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璇璣心
第一節
韓湘也笑了:「也罷,皇封撕都撕了,我就跟著開開眼吧,否則太不划算。」
果然等了沒多久,橫七豎八的神策軍們紛紛醒轉。吐突承璀在油篷車前暴跳如雷,整個山坳里都是他狂怒的吼聲。
他身旁的人點點頭,從容不迫地摘下黑紗,露出一張冰清玉冷的面孔。
「我倒是見過一把刀,和這張圖樣極其相似。」
「將軍您看,那是不是白蝙蝠?」
「懼怕倒談不上,但能不惹也盡量不要惹嘛……」韓湘愁眉苦臉地說,「我怎麼這麼倒霉,好不容易練成一次咒術,居然就練到了吐突承璀的身上……不對啊!」他看著聶隱娘,「隱娘,這傢伙怎麼跑到終南山裡來了?」
「這個名字也沒聽過?」
「你再去看看那個人吧,他是領頭的。」
韓湘無奈地搖頭笑了。他終於明白,今天自己所謂的白蝙蝠咒術練成,不過是聶隱娘的略施小計罷了。想通了這點,韓湘反而感到釋然了。能夠成為聶隱娘計策中的一環,他還覺得蠻自豪的。
「那就好。」
「韓郎好道,就以為全天下都是道家中人嗎?」
吐突承璀大驚失色:「怎麼回事?」
陽光透過樹蔭落在盧眉娘的臉上,彷彿在死者的蒼白面容中綴入細碎的金屑。陰影斑駁中,那對彎彎的翠眉依舊十分醒目,甚至讓人產生錯覺——她還活著,至少這對眉毛還活著。
韓湘笑道:「這個吐突中尉也不省點兒力氣。不就是少了塊帕子嘛,至於急成這樣。」又對聶隱娘道:「隱娘,那究竟是塊什麼珍稀的錦帕,方才沒能看得真切,現在可否給我一睹為快?」
最後這段行程,吐突承璀倍加小心。而今朝野內外各種暗流涌動,自去年武元衡遇刺之後,局勢越發緊張莫測,所以一切謹慎為妙。借道終南山,可以不為人知地直達長安城外。再需兩天左右的時間,便能回到大明宮,向皇帝復命了。想到這裏,吐突承璀的心緒稍微放鬆了些。
「長安?」韓湘問,「九*九*藏*書隱娘怎麼突然想起要去長安,之前並未聽你提過啊?」
韓湘搖頭道:「我對兵刃不熟啊。」
「韓郎不必擔心。我們就此隱去,待吐突承璀醒來,雖知中了暗招卻無跡可尋,也只得吃下這個啞巴虧。再說,他既特意挑選山中小道匿行,定是皇命要保持機密。現在出了差錯,他自己必然刻意隱瞞,你我反而無須擔心。」
燃松枝者道:「好了,隱娘。」
吐突承璀催馬上前,順著兵士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小片溝壑環繞的山間平坡,坡上密林鬱郁,山澗縈迴,水邊野獸足跡雜沓,山道沿著溪水,引入密林的深處。
「這……」韓湘根本來不及阻攔,聶隱娘的丈夫手起刀落,已經把木箱上的鎖敲開了。箱蓋上貼著明黃色的封條,他也連看都沒看,隨手撕下。
韓湘還在自言自語:「我記得前些天接到叔父來信,提到南海捕獲蛟龍,欲獻祥瑞。聖上特派吐突承璀去運蛟龍回來。所以說……他正在回程途中?」
他這才發現在茂密的枝葉深處,似乎有幾個白色的影子。
聶隱娘道:「蛟龍?莫非就在中間那輛油篷車裡?」
韓湘的臉有些泛紅了:「隱娘啊,我有時真覺得,和你講話還不如和你比劍。」
「好。」
「這裏頭裝著蛟龍?」
吐突承璀獨自走向山道一側,朝山下眺望。與離開時相比,重巒疊嶂中已是綠野森森。遠方的碧空之下,那條靜靜流淌的銀帶正是渭水。水面煙雲繚繞,望不見彼岸。
韓湘又驚又喜:「去看靜娘嗎?甚好啊,我當然願意隨隱娘走一遭。順便也去看看崔淼那個傢伙,倒有些想念他。」
以松枝為武器的人從袖中摸出一枚火褶,就著松枝的頂端擦出火來。青煙裊裊升起,林中空地上的詭異霧氣頃刻散盡,就如它們來時一樣渺茫神秘。與此同時,倒掛在枝頭的白蝙蝠們齊刷刷振翅而起,在密林上空高飛盤旋。
「不行!」吐突承璀斥道,99csw.com「白蝙蝠乃靈物,怎可觸犯?遇上了算咱們的福氣,乾脆多沾一點吧。」
