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游去
第五節
「有什麼用呢?我真不該放過這條線索!」裴玄靜恨道,「當時我沒有追問,就是因為考慮到其中或許牽涉皇家隱情。我早就留意到,興慶宮中的宮婢不施粉黛,所以用唇脂的只能是主子。既然公主和桂娘都刻意迴避,我也不便再堅持。如果能夠預見到今日,我無論如何都要緊追不捨的!」她直視著漢陽公主,「所以公主還是不打算說實話嗎?」
什麼都看不見了。
漢陽公主悻悻地說:「鍊師早就看出來了。」
倏忽之間,煙霧又散去了。朦朧的月光下,裴玄靜保持原先的姿勢坐著。身旁是那盞熄滅的燈籠,前方的地上依舊鋪著一襲白布。
漢陽公主點了點頭。
吐突承璀簡直聽傻了,他可不相信什麼長生成仙。吐突承璀一向認為,修身養性以求升仙實在是件莫名其妙的事情。按照道士們的理論,修鍊長生必須清心寡欲,吃齋持戒,棄絕一切凡間俗世的慾望,方能飛升成仙。成仙之後,便可長生不死,逍遙于天地之間。對於這種說法,吐突承璀是嗤之以鼻的。人為什麼要活得長,不就是為了享受活著的種種樂趣嗎?還是孔夫子實在,說食色性也。人生在世,所求的無非就是這兩件事。要是把這兩樣都放棄了,活得再長,即使與日月同壽,又有什麼意思呢?
天寶十四年爆發安史之亂,玄宗皇帝幸蜀,賈桂娘是隨行的宮婢之一。玄宗皇帝在成都期間,曾經去過一趟青城山,賈桂娘亦隨行。就是那次在青城山中,賈桂娘遇上了一個仙女。仙女說年方十七的桂娘有慧根靈骨,問她願不願意隨自己去修仙。賈桂娘當時年輕無知,哪懂得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光給嚇著了,於是拒絕了仙女的提議。仙女亦不強求,只說時機到時,桂娘可向西天祝禱,召喚神仙的引渡。一晃六十年過去了。賈桂娘本來早把這回事忘光了,卻不料曲無雙將琉璃成影臆想為女鬼索命,竟一下子勾起了賈桂娘的回憶。因裴玄靜是位女道士,賈桂娘便對她透露了這一段隱情,並說自己去意已決,將擇日向西天禱告,求神仙引自己升仙。賈桂娘還說,希望裴玄靜能守護自己羽化的過程,免得被俗人攪擾,誤了好事。作為回報,待她升仙之後,也將引度裴玄靜飛升。
迄今為止,裴玄靜差不多已見過皇帝身邊所有的重要人物。她發現,他們每一個人都對他都怕得要死,又都在想方設法地欺騙他。
「還請鍊師見諒……我們實在是……唉!」漢陽公主長嘆一聲。
她檢查完賈桂娘的屍體,站起來面對漢陽公主,毫不客氣地說:「這次公主仍以捉鬼為由將我召入宮中,怎麼又肯定地說桂娘是自盡的呢?」
而這很可能僅僅是開始。
「大概鍊師猜的是我吧。我倒希望如此,可那不是真的。」漢陽公主苦笑著搖頭,「許多年前,先皇教過皇太后吹笛。那時他們都還年輕,是一對璧玉般的人兒。母親吹得很不錯,皇帝和我小時候都聽過。嗬,她只肯吹奏給先皇和我們這幾個孩子聽,所以外人很少有機會聽到。比如中秋賞月時,在東宮蓮池的合蕊亭上,我們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先皇來了興緻,自己先對月吹上一曲,再命母親應合。如今回想起來,那真是此生最快樂最美好的時光……後來我們漸漸長大,兄弟們分封郡王離開東宮居住,我也嫁入郭家,此後就再沒見母親碰過紫玉笛了。誰知……」
裴玄靜清晰地預感到,自己很快又會離開金仙觀。女冠,只是她暫時寄託的身份,她的實質從https://read.99csw.com未改變——裴玄靜是一個天生的解謎者,手中還握著不少未解之謎。世事紛擾、人情詭譎,沒那麼容易放過她的。
