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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璇璣心 第六節

第四章 璇璣心

第六節

「問題不大吧?現在還不算晚,崔淼說他可以等。」
聶隱娘悚然驚覺,問:「韓郎,你怎麼來的?你不是和崔郎在一起嗎?」今夜她來探崇義坊,原只留了夫君在巷口望風,韓湘有別的重要任務。不過,今夜要是沒有韓湘的白蝙蝠,他們夫婦二人恐怕都遭毒手了。
「難道是皇……」韓湘倒吸了一口涼氣。
「應是西域幻術的一種,以咒語惑人心智,並能將人心中最深重的恐懼喚起,故而打鬥之時,你所見的均為幻覺,功夫再高也沒用。而白蝙蝠是靈物,所以能突破幻陣,噬血殺敵。」
韓湘沒來得及驚叫,就穩穩地落在了坊牆高聳的牆頭上。
「呵呵呵。」矮奴笑道,「娘子不是來借宿的吧?」
「我來尋一樣東西。」
「……有、有人叫我專門等候在此……」
「倒也是。」
大唐顯貴歷來有役使崑崙奴的風尚。安史之亂后,大唐國力不復以往,來自安南和西域的崑崙奴日漸稀少,特別是其中一個天生侏儒的族群,更加物以稀為貴,除了宮中豢養了幾名供皇帝取樂之外,只在最顯貴的豪門中才能偶見一二。
萬萬沒想到,今天竟會在這個破落民居中見到來自異域的畸形人。
「好眼光。」
「長吉?」
「是不是這一把?」
「胡說,這麼破的地方哪裡能住得下?」
「你、你放開我……我好說……」
「他不會招的,留著也是多餘!」聶隱娘恨道,「大唐全境能有幾個崑崙矮奴?不想便知其背景極深,此人定為死士。」
他抬起頭來,果真是個小男孩。但那張粉|嫩的小臉蛋上,兩隻眼睛在流血!
就在她伸出雙臂,暴露胸膛的那一刻,流血哭泣的孩子突然變形,回復成崑崙矮奴的猙獰面貌,向聶隱娘猛撲過來。這一次,她沒來得及躲閃。
韓湘說:「是崔淼讓我跟來的,他說你可能需要幫手。還讓這傢伙說中了!」
韓湘不好意思起來:「啊,這不算什麼……果老道兄的真傳,我練了許久終有所成,下回再見著他,可以不被他笑話了。」
「這到底是什麼陰毒招數?」聶隱娘今天吃了大虧,恨得咬牙切齒。
聽到韓湘的這句話,崑崙矮奴居然呵呵地笑起來,但他每笑一聲,就有深黑色的污血從唇邊溢出。整個小院中都飄蕩著濃烈的腥臭氣。
聶隱娘把匕首read.99csw.com踢到矮奴跟前:「你這把是假的,矇混不了我!」
春分一過,白晝明顯地拉長了。傍晚時分,暮鼓從龍首原上敲起,一通接一通直到城南方止,夜色卻未如之前那樣,像帷幕一般自北向南,跟隨著暮鼓聲覆蓋整座京城。
「能用崑崙矮奴為死士的,要麼是富可敵國的波斯人,要麼就是……那裡頭的。」
「什麼東西?」
如此纏鬥下去,聶隱娘凶多吉少!