神策軍們團團而坐,將一輛遮著黑色油篷的馬車圍在中間。吐突承璀的目光從白蝙蝠那裡收回,落到車篷上,心中又是一陣發悶。事情已經過去數天了,他仍然無法釋懷。
「不過這個,你倒是可以看看,是否識得?」聶隱娘遞給韓湘一張紙片,正是從吐突承璀身上搜出來的。紙上畫的是一把小小的匕首,旁邊還標著兩個字:練勾。
終南山上,積雪尚未融盡,山花已成片盛開。
「我要留個紀念。」聶隱娘隨手便將錦帕納入懷中。
聶隱娘冷冷地「嗯」了一聲:「你認得?」
韓湘喜道:「就是有用了嘛!我方才念咒時,意念中便覺有人進入蝙蝠圈中。哈哈,果然都倒下了。可見我的咒術終於練成了!」
聶隱娘終於綳不住了,撲哧一笑。韓湘則大大地鬆了口氣。
「管他是什麼人。反正也無損害,過一個時辰自會醒轉。到時候他們什麼都不會記得……」韓湘樂滋滋地一邊說,一邊向躺卧在樹下的諸人拱手,「此地難得有人經過,老兄們勿怪,就當幫韓湘練一次咒術……誒?」他突然愣了愣,「這些人怎麼都是神策軍的服色?」
韓湘急道:「這是怎麼說的,撕的可是皇封啊!等吐突承璀清醒過來,一看便知箱子被人打開過。況且撕了皇封,可是大罪啊!萬一讓他查知是何人所為……」
韓湘連連搖頭:「不可能,蛟龍不會這麼小吧。」
「想念他什麼?」聶隱娘說起話來永遠冷冰冰的,又一句接一句,讓人無從判斷她的真實意圖,不過韓湘已經習慣了她的方式,便笑答:「和他鬥鬥嘴,辯辯道,還是蠻有意思的。」
「隱娘你怎麼這麼說話,太失俠客風範了吧——哦!」韓湘終於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來不是吐突承璀中了我的白蝙蝠圈套,是我韓湘中了隱娘你的圈套。」
要讓神策軍中尉https://99csw•com親自押運的屍體,其背景定然不容低估。但無論怎樣,她死了,還在妙齡,終歸是個苦命人吧。
這番情景實在出乎意料。
「不管是誰,她已經死了。」聶隱娘說。
突然,隊伍最前面的神策軍叫起來:「吐突將軍您快來看啊,這是什麼?」
聶隱娘朝丈夫點了點頭,轉首向韓湘道:「我們要去長安一趟,韓郎是打算隨行呢,還是繼續在山中練你的白蝙蝠?」
「哎呀,糟了糟了!」韓湘頓足道,「這下闖了大禍了。要是讓我叔父知道,定然饒不了我。」
「……這倒是難得一見。」
韓湘剛鬆了口氣,突然瞥見聶隱娘手中的錦帕,「哎呀!」他叫道,「忘記把這放回去了。」
樹叢中枝葉聳動,有人邊嚷邊鑽了出來:「隱娘,隱娘!是我的白蝙蝠咒術奏效了嗎?」
「難道吐突承璀去廣州,並不是為了運蛟龍,而是為了運送這個女子的屍體?」
「咦,怎麼好像起霧了?」
「這萬萬不可……」韓湘還想勸說,卻見隱娘眉目含笑,竟是淡淡的狡黠。啊,他這才醒悟,隱娘此舉就是要讓吐突承璀難堪。
又是一個意外。
無人應答,他只能隱隱綽綽地看到手下那些神策軍們,一個接一個地歪倒在大樹底下。
其中一個走上前來,舉手一揮,竟然是根松枝,朝吐突承璀的額頭輕輕一點,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想了想,伸手將那塊錦帕取下來。
「隱娘,咱們快走吧,過不多久這些人就要醒來了。」
聶隱娘道:「我突然十分想念靜娘。自昌谷一別,距今數月有餘。我想去長安看看她。韓郎若不願前往,大可安心留在終南山中。」
來者二人,均著黑色勁裝,頭戴斗笠,並以黑紗遮住口鼻。
「打開看看。」
「是啊,屍體也沒有絲毫損壞。除非她也是道家中人?」
吐突承璀帶著一小隊神策軍在山間小道上疾行。從長安到廣州的這個來回,為趕時間他沒有走水路,但也花了將近一個九_九_藏_書月,總算帝都就在前方了。
