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親姐妹
第七節
更重要的是,《璇璣圖》值得好好研究。
所以不能排除另一種可能:有意。也就是說,宋若茵是自殺的!如果沿著這條思路下去,就必須找出她的自殺動機。難道是為了對姐姐負疚,臨時良心發現,乾脆結果了自己?或者陰謀被人察覺,遭到脅迫,不得不一死了之……不,這些假設都太牽強,無法讓人信服。假如宋若茵確實是自殺的,那麼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不可思議的可怕內幕。
金仙觀大得很,從裴玄靜的屋子到觀門要經過一片茂盛的竹林。走在林間小徑上,枯黃的竹葉不停地拂過頭頂。段成式悄悄瞥著竹林一側高聳的圍牆。圍牆那一頭,就是名聞遐邇的金仙觀後院。從那邊吹過來的風,似乎就多了那麼點腥澀的味道。
於是他邊走邊和李彌東拉西扯:「自虛哥哥,你聽說過海眼嗎?」
段成式嚇得一激靈,把手縮回去,眼巴巴地說:「鍊師姐姐,把你查到的都告訴我吧。」
「哈,那茶是奴親手煎的。」
「我聽說……後院鬧鬼。」
「你說宋三娘子是自殺?」
皇帝追問:「宋若華還要準備多久?」
「公公何出此問?」
「聽不懂。」
「她說要讓將作監製作些東西,想來不會很久。」
到目前為止,除了武肖珂母子和宋家姐妹之外,並無人知道仙人銅漏的去向。既然大明宮中有人對仙人銅漏的下落十分在意,那就說明,宋若茵將它藏在武肖珂處是相當正確的舉措。武府雖比不上大內宮禁森嚴,卻勝在人頭乾淨,沒有耳目。
他的心裏實在癢得不行,便扯了扯李彌的衣袖:「自虛哥哥,你放我到那頭去看看行不?只看一眼。」
她陷入沉思,皇帝等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問:「怎麼了,你沒聽見朕的問話嗎?」
想到這裏,裴玄靜情不自禁地還了皇帝一個微笑。他卻立刻陰沉下臉來,一本正經地發問:「宋若茵究竟是怎麼中毒的,有結論了嗎?」
陳弘志停下划槳的手:「宋三娘子要是真把聖上賜的寶物弄丟了,那可犯下大錯咯。此等罪過,全看聖上的心情。或許一笑了之,但為此丟掉性命的,也有先例。」
「咕咚」——他被李彌扯住雙腿,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
「宮中扶乩?」
但是段成式心中無限狂喜,因為他看到腳下的雜草從中,有一條清晰的由雜亂腳印組成的道路。
由於祠部郎中的兒子在「飛雲軒」中差點遇害,負責管理東市的萬年縣縣令全力偵破「飛雲軒」一案,所以才能那麼迅速地查清「飛雲軒」和老張的底細。老張的死狀恐怖至極,仵作的結論是:他死於自己培育的毒蠱,從屍體的狀況來看,死了最多不超過兩天。所以裴玄靜才能肯定地read.99csw.com告訴宋若華,老張是在宋若茵之後死的。
「不行!」裴玄靜板起臉來,吩咐李彌立刻送段成式出觀。不能再給這孩子機會,否則他定然死磨硬纏到自己心軟為止。
結論?裴玄靜突然想起來,雖然下毒者為宋若茵本人,這點已經毋庸置疑了。但是似乎自己與宋若華都未明確提到,宋若茵究竟是怎麼中毒的。有意,還是無意?
「我告訴你,海眼埋在地底下的極深極深處,能一直通到大海。」
「那麼你覺得……朕有必要這樣做嗎?」
這塊錦帕上有那麼多字,正、反、斜、縱橫、迴環,能夠組成幾百首詩。這其中會不會有宋若茵想說的話呢?扶乩,不就是當神靈附體之時,「正鸞」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以手中之筆,記下神靈的話嗎?
