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游去
第六節
皇帝又朝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另外,朕將命裴玄靜去青城山求仙。」
「哥……」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來。
「為什麼不?阿翁當年所賜的裙子精工細作,編織綉染均屬絕技。就算再穿上十年、二十年也不會褪色,不會走樣,更不會破。怎麼,皇兄不喜歡嗎?」
鄭瓊娥愣住了。
「是。」
漢陽公主認為,于頔獻餉,多少包含了對普寧公主之死的歉意。而皇帝拒受,也出於同樣的原因——他的女兒應該死於社稷,但絕對不能死於金錢。
鄭瓊娥遲疑了一下:「其實,皇太后清醒的時候一味沉默,幾乎啞口無言。糊塗的時候,倒會說一些話。所以我覺得,兩樣都差不多。」
漢陽公主喃喃:「郭鏦是個好人……」
吩咐完了,皇帝沒有再說別的,也沒有命鄭瓊娥退下。她便繼續跪著等待,終於又聽見他說:「你放心,十三郎……總有一天會見到的。」
片刻的寂靜之後,她聽見皇帝說:「此事,朕已經作了決定。今天告訴你,是想請你幫忙在皇太後面前隱瞞,不要讓她知道,以免增加不必要的煩惱。」
自雨亭中又是一片寂靜。「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兄妹二人都在心中咀嚼著這兩句詩,一時只覺酸甜苦辣,滋味萬千無法形容。
漢陽公主卻一下子失了神,皇帝等了等,才問:「你怎麼了?」
「也沒什麼不方便的。皇兄如果不放心,可以給她找個同伴,陪她去嘛。」
「朕……正想與你商議此事。」
皇帝凝視著她,她也回望皇帝。這張臉和這雙眼睛,是漢陽公主從小就熟悉的。她一直不知該如何形容他的目光,直到永貞元年末的那個嚴冬,在大明宮中見到松枝上垂下的樹稼時,漢陽公主一下子就明白了,兄長的目光正如那閃著淺藍色光芒的尖銳冰柱。你根本無法預測,下一刻它會扎入你的心臟,還是化作一攤清水。
鄭瓊娥叩首:「皇太后仁慈。」
「可是吐蕃的贊普剛剛才去世,派了使者來長安報喪。皇兄不是還派遣了右衛將軍烏重祀為充弔祭使,前往吐蕃弔祭了嗎?」
「哼。」皇帝微微一笑,「皇太后還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嗎?」
「算了,你不說朕也清楚。」皇帝道,「只告訴你一件事,曲無雙是朕安排到皇太後身邊去的。所以,你在興慶宮也要處處小心。防人之心不可無。」
鄭瓊娥的口齒瞬間變得流利,顯然這番話已在她心中盤算多時了:「是,只要陛下將十三郎召來即可。我躲在帘子後面看一眼,就看一眼。」
皇帝接著念道:「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綿。這是《楞嚴經》。」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吧,曲無雙究竟是怎麼死的?」
皇帝和漢陽公主坐在同一張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閑話。聊著聊著,常常陷入持久的沉默,但兩人都毫不以為意,等誰如https://read•99csw•com夢醒轉似的提起下一個話題,便又接著聊下去。可見他們不僅是同胞兄妹,還是相當親密的摯友。否則,是絕不可能在彼此間容納那麼多沉默的。
「你的眼淚是對朕的責備嗎?」皇帝冷冷地問。
「韓湘?此人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當時我滿心想的就是,衝進郭府把郭鏦暴揍一頓,然後把你搶回東宮來,永遠不讓你再回去。」
