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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殺連環 第八節

第三章 殺連環

第八節

全身紫袍的宋若華端坐其上,披灑著金光,像一尊佛像的金身。裴玄靜打橫踞坐一側。
一個又一個字,在宋若華的筆下被點了出來。
裴玄靜將木盒移到自己面前,果然是將作監正式的手藝,比原先那個學徒粗製濫造的產品強了不知多少倍。雖然一樣未曾上漆,原色松木散發出天然的清香,所有邊緣和轉角都打磨得整潔光滑。她將抽屜樣的底部拉出來,平滑無瑕,沒有半點起伏。
長吉還寫道:「阿侯系錦覓周郎,憑仗東風好相送。」
宋若昭再捧上一方硯台,裏面已磨好了墨:「請鍊師蘸墨。」
宋若昭搶先說:「大姐到現在還沒起來,我們叫了好久也沒應聲。」
一夜過去,想必宋若華能稍微緩過來一些了。裴玄靜想趁熱打鐵,今天再逼問一番宋若華,套出她對「春貞永不木同嗟」的看法。然後,就是「真蘭亭現」離合詩的來歷,宋若華承諾在扶乩之後便向裴玄靜和盤托出的,現在該是她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裹在紫色錦袍中的軀體不勝負荷,終於轟然倒下。
「為何不進屋查看?」
門內無聲無息。
「不急,鍊師先與我扶乩吧。」
回到金仙觀之後,裴玄靜在房中坐到深夜。她的面前放著兩幅《璇璣圖》。一幅是完整的,之前她從宋若茵的木盒上作為證物取下;另一幅是剛剛在柿林院中完成扶乩后,由她帶回來的。兩幅《璇璣圖》一模一樣,不同之處僅僅在於,后一幅正中的「心」字不見了,上面還有斑斑駁駁的墨跡。
天下女子,所思所念的都是心目中的周郎,這就是女子的春懷。然而宋家姐妹、杜秋娘、鄭瓊娥,還有郭貴妃,所有這些大明宮中的女子,她們的春懷早就凋零了。
完全出乎意料地,裴玄靜突然想起了聶隱娘。當聶隱娘向她發出共同隱遁,攜手遊歷天下的邀請時,也用的極端平和的口吻,講出的卻是可令任何人為之震撼的語言。那一刻的萍水相逢,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況味,今天竟然也在大明宮的柿林院中感受到了。裴玄靜望著宋若華端正而憔悴的面容,這個女子肩負著家族的榮譽,率領姐妹們不依附於任何男人,只求以才學立身,也是個孤獨而有志氣的人。從這一點上來說,宋若華與聶隱娘確有相似之處。
突然,宋若華睜開雙目,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木盒。她伸九*九*藏*書出右手,將拇指抵在筆端,用力,筆開始移動,她卻把眼睛又閉上了……
宋若華沒有流露出半點詫異,很平靜地「哦」了一聲。
裴玄靜說:「三娘子做了兩個木盒,一個殺死了杜秋娘,另外一個按我最初的推斷,是要殺害大娘子的,卻陰差陽錯地害死了三娘子自己。然則,我現在有一個新的觀點——那另外一個木盒,三娘子本就打算用來自殺。」
「她是想對破案有所助益。畢竟……除了她,沒人會告訴我這些情況。」
裴玄靜轉首望向宋若華:「大娘子,扶乩之前我要檢查。」
裴玄靜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怎麼可能?我不明白。」
宋若華非要裴玄靜做她的「副鸞」。
「這麼早就起來了?」裴玄靜有些驚訝。
宋若華平靜作答:「原先就是正中央的『心』字這裏設了毒殺人的機關,我乾脆就把『心』字剪掉了。還請鍊師細查。」
裴玄靜坦承:「是郭貴妃告訴我的。」
確實,裴玄靜現在看明白了,整幅《璇璣圖》的中間被挖出一個空洞。原來在這個位置的,正是一個「心」字,也是宋若茵設計的毒殺關鍵所在。而宋若華將「心」字剪去之後,《璇璣圖》墊入木盒底部時,此處是否有詐則一覽無餘。
「請鍊師再驗此筆。」宋若昭又捧上一個黑漆木盤,盤中放著一支截短了的筆。
曙光照在他清秀的面龐上,青衣粗袍的腰間,帶子系得一絲不苟,顯見已起來多時了。
「是。」
區別在於,聶隱娘是自由的江湖人,而宋若華卻像她自己所說,已被大明宮折磨得面目全非了。她為什麼執意扶乩,難道只有魂靈出竅之時,方能見得本心?
