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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璇璣心 第二節

第四章 璇璣心

第二節

聶隱娘說:「很晚了,睡吧。」
「啊——」半聲尖叫卡在喉嚨里。
裴玄靜越來越覺得,真正的謎底就在觸手可及之處。但正如人們常愛說的那句話:窗戶紙一捅就破。而她,偏偏就是捅不破那層薄紙。
裴玄靜窘得臉孔微紅,聶隱娘方道:「說來,還是從靜娘的一位熟人那裡得來的呢。」
「看不出來。年紀並不大,也就二十來歲吧。小小的臉龐,細細的眉毛,一望便知是個性情溫柔的女子,可惜。」
皇帝質問:「朕早就嚴令禁止她再行扶乩之事,她執意妄為,雖死猶辜。而你為什麼還要幫她?」
「哪裡不一樣?」
「並沒有什麼蛟龍。只有一個南方女子的屍體。」
「算一算,這閹官差不多也該進大明宮了。」聶隱娘仍然難掩得意之色。
會不會是她自己不願意捅破呢?
「熟人?誰?」
「我嗎?隱娘都看到了。」
聶隱娘拉著裴玄靜在榻上坐下:「他那麼能幹,怎麼不來幫你滅蛇?」
「死了。」
已經沒有人能夠說清楚,此刻聚集在清思殿上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但不講名字,光靠圖紙是認不出這把匕首的。」
「你想破案?違背朕的命令就能破案了?那麼現在你破案了嗎?啊?你回答啊!」
果然,過了一會兒,聶隱娘又道:「我記得靜娘身邊有一把匕首,實為難得的寶刃,還在嗎?」
他點點頭,又看最後一幅《璇璣圖》。裴玄靜等著他再次提出「心」字的問題,但李彌只是專心致志地研究著,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織錦,抬頭說:「這個不一樣。」
「那他可就買櫝還珠了。金銀珠寶尚有價,但這柄匕首本身乃是無價之寶。」
「因為……它是一件信物。」
月色之下,蛇遍體泛出白光,簡直像用純銀打造而成。兩隻菱形的眼睛綠瑩瑩的,火紅的信子一吐一收,如同火舌。它也發現了裴玄靜,刷地綳直身軀。
「蛇蟲?」
「隱娘如此大費周章,就為了看一眼蛟龍嗎?」裴玄靜覺得難以置信。
裴玄靜聞聲抬頭:「陛下?」
可是現在,聶隱娘帶來的這幅《璇璣圖》卻令她陷入新的困惑。為什麼吐突承璀手中也會有《璇璣圖》?假如他從南海千里迢迢是為了帶回《璇璣圖》,那麼裴玄靜就必須重新思考《璇璣圖》的含義了。
「嫂子。」
她強壓心痛,喃喃道:「前些日子我倒是聽說,有波斯人拿著圖紙到處尋一把匕首,說任憑多高的價,他們都肯出。自虛看見過圖紙,說是有點像這一把。」
聶隱娘順手把窗戶合上,才道:「春分了,我看你這觀中花木繁盛,夜間想必會有蛇蟲滋擾,怎不小心關窗?」
「好是好,只是那吐突承璀專程為它去的廣州,而今怎麼去向聖上交差呢?」
「隱娘!」裴玄靜緩過神來,情不自禁去拉聶隱娘的手,歡喜道,「你怎麼來了?」
特別令皇帝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事到如今,裴玄靜還在試圖為自己的行為辯解。
「難道……蛟龍之說是假的?」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轉了無數遍。對於皇帝來說,無非就是一句話的事情。當然,事後對裴度需要解釋,但皇帝深信,自己的宰輔深明大義,懂得社稷與https://read•99csw•com個人孰輕孰重。更何況,他的這個侄女實在該殺啊!