吐突承璀掙扎著問:「你、你們……想幹什麼?」
他傳令下去,就地休息用飯。
「咳,怎麼可能,我只是想死得痛快些。」
「是韓郎以白蝙蝠咒術將吐突承璀及其手下困住的。」聶隱娘悠然道,「就算皇帝要問罪,也與我們夫婦無關。」
「白蝙蝠?」吐突承璀凝神細看,沒錯,這些倒懸于枝頭的怪異之物正是蝙蝠,而且通體雪白,美得頗為罕異。時近正午,它們在日光灼灼的枝葉中一動不動,好像樹蔭間盛開的朵朵白花。
話音未落,她的丈夫已經將車上油篷「嘩啦」扯下。
「怎麼,韓郎學到了什麼獨門武功,有把握勝過我了?」
聶隱娘道:「韓郎術成,實在可喜可賀,卻不知被你困住的是些什麼人。」
韓湘喃喃:「她是誰?」
箱子中仰躺著一個女子,因面上覆蓋著一塊錦帕,所以看不到她的容貌。漆黑長發披散臉側,全身緊裹在青色葛布製成的窄裙中,裸|露裙外的纖足上套著竹屐。雙手交疊于胸前,長長的金跳脫在右腕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聽到此話,聶隱娘方才展顏一笑:「沒什麼圈不圈套的。想看蛟龍嗎,過來吧!」
「唉。」
兩個男人一起問聶隱娘:「怎麼辦?」
「隱娘,你看這個。」聶隱娘的丈夫從吐突承璀的懷中掏出一張黃紙,遞給她。
他好像又一次看見了——海面。
「哦。」韓湘走到隱娘夫君的身邊,才一探頭便驚呼起來,「是吐突承璀!」
「此話當真?」
韓湘尷尬道:「隱娘就別揶揄我了。如今這事兒鬧的,怎麼收場呢?」
「我……」韓湘撓了撓頭,他雖不務正業,到底出身士人家族,從小在長安長大,神策軍當然是認得的。
「女子的東西,韓郎還是不看為妙。」
「從未曾聽說。」
「您朝樹上看!」
然而為時已晚。他的右手雖然搭在佩劍之上,卻無力將它抽出。天旋地轉之中,吐突承璀竭力在樹上倚靠住身體,想看清從樹https://99csw.com叢中鑽出來的人。
「將軍,要不要去射幾隻下來?」
箱蓋非常沉重,大家一同用力,才將其稍稍挪開。
「不知道啊,剛剛還清清爽爽的,怎麼突然一會兒工夫……」
這位曾經名動天下的刺客,而今退隱江湖的女子,只要她願意,舉重若輕間,仍能隨意攪動人間的風雲變幻。
聶隱娘向他轉過身去,不動聲色地道:「你自己看吧。」
「韓郎問我嗎?我怎麼知道。」
吐突承璀一驚,回頭喝問:「什麼霧?大中午的哪來的霧?」
吐突承璀心道,糟糕,中埋伏了!
車上只有一口黑色的大箱子。
那邊聶隱娘的丈夫已經檢查了現場,把所有可疑的痕迹都消除了。韓湘打起唿哨,一直在密林上空盤旋的白蝙蝠應聲而來,乖乖地被他裝入隨身的草簍。三人相繼遁入樹叢,走出不久拐入一處山坳,以樹蔭為遮,向斜上方望過去,正好可以看到吐突承璀一行人的動靜。
吐突承璀皺了皺眉:「怎麼了?」
「哎呀,如此不妥吧!」韓湘才叫出聲,就被眼前的情景愣住了。
三人都愣住了。
三人又合力將箱蓋移回原處。蓋子即將合攏之際,韓湘朝盧眉娘連看了好幾眼,想到她又要陷入嚴絲合縫的黑暗時,心中煞是憐惜和無奈。
聶隱娘展開一閱,微微皺起了眉頭。
聶隱娘思忖道:「這女子應該死了不久。奇怪的是……」她輕輕捏了捏盧眉娘的手,「居然死而不僵。」
聶隱娘垂首看看吐突承璀,對丈夫道:「你去搜一搜他的身上,看看有什麼特別的。」
山風颯颯仍帶寒意,但大片的暖陽照下來,足令這冬季的餘威稍縱即逝。溪澗涔涔流動,澄澈如空的水中漂浮著幾塊未及化完的殘冰,盤盤旋旋,將春日艷陽反射成點點金光。風搖樹動,千枝萬葉間傳出陣陣鳥鳴。
說話間,霧氣從白蝙蝠棲身的樹叢里升起,在空地中間迅速瀰漫,轉眼就看不清幾步開外的人了。
「我聽說韓夫子為人耿直,素有諍臣之名,難道也懼怕宦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