裴玄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宋若昭垂眸拭淚,避開了她的目光。
「不用這個,又用什麼?」
宋若華輕聲嘆道:「這才是『璇璣無心』啊。」
宋若昭從屋內捧出一件東西來,上面覆蓋著紅絹,置於青氈之上。宋若華抬手輕掀,紅絹下赫然露出一具四方木盒。
這一刻終於要到了。裴玄靜知道,這不僅是宋若華期待的時刻,也應該是已經死去的宋若茵期待的時刻。
「請。」
她端端正正地仰面躺著,頭上挽著高髻,翠眉靛唇。裴玄靜第一次在她的臉上看見額黃和花鈿,還有眉心中央的一枚梅花形狀的花子,都使宋若華看九*九*藏*書起來艷麗非常,完全不像她原來的樣子。身上仍是那套女尚書的紫袍,十根纖纖玉指從袖端伸出,相互交叉地搭在一起。
「她不行。」
來到觀門時,李彌正站在耳房前。
裴玄靜又逐個寫下扶乩時記錄的七個字,連起來是:「春貞永不木同嗟。」
裴玄靜把郭貴妃所透露的信息,字斟句酌地講述了一遍。主要包含兩個事實:宋若茵對皇帝的暗戀和皇帝對杜秋娘不合禮數、不同尋常的寵愛。結論便是:宋若茵由於嫉妒用扶乩木盒殺死了杜秋娘,繼而畏罪自殺。
宋若華微微一笑:「鍊師是在責怪我嗎?」
宋若華的房門緊掩。宋若昭和宋若倫手足無措地站在院中,看到裴玄靜就像見到救星似的迎上來。
「鍊師心地善良,頭腦清明,是個好女兒。我對鍊師只有一個勸告,如能抽身則抽身。此案一了,便盡量遠離大明宮,遠離皇家恩怨。這是一個無底深淵,會吞噬一切真與善。最後,會將你變得面目全非,連你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來。真到了那個時刻,一切就都遲了。」說著這樣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宋若華的樣子卻和善而溫柔,就像一個真正的大姐在勸解不懂事的小妹妹。
裴玄靜將筆尖蘸飽了墨汁,然後插入兩根交錯木棒中間的空隙。一切就緒,她將木盒輕輕放到宋若華的面前。
「鍊師是從哪裡聽來這些秘事的?」
她的雙眸空洞地凝視著前方,不動,也不發一言。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許久,才見她展顏一笑,虛弱地說:「若茵,你放心地去吧。」
裴玄靜展開《璇璣圖》,驚道:「這中間怎麼……」
「公正?這個詞聽上去真陌生啊。尤其是在皇宮大內,在後宮女子中間……」宋若華悠悠長嘆一聲,「我們從來不敢奢望公正。鍊師太不了解大明宮了。」
又是一幅《璇璣圖》。
宋若華點頭應允。
假如這句話是有意義的,倒像是宋若茵在感喟自己生為女子,卻被閉鎖在深宮內院,兼有不事男子的誓言,雖仍在盛年,卻已成枯木。春貞永不木同嗟,是指這具枯木永遠難逢春天了吧?