聶隱娘說這話時玩興大發的樣子,哪裡還像個冷血女俠。
裴玄靜一驚:「也是《璇璣圖》!」
裴玄靜的心劇烈地悸動了一下,隨即冷靜下來:「妾遵旨。」
不論質地還是綉工,聶隱娘帶來的這幅《璇璣圖》都遠遠勝過宋若華的《璇璣圖》。宋若華的《璇璣圖》出自大明宮,已經是難得的精品,比民間之物強了何止百倍,不想與聶隱娘從吐突承璀那裡搶來的《璇璣圖》一比,簡直成了粗糙的贗品。
裴玄靜只肯承認,宋若華是在扶乩之後死亡的。但她又堅稱,宋若華的死與扶乩沒有直接關係。她的說法是:「宋大娘子非為毒殺,況且在扶乩之前已患病多日。玄靜以為,宋大娘子很可能是病故,因此首要需搞清楚她真正的死因。」
聶隱娘的眼睛一下子便亮起來。只聽風拂竹葉般「噌」的一聲,匕首出鞘,灰色的帳帷上頓現一段秋水的剪影,盈盈流動。
李彌站在窗外,正一臉困惑地看著她。
狂怒已使他精疲力竭,其實皇帝本人也非常希望能夠冷靜下來,能夠思考,能夠喘息,但席捲全身的怒火根本不肯放過他。他是君主,是至高無上的天下的主宰,每當怒火難遏的時候,他盡可以靠殺伐來消減這種暴戾之氣,以使自己得到片刻的放鬆。過去他也一直這樣做,但是今天,此時此刻他竟連這樣的選擇都不能夠!
裴玄靜猛然想起,宋若華在扶乩之前,拿出剪掉中央「心」字的《璇璣圖》時,就說過一句話——「璇璣無心勝有心」。裴玄靜至今未曾參透這句話的含義。萬萬沒想到,此刻真會有一塊無「心」的《璇璣圖》錦帕,出現在她眼前!
她掀開帳帷,几上果然端端正正地放著那幅《璇璣圖》織錦。屋內光線朦朧,唯有這幅《璇璣圖》五彩絢爛,使她無法移開視線。裴玄靜看著,看著……突然,她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哦。」聶隱娘冷淡地應了一聲。很顯然,她對禾娘的消息並不熱心,而一旦她的臉上失去笑容,就會變得冷若冰霜。
聶隱娘道:「波斯人遍收天下奇珍,他們才是真識貨的。波斯人也沒提匕首的名字嗎?」
推開窗,月色便如清泉般流進來。
「會不會是將裝飾的珍寶取下,拿去換錢了?」
「首先,刀鞘上的珍寶盡除,看外表平平無奇。其次,這把刀的特異之處,在於其刀背和刀刃一樣薄,只有擅用匕首者才能發現這一點。所以上次東都留守權德輿搜到這把匕首,輕易便還了回來,因為在他眼中,這不過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匕首而已。」
「殺了她!」
「當然。」聶隱娘冷冷回答,「我對人才沒那麼大的興趣。」
裴玄靜仍是無語。有聶隱娘在身旁,她感到少有的安全和放鬆。想必隱娘也是如此,所以才會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吧,那麼就聽著好了,她知道隱娘並不需要自己的回答。
良久,聶隱娘又道:「人家女兒捻綉針,我擎匕首,靜娘你呢?」
……醒來時,晨曦透過帳帷直接照在裴玄靜的臉上。她一扭頭,身邊空空如也。要不是read.99csw•com卧簟上尚有淺淺的印痕,裴玄靜真會以為,昨夜聶隱娘的到來,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怎麼會?
「是。」
裴玄靜驚呆了。
宋若茵,杜秋娘,現在是宋若華。皇帝身邊的女人接連死去,而她裴玄靜,是皇帝寄予了最大信任的人,不僅束手無策,甚至還縱使了這一系列的死亡,難道她不應該承擔責任嗎?
一回頭,便見聶隱娘站在屋內。仍是那一襲夜行衣,氣定神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怎麼進來的。
「莫非他也結交過什麼江湖奇俠,就像我與隱娘這樣?」
裴玄靜沉默。她不願意對聶隱娘撒謊,但要從實說來,又不知該從何談起。崔淼的所作所為和深藏難測的目的;她本人對他的看法與應對,以及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統統不足為外人道也,哪怕是對聶隱娘。
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哦對了,隱娘。禾娘一直和崔郎在一起。」
正是她這種孜孜以求、尋根究底的堅韌使皇帝嘆為觀止。說到底,宋若華、宋若茵,乃至杜秋娘,都只不過是他所擁有的眾多女人之一,或者說是其中較為特殊的幾個,他多少關心著她們。宋若華的才學、宋若茵的聰敏和杜秋娘的嫵媚,都令皇帝喜歡。但歸根結底,他更關心的是自己的安全,是手中的權力、胸中的社稷和眼前的萬里河山。
「你想如何?」
「不。」聶隱娘道,「此刀從未在江湖上現過身,否則我不可能不知道。靜娘可知此刀的名字?」
「三天。」
「這個,總共八百四十個字,比另外兩幅少一個字。」
當然應該。所以,殺了她吧!
