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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璇璣心 第七節

第四章 璇璣心

第七節

「他找了那麼久,都沒什麼進展啊。」
「誘使他們動起來……對,只有這樣才能發現他們的蹤跡,將其一網打盡!」吐突承璀靈光乍現,「莫非,大家重開金仙觀也是此意?」
皇帝彷彿看透了他的疑惑,解釋道:「找來的未必是帶著匕首之人,但會循著這條線索而來的,肯定不是局外人。而今你又帶回來眉娘的話,更加佐證了朕的判斷。」
皇帝的情緒雖然激昂,聲音並不高,但吐突承璀聽得耳際嗡嗡鳴響。
所以,皇帝把裴玄靜和金仙觀都當成誘餌了?
皇帝越說越激動:「可是你看看,他給朕留下了什麼!這麼大一個亂局需要收拾,朕殫精竭慮整整十載,仍然不能有絲毫鬆懈。朕很累,累極了,但朕必須堅持下去。朕的身體不能垮,絕對不能垮!」
「會不會什麼?」
「這十年來我總去找他傾吐,就算再多疑的人,恐怕也該放鬆警戒了。況且他困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只有從我口裡才能得到些活生生的消息,由不得他不信。」
「奴明白了。或許賈昌就是其中之一,但肯定不止他一個。」
吐突承璀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動不動地匍匐在榻前。面前恰好是一尊銀鴨香熏,他便死死盯住鏤空花紋中閃動的火光,看龍涎香裊裊升起,在令人窒息的寧靜中增添了一抹悲哀的氣氛。
「你就去盯住李忠言,再設法找到禾娘。匕首的事情,朕交給李素去辦。」
「朕打算把李逢吉派到劍南去。」
吐突承璀喘著粗氣道:「大家,萬萬不可服丹,不可服丹啊!」說著,竟「咚咚」叩起響頭來。
「關於賈昌,朕倒想起來,他身邊的那個禾娘至今還未找到吧?」
就是在吐突承璀愣神之際,皇帝吞下丹丸,又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頹然倒下。
吐突承璀有些糊塗了,難道皇帝懷疑俱文珍將匕首帶出大明宮后,轉交給了別人。這種可能性當然存在,但拿到匕首的人為什麼還要找回來呢?
陳弘志連滾帶爬進來,顫聲高喊:「大家,十三郎不見了!」
「這丹丸對頭痛有奇效,朕試了兩次,也還不錯。你read.99csw.com何苦又要攔朕。」
「那又怎麼樣。」皇帝冷笑,「最終仍不得延年。」
「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嗎?」
「你想害朕嗎?」
但吐突承璀仍然覺得難以置信:先皇真的會在死前布下層層陰謀,設置了長達十年的迷局,用來懲罰乃至報復自己的兒子?
不。他很想對皇帝說,肯定弄錯了,您一直都是先皇最寵愛的兒子啊,他絕對不會害您的。
陳弘志忙把托盤放下,又無聲無息地退到玄色帷簾之後去了。
「賈昌?賈昌不是死在長安了嗎?眉娘等的人是從海上來的。」
這一聲喊得著實凌厲,竟把皇帝嚇了一跳,幾滴玉液從金樽中晃出來。
吐突承璀稍稍回過神來,「裴度啊……」他囁嚅著,眼神依舊十分空茫,前言不搭后語,「大家,奴不太明白,大家為何要把裴玄靜放到金仙觀里。那樣,那樣會不會……」
吐突承璀慌了手腳。
吐突承璀從煨在炭火上的銀壺中倒了一盞熱茶出來,雙手奉到皇帝唇邊。皇帝抿了兩口,又推開來:「怎麼不涼?」
「……你不用勸諫,朕心裏清楚。」皇帝作勢欲起,「你倒口茶給朕。」
「奴謹遵大家的旨意,上回就去豐陵給他透過風了。」
吐突承璀又是一愣。
「可是眉娘說過,一旦她接到東瀛來人,就要交付一份先皇手諭,然後送來者啟程赴京。如此想來,長安應該也有人在等候。李忠言提到賈昌,是不是這個意思?」
靜了好一會兒,吐突承璀又說:「這回,也是我從她胳膊上褪下來的。想來十年中她都一直戴著它,從不離身。」
突然,寢閣的門被人大力推開,冷風頓入,將玄色帷簾吹得半捲起來,滿屋的燭光亂晃。
「是啊,所以還是奴幫她纏到胳膊上的。」吐突承璀笑起來,真是比哭還凄慘。
「你想,當年之人除了死的和李忠言,真正放出宮去的只有兩個——盧眉娘和內常侍俱文珍。現在可以確認,眉娘沒有帶走匕首,那麼只剩下俱文珍是最可疑的了。」