周圍寂寂,看不到半點人蹤。只有一路跟隨的白蝙蝠紛紛落下,停在他們身邊。
聶隱娘不露聲色,抬腳踏進小院:「我要間房過一晚。」
「啊啊!」他揮舞了幾下手臂。
隱娘的夫君道:「你剛受了傷,還是我來背他吧。」
聶隱娘恨聲道:「真羅唆,上來!」韓湘的身子突然又一輕,等他明白過來,整個人已經伏在了聶隱娘的背上。「這、這……怎麼可以……」
「就在這上面走啊。」
「放開我!」矮奴被聶隱娘像提一隻雞似的提起來,兩條腿在空中亂踢亂蹬。
「宮裡出來的大人物?閹官嗎?」
「哼,那裡頭的……」聶隱娘冷笑,「我只聽說他們上幾代曾經豢養過遊俠,當今皇帝還頗以為恥,稱為人君者當光明正大,不必用暗殺這類下三濫的手段,卻不知眼前這一幕更加陰損可怖,又該如何解釋呢?」
「隱娘,你怎麼樣!」
崑崙矮奴在聶隱娘的手中拚命掙扎著。他的體形和體重都與常人迥異,讓聶隱娘覺得手中好像提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孩子。那副尖利的嗓音也有點像個孩子,但聽上去很不舒服。他的身上還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膻味的體臭,令人厭惡。
聶隱娘僅用一隻手便牢牢地扼住矮奴的咽喉,厲聲追問:「什麼人派你在此,你們怎麼知道這把匕首的?它究竟是何來歷?」
「你究竟是什麼人,說!」
他還從來沒從這個角度觀看過夜晚的長安城呢。衢、街、里坊、集市、觀、寺、樓、閣,還有朱雀大街上成排的槐樹,彷彿都變矮了。夜色也顯得更加靜謐。
「糟了!」聶隱娘道,「我這一耽誤,只怕壞了崔郎出城的計劃。」
聶隱娘朝院內望進去,怎麼空空蕩蕩?
「倒也不能那麼確定……」韓湘岔開話題,「隱娘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的?」
麵九九藏書皮輕薄軟滑,隨意變形,輕易便化解了她的劍勢。雖然敵方近在咫尺,聶隱娘卻覺得自己在與虛空對打,一身絕世本領全無用武之地。麵皮時進時退,忽大忽小,稍一疏忽便無限放大,劈頭蓋臉地壓過來。聶隱娘只得以灼灼劍光為牢——她知道,這次是遇上大麻煩了。
崇義坊是一座小坊,面積逼仄不適合營建豪門廣廈,所以坊中充斥簡陋狹窄的民居。又因為靠近皇城交通便利,租金相對便宜,許多職位卑微的官吏喜歡租住在這裏。
好久才有人在門內應道:「什麼事?」瓮聲瓮氣的,話音含混不清。
他伸開雙臂平衡身體,顫巍巍地才向前邁出步子,就覺頭髮暈,腿發軟,身子不禁一晃,趕緊抓住聶隱娘的胳膊。「不、不行。我……要不,你們去吧,我就不……」
聶隱娘淡淡地說:「靜娘告訴過我,長安城中長吉的故地,她至今一處都未訪過。」
「當年可沒現在這麼破。」崑崙矮奴還挺健談,「也就最近幾年來得人少了。十多年前,這裏還住過宮裡出來的大人物呢。」
「是你要借宿嗎?」
血漿彙集起來,重新合成崑崙矮奴的樣子,但已經七竅迸血,奄奄一息了。
「快走!」
聶隱娘忍耐不住,手略微一松,矮奴便像條泥鰍似的滑脫出去。她氣得低叱一聲,抬腿正踢在那傢伙的頭頂上。他朝前合撲于地,聶隱娘一腳踩在他的背上。
「景曜門?」他叫起來。
聶隱娘沒有回答,卻吟道:「家山遠千里,雲腳天東頭。憂眠枕劍匣,客帳夢封侯。」
長劍落地。
她的腳剛剛撤開,崑崙矮奴便在地上翻轉過來,臉朝上衝著聶隱娘露齒而笑。慘白的月色照下來,只見他那漆黑的面孔漸漸膨脹開來,越擴越大,最後竟然化成一張攤開的巨大麵皮。他的四肢軀體都消失了,被這張麵皮裹挾進去。麵皮旋即騰空飛起,如同一張半掛在空中的黑灰色喪衣,朝聶隱娘飄忽而來,挾帶陣陣陰風,要將她席捲而入。
「沒問題,請娘子跟我來。」