裴玄靜有些反感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陳弘志應該和李彌差不多大,目光卻多變而飄忽,滿是不符合年齡的心機。她隨口應道:「那麼說,今日是我的口福了。」
裴玄靜實話實說:「醇而清新,非常好喝。」一口熱茶下去,她感覺全身都暖和起來。這茶回味如甘,令極度低落的心情也略微振奮。
離牆頭還有一段距離呢,雙腳就被牢牢抱住了。
「鍊師姐姐,你想到什麼了?」
「為什麼不讓我過去?這扇門明明打開過!」段成式氣急敗壞,信口胡說,「自虛哥哥你壞,你讓別人進去,就不讓我去!」
裴玄靜知道瞞不住他,便將自己在宋若茵一案上的發現,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怎麼樣?」
段成式猛點頭,循著腳印向前一溜小跑起來。
陳弘志訕笑道:「呵呵,鍊師是有福之人。」
「沒問題。」
「是妾愚拙。但若非確鑿的答案,妾不敢在陛下面前妄言。」
「唉,可這宋三娘子怎麼就突然死了呢。」陳弘志卻好似打開了話匣子,「聖上才看上眼,她就……也是個薄命的。」
「朕另召她來詳問吧。不過你要記住,朕只寬限你到扶乩之日。」
不過,他死得也太湊巧了,否則總能從他口中問出些端倪來。
李彌急道:「你別告訴我嫂子。」
裴玄靜正色道:「我答應小郎君,案情有進展必如實相告,但也請小郎君答應我兩件事。」
裴玄靜趕緊喝止:「別動!」
「你聽誰說的?」
「可以啊,」段成式滿臉壞笑,「不過你得讓我進去逛逛。」
裴玄靜從案上撿起《璇璣圖》,捧到眼前,卻見紅、藍、黃、黑、紫,五色交糅而成的一幅錦帕上,數百個米粒大小的字縱橫交錯,令人目眩神迷,烘托出正中央火紅的「心」字。
為什麼她就沒想到,也許宋若茵選擇《璇璣圖》另有深意呢?
「九*九*藏*書你怎麼知道?」
「我最近才發現的,在長安城裡面就有海眼,而且不止一處!其中之一在南內興慶宮,還有一個嘛……就在這裏!」段成式趁著李彌愣神之際,向掩在竹后的那扇門猛衝過去。門關著,他一推沒推開,右腳便往最近的竹子上一攀,想趁勢登竹翻牆而過。
裴玄靜來到皇帝面前,跪坐叩首。
她低著頭回答:「……是陛下說的,予我全權處理此案。」
皇帝難得地微笑起來:「這可是朕獨家的茶,只有在朕這裏才能喝到。」
段成式不敢大喊,只得低聲懇求:「自虛哥哥,你放手……」
「誒?」段成式瞪著李彌一陣紅一陣白的臉,突然靈光乍現,再看那扇門,居然真的掀開一條縫……原來剛才自己誤打誤撞,已經把門弄開了。
裴玄靜認得他是皇帝身邊的內侍,便道:「多謝公公。」
門敞開了。
裴玄靜皺眉道:「我是去查宋若茵的死因,不是去看什麼仙人銅漏的。陳公公這麼關心,自己去柿林院走一遭不就清楚了?」
假如真把兩人視為對手,那麼隔空較量的這一局,皇帝已先輸了氣勢。
良久,皇帝才說:「宋若華告訴你,朕為什麼要扶乩了?」
陳弘志突然問:「鍊師可曾在柿林院里見到仙人銅漏?」
段成式得意地揚起臉,李彌避開他的目光,低聲說:「你快點兒。」
有人來過這裏,而且就在最近!
段成式聽得連連驚呼:「天哪,我真想看看那個木頭盒子。」他興緻勃勃地說。
眼前是一片幽深又荒涼的異域。草木瘋狂生長,起伏蔓延,望不到頭。早春的野花已然盛開,觸目都是大片大片的紅、粉和黃色。亭台樓閣悉數淹沒其中,像海中的沉船只能露出破敗的頂部。
「暫時還沒有。」裴玄靜微笑著說,「段小郎君該早些回家,否則你阿母又該擔心了。」
這回裴玄靜不好意思再將他拒之門外,少年為了幫忙查案,身陷險境,差一點兒就丟了小命。裴玄靜從心底里感到愧疚,並且萬分后怕。
「你答應嗎?」
「說了。」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
段成式噘起嘴撒嬌:「現在還早嘛,我還要聽鍊師姐姐分析案情。」
坐在裴玄靜的房中,段成式一邊不住地東張西望,一邊還在感慨。
段成式倒像沒事人似的了,也可能是裝成沒事的樣子。其實那天他在「飛雲軒」里嚇得魂飛魄散,接連做了好幾天噩夢。
皇帝的神情卻很溫和,招呼道:「鍊師查案辛苦了。來,先品茶。」
「請陛下等到宮中扶乩完成。如果到那時妾仍然沒有結論,此案任憑陛下處理。」
他的自誇口氣把裴玄靜逗樂了。普天之下,唯皇帝所獨有的好九_九_藏_書東西難道還少嗎?他卻為了一杯茶而沾沾自喜。說到底,所謂天子,不也就是個人嘛。
裴玄靜揶揄道:「公公倒也憐香惜玉。」
「誰給你權力應承她?」
要不要再去提醒一下武肖珂注意保密呢?