「那怎麼辦?賈昌的院子都推倒了,靈骨塔里奴也搜https://read.99csw.com了好多遍,連只耗子都藏不住,實在想不出還能從何下手啊。」
「說了。」
但是吐突承璀不敢說,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對父親的怨恨已深入皇帝的骨髓。更確切地說,皇帝需要這種仇恨。
吐突承璀跪在帷幕前,定定地望著皇帝的影子。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始終一言不發。
皇帝的目光一凜:「朕早該想到,他不會那麼輕易就……」他突然說不下去了,以手扶額,發出痛苦的呻|吟,「這頭真真是痛死了!」
「是。」
吐突承璀直起腰來,額頭上已是整塊青紫。他顫抖著聲音道:「大家,先皇飽受頭風之苦數十年,卻堅決不肯服丹丸。您還記得吧?」
「記得那時眉娘來拜別,朕賜了她這條金鳳環。這傻丫頭,居然不懂得怎麼戴上。」
「陳弘志,滾出來!」
吐突承璀似有所悟:「大家的意思是說——長安城中有內應!」
皇帝的人影印在帷簾上,燭光把他的頭像拉得老長,搖擺不定。
「可先皇畢竟不是死於……」
吐突承璀雙手拾起金鏈:「眉娘不願意回來,我又不想強她……」他的喉嚨哽住了,眼圈發紅。
「說了什麼?」
「你拿去吧,留個念想。」皇帝嘆了口氣,「朕知道,你心裏捨不得她。」
「嗯。」
「你心裏明白就行了。」今夜,皇帝頭一次露出淡淡的笑意,「你跟朕圍獵過許多次,應該懂得圍獵的三個步驟。第一步打草驚蛇,讓獵物動起來,離開隱蔽的巢穴;第二步設下誘餌,誘敵深入,把獵物引入包圍圈;第三步才能圍而殲之!你還不知道吧,自你走後,長安城裡出了不少與蛇有關的是非。很明顯,有人耐不住了,朕就乾脆給他們拋出誘餌,促使他們現身。」
皇帝沉默,少頃,突然問:「李忠言怎樣?」
吐突承璀無語。假如有人像他一樣醒悟到,此刻皇帝處心積慮謀划對付的,竟然是已經死去十載的父親,大概都會感到不寒而慄吧。
「奴說了眉娘這十年都在哪裡,在做什麼;奴又說了眉娘所奉的,是先皇之命;奴還說了……正九-九-藏-書是奴用自己的這雙手,把眉娘給掐死了。」
「不必了。」這一會兒工夫,皇帝的面色倒是和緩了些,「前些天李道古薦了一個叫柳泌的方士上來。這就是他煉的丹丸,效力好像還不錯,朕試試,若覺有異,不服就是了。」
「那就去找!」
吐突承璀大怒:「什麼人?如此驚擾聖駕,不想活了嗎!」
皇帝狡黠地笑了:「柳道人千叮嚀萬囑咐,服丹后兩個時辰不碰葷腥,不可動氣,更不許行房,所以……」
「沒用的,像他這種人,早就橫下一條求死的心。你真用強,反而成全了他。」
吐突承璀不可能答話,所以只能渾身戰慄著,徒勞地望著皇帝扭曲變形的面孔。極度恐懼中,他的感官變得麻木,空白的腦海中漸漸浮現出一句話:他給你的不僅僅是這些,還有身體髮膚,還有……皇位。隨即,他被自己這大逆不道該誅九族的思緒嚇呆了。
「他相信你嗎?」
「守株待兔?」
「遵旨。」吐突承璀道,「請大家放心,這回奴就算上天入地,也一定把她找出來。」
皇帝的目光像利刃一般掃過來,吐突承璀自知失言,冷汗一下便浸透全身。足以致人癲狂崩潰的寂靜充塞殿中,連燈樹銀擎上的明燭都惶惶欲滅。
「是嗎?這,朕倒是不記得了。」
「大家要喝涼茶嗎?」吐突承璀的心又是一沉。
皇帝將酒樽緩緩放回托盤:「把東西留在這兒吧。」
往常聽到這種親昵的責備,吐突承璀總能恰如其分地為自己辯解幾句,同時還把皇帝奉迎舒服了,但今天他卻訥口無言,似乎真的變了一個人。
「對……只是我想再誘他多說一點時,他又死活不肯開口了。」吐突承璀終於從悲痛中擺脫出來,言談重新變得爽利,「大家,要不奴再去一次豐陵?我就不信撬不開李忠言的嘴!」
吐突承璀思忖道:「俱文珍當年是以病重為由出宮的。可他已卒于元和五年了啊!如果真是他帶走了匕首,又如何查起呢?」俱文珍是閹人,身後並無子嗣。族中雖有些親戚,但因俱文珍憎恨他們當初將自己去勢,送入宮中的行徑,也read.99csw.com早斷了往來,所以俱文珍最後是孤獨一人死在長安的,對此吐突承璀多少知情。
「很晚了,奴服侍大家歇息吧。」吐突承璀低聲說,「還是,您打算叫誰來侍寢?奴讓人去傳話……」
「……還有那柄匕首,既然不是眉娘帶走的,奴也再想想辦法。」
「他?就是不出聲地跪在眉娘的柩前,到我離開時,還一動不動地跪著,像木雕泥塑。」
吐突承璀嚇得一激靈,這又是從何說起?