韓湘頓悟,長安城各坊的坊牆彼此相連,從坊牆的牆頭上匿行,既可躲避金吾衛的巡查,又不必過坊門,而且還是條捷徑。主意的確好,可是……
「不怕,他的幻術已破,無力再作惡了。」空中盤旋著的白蝙蝠紛紛落下,圍九*九*藏*書繞在韓湘的身旁。他喜滋滋地說,「真好,我的白蝙蝠們總算派上大用場了。哎,隱娘?你的傷……」
又過了好一會兒,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
「哦——」應當是害怕觸景傷情吧,韓湘倒能理解裴玄靜,便問,「那我就更不懂隱娘來此的目的了。」
韓湘不禁搖頭道:「唉,想不到李長吉落魄至此,太可憐可嘆了。我那叔父也是,說起來怎麼愛才惜才,眼看人家受這等苦楚,也不出手相助……」
「一把匕首。」
然而聶隱娘終歸是聶隱娘。情勢兇險,她反而鎮靜下來。一面舞劍護身,一面觀察麵皮的動向。她發現了,漆黑一片的麵皮之上,有兩個亮點始終盯著自己——肯定是崑崙矮奴的眼睛!於是聶隱娘賣了個破綻,腳下稍做趔趄,麵皮果然像塊黑雲般罩頂而來。她看準亮點閃爍之處,揮劍直刺過去。
「怎麼不能住。想當年,這個院子里可是住了不少官兒的。」
耳邊劃過一聲破肝裂膽的尖嘯。定睛再看時,麵皮不見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蹲著一個小小的身軀,恍然是個六七歲大的孩童,正低頭捂臉,哀哀哭泣著。
「皮肉之傷而已,這次多虧韓郎了。」
矮奴將聶隱娘引到東廂,把房門向內一推,揚塵撲面而來。蜘蛛網擋住去路,聶隱娘邊往裡走邊扯蜘蛛網,矮奴躲在她的下方,發出嘰嘰咕咕的笑聲。聶隱娘隨手把一大塊蜘蛛網扔在他的頭上。
「韓郎可聽過這首詩:『落漠誰家子?來感長安秋。壯年抱羈恨,夢泣生白頭。瘦馬秣敗草,雨沫飄寒溝。南宮古簾暗,濕景傳簽籌……』」聶隱娘剛念到這裏,韓湘便叫起來:「這是李長吉的《崇義里滯雨》!哦,崇義里,莫非就是此處?」
暗夜中,一道白光突如閃電劃過。矮奴憋著嗓子發出慘叫:「啊!」噹啷一聲,他右手中的匕首落地。
「長吉未必表露,你叔父怎生得知。」
「沒事,你的身子不如我輕,管好自己就行了!」
「走?怎麼走?」
聶隱娘逼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麼娘子是來……」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夜空中突然飛來數個白影,輕而易舉突入暗黑陣式,形成夾擊之勢。巨大連綿的黑色麵皮瞬間即被攻破,裂成七零八落的碎片,摔落地上,頓時化成一攤又一攤腥臭難聞的血https://read•99csw.com漿。
「不過,李長吉早在元和六年就辭官歸里了。所以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地,應該是五年前。方才矮奴也提起,此處過去還算熱鬧,近幾年來才荒疏至此。」
這是長吉詩作的最後四句。正是「憂眠枕劍匣」之句啟發了聶隱娘,使她循著長吉在京城落腳的蹤跡而來。本以為或能發現一些與那柄神秘匕首有關的線索,卻不想幾乎遇害。
聶隱娘向夫君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左一右抓住韓湘的兩條胳膊,旋即騰空而起。
「就等像你這種,衝著匕首上門來的……」
在狹窄得僅容一人穿行的小巷中,聶隱娘手持一小盞黃銅提燈,一間間門戶尋過來。終於,她在一扇門前停下來。
聶隱娘問:「這地方能住人嗎?」
「正是,我打聽清楚的,李長吉在長安做奉禮郎時,便租住在此地。」