裴玄靜幾乎不敢相信——聶隱娘帶來的那幅《璇璣圖》的正中央,也是空的!
裴玄靜問:「隱娘的意思難道是說,我這把匕首就是……」
「為何?」
「今夜我就歇在靜娘這裏,方便嗎?」
「吐突承璀馬上就要回來了,到時候你辦不完的,朕都交給他去辦。」皇帝點到為止,又道,「你不要忘記了,你還欠著『真蘭亭現』離合詩的謎。」
聶隱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裴玄靜稍微放了點心——至少對隱娘,是可以一切盡在不言中的。
她只得繼續與蛇對峙,可僵持才不過一瞬,就已經氣促胸悶,難以為繼了。裴玄靜一咬牙,伸手去拉窗格,就在這一剎那,銀蛇已躥到她的面前。
「在。」裴玄靜從枕頭下摸出匕首,交到聶隱娘手中。
忽然,裴玄靜看見窗欞上盤著一條蛇。
李彌先看宋若茵和宋若華的兩幅《璇璣圖》,指著宋若華的那幅問:「中間的『心』字怎麼沒有了?」
「不知道。或許是有的,但長吉未曾告訴過我。」
「這我可管不著。他越為難,我越開心。」
幸運在於,她畢竟有過愛。不幸在於,最終她還是失去了。
想想聶隱娘一貫的作風,裴玄靜雖仍存有疑竇,也就接受了這個解釋。她將注意力轉回到眼前的《璇璣圖》上。
「聽不出來。」少頃,聶隱娘說,「我學藝的時候,師傅要求我聞鳥鳴而發劍,鳥未飛,劍已到。對於我來說,鳥鳴就如刺殺的號令。」
聶隱娘引刀還鞘,仍然滿臉不舍。刺客愛寶刀,這種情感發自內心,毫無九_九_藏_書虛飾。
兩人復又躺下,聶隱娘道:「我還是想不通,李長吉一個文弱詩人,從哪裡弄來這樣一把稀世罕有的寶刀?」
「是我……不小心弄破的。」這個解釋拙劣得不像話,然而《璇璣圖》是另外一個一言難盡的話題,況且涉及宮闈秘聞,聶隱娘還是不知道為妙。
就再給她一次機會又如何?
放下帳帷,兩人並肩躺下。寂靜之中,從後院傳來無名鳥兒的鳴叫,婉轉悠揚。
裴玄靜的種種表現都讓皇帝感到,即使她的行為失當,卻非出於私心。光這一點,就足夠難得了。
裴玄靜搖了搖頭,細看聶隱娘帶來的《璇璣圖》,卻見其五彩斑斕比之前見過的都更絢麗,錦帕的質地更是輕軟細薄,在燭火下幾乎透明,近千小字綉在上面,仍然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字體細膩纖秀到不可思議。她情不自禁地讚歎道:「這幅《璇璣圖》太美了。隱娘,你從哪裡得來的?」
「他來過……」裴玄靜申明了一句,又道,「不過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裴玄靜幾乎嚇暈,卻聽有人在耳旁說:「別怕,沒事了。」
聶隱娘一笑:「這副受驚嚇的樣子倒挺可愛,總算像個閨閣中的小娘子了。」
裴玄靜很是驚訝,她從來沒有想過去數《璇璣圖》的字數,不料李彌注意的竟是這一點。她同意說:「是,差了這個『心』字。」
她小時候把玩過的《璇璣圖》,都與這回在宋家姐妹案件中的《璇璣圖》一般無二。在構成迴文詩時,中央的「心」字總會增加不少難度,但也增添些許把玩的樂趣,常使玩者又愛又恨。裴玄靜記得自己就曾抱怨過,真想把這個「心」字拿掉,因為有這個「心」字在,便不得不圍繞著它找出更多迴文詩句來,但又往往牽強難解……
裴玄靜無語。
「是啊。怎麼近些日子,人人都玩起《璇璣圖》了?」聶隱娘仍然不動聲色,「莫非是有人在效法則天皇后,想要重新掀起這個風潮?」
聶隱娘把在終南山中劫了吐突承璀一夥的經過說了一遍。
難道有人早就這麼做了,把「心」字從《璇璣圖》里去掉了?可是去掉「心」字的《璇璣圖》,還能算《璇璣圖》嗎?