看著桂娘的屍體,裴玄靜感到深深的自責。她早就應該料到這個結果的,不是嗎?是自己太輕易的放棄,才害了這又一條人命!裴玄靜追悔莫及,更感到相當的憤懣。
「公主,發生了什麼事?」
「是合情合理。但這也說明了,當時屏風是開著的。事發之後,屏風才被人關上。」裴玄靜又道,「皇太后不可能親自去關屏風,關屏風的人只能是賈桂娘。所以,她遠不像自己所描述的那樣惶恐,至少,當她目睹無雙墜樓之後,仍然記得關上屏風,護著皇太后離開現場,再返回樓內,裝作暈倒。她唯一的疏忽,就是忘記將皇太后隨手掛在屏風後面的紫玉笛放回原處。」
吐突承璀已經是大唐最顯赫的閹人了。權勢和財富,他都應有盡有。但他的人生中沒有男女之情,也從未體嘗過魚水之歡。所謂的欲|仙|欲|死、死而後已的極樂,是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他也沒有家庭和子女,百年之後,將不會有子孫後代為他立祠祭奠。對於這樣的人生,吐突承璀並不留戀。所以他不希求長生,更無意成仙。他倒是偷偷地在青龍寺上了最優厚的曼荼羅供養(只比皇太后和皇帝差一點點),為自己的轉世虔誠祈福著。
吐突承璀心情複雜地注視著裴玄靜,怎麼看都只是一個柔弱清淡的小美人兒,卻比任何人都難對付。他對她實在是又恨又懼又困擾又好奇。
「屍解?怎麼個屍解法?」
吐突承璀實在胸悶,卻又不好發作。
可是誰又能想到,那邊一個柳泌煉丹還沒完,這裏又跑出一個裴玄靜搞起羽化成仙來。
公主說:「好是好,不過人多了,會不會有礙羽化?」
漢陽公主垂眸不語。
「所以先皇也曾吹過紫玉笛,但那最少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漢陽公主噙著淚回答:「就吊在樓梯上。」
吐突承璀拉長了聲音道:「那麼說,今夜本將就能親眼看到賈桂娘羽化了?」
公主仍然穿著金碧輝煌的舊款羅裙,雍容端莊的儀態卻消失了,代之以滿臉的憂慮與不安。一見到裴玄靜,就像盼到救星似的伸出雙手來:「鍊師,你總算來了!」
「是嗎?」
漢陽公主很尷尬:「捉鬼是說給別人聽的。」
吐突承璀緊跟而至,目瞪口呆地看到,白布之下赫然只剩衣裙和鞋襪。漢陽公主還在拚命拉扯著這些衣物,似乎想要把賈桂娘從中挖出來,但是除了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之外,自然是連桂娘的一根頭髮都沒找到。
裴玄靜卻站了起來,輕輕握住漢陽公主的胳膊,安慰道:「公主勿慌。桂娘已然羽化升天,你找不到她了……」
「桂娘自盡了!」
在勤政務本樓氣宇軒昂的正堂中央,鋪就了一領竹席。白布遮蓋著席上的屍體。
「你說什麼?」
「行!」
「我正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配合你們做戲!」裴玄靜的聲音也顫抖起來,「雖然我剛發現琉璃成影時,確實以為我找到了無雙墜樓的原因。但是回過頭來仔細一想,就發現整件事情破綻連連。其實除了我方才所說的幾點,最大的問題正是出在公主你的身上!」
裴玄靜盯住漢陽公主,一字一頓地問:「無雙,是桂娘推下樓的。對嗎?」
裴玄靜一字一頓地說:「我問的是,曲無雙墜樓之前的那幾日,有誰吹過那桿笛子?」頓了頓,又強調道,「有哪位女子吹過那桿笛子九_九_藏_書?」
賈桂娘的屍體被放置在勤政務本樓前的空地上。為免打擾賈桂娘羽化的過程,裴玄靜只允許漢陽公主和吐突承璀二人在現場觀看,其他人等一律迴避。裴玄靜親自持一盞絳紗宮燈,站在賈桂娘的屍體旁照亮。