「是,我確實不了解。」裴玄靜承認,「但我覺得扶乩木盒殺人案,至此應該有個定論了。假如大娘子不反對,我將如實報予聖上。」
宋若昭在青氈的四角都焚起了香。香煙裊裊,如蒸騰的https://read.99csw.com雲霧將宋若華和裴玄靜包裹起來,也把她們與周圍的現實世界隔絕開。
裴玄靜將挖掉了「心」的《璇璣圖》鋪好。
「這……」宋若昭含淚道,「我們不敢。」
宋若華道:「請鍊師親手將此《璇璣圖》墊入木盒。」
裴玄靜的心頭微微一盪,似乎在不經意中才發現,這個她所以為的大孩子突然長大成人了。她不禁喃喃:「自虛你……」
扶乩就在柿林院中進行。前院中央的四棵柿子樹下,已經鋪好一張青氈。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給青氈畫上一塊又一塊的金色斑點。
春貞永不木同嗟?
「大娘子多心了。」裴玄靜道,「三娘子是你的親妹妹,大娘子想維護她乃人之常情。只是,隱瞞的事實越多,越無助於破解案情。不論對三娘子,還有杜秋娘來說,都是不公正的。」
「啊,鍊師倒是提醒我了。」宋若華笑道,「還有『真蘭亭現』離合詩的來歷。這都不是問題,鍊師先與我扶乩,一切自有分曉。」
裴玄靜沒有找到任何可以懷疑的地方。
裴玄靜卻有些難以啟齒了,宋若茵懷著對皇帝無望的愛情,由愛生怨,由怨成恨,繼而殺人並自殺,這一系列的慘痛事實,作為大姐的宋若華究竟了解多少呢?從宋若華之前的種種反常表現來看,她應當有所知曉,但當面揭穿的話,她又會怎樣呢?
裴玄靜只能答應了。
筆在《璇璣圖》的上方不停遊走,忽然間宋若華的手一顫,筆尖微落,在五彩錦帕上留下一塊黑色的墨跡。裴玄靜連忙記下:是一個紅色絲線綉成的「春」字。停止片刻,宋若華操縱的筆又開始移動,她仍然閉著眼睛,手勢卻略微放鬆,筆尖便在《璇璣圖》上留下一道隱隱約約的淡淡墨痕。裴玄靜的目光追蹤著這條墨痕,蜿蜒擺動,若即若離,宛如一個無形的小小鬼影在日光之下舞蹈。當「她」暴露在春日艷陽下,瞬間就能被曬化,卻依舊頑強地想要在這世上留下足跡,說出「她」的心事……
裴玄靜也不多話了,徑直來到房門前,拍門喚道:「宋大娘子,宋大娘子。」
宋若華,就這麼安詳而隆重地走入了死亡。
裴玄靜拿起來細看,可以想見仍是將作監定製,比出自「飛雲軒」的筆精緻許多。更重要的是,整支筆渾然天成,並沒有蹊蹺的內嵌筆芯。筆端是完整的read•99csw.com,筆尖同樣是完整的,是為硬毫。
晨曦微露時,裴玄靜決定再去一次柿林院。
好端端的一幅織錦的正中央,竟然漏出一個破洞來。
宋若昭在一旁輕聲喚道:「鍊師。」將一塊織錦遞到裴玄靜手中。
扶乩之後,宋若華便暈倒了。但過不多久又悠悠醒轉,只是不能說話。裴玄靜檢查了她觸碰過筆的手,並無異樣,還特意在柿林院中留了半個時辰,見宋若華除了虛弱之外,沒有其他問題,才放心離開。
璇璣無心勝有心,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璇璣無心勝有心』,鍊師不曾聽說過嗎?」
裴玄靜茫然地搖了搖頭。
夜很深了,幾聲夜鶯的鳴叫從後院的深沉寂靜中傳來。裴玄靜想起長吉詠春的句子:「芳蹊密影成花洞,柳結濃煙花帶重。」如今的後院,肯定就是詩中描繪的景象。天才就是如此,光憑錦心繡口便能寫盡天下春光,絕不會遺漏一個角落。
宋若華斬釘截鐵地回絕裴玄靜了,連一個理由都不給。她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不願再做無謂的周旋。她的一舉一動好像都在強調:時間不多了。
裴玄靜在觀門前登車,向東北方的龍首原而去。這些日子她幾乎天天在這條路上來來往往,卻仍對那個目的地感到陌生和恐懼。今天,這種恐懼的預感尤甚以往。
「怎麼,害怕了?」宋若華笑著捏住裴玄靜的手,如同觸到一塊冰,寒意從裴玄靜的手直升到心裏。
裴玄靜不由喃喃:「還用這個?」
然而這樣的解釋可謂似是而非,並不能令裴玄靜滿意。
一番話講完,宋若華神態如常,只淡淡地反問:「鍊師要講的就是這些?」
總之,宋若華拚命脅迫裴玄靜完成扶乩,從結果來看似乎並無必要。
裴玄靜嚅囁道:「即使扶乩木盒案了了,還有《蘭亭序》的案子……」
如果宋若茵要用這種方式為自己的行為辯護,顯然不夠有說服力。博取同情呢?又似乎不是宋若茵的個性。更何況,宋若華對妹妹那麼了解,說到「春貞永不木同嗟」,恐怕宋若華比宋若茵的感受更深切吧?
