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如海
第六節
「虛驚一場罷了。」
陳弘志垂頭不語。
皇帝輕挑劍眉:「原來貴妃不是來請罪,而是來問罪的。」
「妾想問,大家為何要將血珠賜給十三郎?」
那一年,郭念雲剛嫁給廣陵王李純不久便有了喜。這將是李純的第一個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話,便將順理成章地排在皇位繼承的優先序列上。
「金仙觀不是已經封閉很多年了嗎?」
皇帝停下來,看著懷中沉默的李忱。這孩子仍然一臉木訥,也許他根本聽不出這番話中的深意,更有可能,他根本就沒在聽。皇帝十分掃興,又不甘心地端詳著李忱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什麼來。
「但正是大家的這個決定,導致了金仙觀的禍事。」
「天下寶物皆為大家所有,任憑大家想賜給誰就賜給誰,當然無人能置一詞。但是,血珠不一樣。」郭念雲將心一橫,還是直說了吧,「因為血珠乃聖人傳承的信物,大家將血珠賜給誰,就等於把……」說到這裏,她突然又心虛得說不去了。
皇帝想了想,緩緩行至殿外。
她沒有想到,那麼多年過去了,今天再提時仍然心如刀絞,淚水也不受控制地落下來。
郭念雲直接跪在丹墀上:「大家,妾是來向大家請罪的。」
「那貴妃當年修道,為什麼非要入金仙觀呢?」
「是。」
「哦?」皇帝不動聲色。
「哦?」他並沒有讓她起來,而是俯瞰著她問,「貴妃有何罪?」
「難道大家打算讓那個裴玄靜在金仙觀繼續待下去?」
「笑話。假如朕這就睡下了,難道她還等一晚上不成?」
這幾天來,宣徽殿中的燭火搖搖中多了些溫馨的感覺。宮奴們像平常一樣秉燭垂簾,手腳卻比往日更輕捷,是因為這座寢殿中多了一個孩子嗎?
「大家萬萬不可!」郭念雲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情不自禁地抬高了聲音,「那鄭瓊娥是什麼身份?她既為叛臣之妾,本該沒入掖庭的,卻膽敢以美貌惑上,生下皇子,我才同意將她留在長生院中為奴。這已是對她最大的寬待!如果大家非要冊封她為才人……」
「因為其母卑賤。」
走下丹墀之時,郭念雲腳步輕盈,滿面春風。她的報復成功了,儘管只是一次小小的攻其不備的勝利,也足夠讓她快樂好一陣子了。
「大家——」
皇帝循聲望去,只見郭念雲亭亭玉立在廊前。一如既往地盛妝,頭上的驚鴻髻高聳,插入背後的夜空。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道:「還有,安排鄭氏去興慶宮,命她服侍皇太后。」
「妾聽說,此次十三郎身陷金仙觀地窟,是與大家賜給他的血珠有關!」
皇帝冷笑一聲:「既然貴妃不能照顧好十三郎,朕還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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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珠?」
「妾沒有看護好十三郎,令他身陷險境。妾有罪,請大家責罰。」
郭念雲卻控制不住自己了,太多屈辱和寂寞在她的心中翻滾,眼看就要噴發出來。她說:「妾不明白,大家何以對十三郎如此優待?皇子之間,難道不應該一視同仁的嗎?」
她不記得一年之中有幾次,他們能像夫婦般坐在同一張榻上。她失去的太多了。
「疏忽?朕的兒子是可以隨便疏忽的嗎?」
「謝大家。」郭念雲款款落座,不論何種情境,她還是能維持住這一身高貴的氣派。只是當她再次望向皇帝時,一雙秀目中已有點點晶瑩。
皇帝如夢方醒,站起身道:「準備步輦,朕去清思殿就寢。」
「朕親自把十三郎帶在身邊,是因為他剛剛受了很大的驚嚇,需要關愛。還因為,在這座大明宮中,並沒有人真正地關心他。」
「妾掌管後宮不力,縱使賤人承恩,令大家名望受損……妾將無以自處!」
所以他就是要證明這一點——就算立了太子,他仍然從心底里蔑視他們母子。郭念雲氣得全身顫抖起來,甚至自己都能聽見,簪釵在鬢邊發出輕擊的脆響,好似敲打在她的心上。
「那又怎樣?」
皇帝輕哼一聲:「朕年前不是剛剛將三郎立為了太子嗎?貴妃是要指責朕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嗎?再者說,朕欲將皇位傳給十三郎,說出這種話來,貴妃你自己相信嗎?」
今夜皇帝的情緒倒還穩定,仍然十分平靜地說:「你所說的先例只能證明,血珠代表了我李家的父子情深。每一代父皇,都將血珠傳給他最愛的皇子。只不過恰好,那些先例中的皇子都是太子。而朕,決定將血珠傳給十三郎,恰恰是為了避免皇子之間的紛擾。」見郭念雲面露困惑,皇帝冷笑道,「在朕所有的兒子中間,唯十三郎最沒有可能登上皇位。就算要奪嫡,也輪不到他。所以,朕才放心將血珠賜給他。你還不明白嗎?」
皇帝微微皺起眉頭:「為何不來通報?」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突然瞥見一道凶光。皇帝一怔,連忙再看,李忱的眼神毫無變化。
她的心中一動,有人躲在暖閣里偷聽嗎?
