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君如海
第七節
「病故?什麼病?」皇帝問,「女尚書患病,應當請宮中女醫診治,你都查過了嗎?」
皇帝從御座上半抬起身,死死盯著骷髏,半晌才又緩緩地坐回去。
他的聲音有些嘶啞:「裴玄靜,你好大的膽子。」
「妾已有結論。」
「……聖上並沒有問。」陳弘志接上話頭,「他不會問的。鍊師心裏也明白吧?」
陳弘志將絲帕的結解開來,突然「啊」的一聲驚叫,向後倒退半步,撲通跪倒。
現在再回憶三天前的那個夜晚,多麼像一場真正的噩夢。
皇帝的臉色更難看了。
裴玄靜挺直身軀,回道:「除了陛下的這塊絲帕,妾確實找不到其他能與這個尊貴的頭顱相稱之物,可以用來包裹它。」
「德宗七年,帝試若華以詩賦,兼問經史中大義,深加賞嘆。遂納若華入宮,每進御,無不稱善……」
「不是找不著了嗎?」
「是。至此,已經釐清宋若茵、杜秋娘、飛雲軒老張這些人的死因。現在,就剩下宋若華的死了。女尚書之死更加蹊蹺,因為她執意用來扶乩的木盒,經過妾仔細檢查,絕對沒有任何問題,但大娘子仍然死了。妾只能肯定一點:宋若華絕對不是中毒而亡的——實際上,宋大娘子是病故的。」
「你知道朕在說什麼嗎?」
那是一個不太規則的圓形物件,大小仿似鵝蛋,外面包裹著雪白的絲帕,並在頂端打了個結。淡淡的龍涎香氣隨之溢開來,和殿內鎏金獸頭香薰中的裊裊香芬匯聚在一起。
「妾不知。」
他可以事後為自己的行為尋找借口,但絕對不會偷偷摸摸地幹完,再裝腔作勢一番。
「宋大娘子死時,身邊放著一個偶人。妾在偶人中找到了一樣東西。今天,妾帶來了。」
「哦……是我搞錯了。」裴玄靜赧然一笑,「我猜,陳公公把這回事瞞著聖上了。」
他是有意還是無意成了宋若茵的幫凶?
所以就更不能殺掉她。毀滅她,遠不如征服她來得痛快。
崔淼,則被京兆尹郭鏦隆重請走了。是去致謝、審問還是拘押?恐怕兼而有之。
——是他。
「知道什麼?」
裴玄靜停下來,看了看皇帝。他不動聲色地回望她,目光冷酷威嚴。
大禮參拜之後,皇帝的第一句話便是:「原先說好的三天為限,不意又多給了你三天。」
但至少,他們都活了下來,日子也還得過下去。
絲帕中央,赫然是一個骷髏!
「唔?」陳弘志愣了愣。
她對陳弘志道:「請陳公公將它呈給
https://read.99csw.com陛下。」
入殿前,裴玄靜將隨身攜帶的一個漆盒交給陳弘志。他雖面露狐疑,還是捧起盒子與她一起進殿。
「是的陛下,妾猜想。妾亦不能妄自猜測那位恩客的身份。妾還以為,這一點對於了結此案,並不重要。」
「說。」
「是。還有『真蘭亭現』離合詩的來歷。」
皇帝猶豫了一下,命道:「打開。」
所謂的「誓不從人,願以藝學揚名顯親」;又所謂的「帝不以宮妾遇之,呼為學士、先生,連六宮嬪媛,太子、諸王、公主及駙馬皆師之,為之致敬」,如今想來,竟是恥辱得可怕。
來到清思殿外時,裴玄靜在廊下駐足回顧。從這個高度俯瞰,只見大片殿頂鱗次櫛比,黃色的琉璃瓦片在槐柳蔭蔭中閃著光。春風盪起之時,所有大殿廊下的檐鈴便響成一片。遠方,長安城中一座座伽藍里鐘聲跟著響起來,起伏回蕩,久久不絕。
「那是一種女子的病症……」裴玄靜說得有些艱難,「稱為血崩。」
