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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殺連環 第五節

第三章 殺連環

第五節

李忠言冷笑道:「你是皇帝身邊的新寵侍,他是將作監的下等學徒,他當然都聽你的,指望著有朝一日能受到你的提攜。我看這個石五郎的腦袋,也是塊不開竅的石頭吧。」
「但……她怎麼能相信我呢?」
「宋若茵?就是女尚書宋若華的三妹?」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雖然輕微,卻將豐陵的死寂硬生生地打碎了。
最近李忠言正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時機迫近了。
「這女人不簡單啊。」李忠言思忖著說,「我倒沒怎麼和她打過交道。我記得當初是她家大姐若華在大明宮裡侍奉德宗皇帝。先皇為避嫌疑,和宋家姐妹一直挺疏遠的……」他的目光刷地掃過陳弘志,「我怎麼聽說,宋若茵也死了?」
「李公公,李公公救我!」陳弘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當真沒有?」
李忠言冷笑:「豐陵和大明宮,並不像你以為的那麼遠。生與死,也不過一步之遙。」
李忠言搖了搖頭:「你這麼有主見,現在又何必來找我?」
「一個女子,會有什麼能耐?」
「不是嗎?我讓你等,可你連幾個月都等不住。等待,需要最多的力氣和最大的耐性。這個道理,還是先皇教給我的……好了,不說這些了。你該回去了。」
「是啊,金仙觀怎麼啦?」
李忠言喝道:「你現在跑來幹什麼,找死啊!」
「殺人?你說宋若茵想殺人?誰?」
「沒沒沒……就是受了一點點驚嚇而已。」
「是啊!扶乩木盒一個有毒,一個沒毒,有毒的給了宋若茵。沒毒的那個,是我親自送去平康坊杜秋娘宅的。絕對不會錯!可是,可是……杜秋娘居然因為扶乩而死了!」
陳弘志苦著臉道:「還有……還有……將作監的學徒木匠……」
「是幫你自己解脫吧?」
「什麼,你不是說已經把木盒調包了?」
「還能是誰啊?不就是那杜秋娘嘛。」
「你附耳過來。」李忠言在陳弘志湊過來的耳朵邊說了三個字。
陳弘志忐忑又興奮地走了。
「魏德才怎麼了?」李忠言慢條斯理地說,「我依稀聽說,他病重告假,出宮養病去了?」
「我偷聽到的,吐突中尉是去找一個叫盧眉娘的人。」
陳弘志猛點頭。
「我……沒,沒有……」陳弘志支吾幾下,終於下決心坦白,「東市有家叫『飛雲軒』的筆墨鋪子,裡頭有個老張替宋若茵煉毒製作兇器,我把他也結果了。」
「這……」陳弘志緊張地思索著,「我倒是知道郭貴妃素來看不慣宋若茵,也厭惡杜秋娘……」
陳弘志設計害死魏德才的秘密,被宋若茵窺破九_九_藏_書之後,她便以此為把柄要挾陳弘志。宋若茵悄悄製作了兩個扶乩木盒,逼著陳弘志將其中之一送去給平康坊的名妓杜秋娘。
「可是李公公,」陳弘志瞪大雙眼,滿臉驚恐地叫起來,「那杜秋娘還是死了,就在中和節這天!」
李忠言不作聲,陷入了沉思。陳弘志耐著性子等了很久,就快憋不住時,李忠言長嘆一聲,悠悠道:「來啦,時候總算快到啦……」
如此反反覆復,也不知念叨了多久,終有一聲痛切至極的嗚咽,從李忠言的胸口|爆裂而出——「先皇陛下啊!眉娘沒有等到他們,他們回不來啦……再也回不來啦!」
直到此時,李忠言似乎才真正產生了興趣:「你慢慢說,從頭講來。」
蠟燭早就熄滅了,他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之中,無聲無息,彷彿徹底融化在陵園的死氣里了。
陳弘志低聲飲泣。
「您說什麼?什麼時候快到了?」
陳弘志一凜,沒敢接話。