夜越來越深,他們的眼睛都瞪酸了,並沒有看到任何變化。
「我還能做什麼,繼續隱瞞真相嗎?」
「比如這樁案子,就包含了兩重謊言。第一重是女鬼索命之說,用來蒙蔽興慶宮中的宮奴們,由桂娘之口說出即可。但這不夠,你們還需要第二重謊言,也就是琉璃成影之說。這種說法是用來對付更加精明多疑的人。他不相信女鬼索命,也不會輕易相信公主和桂娘的話,所以你們才找來我這個外人,處心積慮地演出了一場戲給我看,就是為了讓我說出第二重謊言。」
「不!鍊師誤會了。無雙之死的確是個意外。當時,桂娘發現無雙偷上勤政務本樓,便也跟了上去。結果撞上了正在吹笛的皇太后,三個人都嚇壞了。無雙匆忙退下,又碰上跟蹤而至的桂娘,慌不擇路,竟從窗戶摔了下去。」
「我還以為是……」裴玄靜驚呆了。
「快了。」裴玄靜在賈桂娘的身邊盤腿坐下,將燈籠放在一旁,閉起眼睛默禱。
現在,皇帝的親妹妹就站在面前,以破釜沉舟般的姿態告訴裴玄靜,皇帝的母親有事相托,但絕對不能讓皇帝知道。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已經有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沿著夾道從興慶宮返回大明宮中,吐突承璀傷透了腦筋。
他真的打算要勸誡皇帝,只待找到合適的時機。但皇帝在柳泌煉丹一事上的態度,不僅堵了諫臣們的嘴,也讓吐突承璀徹底死心。他太了解皇帝的性格了,一旦皇帝下定決心要做什麼,天地亦不能與之爭。吐突承璀只能回到一味奉迎的老路上。
掀開白布,裴玄靜看到一張蒼白的面孔。賈桂娘熬過了那麼漫長跌宕的歲月,仍不得善終,想到這裏,裴玄靜的心中倍感凄涼。好在桂娘的遺容已經過整理,雙目緊閉,想必吐出來的舌頭也被塞進嘴裏去了,所以看起來還算安詳。
裴玄靜還沒來得及離開興慶宮,吐突承璀就大駕光臨了。
在南薰殿中見到裴玄靜,吐突承璀便端出一臉冤家路窄的表情來,陰笑著說:「鍊師來得夠早的啊。」
「公主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突然,從賈桂娘的身體周邊升起淡淡的白煙來,煙旋即變濃,只一眨眼的工夫,裴玄靜和賈桂娘就被煙霧包裹起來。緊接著,唯一的燈籠熄滅了。
裴玄靜這才對他點了點頭:「好吧。」
裴玄靜卻正色道:「公主殿下,我願意配合說謊,是因為我相信,這樣做可以幫到你們,可以救人於水火。但結果呢?無雙枉死,桂娘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也走上絕路。這種結果是公主想要看見的嗎?」她加重語氣道,「我真的很後悔!」
「所以公主還是沒有說實話。」
「為什麼?」裴玄靜喃喃自問,「為什麼她還是走了絕路?」
「什麼不同?」
「就在今夜子時。」裴玄靜淡淡一笑,對漢陽公主道,「公主,不如請吐突將軍一起觀看吧。」
吐突承璀賠笑:「是,公主殿下。」轉而又問裴玄靜,「不知鍊師查出什麼結果了?可否告知本將,我也好去回聖上。」
馬車從夾道進入興慶宮后,並未按慣例停下,而是直接駛到了勤政務本樓前。裴玄靜驚訝地看到,漢陽公主親自站在樓門外等候。
「只要吐突將軍遵照我的指點即可。」
漢陽公主臉色煞白read.99csw.com:「鍊師是怎麼發現的?」
「還要等多久?」吐突承璀問。
吐突承璀當然不敢承認,其實他才是最自私的。
要不要把今夜所見到的如實據報于皇帝?