清朗月色透過窗紙灑落,使裴玄靜面前的兩幅《璇璣圖》都蒙上一層如夢似幻的光影。
「還要扶乩?」裴玄靜著實不解,「聖上都說了,蛇患已除不準扶乩。大娘子究竟為何如此執著?」
她們真是事無巨細,準備得萬無一失了。
她看起https://read.99csw.com來就像枕邊那個偶人放大了一般。
「什麼?」
「郭貴妃?她竟對鍊師如此開誠布公?」宋若華的語氣中難得地充滿諷刺。
扶乩,按例應設「正鸞」與「副鸞」兩名。過程中「正鸞」會請神附體,在神魂出竅的情況下操作扶乩用的筆,于沙盤或紙上寫下神靈的預言。字跡往往晦澀難辨,所以還需要有一名「副鸞」在旁邊記錄。要想順利完成扶乩,「正鸞」和「副鸞」的完美配合是關鍵。
裴玄靜提出,先澄清案情,再談扶乩。
陽光下再看到這五彩斑斕的絲絹,裴玄靜有些頭暈目眩。
裴玄靜強抑內心的悸動不安,聚精會神地盯住筆的軌跡。
裴玄靜朝旁邊一讓:「把門打開。」
「會明白的。」宋若華向裴玄靜伸出右手,「鍊師,來吧。讓你我共同為大明宮除害,為聖上分憂吧。」從紫色袖籠中探出的五根手指,比紙還要蒼白,近乎透明。裴玄靜想起查看宋若茵的屍體時,那右手的五根手指亦是如此,只有拇指指腹的黑色斑痕,像來自地獄的符印。
到底在宮中歷練了大半生,宋若華立刻找到了問題的癥結。
宋若華冷笑起來:「長安城的蛇患或除,但大明宮中的蛇患卻未必,而且都是些劇毒的蛇類——蟒、蝮、虺……」
宋若華微眯起雙眼,嘴裏念念有詞地在說著什麼,但不可能聽得清楚。隨著她含混不清的禱告,很快兩股奇妙的紅暈升起來,把她那慘白的面容染成病態的緋紅。漸漸地,她的身體開始前後搖晃,幅度不大,帶著節律,對旁觀者卻有種無法言傳的詭異感覺。因為眾人能明顯地感覺到,宋若華的神魂已經出竅而去,那麼現在坐在大家面前的,又是誰呢?
她必須走了,不知為何心中惻然,竟有些依依不捨。
榻前簾幔低垂,忽有一陣微風吹過,漫捲起簾帷上的銀絲荷花。首先映入裴玄靜眼帘的,是一隻擱在枕邊的盛裝偶人,然後才是宋若華。
「為什麼不是若昭?」
「我每天都這麼早起的,嫂子。」李彌笑得有些羞澀,樣子十分好看。
從最初的紅色的「春」起,之後依次是紅色的「貞」、紫色的「永」、藍色的「不」、藍色的「木」和藍色的「同」。最後,墨跡重重地塗抹在黑色的「嗟」字上時,宋若華髮出一聲凄厲的嗚咽,睜開了眼睛。
「嫂子?」李彌一臉天真。
「沒關係,很快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