殿中一人全身罩著黑色的斗篷,正像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亂轉著。聽到動靜,他「嚯」地掀開帽子,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陳弘志往李忠言跟前一撲,「李公公救我!您要是不救,我也不回去了,再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是個死,嗚嗚嗚……」
「李公公,你……」
「正是這個蹊蹺呢。」陳弘志道,「李公公還記得上回的《蘭亭序》案子吧?」
「哎呀,那玩意兒古怪著呢。我也從來沒見過,不知宋若茵是怎麼琢磨出來的。」陳弘志喘著粗氣道,「最可怕的是,那玩意兒能殺人!」
「啊!」陳弘志大驚,「李公公,你還沒教我該如何脫身呢?」
陳弘志哽咽著,將魏德才看錯時辰遭到皇帝鞭笞而亡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對,就是她。連宋若茵的案子也一併交給她了。」
李忠言切齒道:「算你明白!襄陽公主是先皇生前最鍾愛的女兒,臨終前都一直在念叨……」他的聲音哽住了,稍稍平復了一下心情,才又問,「好了,所以聖上正在大力追查杜秋娘的死因,對嗎?你小子擔心,怕躲不過去?」
李忠言在喃喃:「眉娘啊眉娘,你這個傻丫頭,怎麼就不肯聽先皇的話呢……」
「那案子最後是一個女鍊師破的,叫裴玄靜,是裴度相公的侄女兒。」
陳弘志頻頻點頭,又搖頭:「不行啊,萬一讓聖上發現我投靠郭貴妃,我不還是死路一條?」
「還有呢?」
「唉!本來想得挺好,石五郎在將作監里身份最低,平常將作大匠連正眼都不會瞧他,所以就算查到將作監,按說也懷疑不到他九*九*藏*書的頭上。可不知怎麼的,石五郎給發現了!我原來也巴望著他能熬過去……」說到這裏,陳弘志的臉上才浮起一層凄涼之色,「宮裡頭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李公公最清楚,與其讓他活受罪,還不如幫他解脫了……」
「李公公,這您也聽說啦?」
陳弘志大大地喘了口氣:「宋若茵。」
陳弘志仰起涕淚交流的臉:「不是,他死了。」
「襄陽公主也在場?」李忠言手指陳弘志,聲色俱厲地喝問,「公主可曾受到傷害?」
必須保下陳弘志的性命,他將成為李忠言手中最鋒利的兇器。
「哼,那魏德才就是一條狗,你聽說過有為狗尋仇的嗎?」李忠言冷笑,「郭貴妃現在最想要的,是找到另外一條狗。而你,就是她眼下最好的選擇。」
李忠言皺眉道:「宋若茵想害死杜秋娘,借你之手把兇器送過去,就是為了博取杜秋娘的信任……當然,如果杜秋娘真死了,你倒也沒有人能指認。」
「有有!」陳弘志趕緊回答,「李公公所料不錯,吐突中尉去廣州,根本就不是為了運什麼蛟龍。」
陳弘志的臉上突然盪起一抹淫|褻的笑意,湊到李忠言的耳朵旁,道:「李公公,杜秋娘不單單是長安城的第一名妓,她還有個特別的恩客——您可也聽說過?」
「那怎麼成!杜秋娘可不是一般的妓|女,哪能隨隨便便就死了。李公公,您比我更清楚宮裡頭那位的性子,他會放過這件事?肯定查得血雨腥風,我可不信能逃得過去……」
落落空山之中,這種驚惶的聲音顯得格外不祥。它似乎預示著:死者在此地的統治看起來至高無上,實則不堪一擊。平衡即將崩潰。
「……查清楚是誰乾的,替魏德才報仇?」
陳弘志哭喪著臉說:「李公公,您就別拿我開心了。我這裏,真、真的撐不住了呀。」
李忠言微笑:「小子,你知道世上什麼最難嗎?」
「我也是一時衝動,沒想好就……」
李忠言悚然變色:「金仙觀!」
他們這些窮苦人家的孩子,殘損了身體,以一輩子的幸福和尊嚴為代價,賣身為奴,無非是為了混口飯吃。殊不知,大明宮要剝奪的不僅僅是這些,大明宮還要取走他們的心。
