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殺連環
第六節
三十五歲的她面孔飽滿,妝容妍麗,金色的陽光投在身後的巨幅屏風上,又反射回來,將貴妃頭頂的鳳冠照得琳琅生輝,金冠上鑲嵌著滿滿的碧玉和寶石,色澤絢爛,富麗堂皇。由金線編織而成的鸞鳳裙擺在榻邊,圍成一個孔雀開屏般的巨大扇形。
裴玄靜反而不好意思起來,面對他人的不幸,給予同情者常會產生這種羞愧的感覺。就在這一瞬,郭念雲的笑容使裴玄靜的心偏向了她——畢竟,大家同為女人。
裴玄靜聽明白了。或者說,她終於找到了令宋若茵「欲求不滿」的最合理的解釋。
也許正是這一點,觸發了宋若茵的殺心。後宮佳麗三千,宋若茵不可能一個個殺過來,她也沒有把她們看成為競爭對手。但對於獲得專寵的杜秋娘,宋若茵卻斷不能忍,必須除之而後快了。
那天她尾隨段成式闖入秋宅,杜秋娘不正在閉門謝客嗎?她曾以為是井水堵塞的原因,甚至想過是否秋娘為了私會崔淼,才謝絕了其他恩客……
「以鍊師所見,杜秋娘是宋若茵存心害死的?」
很可能在宋若茵的眼中,後宮三千不值一提。就像郭念雲所說的,宋若茵認為自己比所有嬪妃都特殊,在皇帝心中享有卓爾不群的地位。在後宮白白地熬去了青春,眼看著要熬成和大姐一樣的婦人,那個男人永遠可遇而不可求,宋若茵只能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自己了。
郭念雲反問:「鍊師是想說,宋若茵乃宮中女官,並非嬪妃,她與杜秋娘之間不應該有衝突,對嗎?」
裴玄靜再度感到了強烈的愧疚。她甚至能體會到此時郭貴妃心中的煎熬。這段對話中的字字句句,實際上都在抽打這位至尊女人的臉,難得她還能保持雍容大度的儀態。
「貴妃是指和杜秋娘有關的事嗎?」
裴玄靜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杜秋娘應是死於中毒。」裴玄靜將宋若茵製作毒木盒的情況說了一遍。
你還九*九*藏*書不知道吧?裴玄靜猛然想到,崔淼也說過同樣的話——究竟不知道什麼?
答案原來就在眼前,只是自己從未朝那裡去想,正如杜秋娘的秘密一樣。
寒暄幾句之後,郭念雲就把話題引到中和節的案子上。
郭念雲的心火辣辣地痛起來。她當然懂得這種同情的含義,卻萬萬無法接受。憑什麼,自己高居六宮之冠、太子生母、未來的皇太后,居然要讓一個卑微的女道士施以同情,偏生還是自暴其丑,自取其辱。
今日忽被郭貴妃召入大明宮中的長生院,裴玄靜還是挺意外的。儘管命案一個接著一個,層出不窮,並且全部都圍繞著大明宮,但時至今日,她還未曾和這位大明宮中地位最高的女性打過交道。
裴玄靜愧道:「妾尚未查明。」
太不可思議了——堂堂大唐的皇帝,居然不顧萬乘之尊去屈就一個妓|女,這大大顛覆了他在裴玄靜心目中的印象。在裴玄靜看來,當今聖上是一位英明果敢、意志堅決的君主,同時也是一個精明冷酷、極端自負的男人。他的尊嚴容不下一絲一毫的侵犯。正是這點既讓裴玄靜害怕,也令她欽佩。
郭念雲的氣色好極了。她完全不在意地將面龐暴露于艷陽之下,保養得當的肌膚如凝脂般潤滑,找不到一點瑕疵。裴玄靜驚奇地發現,從某個角度看,郭貴妃和皇帝的相貌頗有幾分相似之處。這不奇怪,他們本來就是嫡親的姑侄關係。但在五官輪廓之外,更相似的是這兩個人的神態。
中和節剛過沒幾天,陽光就變得明媚起來,大明宮的黃瓦丹樨上彷彿灑了一層薄薄的金粉,和郭貴妃那一身嵌滿金絲的緋色長裙相互輝映,閃得人眼花繚亂。
郭念雲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她就是沒有想到——是因為皇帝!