裴玄靜深深地吸了口氣:「請陛下允許妾從頭說起——數日前,因長安頻發蛇患,陛下命女尚書宋若華主持扶乩,以卜吉凶。為此,宋若茵提出要製作一套新的扶乩用具。她的理由是:這次扶乩與以往不同,專為蛇患占卜,所以不能使用已有的扶乩方法。但她的真實意圖卻是——製作一件殺人兇器。她找到將作監的學徒木匠,偷偷打造了兩個同樣的木盒,又在東市『飛雲軒』定製了兩支截短的筆,並要求『飛雲軒』中的練蠱者老張在其中一支筆上淬以劇毒。宋若茵還在取走毒筆時,設法放出老張所練的蠱蟲,弄死了老張,殺人滅口。隨後,她自己給兩個扶乩木盒各自配上《璇璣圖》和短筆,一個留存自用,另一個送給了平康坊北里的名妓杜秋娘。但是她沒有料到,老張的心機極其險惡,也許他看出了宋若茵的禍心,便提前下手,在兩支筆上都淬了毒。結果宋若茵在試用那個以為無害的木盒時,便中毒身亡了。也就是說,老張和宋若茵這兩個狠毒之人,陰差陽錯地將彼此都害死了。而送去杜秋娘那裡的木盒,因妾未能及時警告,也不出意外地害死了杜秋娘。那麼,為什麼宋若茵要處心積慮地害死杜秋娘呢?」
「你告訴聖上銅漏出過宮?」
——這是一個尚未足月、張著囟門的嬰兒頭顱,所以看著並不讓人心生恐懼,反而有些莫名的心酸。
宏偉的長九九藏書安城,在這時看起來,像極了一個小小的金色棋盤。
皇帝強壓下胸口的煩悶,深深地吁出一口濁氣。
十三郎和段成式獲救的場面,裴玄靜記不太清楚了。她只記得十三郎撲入皇帝懷中的那一幕,緊接著人群閃開一條道,有人抱著段成式快步而來,一邊高喊:「孩子活著!」
「沒有。」
「那倒沒有。唉,聖上這些天的煩心事太多了,奴看著實在心疼,所以就告訴聖上說,是奴自作主張把仙人銅漏從柿林院里取回來的。聖上也就沒說什麼。仙人銅漏可是件寶貝,那宋若茵根本就不配嘛!」
「宮中后妃眾多,此癥候並不罕見。按輕重不一論,有的能治,有的不行。」
兩人走了幾步,裴玄靜說:「今天在聖上面前,有一件事我沒說。」
「唔,有答案了嗎?」
「哦……」他的眼皮跳了跳,「不是新的呢。就是之前我跟鍊師提到過的,聖上賜給宋若茵的仙人銅漏。」
「啊,是這麼回事,昨天祠部郎中段文昌大人送來這個仙人銅漏,說宋若茵前一陣子把銅漏拿去了他府里,他剛剛才從夫人那裡知道這件事,不敢私藏皇家寶物,便趕緊送回宮裡來了。」
裴玄靜料到皇帝不會追問。因為杜秋娘輕易相信宮裡送去的東西,就說明了皇帝和她的隱秘關係。方才在他們的對談中,儘管神秘恩客的身份昭然若揭,但畢竟沒有人捅破那層窗戶紙。
皇帝逼視著裴玄靜:「你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有回答朕,宋若華所患的究竟是什麼病?」
皇帝輕鬆地說:「既然娘子還有個案子沒查完,朕自然不能放娘子走。回金仙觀去吧。」他看著裴玄靜,又溫和地補充道,「做完你答應的事情,到時候再商議。」
「陛下,關於宋大娘子所患的病症,妾詳細詢問了宋若昭。她起初語焉不詳,刻意迴避,后經不住我再三逼問,才坦白道,大娘子已患病多年,卻從不在宮中就醫,只從宮外買葯回來服用。宋若茵經聖上許可,有隨意出入宮禁的自由,才能為大娘子定期帶回藥物。據宋若昭說,近年來大娘子的病勢加重,藥物不可有一日間斷,幾乎成了她續命的唯一辦法。而宋若茵一死,大娘子的葯就接不上了,身體便急劇衰弱。她又害怕暴露病情,不肯延醫治療,結果可想而知——所以大娘子是拼著一口氣完成扶乩,當天夜裡便病故了。」