「公主請說吧。」
神策軍左中尉自是奉旨而來的。皇帝聞知興慶宮又出命案,皇太後身心受擾病情加重,極為不安,故特派吐突承璀前來了解情況。
「皇太后現有一要事需拜託鍊師去辦,但此事極為機密,絕對不能讓人知道。所以,我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吐突承璀無奈,只能站在原地,一手搭在劍柄上,繼續緊盯前方。
黛色的濃雲密布在夜空中,星月無光。勤政務本樓的闊大陰影沉重地壓下來,讓每一個在場的活人都顯得渺小而瑟縮,唯有賈桂娘巋然不動,呈現出死者特有的威嚴。白布之下,老嫗的軀體看上去格外瘦小,像通常的死者一樣,幾乎萎縮成了薄薄的一團。燈籠的光照著白布外的腦袋,給那張蒼白的面孔染上一層詭異的紅色。
「是真的。」漢陽公主熱切地說。
「但為什麼非要置無雙于死地呢?」裴玄靜質問。
漢陽公主道:「請鍊師問其他問題吧。能回答的,我自然會回答。不能回答的,鍊師即便問了,也無濟於事的。」
「頂樓的樓梯嗎?」
「我上次來時曾經問過的。」
要知道,再沒有誰比閹人更能體會生之殘缺的痛了。
裴玄靜愣住了。
「別,別過去!鍊師吩咐過的,絕對不能打擾。」漢陽公主的嘴唇直打顫,與其說是遵照裴玄靜的叮囑,倒不如說是她自己害怕,硬拉著吐突承璀壯膽吧。
「鍊師說,那是為了羽化升仙作準備。」
「紫玉笛上還留著唇脂的印子。那回屏風打開之時,桂娘急著去取紫玉笛,就是因為她突然想起來,怕讓我發現破綻。」
「那好,」裴玄靜道,「我就問公主另外一個問題。」
裴玄靜真的感到毛骨悚然了。她當然知道漢陽公主要瞞的是誰。數月前,裴玄靜在興慶宮中配合公主說出第二重謊言時,就知道所要蒙蔽的那個人是皇帝。
漢陽公主正色道:「難道鍊師認為我在騙你?」
裴玄靜逼問漢陽公主:「賈桂娘為何要自盡?」
「鍊師?」
漢陽公主臉色大變:「鍊師這麼說,是欺負桂娘已死,無法為自己申辯嗎?」
「是,我看出來了,我也配合了。」裴玄靜自嘲道,「反正這也不是我第一次說謊。我實指望著,多說幾次謊,以後就沒人信我了,我也就不必再說了。」
漢陽公主默默地注視著裴玄靜。
「可惜什麼都沒瞞過鍊師的眼睛。」
「怎麼?」
漢陽公主有氣無力地應道:「這,還算合乎情理。」
漢陽公主嘆了口氣:「我知道鍊師要問什麼了。」
吐突承璀只得耐住性子,目不轉睛地注視前方。漢陽公主與他並排而立,同樣緊張得呼吸急促。
「我說,賈桂娘並沒有死。她是……成仙了。」
裴玄靜沉吟起來。
「鍊師!」漢陽公主急道,「此事真的關乎皇太后的安危,求求鍊師了。」
除了能夠追求和已經得到的,吐突承璀把今生的不足,都寄託到了皇帝的身上。這才是他對皇帝無限忠誠的隱秘原因。當今聖上精明睿智、雄才大略,足以承載吐突承璀的所有期待。相比朝堂上的臣子們,吐突承璀並不太關心皇帝的帝王大業。因為他打心眼裡堅信,只有當今聖上才能實現大唐的中興,光這一件功業就將光耀史冊。臣子們所操心的,無非是自己在其中的表現和地位罷了。吐突承璀鄙視他們的自私九*九*藏*書,他認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把皇帝的人生圓滿放在心上的。
吐突承璀瞋目結舌:「什麼成仙?賈桂娘成仙?鍊師在開玩笑吧?」
「鍊師,桂娘不是因為良心過不去才自盡的。」