「世人皆知杜秋娘為北里的頭牌都知。僅為一睹她的芳容,就需付出千金,更別說聽她唱上一曲了。然而,她有一
九_九_藏_書首最妙的曲子《金縷衣》,即便你捧著金山銀山去求,她也不會唱給你聽。非不能也,實不敢也。更蹊蹺的是,每隔一段時間,秋宅便會有一天閉門謝客。這種時候,不管任何人以任何條件前去邀約,都只能吃閉門羹。」郭念雲停下來,悠悠地望了一眼裴玄靜,以一種既嘲諷又無奈,還隱含怨毒的口吻道,「鍊師這麼冰雪聰明,肯定能猜出是為什麼。」想到這裏,裴玄靜覺得全身的血都變涼了。
「什麼事?」
這個情景令裴玄靜想起幼時見過的一幅則天女皇的金身像,與眼前的郭貴妃簡直惟妙惟肖。還有太平公主的玉葉冠,據說是大唐皇家所擁有的一件無價之寶,會不會就是郭貴妃頭上的這頂?
再由此推斷宋若茵之死,自殺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這一切,都是那個人帶給她的!
郭念雲微微一笑,道:「也難怪鍊師想不通,有些事情你還不知道吧。」
「為什麼呢,宋若茵為什麼要殺害杜秋娘?」
但就是這位君主,居然置後宮三千粉黛于不顧,喬裝改扮造訪花街柳巷。他的行蹤若是傳揚出去,且不說別的,單單安全就很難保障啊。
郭念雲點點頭:「我倒是有一個想法。」
扶乩木盒的凶殺案,歸根結底竟是一個女人因嫉妒而瘋狂的舉動。
是宋若華阻止了裴玄靜將案子深挖下去,她要求裴玄靜等到扶乩完成後再追查,以全死者的心愿,出於同情,裴玄靜答應了。不料事情急轉直下,宋若茵竟然製作了兩個木盒,並將其中之一送給了杜秋娘。宮中女官和平康坊名妓,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女人居然以如此詭異駭人的方式聯繫了起來。更使裴玄靜措手不及的是,杜秋娘緊跟著也死了。
裴玄靜在大明宮中見到的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抹隱隱的恐懼。唯獨李純和郭念雲的身上沒有這種恐懼——他們是恐懼本身。
大概郭貴妃是覺得,既read.99csw•com然丟臉,不如一次丟到底,丟個乾淨。所以才將裴玄靜召來,乾脆將皇家隱私和盤托出。
宋若茵真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女人,卻又極端心狠手辣,滿懷仇恨。
郭貴妃儀態萬方地端坐在坐床上迎客。
欲求不滿——這是聰明過人的少年段成式對若茵阿姨的評價。如果能解開她的欲求所指,或許一切問題便會迎刃而解了吧。裴玄靜尋思著,要不要再去柿林院走一遭,尋找些線索。
「貴妃?」
如此說來,那天她離開杜宅,獨自一人在平康坊中遊走時,竟然被擄進皇帝的馬車中,也就能夠完美解釋了。
皇帝,還是皇帝——這個大明宮中唯一的男人。
但是杜秋娘擊碎了宋若茵的夢。
「鍊師是否查出杜秋娘的死因了?」
裴玄靜還以微笑,再提出一個問題:「可是,為什麼宋若茵想殺害杜秋娘呢?」
郭貴妃對裴玄靜從容一笑:「所以鍊師已經明白了。」
裴玄靜不喜歡大明宮,更不喜歡大明宮中的人。
「鍊師有所不知,宋若茵十年前進宮,正是聖上剛剛登基的時候。當時,她也就二十四五歲吧,因和我差不多年紀,所以我記得很清楚。這宋家姐妹也怪,好端端的良家女兒,又學得滿腹經綸,卻不肯安安生生地嫁人,偏要入宮做什麼女學士。須知女子但凡入了宮牆,便與普通男子無緣。三宮六院、佳麗三千,此乃祖制,無可厚非。但女學士的身份卻不明不白。那時節,宋家大姐若華已入宮十余年,儘管熬到了女尚書的封號,獲賜紫衫,畢竟青春已逝,到頭來還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所以我認為,宋若華未必願意妹妹們走自己的老路。但她們還都相繼入宮了。後來我發現,宋家姐妹中,就是宋若茵特別熱衷於討好聖上。聖上喜歡有才華的人,宋若茵就拚命在他面前展露她的小聰明。聖上日日勤勞國事,閑暇時願意把玩一些奇巧之物,略作消遣,宋若茵