李忠言又在更衣殿中坐了很久。
「對,宋若茵做了兩個木盒。其中一個下了毒,另一個是沒毒的。聖上為了蛇患的事情,命宋若華在宮中扶乩,所以宋若茵做的兩個木盒,沒毒的那個她們自己扶乩用,有毒的那個才讓我去送給杜秋娘,還教我告訴杜秋娘說,這是那位……送給她的。咳!您明白九_九_藏_書宋若茵為什麼打我的主意了吧?」
「真的是她……」李忠言喃喃,神情無限凄楚。
「那麼你說,郭貴妃現在最想做什麼?」
陳弘志的眼睛一亮:「絕對是……郭貴妃!」
「求李公公指一條生路。」陳弘志「咕咚」磕了個響頭。
陳弘志的眼珠轉了好幾圈,終於恍然大悟地叫起來:「我明白了!」
「於是呢?」
「掉到曲江里,沒撈起來。」
「聖上派了誰來處理此案?」
「這我就不清楚了,只聽說她的屍首是從曲江里撈起來的。」陳弘志戰戰兢兢地說,「李公公,您聽我說,最最麻煩的還不是這個……中和節那天,杜秋娘是跟著襄陽公主去游春的……」
「吐突承璀跟我提起過。」
「知道。可我把他給弄死了呀。」
「看不出來,柔柔弱弱的,就是人長得特別美。也不知聖上是不是因為這點……連她修道的金仙觀,都是聖上特別安排的。」
「所以你的這套說辭,她不敢不當真。」李忠言點頭道,「另外,魏德才是郭貴妃收買的人,你知道吧?」
「出什麼事了?」
明白了。李忠言微微頷首:「宋若茵的確是你殺的。」
「哎呀!」陳弘志又急又臊,「李公公,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一個勁消遣我,我……」他乾脆抹起眼淚來了。
走到門邊時,他突然停下來,轉身跪倒。隔著殿中巨大的黑暗,陳弘志向著李忠言的方向高聲道:「李公公乃陳弘志的再生父母,陳弘志是李公公的人,一輩子都是李公公的人!」連磕三個響頭,方起身離去。
「木盒呢?」
片刻之後,李忠言披著衣服來到更衣殿,右手持著一盞油燈,微光搖搖,照在他的臉上。往日充斥在這張臉上的未老先衰、心如止水,突然被矍鑠和凌厲的表情所替代。
「她永遠不會相信你,她只要能夠控制你。控制一個奴才,無非恩威並施。對魏德才,她用的是錢財;對你,她可以用你的罪行和劣跡。道理都是一樣的。總而言之,郭貴妃一定會設法幫你從此案中脫身的,你按計行事即可。」
李忠言俯視痛哭流涕的陳弘志,不,這個人不能死。天生的狡詐和少年人少有的冷酷,都使他成為一個最難得的人選。自己等待了這麼久,耗盡十年的光陰,不就是為了等待一個絕佳的時機嗎?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為了——復讎。
「哈,我果然沒看錯你!」李忠言撫掌而樂,「是個厲害角色,孺子可教也。」
「我讓你查的事情,有結果了嗎?」
沒有心是好事,那樣就不會像他自己,遠離大明宮整整十read•99csw•com年了,還要日夜承受心痛的煎熬。
「哼,就算南海真捕到蛟龍,哪裡用得著吐突承璀親自出馬。」
「可郭貴妃為什麼要幫我呀?」
「將作監的學徒?是不是姓石?」
「我也是從宋若茵那裡打聽來的。廣州獻上一幅刺繡,聖上讓宋若茵去幫著驗看,確准了是曾在宮中綉過《法華經》的盧眉娘所綉。」
陳弘志搖了搖頭。
李忠言圓睜雙目:「不會是你吧?」
「很簡單,你就告訴郭貴妃說,宋若茵借你之手殺了杜秋娘,還要栽贓在她的頭上。」
「是讓宋若茵這個女鬼纏得脫不了身吧?噯我教你啊,你就跟她說,你是個閹人,她纏你也纏不出什麼名堂來的。哈哈,說不定她就放過你了。」
李忠言奇道:「扶乩木盒是什麼東西?」
陳弘志抬起頭來,臉上紅白交替:「於是我就使了個調包計——把有毒的木盒換給了宋若茵。」
「是。」
「最難的就是——等。」
良久,李忠言道:「如此說來,宋若茵死了,這個案子中可能會威脅到你的人,也都死了。那你還怕什麼呢?今天這麼慌張地跑到我這裏來,又是為何?」
李忠言定了定神:「他們是怎麼說的?」