陳弘志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大家,貴妃在殿外候著呢,您看……」
李忱獃獃地望著父親,並不回答。他一貫如此,皇帝也不以為意,從李忱的頸上拉過血珠,在掌心輕輕摩挲著。
「就等於什麼?」皇帝的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九九藏書,「難道貴妃的意思是,朕將血珠賜給十三郎,就等於要將皇位傳給他?」
皇帝愣著,直到聽見暖閣屏風後傳來的聲音,才回過神來:「十三郎?」
「我……」雖被斥責得窘迫難當,郭念雲仍不肯服軟,「正因為大家剛剛立了太子,才該在對待諸皇子的態度上慎之又慎。畢竟,那血珠非尋常物件,乃開元期間在興慶宮龍池邊發現的異物。以血為色,黑暗中能發奇光,並有蛟龍騰飛之影幻現。當年玄宗皇帝以絳紗包裹,賜給剛出生不久的肅宗皇帝,就說過:『吾見此子異樣,當為李家有福天子。』之後歷代,從肅宗皇帝賜給代宗皇帝,再至德宗皇帝乃及先皇,每朝皆為太子所有。妾將血珠視為傳位之信物,難道有錯嗎?」
郭念雲負氣道:「不明白!妾以為,大家此舉毫無必要。」
「哦?朕竟不知道,金仙觀里有何秘密,今日倒想向貴妃請教一二。」
皇帝的寢宮中,終歲來訪的是六宮粉黛,是姿色紛呈的女人。孩子,卻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在金仙觀里獲救后,十三郎便由皇帝親自帶在寢宮中,與父皇同吃同睡,已經好幾天了。
郭念雲從容答道:「因為妾是皇家女眷,只能入皇家道觀。可妾聽說,大家這次安排入金仙觀的,只是一介平民女子,不合規矩。」
「你提的往事與今日之事有何關聯?」皇帝皺起眉頭,「你勿要庸人自擾。」
不,肯定是自己看錯了。
「是貴妃自己堅持不打擾您和十三郎,說等大家得空再報。」
皇帝沉默。
皇帝將血珠賜給李忱,是因為他絕對不會參与到皇位的競爭中去。把皇位傳承的信物交給一個不可能繼承皇位的兒子,正是皇帝的破例之舉,暗含著他心中最隱秘的願望:有朝一日,在自己臨終的病榻前,有一個出於真心為自己流淚的兒子。一個就夠。
清冷月光灑在殿前的丹樨之上,宛如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箔。夜色恢弘無限。寬廣的靜謐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簇擁著他。
「那你指的是什麼?」
「過來啊。」皇帝將李忱招呼到跟前,輕輕攬入懷中,「你什麼時候醒的,聽到我們的話了?」
「貴妃!」皇帝終於現出怒容,「你方才也說過,朕不是只有太子這一個兒子。朕最愛的兒子也不必就是太子!」
而今,皇帝還要將金仙觀的醜聞暴露出來,不是存心讓她痛苦和難堪嗎?