賈桂娘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漢陽公主又點了點頭。
裴玄靜輕聲道:「所以,曲無雙並非突發奇想夜探勤政務本樓,她是聽見了皇太后吹出的笛聲,才循聲而去的,對嗎?」
「那桿紫玉笛,自玄宗皇帝駕崩之後確實再無人動過,直到先皇為太子的時候,因他也喜歡吹笛,所以德宗皇帝就將紫玉笛賜給了他。先皇駕崩之後,紫玉笛才又重新掛回到勤政務本樓上。」
吐突承璀急了:「這得讓我看啊,否則本將怎麼去向聖上交代?」
「更糟糕的是,皇太后聽說后當即昏厥過去,至今未能醒轉。據御醫說,皇太后這次舊病複發極為兇險,若不能及時安慰寬解,只怕……」漢陽公主哽咽,「鍊師先來看一看桂娘吧。」
皇帝才剛滿四十歲,削藩大業也還方興未艾,他在世間的責任和享受都遠未達成,怎麼就如此急切地想逃避了呢?
「是的。」
「但凡民間的案子,大家想從我這裏聽到的,是真相。可是宮中的案子,」裴玄靜忍不住苦笑出來,「我發現根本沒人在乎真相,大家更想從我嘴裏聽到的,是謊言。」
「你……」
數月前的無雙撞鬼墜樓案,就這麼告一段落了。回到金仙觀之後,裴玄靜繼續過著足不出戶的日子,每天靜修誦經齋戒,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女冠了。但她心裏明白,自己只是被迫無為,更談不上清靜。她所挂念的人和事,從沒有一刻離開過心頭,卻在輾轉的思念和默想中,變得越來越深刻與豐富。
「可我聽報,賈桂娘是上弔自盡的呀?」
她只是沒有想到,再次踏出金仙觀的大門,竟然是由於賈桂娘的死。
「我懂,這麼做都是為了掩蓋與皇太後有關之事。我可以理解。」沉默片刻,裴玄靜澀澀地說,「玄靜有過些探案解謎的名聲,但自從元和十年第一次來到長安之後,我接手了幾件宮中的案子,卻發現情形與民間的案子截然不同。」
吐突承璀叫道:「不好!」正要往前沖,旁邊伸過來一隻冰涼的手,將他死死攥住。
裴玄靜從容地說:「八角几上有一個紫檀木托架,是公主告訴我,那上面原來擺放著楊貴妃的琵琶。但托架的構造有些奇怪,如果僅用來放置琵琶的話,托架前部兩個並排的小金托子就多餘了,卻又不像是單純的裝飾。直到我想起紫玉笛時,才恍然大悟了。據我推測,那兩個小金托,原先應該用以擺放紫玉笛。琵琶屬於貴妃,玉笛屬於明皇,琵琶在後,紫玉笛在前,相映成趣。可惜,按照公主的說法,貴妃的琵琶如今下落不明。這一點咱們暫且先拋開不提。那麼紫玉笛呢?既然几上明明有擺放的托架,為什麼要掛到屏風後面去呢?我猜,肯定是有人在慌亂中隨手掛上去的。根據剛才咱們談話的內容,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正是皇太后將紫玉笛掛到了屏風後面。我想,當時她定然是被無雙所驚擾,才這樣做的。」
「鍊師!」漢陽公主窘得臉上一陣紅又一陣白。
「什麼問題?」
偏偏最近這一兩年,也不知怎麼的,皇帝開始走火入魔般地追求起長生成仙來,令吐突承璀始料未及,還產生了一種極其不詳的預感。
「別人是誰?」
所以,桂娘選擇了和無雙死在同一地點。不同的是,幾個月前,無雙掉出樓外;幾個月後,桂娘死在樓內。
「所以,https://read.99csw.com當我聽說賈桂娘上弔自盡時,便知她肯定已得到成仙秘訣,決定羽化了。」裴玄靜一本正經地說道。