裴玄靜不想再談下去了。她扭頭望向岸邊,霧氣漸漸消散,離岸最近的金殿悄然展露身姿。她知道,從此地棄舟上岸,再到走出宮禁,仍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而有些人,是永遠也走不出去的。
裴玄靜越聽越不對勁,盯著陳弘志問:「公公說這些,究竟是什麼意思?」
正是在宋若茵的精心安排下,這個「心」字成了終極殺器。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
「是啊,聖上那麼喜歡宋三娘子,連新羅進貢的仙人銅漏都肯賞給她,也從未命我給她烹過茶。」
「鍊師姐姐,這兩條我都答應了,你可以讓我去金仙觀後院看看嗎?」
她很有可能這麼想!
「尚無結論?」皇帝皺起眉頭,「朕已經等了你好幾天了。」
裴玄靜詫異地抬起頭。在皇帝的臉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彷徨表情。區區蛇禍,竟使天子失去了自信!她趕緊把剛剛的念頭摁滅了。且不說崔淼多半在虛張聲勢,一旦讓皇帝知道有這麼個人存在,光憑他敢誇下如此海口,就會令皇帝恨之入骨。
皇帝死死地盯住她:「又是誰給了你這樣的膽量,揣度朕意?」
段成式苦著臉嘟囔:「我……」
陳弘志笑了:「我知道了,鍊師沒見到仙人銅漏嘛。」
再有……仙人銅漏。裴玄靜原以為,宋若茵將仙人銅漏送去武府,只是為了留下一條線索。陳弘志的異常表現使她意識到,仙人銅漏本身也可能暗藏玄機。
「奴怎麼聽說,那仙人銅漏不在宮中了?」
「你要看鬼?」裴玄靜真有點吃不消了。
裴玄靜似有所悟,為什麼宋若華堅持要用木盒完成扶乩?須知附體的不一定是神靈,也可能是鬼魂!莫非宋若華期待著,扶乩之時三妹的鬼魂上身,便能將整個案子背後的真相揭露出來?
「有什麼可看的,你的若茵阿姨就是死在那上頭。」
如果無意,那就應該是她在實驗毒筆和木盒的運用時,不小心扎破手指,中毒遇害。機關算盡,反誤自己性命。宋若華似乎就是這樣認為的。但是宋若茵明明知道自己設計的厲害,卻掉以輕心,這可能嗎?
離開大明宮返回金仙觀,裴玄靜仍然糾結在宋若茵之死的謎題中。她是怎麼死的,已經毋庸置疑了。但究竟是意外、他殺,還是自殺?裴玄靜仍然無法回答這個關鍵問題。
裴玄靜忙答:「是,關於宋若茵的死因……尚無結論。」
「哇!自虛哥哥你……」實在是太大的意外,段成式都九-九-藏-書不知該說什麼了。
皇帝身邊的寵侍為什麼如此關注宋若茵的死,還一口咬定她是自殺?