裴玄靜也不禁莞爾,轉念又想,聶隱娘早已遁出江湖,或許對她來說,如今這樣偶爾介入世間的紛爭,確乎更像在玩耍。僅僅因為看不上吐突承璀的囂張做派就去打劫他,取走一條看似無關緊要的《璇璣圖》錦帕,卻很可能令吐突承璀陷入極大的困擾之中。而她只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我開心。
又是一個女子。裴玄靜想到,與《璇璣圖》有關的死亡似乎專屬於女子,而自己至今還未找到癥結所在,也沒能阻止死亡的延續,真叫人無奈又悲哀。
「我又聽說,有個姓崔的郎中有滅蛇絕招?」
「明白了。」聶隱娘說,「靜娘有這麼一件利器防身,甚好。不過我要囑咐你一件事,今後千萬別在外人面前展露此刀。切記。」
「啊,隱娘犯了皇帝的名諱了。」
「朕准你與朕還價,但不是現在。三天後,等你交出答案的時候,朕會給你機會談一談。記住,算上今天,總共三天。」
看著那雙充滿熱忱的雙目,裴玄靜卻只能回答:「對不起九九藏書隱娘,玄靜身無長物,唯此刀相伴終生。除非我死,絕不會讓它離開。」
「剪掉了。」
聶隱娘並不在意,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來,也放在几上:「你看看這個,巧不巧?」
「妾真的沒有想到大娘子也會死……扶乩木盒我全部都檢查過,而且也親手拿過,所以妾相信宋大娘子也不會有事的。妾還是低估她求死的決心了……」裴玄靜的聲音中有哀婉,但更多的是不解。
宋若茵以扶乩木盒中央的凸起觸發毒筆,所以宋若華在扶乩時,特意將《璇璣圖》正中央的「心」字剪去,以示無害。宋若華最終還是死了,但絕非死於扶乩木盒之毒,挖掉「心」的《璇璣圖》正是明證。但昨夜聶隱娘帶來的這副《璇璣圖》,中央居然也沒有「心」字!而且整塊錦帕完好無損,也就是說這個「心」字不是綉上之後被去掉,而是一開始就根本沒有綉過。
「看來如此。」聶隱娘道,「我想,南海蛟龍多半是掩人耳目之策。不過吐突承璀的這個障眼法也有些太招搖了。南海蛟龍之說虛實難辨,招惹得各色人等都想一探究竟。據我所知,對他這一路感興趣的絕不止我一人。吐突承璀也夠狡猾,去時大張旗鼓,返回時卻隱匿行蹤,專挑隱蔽小道潛行,若非我們對終南山的地形特別熟悉,在他的必經之處守株待兔,是無法探知真相的。」
裴玄靜陷入沉思。
他終於說:「……那樣你將令朕徹底失望。」
裴玄靜覺得,作為一個女人,自己既不幸又幸運。
「……啊,多虧隱娘來了……」
「現在倒好,連朕的女尚書也死於扶乩了。這案子你還打算如何破?」
「我是看到了,不錯,都有閑情玩迴文詩了。」聶隱娘拿起裴玄靜攤開在案上的《璇璣圖》,「這中間怎麼破了?」
「我剛進長安時就聽說了,今年冬天鬧蛇。」
裴玄靜雖不甚明了聶隱娘的意思,但還是點頭應諾。
「不是啊,嫂子。好多字都不一樣,這幅《璇璣圖》和那兩幅不一樣。」
「妾想求陛下放我走,離開金仙觀。」一言既出,連裴玄靜自己都驚呆了。這念頭應該已經在她心中醞釀很久了,於此刻突然迸發出來。
從宋若茵之死開始,《璇璣圖》就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裴玄靜的視線中。直到宋若華死前,以扶乩手法在《璇璣圖》上標出字來,裴玄靜已然認定,《璇璣圖》是宋家姐妹特別選取的工具,用來表達某些不便說出口的話。
這是一幅沒有「心」的《璇璣圖》。
裴玄靜便直直地盯在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等待著。
「應該。」聶隱娘正色道,「據我所知,在寶劍譜中只記載有一把類似的刺殺短劍,號稱可連奪數命而不沾滴血,名為『純勾』。」
要是讓吐突承璀知道實情,他肯定會為招惹了聶隱娘而後悔不迭的。
「不小心就弄到的。」
「為何?」
聶隱娘豎起食指,在唇前輕輕擺了擺。很快,她的呼吸聲變得綿長而均勻。