https://read.99csw.com便投其所好,把柿林院的西廂里搞得琳琅滿目。聖上賜她錢物,許她自由出入宮禁,原也不算什麼,卻被她當作專寵一般的禮遇,恨不得叫三千粉黛俱失顏色,唯有她宋若茵與眾不同……」長篇大論地說到這裏,郭念雲才頓了一頓,哂笑道,「連我都不敢如此自居,真不知她從哪裡來的自信。」
果然一切都有代價。
「聽說鍊師很久了,今天才有機會見面,沒想到這麼年輕。」
在杜秋娘遇害之前,裴玄靜曾經認為,扶乩木盒的案子已有了部分結論:宋若茵製作了一個有毒的木盒,企圖在扶乩時害死親姐姐,最終卻毒死了自己。尚未弄清的是:宋若茵為什麼要殺害宋若華,她的動機是什麼。而她本人的死,究竟是意外還是自殺?此外,裴玄靜也不想徹底排除他殺的可能性。雖然從案發的環境和方式來看,他殺的可能微乎其微,但畢竟,宋若茵還留下了一條仙人銅漏的線索,這個線索的意義至今撲朔迷離。
裴玄靜愁腸百轉,思緒萬千。郭念雲就在對面注意地端詳她,眼看這張清麗出塵的面孔上,神情先由困惑轉為驚詫,再由驚詫轉為慌亂……最後,裴玄靜向郭念雲望過來。郭貴妃從這雙眼神里讀到的,就只剩下同情了。
同樣有身份的阻隔,皇帝卻甘願為了杜秋娘俯身屈就。他看上了杜秋娘,本可以直接將她納入宮中,但他並沒有這樣做。或許是杜秋娘不願從此沒入宮闈,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又或許是皇帝本人更喜歡充當一名神秘的恩客,時不時駕臨秋宅,享受宮外求歡的刺|激與新鮮……總而言之,皇帝對杜秋娘的態度再荒誕不經,也是一個男人對女人才有的寵愛方式。他對宋若茵卻不是。
「從線索上推斷,應是如此。」
應該不是。裴玄靜暗自揣測,那個屬於女性的光榮時代早就遠去。則天女皇、太平公主、韋皇后、上官婉兒……這些曾經把大明宮點綴得奼九九藏書紫嫣紅的名字都已成為歷史。今日的郭貴妃,雖有皇帝髮妻和太子生母的身份,卻仍然無法登頂為皇后。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是一個失意的人吧。但從她的外表上看不出絲毫落寞,只有至尊者獨步天下的傲然。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巧遇。皇帝也並非單純的微服私訪,他是要去臨幸一名妓|女!
她布置好了針對杜秋娘的殺局,認為萬無一失了,於是先行了結自己的生命。宋若茵是個聰明人,明白自己的罪行總有一天會暴露,所害的又是皇帝眼下最心愛的女人,頭一個饒不了自己的,便是皇帝。她雖然要杜秋娘死,卻無法面對皇帝的憎恨,所以選擇了先走一步。
郭念雲將裴玄靜召來,是計劃好的行動,也有她要達到的目的。但此刻她卻發現,個中屈辱仍然令自己承受不住。
宋若茵對皇帝一片痴情,而皇帝或困於身份,或就是對她不感興趣,便讓宋若茵的滿腔愛戀空付流水。在大明宮中虛耗了十年的光陰,宋若茵與皇帝近在咫尺,也常有機會晤面交談,卻始終無法得到他的眷顧。皇帝似乎更願意把她當作一個玩伴,而非女人。從皇帝的立場來看,這一點兒也不奇怪。畢竟在他的後宮中,多的是女人,稀有的卻是玩伴。所以他特別善待宋若茵,縱容她,甚至寵溺她,亦不足為奇。可悲的是,這種隆恩優待,並非宋若茵想要的。
現在裴玄靜要解開的謎團變成了:宋若茵為什麼要殺杜秋娘?裴玄靜發現,這個問題和宋若茵殺姊一樣難以理解。
回憶起來,那天皇帝應該是還未去到杜宅,就發現那裡有異樣,於是臨時決定返回。正在這時,他看見了行走在坊街上的裴玄靜。
她還沒成行,就被宮中派人請到了長生院。
崔淼不是已經陰潛在杜秋娘身邊了嗎?假如那天皇帝沒有臨時折返,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郭念雲把對皇帝的恨,又在心中細細地咀嚼了一遍。對他的切骨仇恨,正是她的勇氣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