「是的。宋若茵雖死,宋若華仍願獨自承擔扶乩之責。妾已答應她,在扶乩完成之前,盡量不讓探案干擾到她。」
「啊呀,奴是見鍊師給聖上逼問得緊,想幫一幫鍊師唄。鍊師請想,假如宋三娘子真的把仙人銅漏給弄丟了,她畏懼聖上天威,會不會一時想不開,就尋了短見呢?」
「我還從來沒見過鬼呢……」
離開太液亭,仍然像來時那樣,搭一葉扁舟泛波而去。
段成式去探「飛雲軒」,是經過武肖珂允許的。但在發生險情之後,武肖珂必不願兒子再介入到宋若茵一案中去。裴玄靜自己也不想再把段成式牽扯進來。這麼可愛的少年,絕不允許受到半點傷害,哪怕一點點可能性也必須避免。何況宋若茵一案越查下去,就越覺得詭異難測,內幕極深。
「你還要查多久?朕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如果你查不出來,朕就將此案交給大理寺去辦了。」
段成式氣得乾瞪眼,還不甘心地左顧右盼。突然,他發現前方不遠處,一叢茂密幽竹后的牆上,隱約露出一扇門的輪廓。段成式心下暗喜,這門肯定能通後院。
她掉轉頭,不願再理睬他了。深宮大內的傾軋和爭鬥,足以將少年人的明朗剝奪得乾乾淨淨。在大明宮出入才沒幾天,裴玄靜已經見過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實在感到沉重。
「原來如此,確為絕技。」
李彌耷拉著腦袋,從門閂上解下鏽蝕的鐵鏈子。
裴玄靜始料未及:「後院?那裡有什麼可看的?」
「妾以為,對陛下來說……扶乩比宋若茵的命案更重要。」
裴玄靜一怔,方覺是陳弘志在和自己說話,便問:「……公公的手藝?」
寒煙籠水,小船如同穿行在無邊無際的薄霧之中。耳邊只有船槳撥動池水的嘩嘩聲,蓬萊山很快不見了,河岸猶在不明所以的遠方。一時間,裴玄靜忘記了自己身處深宮大內,彷彿來到渺無人煙的野外,棲身於一傾逝水之上,無根無源,亦不知何去何從。
「第一,小郎君從我這裏聽到的所有案情,都不可泄露出去。即使對你阿母,也不能說。」
李彌就坐在裴玄靜的屋中,談論案情的過程中,自始至終呆若木雞,毫無反應。此刻聽見裴玄靜一聲令下,他卻馬上跳起來,衝著段成式道:「走。」
他的目光立即被案上的《璇璣圖》錦帕和毒筆吸引過去了:「咦,這是做什https://read.99csw.com麼用的?」伸出手就要去拿毒筆。
「鍊師只說見沒見過吧?」
「第二,自今以後,小郎君不再直接介入探案,不見有嫌疑的人,也不去有嫌疑的地方。總之,一切安全為上。這兩條,小郎君都務必要答應我。」
裴玄靜渾身冒出了冷汗。更奇特的是,在極度的緊張中,她的腦海中竟然閃過崔淼的笑臉。這傢伙不是言之鑿鑿,說什麼蛇患全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嗎?如果他的話屬實,那還要扶乩幹什麼,把崔淼抓來不就真相大白了?
內侍陳弘志殷勤地奉上茶盞。
「咦?若茵阿姨好喜歡《璇璣圖》哦。」
裴玄靜剛坐上小船,陳弘志匆匆趕來,從艄公手中接過船槳,笑道:「聖上命奴來送鍊師上岸。」
蓬萊山是太液池中的一座小島。太液亭從小島的西端伸出去,以棧道相連。從水面上升起的雲煙繚繞亭中,陣陣寒氣刺骨。兩隻仙鶴在亭中悠閑踱步,見有人來,昂頭一鳴,便振翅而去了。
陳弘志笑起來:「聖上從來不讓我給別人烹茶,鍊師可是第一個……」
裴玄靜沒有想到,大明宮中的這泓池水竟如此遼闊,幾似無垠。已經在街坊人家、田間陌頭孕育的絲絲春意,完全無法抵達這泓碧水的深處。
「嫂子說不行,就不行。」
裴玄靜恍然領悟到,宋若華好像一直在引導自己接受無意的設定,而徹底放棄追蹤自殺這個可能性。
「……難不成還是被人殺了的?這更不可能啦,皇宮大內裡頭,不會不會,絕對不會……」陳弘志一味地搖頭晃腦。
段成式極不情願地點了頭,但哪裡肯善罷甘休,眼珠一轉,立馬又計上心來。
原來還有這麼一出。
太液池上,寒煙籠水,不勝凄清。
裴玄靜尚未採取行動,段成式上門打聽案情來了。
因為用力划船,他的雙頰微微泛紅,冒出薄汗,越發顯得稚嫩了。可從這個少年口中輕描淡寫吐出的,卻是叫人毛骨悚然的話語。
「姐姐請說。」
裴玄靜不願多話,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是。」
「也只有若茵阿姨才能想出那麼精妙的殺人武器!」段成式又想朝毒筆伸手,遲疑了一下,終究不敢,便轉向《璇璣圖》。
「陛下聖明。」裴玄靜只能這麼回答。
段成式無可奈何地告辭而出。
「即使我沒見到仙人銅漏,也不等於它不在柿林院。再說,聖上將仙人銅漏賜予宋三娘子,實與陳公公無半點關係。公公這麼關心,又是為何呢?」
「奴的手藝,鍊師可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