句話,交代完了就走。」
「哦。」裴玄靜此前還真不知道這一點。
宋若昭道:「那日鍊師走後,家姐便命我把木盒和筆都畫成圖紙,送去將作監,請他們按圖製作一個新的扶乩筆盒。將作大匠看了圖樣后說需要三天時間,所以家姐便讓我昨日去取。不想昨日我到將作監時,將作大匠不僅給了我做好的筆盒,還拿出了兩份一模一樣的圖紙。我一看便知,另一份則是三姐所畫。」
李彌也將耳朵附上鐵板。好冷,他覺得耳朵都要凍成冰塊了,愁眉苦臉地聽了聽:「……什麼都沒有嘛……」
「嫂子……」
「原來如此!」裴玄靜點頭道,「怪不得木盒做得粗糙,原來出自學徒之手。」
李彌又「哦」了一聲。
「嫂子,我……」李彌就要和盤托出了。他本性不懂騙入,更不知該如何欺騙裴玄靜。
段成式心知理虧,況且天色已晚,再耽擱下去就有可能露餡,便乖乖跟上李彌,跌跌撞撞地出了後院,又往金仙觀外走去。嘴裏還不肯閑著,嬉皮笑臉地說:「自虛哥哥你放心,今天的事我對誰都不說。咱們一起瞞著鍊師姐姐,不讓她知道!等我得空了,再來找你探海眼哦。」
火把的紅光越來越幽暗了。
整個洞窟都回蕩著他的喊聲。迴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震得兩人耳朵疼。
裴玄靜自是明白這一點,語氣也變得益發溫柔了,「南朝詩人江淹有詩云:『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梁元帝也寫過:『烏鵲夜南飛,良人行未歸。池水浮明月,寒風送搗衣。願織迴文錦,因君寄武威。』都是訴說女子思念丈夫,以迴文織錦寄託離愁別緒的美好詩句。乃至我朝的大詩人李太白,更有『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停梭問人憶遠人,獨宿空床淚如雨。』那麼深切哀婉、動人肺腑的句子……」
裴玄靜自內招呼:「外面是自虛嗎,怎麼不進來?」
宋家姐妹個個都是人精。眼前的這個宋若昭,從宋若茵九*九*藏*書的屍體旁取走毒筆藏匿,還向宋若華隱瞞,說明她自一開始就識破了案情的關鍵,所以絕非等閑之輩。
「別叫啦,是我呀!」李彌喝道,「你跟著我走。」
李彌雖然智力低下,到底是鬼才詩人的兄弟,讀詩背詩都有天賦。一經裴玄靜的指點,他便郎朗誦讀起來:
「是。」
裴玄靜也是靈機一動,想到讓李彌來細讀《璇璣圖》。早在過年前,李彌已經把李賀的詩全部默寫完了。如今他每天都閑極無聊,裴玄靜要給他找點事情做做,打發時間。
段成式用力甩開李彌,奔向最後一幅畫的位置。但是,畫去哪裡了?
段成式瞪圓了雙眼,立即去看下一幅——畫面風格大變,代表海浪的曲線或高聳入雲或低沉如淵,顯示海面上風浪大起!三艘小船來到畫面最前方,首船上的人們倉皇掙扎的樣子清晰可辨。但這幅畫的主角不是他們,而是那條騰身半空張牙舞爪的巨龍!巨龍的暴目、鬍鬚、利爪和鱗片無一不畫得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它在最前方,佔去了一多半的畫面,口噴烈火,尾掀巨浪,分明要將三艘小船置於死地。
「自虛哥哥,你來過!」段成式瞅著李彌直樂——這下可抓住把柄了。他覥著臉湊過去,「誒,這下面有什麼好玩的?你帶我看,我保證不告訴鍊師姐姐。」
李彌不敢看她的眼睛,只好盯著《璇璣圖》看。裴玄靜以為他有興趣,便微笑著解釋:「這叫《璇璣圖》,裏面都是迴文詩。我研究到現在,越想越想不通。正好自虛來了,你幫嫂子想想,好不好?」
宋若昭說:「鍊師莫急,且聽我從頭道來。將作大匠聽說木盒將為扶乩所用,非常重視,便親自開樣監製。由於將作監經手各色金銀寶物,故對每位匠人使用的材料和工具查驗都非常嚴格,每次取用都必須登記造冊,否則便無法開工。將作大匠在開樣的時候,順便查了查之前的賬冊,突然發現,就在差不多十天前,有人剛剛領取了完全相同的材料和完全相同的工具!並且也注為製作木盒。將作大匠深感納罕,宮中平常絕對不會要將作監來做區區一個木盒。他便找來了冊上登記的匠人詢問。」
李彌終於聽明白了,說:「嫂子不喜歡裏面的詩。」
裴玄靜又道:「不止這首詩,《璇璣圖》中處處可見此等語氣。比如中央黃色的這兩句:『賤女懷嘆,鄙賤何如。』區區八字中,就有兩個『賤』字,自卑自賤何其甚也。不知蘇蕙當時是怎麼作出來的。光我今日讀著,就氣得不行。」
他驚喜地朝李彌招手:「你來聽,這後面是不是有水?」
說到這裏,裴玄靜自己也被觸動了心事,一時默然。
說到這裏,宋若昭向裴玄靜瞟了一眼:「鍊師或許還不知道,宮中的匠人都是宦者。」
再抬頭,一看李彌走出去好遠了,又忙著叫:「自虛哥哥,等等我。」
身微憫己處幽房,人賤為女有柔剛。
周圍頓成一片漆黑,段成式平生第一次懂得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意思。最初的愣神過後,便是恐懼劈頭蓋臉而來。他往常自詡的膽量不知跑哪兒去了,剛好旁邊伸過一隻手抓住他的胳膊,段成式不管不顧地尖叫起來:「啊!」
「原來如此。」
段成式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彌也知今天含糊不過去了,接過火把說:「那你跟著我走,這下面可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