裴玄靜黯然地搖了搖頭:「妾以為宋若華是知道內情的,她也給過https://read.99csw•com我暗示。可惜的是,妾還沒來得及問清楚,她就死了。」
她繼續說:「與男子不同,女子殺人通常只為了兩件事——情,或者仇。杜秋娘和宋若茵,一個是北里名妓,一個是宮中女官,彼此素無往來,經妾調查,她們之間也無世家仇怨。那麼,就只剩下一個『情』字了。不過,對此妾只有猜想。因為杜秋娘是京城名妓,所以妾推測,在她的恩客中有一位,恰好也是宋若茵的心上人。儘管宋若茵身居大內,誓言不婚,但誰都不能保證,她不曾心有所屬。而越是無法言說、難以實現的情感,才會越熾烈乃至令人瘋狂。妾猜想,宋若茵正是在這種無望的瘋狂驅使之下,決心殺死她所自認為的情敵杜秋娘。」
「據我查得,送扶乩木盒去杜秋娘宅的人,正是陳公公。我沒說錯吧?」
陳弘志仍然微笑不語。
裴玄靜不再朝他看。他叫她來,不就是要聽真話嗎?可惜,真話從來就不是那麼動聽的。
這不是一位帝王的酷戾,更不是當今聖上的性格,這是小人行徑。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崔淼郎中救了皇子,這下可要發達了。
皇帝咆哮起來:「尊貴?你有什麼資格評說尊貴!」寬大的袍袖掃過御案,小骷髏掉落在花磚地上,還輕盈地彈跳幾下才停住,沒有碎。絲帕跟著飄落,剛好掉在它的旁邊。
清思殿外,已換上了一幅燦爛的夕照勝景。落日與視線齊平,如同一隻火球在西方的天際熊熊燃燒,染成金色的雲海覆蓋在長安城的上空。萬道霞光穿破雲層,落在九街十二衢上,落在一百一十座里坊上,落在千家萬戶的屋頂上。
裴玄靜收回目光,看見陪送在身邊的陳弘志,欠身道:「陳公公。」
有些機會,一旦錯失,便永遠無法挽回了。
裴玄靜向上叩頭:「陛下恕罪。」
「好,就先按你猜的往下說。」
陳弘志看著皇帝,見他點了一下頭,才戰戰兢兢地將漆盒捧上御案。
「哎喲,鍊師這麼說話,奴可擔當不起啊。」
普天之下,再沒有人比皇帝更了解宮禁深處的骯髒。金碧輝煌,藏污納垢,這兩個詞從來就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對大明宮最好的形容。
她的決心堅定下來。
多麼天真,天真得可笑。
「銅漏修好了?」
陳弘志顯然拿準了一點,皇帝會想當然地以為,是宋若茵親自將木盒送給杜秋娘的,也就永遠不會懷疑到他的頭上。況且今天之後,杜秋娘一案算有了個了結,皇帝應九*九*藏*書該很快把此事拋到腦後去了。
「妾……任憑陛下定奪。」
在裴玄靜今天的言行中,皇帝還看到了敵意。這是之前沒有過的。因為金仙觀的那一夜,她的心中對他有了恨,也許裴玄靜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是皇帝卻發現了。
甚至這個骷髏頭的主人,也應該是皇帝的長輩吧。
皇帝面沉似水,他大概已悟到了些什麼,但此刻即使是他,也無法阻止真相的揭露了。
裴玄靜曾經在北里杜秋娘宅旁遇上皇帝,這件事成了裴玄靜與皇帝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皇帝避開了扶乩木盒是誰送去的這個問題,免得讓自己難堪。但皇帝究竟知不知道,那個關鍵的傳遞者就是他身邊的寵宦陳弘志呢?