「寺廟?」陳弘志脫口而出。
「大家,二更已過了。」
「好了,夜已深了,貴妃請回吧,朕要睡了。」
對宮奴們來說,怎麼服侍都是服侍,他們更關心的是不要犯錯,不要無故遭到打罵,甚至僅僅因為皇帝的心情不
九_九_藏_書好,便草菅他們的性命來發泄。所以十三郎到來的這幾天,宮奴們由衷感恩,因為皇帝每天回到寢殿時都是愉快的,和李忱有說有笑,連夜間都睡得安穩了許多。大家都知道這種日子不會長久,過一天算一天,所以更加值得珍惜。郭念雲再也控制不住下顎的顫抖了,這使她的面孔略顯猙獰:「妾不了解金仙觀的秘密。但是妾記得當年之事,大家也記得吧?」
「鄭氏是你的宮女。」
「為何?」
「朕在去年底下旨重新啟用的。」
春夜乍寒,步輦的帷幡在風中獵獵作響。皇帝微合雙目,卻總能看見那道怨恨的目光。
三天後,夜尚未深,十三郎已經在御榻上睡著了。皇帝從暖閣中出來,吩咐打起帷簾,他要到殿外去站站,賞一賞春天如水的月色。
他看著她,什麼話都沒有說。
皇帝一哂:「朕想賜哪個皇子血珠,難道還要徵得貴妃的同意嗎?」
皇帝自我安慰著,心情卻徑直灰黯下去。他再也提不起興緻了,吩咐內侍帶十三郎回暖閣睡覺。
郭念雲強硬地昂起頭:「賜給其他皇子,必將引起無謂的紛擾。還請大家三思!」
「還有一件事,今天朕就對你明說了吧——朕將效法先皇,在位期間不立后。」
血珠拯救不了他,什麼都拯救不了他。
陳弘志一愣,應道:「是。」
對於郭念雲來說,金仙觀是心頭一塊永遠不能揭的瘡疤。因為金仙觀是她人生中的一個巨大轉折。在進觀之前,她是皇長孫的正妃,肚子里懷著皇長孫的長子。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她將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子妃、皇后,乃至皇太后。但是當她離開金仙觀時,有些東西永遠無法挽回了,比如那個失去的長子。此後郭念雲雖然生下了李宥,但已經是李純的第三個兒子。就是這個錯失,讓她直到最近還要為李宥的太子身份費盡心機,就更別說自己的皇后位置了。為此她與皇帝的嫌隙日深,幾乎到了無法面對彼此的程度。
郭念雲深吸口氣,竭力讓聲音平穩:「妾還聽說,這次出事是在金仙觀中。」
郭念雲在金仙觀中並沒有待多久。幾個月後,金仙觀中就發生了一件滅觀慘案,僅有幾人幸免於難,郭念雲是其中之一。案發之後,金仙觀便被徹底封閉,而郭念雲也返回廣陵王府,重新恢復了王妃的生活。沒有人知道金仙觀的慘案最後是否告破,因為隨著金仙觀被封,所有相關的事實徹底湮滅無痕,再也不被提起。
「那就說吧。」
郭念雲倔強地回視皇帝:「我指的不是這個。」
「血珠。」她終於吐出了這兩個字。
「明天,你把十三郎送去駙馬都尉府。傳朕的話給漢陽公主,九九藏書請她代為照管十三郎。過段時間,朕會找一處寺廟安置十三郎。」
在暖閣之外的榻邊,皇帝示意郭念雲:「坐下吧,你也站了好久了。」
「假如……朕就是不想給太子呢?」
皇帝騙不了自己——作為父親,他已經下令殺過一次十三郎了。
透過模糊的視線,皇帝的面容微微變形。他問:「貴妃的話都說完了吧?」
皇帝瞥了郭念雲一眼,戲謔地道:「朕需要安頓一個女道士。」
這雙眼睛就像一潭空水,只能映出皇帝本人的影子。皇帝發現,仔細看時,能從李忱的臉上找到許多血親的痕迹。比如,他的眉毛長得很像先皇,鼻子好似德宗皇帝,嘴巴的形狀又與皇帝自己十分相近。但凡此種種的淵源傳承,卻凝聚成一個含混不清的形象。彷彿李氏血脈中所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光華,經過代代稀釋,終於在李忱的身上徹底化為烏有。事實上,他從一出生就背負噩運,母親是罪臣的姬妾,他自己又生來智力低下。所以皇帝對他的愛,既尷尬又真切,飽含著憐惜與愧疚。
然而,她沒能保住這個孩子。
「長安城中遍地女道觀,哪裡不能安頓?」
郭念雲抬起頭,直勾勾地注視著皇帝。不論她的語言多麼謙卑,她的眼神和姿態中並沒有絲毫畏懼和自省。
郭念雲的臉色變得煞白。她今天鼓足勇氣而來,想以舊事重提挑釁皇帝,卻不料他早就識破了她的企圖,先發制人了。但她是不會被嚇倒的。