「是,是我的同鄉,我們一起入的宮。」
李忠言頷首:「至於你究竟是誰的人,這一點只有你自己清楚,而且要永遠擱在你的心裏,不能告訴任何人。」
「等?」
「你得去投靠一個人。」
「我、我快完啦……李公公救命啊!」
「宋若茵逼著我去找人做木盒。我想來想去,只有石五郎和我從小在一塊兒長大,彼此知根知底的,就把他薦給了宋若茵。我和五郎說好了,萬一出事,不管我們兩個中誰被發現,都絕不供出對方。另外一個設法援救對方,得了任何好處,也都一塊兒平分。」
陳弘志咽下好幾口唾沫,開始說了——
「這次聖上也找了她?」
殺人也是會上癮的,李忠言再清楚不過——陳弘志停不下來了。
陳弘志垂頭不語。
但此時如果有人闖入更衣殿,就會發現在宛然凝固的一團漆黑中,有什麼東西在熠熠閃爍。那是兩隻通紅的眼睛,和眼中充溢的淚水。
「哎呀!」陳弘志捶胸道,「李公公你想啊,如果襄陽公主有個三長兩短,照咱們聖上的脾氣,還不把整個大明宮兜底翻啊!我哪裡還能偷跑出來。我也不會等查到我的頭上,索性先自裁算了。」
陳弘志做出一臉的可憐相:「可是這事兒……被人發現了!」
「誰?」
李忠言大笑起來:「你可以既投靠聖上,又投靠貴妃嘛。」
「為什麼要殺他?」read.99csw.com
「誰?」
李忠言皺起眉頭,思忖著問:「……杜秋娘肯定是死於扶乩木盒?」
「你自己查出來的?」
李忠言俯下身去,湊近陳弘志的臉問:「你老實告訴我,宋若茵是不是也是你搞死的?」
「我、我看不慣他那副得意相。」
「不錯,幹得好。可是……太急了!」李忠言道,「我是怎麼囑咐你的?韜光養晦,靜待時機。只要按照我的指點,你總有一天會飛黃騰達,成為皇帝最信任的內侍,把那什麼魏德才踩在腳下。可你呢?卻連幾天、幾個月都等不住!」
「是、是魏德才……」
「正是。」
「死了?怎麼死的?」
陳弘志沒有再否認。李忠言端詳著他的臉,燭光之下,這張臉看起來實在稚嫩。有誰能想象得到,這個才剛十六歲的少年人,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
「盧眉娘?」李忠言的身體突然晃了晃。
「是啊!所以我想來想去,絕對不能聽宋若茵的,把有毒的木盒送給杜秋娘。」
「我哪兒知道?總之她就是一味逼迫我,要我把扶乩木盒送去杜秋娘宅。她也沒明說這盒子有問題,是我自己不放心,設法查出來的。」
「也對。真出了事,宋若茵絕對不會救你。而你也不敢咬出她來,因為你有害死魏德才的把柄在她手裡,左右都是一個死。」
「此案的關鍵在於,就算查出石五郎制木盒,你送木盒,聯手毒死了杜秋娘,但你二人均與杜秋娘無冤無仇,憑什麼要殺她?聖上肯定會想,你二人,甚至包括宋若茵,都是受人指使的。那麼從聖上的角度看,誰最恨杜秋娘呢?誰又最有能力來安排這一切呢?」
李忠言淡淡地笑了笑:「你說實話,還殺了什麼人沒有?」
「哪兒啊!」陳弘志恨道,「宋若茵那個醜女人,心腸可壞著呢。她若不是把我逼到走投無路,也不至於丟了性命啊!可萬萬沒想到,這女人死則死矣,事情居然還沒完沒了!」
「哼,既然杜秋娘有這種背景,宋若茵為什麼要殺她?」
陳弘志驚叫出來:「郭貴妃?」
「她要殺杜秋娘?為什麼?」
彷彿厲鬼發自地獄的號啕聲,響徹了整座更衣殿。
李忠言走到更衣殿的角落裡,找到自己常坐的那張坐床,篤悠悠地坐穩了,才道:「說吧。」
「既然裴鍊師那麼有本事,又深得聖上信任,我看你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陳弘志連大氣都不敢出,良久,才聽到李忠言啞著喉嚨道:「你的命,只有一個人能救。」
李忠言聽得面露微笑,點頭道:「我就知道……」他盯著陳弘志,「魏德才怎麼可能看錯時辰,是你小子搗的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