金吾衛開始巡夜。他們在半暝的夜色中疾奔而過,盪起陣陣煙塵,坊門一座座關閉,里坊之間的大街上再也見不到一個行人。但他們不曾注意到頭頂上,一條黑影正以暮色為掩護,悄無聲息地在樹梢、屋頂和坊牆之前騰挪跳躍,宛如一隻黑色的大鳥輕盈飛翔,最終落在朱雀大街向東的第二座里坊——崇義坊的內側。
「隱娘,我們該走了。」至此未發一言的夫君突然開口。
聶隱娘說:「走吧。」
「你說呢?」
聶隱娘算得見多識廣,光天化日取人首級亦為平常,面對如此詭譎的形象,也不禁暗暗心驚——崑崙矮奴。
韓湘叫:「隱娘!」
寒光掠過,聶隱娘的胸前綻開整片嫣紅。她強忍劇痛向後退去,但崑崙矮奴又瞬間變成麵皮,而且比之前更加龐大,翻飛起來幾乎遮住整個小院的上空。聶隱娘無路可走了,再要硬拼,傷口血流如注,力氣迅速衰竭。而她的劍鋒所指,更是次次落空,連碰都碰不到對方。
矮奴翕動雙唇,似乎要回答,卻突然昂起頭,朝聶隱娘唾出一口膿血。她再也無法遏制怒火,手起劍落,將他的脖頸一割兩斷。
「等什麼?」
她循聲低頭,才發現面前站著一人。這人的頭頂僅到她的腰部,除了兩隻鋥亮的眼睛之外,全身漆黑,連面孔都黑得無法辨識,與周圍的暗夜融為一體。見聶隱娘終於找到自己了,他咧嘴一笑,兩排白牙豁然而露。
聶隱娘緊鎖眉頭道:「沒想到那把read.99csw•com匕首的背後牽連如此之深。」她嘆了口氣,「我尋到此處,是因為李長吉。」
「我不明白,尋訪長吉故處,難道不該是靜娘所為嗎?莫非是她拜託隱娘來的?」
天完全黑了,周圍也沒有半點住家的燈火,只有手中一星火光照亮,聶隱娘敲了敲門。
「我來借宿。」
聶隱娘縱為聞名天下的刺客,見此情景也驚恐莫名。但她畢竟神勇,立即挺長劍向麵皮中央刺去。
在聶隱娘的刺客生涯中,永遠不堪回首的,是師父以取嬰兒性命來試她的心志。她所修成的冷血酷忍中,從來不包括孩子。一時間,聶隱娘心痛如絞,後悔不迭地俯身去抱那孩子,想檢查一下他的傷情。
聶隱娘連忙收起劍鋒,問:「你怎麼了?我傷到你了嗎?」
聶隱娘警告:「莫出聲!快尋一尋,崔淼他們是否在此?」
韓湘窘得都快哭了,卻也明白別無選擇。他只好閉緊雙目,聽夜風簌簌掠過耳際,在心裏默默地把太上老君、元始天尊、菩提老祖等等挨個念過來。也不知過了多久,聶隱娘停下腳步。韓湘覺得身體墜下,腳底再次踏到地面。他睜開眼睛,前方的夜色中高聳著一座城門。半輪孤月懸在半空,勾勒出綿亘起伏的城牆麗影。牆外,重巒疊嶂,林藪叢密,偶爾傳來幾聲烏啼。
不管崑崙矮奴的背後是誰,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有人正在瘋狂地尋覓匕首的蹤跡,為此不惜採取任何手段。匕首的圖紙是在吐突承璀的身上發現的,今天崑崙矮奴也提到,若干年前有閹官自宮中而出時,曾經借宿此地。
「這……怎麼過去啊?」韓湘問得心虛。
三人就著月光,一路狂奔出小巷。前方不遠處,就是緊閉的坊門了。長安城夜間宵禁制度極為嚴格,暮鼓之後,除非持有京兆府發出的特別通行文書,任何人都無法敲開坊門。
匍匐在地的矮奴呻|吟著,拚命扭動粗短的四肢,看起來像極了一隻鱉,但聶隱娘分明感到,有一陣古怪的寒意從腳底升起來,從未有過的恐懼感使她幾乎無法自持,她不由得往後一退。
聶隱娘感到很慶幸:裴玄靜選擇遠離李賀在長安的故地。現在看來,恰恰是這份痴心救了她,如果裴玄靜早早地尋訪到崇義里來,只怕已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了。
聶隱娘在夫君的攙扶下坐起身來:「……我沒事。你快去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