「沒有……」吐突承璀抬起頭,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說,「對了,當奴追問他,知不知道眉娘在等什麼人時,他突然說了兩個字——賈昌。」
「哦,呵呵。是奴該死,該死。」吐突承璀也訕笑起來。
「也就是說,賈昌守的不單單是牆上的那些字?」帷簾的一角微微掀起,露出皇帝蒼白的面孔。他的眉頭緊鎖,似在忍受某種難言的苦楚,「《蘭亭序》的謎底,你都跟他說了?」
「你怎麼回事?」
「貴妃?你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她的想法了?莫非去了一次廣州,連性子都改了?」
「李素把俱文珍出宮后,在長安落過腳的所有地方都調查了一遍,並搜羅了一些身懷絕技的異人,許以重金,派他們分別駐守在俱文珍的那些落腳點,等著有人找過來,即所謂守株待兔。」
「沒錯。賈昌十年前就快九十歲了,總要提防他死。所以埋伏在長安的內應絕對不止他一人。俱文珍帶出去的匕首,很可能是相認的信物,或者行動的號令。」皇帝緩緩地道,「既然有所謂的十年之約,如今十年已過,東瀛並沒有人來,那麼埋伏在長安的人會怎麼辦?朕以為,他們必將有所行動。就算他們想按兵不定,朕也要誘使他們動起來!」
「最近,朕和他商議了一個新辦法——守株待兔。」
「眉娘的胳膊細得呀,金鳳環足足纏了七圈,才算不往下掉了。」
「所以你認為,他提起賈昌是確有所指?」
「奴在……」陳弘志應聲而出,小步疾行到御榻前跪倒,雙手擎著一個托盤,高舉過頭。
吐突承璀仍然在發獃。
「謝大家!」吐突承璀叩頭,「奴再替眉娘read.99csw.com謝大家的恩,准她附葬豐陵。眉娘祖祖輩輩積德,才能獲此天大的恩典吶。」
皇帝的聲音繼續從帷簾後面傳出來,「近日他連上數奏,稱裴度常在府中會見天下各色奇人能士,以宰輔之名攬才,行為失當。哼,他明明知道,裴度為了幫朕剿滅強藩,認為朝廷當廣納賢才俊傑,不該再像德宗皇帝後期那樣,以金吾衛暗中偵察朝臣動向,甚至禁止宰相在自己府中會見賓客,所以向朕奏請于私宅會見賓客,經過朕的准許后才這樣做。裴度的所作所為光明磊落,並無半點私心。李逢吉卻還在這裏無理取鬧,實在令朕厭惡!他無非是擔心裴度削藩有成,功勞超過了他,所以千方百計中傷裴度。看來,朕必須把他送出長安才行了!」
「大家……」
「否則東瀛來人,到長安幹什麼呢?」
「不必。」
「還沒有。」
吐突承璀看見,托盤上有一個金蓮花酒樽,旁邊還有一個金匣。
「你都跟他說了?」
「嘩啦!」從帷簾中拋出一條金鏈,正好落在吐突承璀面前。「朕讓你把人帶回來,你卻給朕帶回這個!」
「……會不會令貴妃心懷不忿?金仙觀畢竟是她的隱痛……」
皇帝打開金匣,從中取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又端起酒樽,手微微發顫。他正要將藥丸朝嘴裏送,吐突承璀突然叫道:「大家,不可啊!」
「你沒有聽見朕的話嗎?過去與你談起裴度和那班宰相們,你總有很多話要講。今天是怎麼了,突然變啞巴了?」
皇帝低聲道:「朕擔心他把病也傳給朕了,那可就全完了……」他又獰笑起來:「所以這一切都是宿孽,都是埋在血里的毒,傳給朕,想躲也躲不開,你說是不是!」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的話音才又響起來:「他不需要服丹,因為那數十年中,他都只是一位東宮太子。太子病了,稱病不起便是。沒有人等著他去上朝,也沒有那麼多紛爭辯論麻煩乃至戰局需要他去處理決斷。所以他盡可以病倒,為避害而拒服丹丸。可是朕不行!十年了,朕幾乎沒有停過朝,更沒有病倒過。因為國事不可停,朕更不敢病!這就是他與朕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