「她?什麼時候來的?」
他說:「你想不想知道,朕是如何得到血珠的……當年,朕和你現在差不多大的年紀,還和先皇一起住在東宮裡。有一天德宗皇帝,啊,就是朕的祖父,你的曾祖父駕臨東宮,在花園中見到正在玩耍的我,煞是歡喜,便把我抱在懷中,戲問:『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在我的懷中啊?』我回答:『我是第三天子啊。』德宗皇帝連連稱奇,先皇見他高興,便請他賞賜於我。德宗皇帝卻說,來東宮時未曾準備,也不願隨便賞個普通的東西。先皇想了想,建議說要不就賞血珠吧?德宗皇帝點頭,於是先皇從自己的腕上褪下這串血珠,呈給德宗皇帝,再由德宗皇帝親手繫於我的頸上……從那以後,血珠就一直陪伴著我,直到前些天你過生日,我將它們賜給了你……」
郭念雲伏地拜倒。
「大家……」她還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
「當朝宰相的侄女,不能算一介平民吧。再者說,由朕親自安排的人,自然就有了皇家身份。」皇帝的語氣中除了嘲諷,又增加了些許曖昧。他似乎很享受與郭念雲的這番口舌之爭。
郭念雲衝口而出:「大家,並不是只有十三郎一九_九_藏_書個兒子!」
「快半個時辰了,一直候在殿外廊下。」
郭念雲語塞。
「這隻是疏忽,不是苛刻。」
「怎麼樣?」
並不是沒有思想準備,但郭念雲仍如五雷轟頂一般,呆住了。
郭念雲面色煞白地沉默著。
邪惡的念頭驟起,郭念雲停下腳步,朗聲道:「妾聽說那天十三郎身陷地窟時,大家不允救人,卻命以沙土填埋池塘,不惜犧牲十三郎的性命,也要令金仙觀的秘密永不見天日。大家之權衡與決斷,著實令妾敬佩。正如大家所言,妾為失去一個兒子耿耿於懷,至今無法釋懷,實屬婦人之見。大家有不止一個兒子,所以當寵則寵,當殺則殺。先為君,次為父,才為君父。」
是郭貴妃的話引起的嗎?他不知道,抑或僅僅是自己的良心不安所致。但皇帝明白,那個父子相殘的詛咒仍然牢牢糾纏著他。他企圖以破例賜予血珠的方式破除詛咒,結果還是失敗。
皇帝嘆了口氣,將血珠重新塞回到李忱的衣襟里。
皇帝也在若有所思,許久方道:「你容不下鄭氏,也就罷了。但十三郎只是個孩子,還是個心智不全的傻孩子,你何至於對他那麼苛刻。」
他不回答,她就繼續說下去:「當年妾之所以入金仙觀修道,是因為妾失去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皇帝的逐客令不允許違抗,郭念雲本能地站起身來,心中忽明忽暗。轉身之際,眼角突然瞥見暖閣屏風后的一枚衣角。
皇帝覺得,白天當他站在大明宮的中央時,是為萬民的主宰,人間的皇帝。而夜間此時,他更像是站在整個宇宙的盡頭。天地洪荒,唯孤一人。
言罷,郭貴妃款款行禮告退。皇帝一言不發,但他的驚怒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如此下去,金仙觀中的秘密總有一天會泄露的!」
「當然。否則,朕讓她去哪兒?」
李忱躲躲閃閃地從屏風後轉出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只能將血珠賜給你的兒子?」
郭念雲可以忍耐鄭瓊娥,可以忍耐杜秋娘,可以忍耐十三郎的血珠,甚至可以忍耐永遠待在貴妃的尷尬位置上,但是她絕對不能接受金仙觀的重啟!
變化是明顯的。皇帝的脾氣暴躁易怒,喜冷畏熱,每到早春就要求捲起棉簾,將御榻移到暖閣之外。時常有前來侍寢的嬪妃凍病了,皇帝從不以為意。這回卻為了十三郎改變習慣,暖閣厚簾至今不變,還焚起了龍涎香。
「沒有。」
皇帝沉默片刻,方道:「你可知,朕為什麼要把十三郎交給你來照顧?」
流產時胎兒已成型,果然是個男嬰。郭念雲遭到打擊后一蹶不振,提出要入道觀修道,以平復心情。於是德宗皇帝下旨,將她安排入了皇家女觀——金仙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