「鍊師!別說你,我也同樣後悔。可是事到如今,後悔又有什麼用呢?」漢陽公主含淚道,「眼下的困局,還需要鍊師出手相助啊!」
在漢陽公主的要求下,裴玄靜才對吐突承璀講述了賈桂娘成仙的來龍去脈。
裴玄靜端坐在公主的下首,不慌不忙地回答:「現已查得,賈桂娘並沒有死。」
「公主既然這麼說,就請送我回金仙觀吧。」
吐突承璀幾乎可以肯定,皇帝將對這一切產生極大的興趣,並且更加狂熱地求仙。
「賈桂娘是死了,但還有人活著,而且目睹了一切。她可為桂娘辯護。」
吐突承璀再三回想,還是不得不承認,賈桂娘的屍體的的確確是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了。除非羽化成仙,他找不出別的解釋。煙霧瀰漫的時間極短,雖然期間吐突承璀看不到屍體,但是沒人能夠那麼迅速地把屍體轉移走。就算賈桂娘自己站起來走了,也不可能不經過吐突承璀的眼前。所以,她只能是升天了。
吐突承璀一向以為自己對皇帝了如指掌,直到最近才發現,對於皇帝那份內心的寂寞,自己從來沒能觸及到分毫。吐突承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漢陽公主點頭。
漢陽公主道:「裴鍊師是我請來調查桂娘之死的。我稟報過聖上,他同意的。」
「是,你!公主向我介紹琉璃窗的來歷時,很自然地提到小時候伴隨祖父德宗皇帝在勤政務本樓上飲宴,因喜歡琉璃窗的冰冷感覺而時常觸碰它。所以,我絕對不相信,公主從未曾在樓上見過琉璃成影的奇觀。這景象於我或許罕異,但對公主來說根本談不上新鮮。桂娘更不必說,她曾經親歷興慶宮的極盛時期,又在楊貴妃身邊服侍,所以我認為,她也必然了解琉璃成影之事。也就是說,即使無雙因不知琉璃成影,驚嚇失足,那麼桂娘與公主也根本無需我來解開這個謎。你們只不過是設下了一個圈套,一步步引導我發現琉璃成影的秘密,從而借我之口,坐實了無雙受驚失足墜樓的這個結論。」
裴玄靜又說:「而且我想,興慶宮中肯定還有別人聽到了笛聲,但因為她們都拿不到勤政務本樓的鑰匙,所以,僅無雙一人去探知了究竟。公主一味強調勤政務本樓中鬧鬼,其實是想用這種說法來堵眾人的嘴吧?」
「羽化升仙?」吐突承璀瞪著裴玄靜。後者氣定神閑,從容答道:「羽化之前必須先斷塵緣,故有一死。死後屍解,即能升仙。」
「你說什麼?」
「我?」
在桂娘皺紋密布的脖頸上,一道青灰色的勒痕格外清晰。裴玄靜仔細檢查過,才問:「桂娘是在哪裡上弔的?」
「事到如今,也不好再瞞著鍊師了。」漢陽公主神色慘然地說,「吹紫玉笛的人是——皇太后。」
原來數月前,裴玄靜來興慶宮調查曲無雙墜樓案時認識了賈桂娘。因裴玄靜澄清了曲無雙的墜樓真相,幫賈桂娘卸下了心頭的負擔,她便悄悄告訴了裴玄靜一個秘密。
委屈和悲憤堵住喉頭,裴玄靜說不下去了。
漢陽公主顫聲道:「無論如何不能把皇太后牽扯進來,鍊師當明此理。」
「啊,桂娘!」漢陽公主尖叫著撲過去,用力掀開白布。
「若非發生命案,我再無理由請鍊師造訪興慶宮。鍊師的一舉一動都遭到監控,興慶宮又何嘗不是……」兩行清淚終於在公主那高貴端莊的面龐上緩緩淌下,「鍊師,桂娘寧願犧牲自己的性命,就為了——請你前來!」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