裴玄靜連忙招呼他進來,並將前後三幅《璇璣圖》都擺到他面前,「自虛,你能看出什麼不同嗎?」
聶隱娘微笑起來,頭一次,裴玄靜在她的眼角發現了淡淡的細紋。
聶隱娘不屑地說:「那又如何?現在你明白九九藏書,為何匕首無名了吧?」
「放你走?」皇帝也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沉吟片刻,方才冷笑道,「很好啊,裴玄靜,你是第一個敢與朕還價的女人。」
……不知不覺就到三更了。
「還沒有……」
裴玄靜的心中又是一動。她意識到,讓吐突承璀難受還不是聶隱娘的最終目的,歸根結底,聶隱娘是想讓皇帝不痛快。即使躲在萬壑千重的宮牆之內,遠離戰場上的正面廝殺,卻仍然無時無刻被人窺伺和算計。冷箭不知將從哪個陰暗角落射出,日日夜夜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中,他該會是怎樣的感受呢?
「隱娘,聽得出這是什麼鳥兒嗎?」
這還是頭一次,裴玄靜對別人詳述自己與長吉的姻緣。講完時,她發現心中意外平靜。聶隱娘卻伸過手來,輕輕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應該沒有。確實很奇怪……」
銀光劃過,裴玄靜踉蹌倒退半步,那條蛇墜落到窗戶下面,不見了。
裴玄靜閉起眼睛,對長吉的思念再次充塞了她的心胸。有些情感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忘,反而歷久彌新,像樹木的根須越長越深。
裴玄靜索性將窗戶打開,讓晨光盡瀉而入。在充足的光線中,聶隱娘帶來的《璇璣圖》更顯得絢彩輝煌,字雖小卻一個個玲瓏剔透,耀眼奪目。她用激動得顫抖的雙手捧起它……
璇璣無心勝有心,到底是什麼意思?
「因為妾想破案。」裴玄靜煞白著一張臉回答。
「真的嗎?」裴玄靜想著又不禁心酸起來。李賀家貧如洗,他肯定是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拿出來,贈予裴玄靜作為定情信物的。既然匕首這麼值錢,要不是給了自己,在他最困苦艱難的時候,或許還能應個急,也不至於……
「黃塵清水三山下,更變千年如走馬。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
「朕只能再給你三天。假如三天之後,你仍然不能交給朕一個滿意的答案……」皇帝停下來,似在斟酌後面的話。
聶隱娘說:「而且,你別看這把刀鞘樸實無華,其實是有人將原先嵌在上面的飾物都除去了,那些東西絕對價值連城。」
裴玄靜低頭不語。
裴玄靜說:「蛇……」
聶隱娘由衷地嘆道:「真是一把好刀。」她愛不釋手地一遍遍輕撫刀背,突然問:「靜娘可否將此刀贈予我?」
可不知怎麼的,皇帝就是下不了這個命令。
兩人都沉默了片刻,聶隱娘道:「不說別人了。靜娘,你過得好不好?」
裴玄靜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驚恐中她想起崔淼送的防蟲香囊,隨即又醒悟到,香囊已被自己慷慨地贈予了鄭瓊娥。
「隱娘你?」裴玄靜一愣。
裴玄靜驚訝地說:「我聽說吐突承璀是奉命去廣州運回南海蛟龍的。」
裴玄靜笑道:「聽隱娘這樣講,我對它都要肅然起敬了呢。」
「來看你啊。」
原因居然就是這個跪在御階下的女子。
「是,妾都記得。」裴玄靜叩頭道,「不過妾想請問陛下,假如三天後妾能夠交出答案呢?」
甚至包括憲宗皇帝自己。
她思忖著問:「那個死去的女子,隱娘能判斷出身份嗎?」
「當然,我求之不得呢。」
聶隱娘說:「既然靜娘對這幅《璇璣圖》有興趣,我就把它留給你了,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