裴玄靜說:「女子患上血崩之症,通常的起因只有兩個:小產,或者墮胎。這兩樣都有可能直接致命,即使當時僥倖活下來,日後調理不當的話,必染此症。陛下,宋若華患病的唯一可能性便是,她在許多年前曾經懷過孕。」
裴玄靜叩首告退,步履有些輕飄。
何況她還那麼有用——想到這裏,皇帝點了點頭,道:「說得不錯。回到案情上來吧。關於宋若茵、杜秋娘和宋若華,朕權且認可了你的結論。不過朕記得,你還欠朕一個案子吧?」
「聖上命奴送鍊師。」只要不在皇帝面前,陳弘志的言談舉止就顯得老練多了,「請。」
少頃,她才聽到皇帝用譏諷的口吻說:「你猜想?」
「血崩?宮中治不好嗎?」
但裴玄靜不相信他。
裴玄靜抬起頭來:「陛下命妾查案,妾便查案。有了結果,便如實據報,妾只想為陛下效力,至於是否詆毀了大唐的皇家尊嚴,實非妾之所慮,也絕不是妾所能承擔的罪名……況且,妾以為,大唐的皇家尊嚴並不是那麼輕易能被詆毀的。」
況且在裴玄靜看來,皇帝的殘暴是帝王式的殘暴,正如他在金仙觀的那一夜中,于狂怒中要活埋觀中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親生兒子——因為對他來說,殺便殺了!
「知道。」
陳弘志表情誇張地說:「修?銅漏好好的啊,哪裡用得著修?」
「是。」
皇帝帶領眾人撤了,比來時還要迅疾。留下來的金吾衛們填埋池塘,整理花園,加固院牆和門,很快就使金仙觀恢復了原狀。唯一的變化是,從上元節起撤掉的守衛重新將金仙觀包圍起來,裴玄靜再度成為名副其實的囚徒。
裴玄靜決定,至少不能讓陳弘志以為自己成功逃脫。她要讓他意識到,有人在盯著他。read•99csw•com
假如他知道,就只能說明皇帝從一開始便了解宋若茵的謀殺計劃,甚至整樁謀殺案根本就是他指使的!陳弘志在暗示裴玄靜的,便是這層意思。
她似乎堅信,只要秉持真相,就可以挑戰他的權威。
皇帝肅然而坐,凝望著御階下那個纖美而倔強的身影——所以,這就是她帶來的案件結果?
「如果聖上追問,我一定會如實相告。但是……」
但是這個骷髏比通常的骷髏要小很多,甚至比一般孩童的頭骨更小,額頂更圓更大,還缺了個洞。
皇帝示意陳弘志打開盒子,朝里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皺了皺眉,低聲命令:「取出來。」
「朕記得,娘子曾經提過要離開金仙觀?現在還那樣想嗎?」
因為那樣的話,皇帝完全沒必要大費周章地追查殺害杜秋娘的兇手,假如他想做戲,結果只會欲蓋彌彰。以皇帝的智慧,絕對不會做這種傻事。
「所以,娘子並沒有完成朕交代的全部任務。」
皇帝派人來召喚裴玄靜了。
那麼,假如陳弘志未經皇帝允許將木盒送給杜秋娘,又意味著什麼呢?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皇帝居然露出了一絲笑容。他明白自己始終不能下手殺她的原因了——裴玄靜,實在是他所見過的最大胆的女子。而她的勇氣來源竟是——真相。
陳弘志撿起骷髏和絲帕,快速退下。
發達?裴玄靜對這個詞沒有感覺,但有一點她能確定:今後很難再見到崔淼了。
陳弘志雙手探入漆盒,向來機靈的眼神也有點發木。他小心翼翼地將盒子里的東西捧出來,放在皇帝面前。
獰笑把皇帝的嘴唇都扭歪了。
「我聽見宮漏的聲音,前幾次來都沒有的。」
但經由裴玄靜揭示出來的這個秘密,其黑暗污穢的程度仍然超越了皇帝本人的想象,也超過了他所能接受的限度。假如不是現在階前跪著的她,他大概會當場嘔出來吧。
「哦?娘子不是最精明善斷的嗎?」皇帝的神態已經平穩多了,「如果朕沒有記錯,今天是娘子第二次詆毀大唐的皇家尊嚴了。朕曾經警告過娘子,犯此罪者,當凌遲處死。」
「你知罪嗎?」他向下問道。
陳弘志微笑,並不追問。
「去,把這些東西都燒掉!燒成灰!」
她走下最後幾級台階,隨口問:「清思殿中又有新銅漏了?」
裴玄靜用委婉又直接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訴他:當年那個令宋若華珠胎暗結,又使她終生背負難言的痛苦與屈辱的人,正是皇帝的親人,而且是他的至親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