「送出長安?去哪裡啊?」
皇帝問:「你可知道,當時我想的是什麼嗎?」
漢陽公主道:「我記得李絳相公當時說,與回鶻和親有三利:一可避免與回鶻發生戰爭;二可安定北方,使朝廷集中解決淮右藩鎮;三可牽制吐蕃,保北疆無憂。而如果不與回鶻和親,回鶻同吐蕃結盟一起攻打大唐,邊境就非常危險了。」
良久,他端詳著漢陽公主,問:「這些裙子,你真打算一直穿下去了?」
鄭瓊娥抬起頭,惶恐地回答:「陛下,我真的不知道。」
「陛下。」她怯怯地叫了一聲。
「我不懂是什麼經。」
「與我商議?」
「十三郎……在這裏嗎?我可不可以見見他?」
「恰恰就是因為老贊普突然去世,吐蕃內部的局勢將十分混亂。朕以為,新繼任的贊普很可能會以對外進攻作為樹立威望的手段,所以才急著要與回鶻聯盟。」
「原因呢?」
皇帝說得很艱難:「你知道朕的公主們,除了已經出嫁的、薨逝的,所余者年最長未滿十歲。」他苦澀一笑,「也就是說,朕沒有女兒可以嫁了。」
「是啊,朕也應該有外孫了。」
鄭瓊娥抬起頭來,目光朝皇帝的臉上輕輕一瞟,旋即又楚楚動人地垂下眼帘。
鄭瓊娥仰望著皇帝。是的,她可以不怕羞臊地承認,那次在長生院中,是她主動向皇帝展示自己的姿色,並成功地將他引誘到了別室中,自己那張簡陋的窄榻上。寄望從此改變命運,當然是最大的動因。但在經歷了衰老驕橫的李琦之後,正值壯年、風神俊逸的皇帝就如縈繞在他身上的龍涎香氣一般,令鄭瓊娥情不自禁地心醉神迷。她真誠地想要將自己奉獻給他,想讓他在她的肉體上得到滿足,只為了能得到他的哪怕一點點恩情。
皇帝詫異地望著她:「怎麼,你要走?不是說好了一起用晚膳的嗎?朕已經讓他們準備了。」又溫和地補充道,「你我兄妹多久沒有共飲過了?」
漢陽公主所帶的宮婢皆隨侍而出,只有一名留在自雨亭,聽見皇帝吩咐,垂首上前跪下。
他們兄妹的婚姻全都是政治操弄。幸或不幸,並不在考慮之中。但愛與恨,卻不會在現實的重壓下消減,反而被成倍放大了。至少從目前來看,李暢的婚姻還是幸運的,她卻直到今天才醒悟到,李純與郭念雲從一開始就註定成不了恩愛夫妻。原因與她有關,又無關。https://read•99csw•com歸根結底,還是他們這個天下唯一的家族的宿命吧。
漢陽公主的心猛地一沉:難道他知道了?他知道什麼了?絕對不可能啊!
「揚州乃江南魚米之鄉,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十三郎在那裡會過得很好的,你盡可以放心。」
鄭瓊娥翕動著雙唇,還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須臾,兩行珠淚淌下細膩如玉的面龐。
皇帝極為難得地躊躇起來:「近日,回鶻保義可汗派了八名摩尼教徒為使者來長安請求和親。公主聽說了嗎?」
「是,我們都親眼所見。」
皇帝默默地點了點頭。
「什麼?」
皇帝低聲道:「朕最愛的兩個孩子,惠昭太子和普寧公主,都沒有活過二十歲。可見朕不是一個好父親。」
鄭瓊娥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哆嗦。
皇帝沉吟起來。同漢陽公主交談時,他身上一貫的威嚴冷峻淡去不少,不再像平時那樣咄咄逼人,整個人都變得隨和了,還有些慵懶。
「前幾天,朕已命人把他送出長安了。」
這樣的交易在他們家中並不少見。也可以說,自出生之日起,他們的人生就被放在了權力的市場上掂斤撥兩。所有的買賣都在至親之間進行,才顯得更加諷刺和殘酷。
「什麼經?」
「我……去太液池邊逛逛,就來。」
漢陽公主瞥了皇帝一眼:「皇兄想要她去嗎?」
「是。」鄭瓊娥止住了淚水。
「那你為什麼要哭?」
鄭瓊娥仰起淚水恣肆的臉:「我只是……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十三郎……」
皇帝問:「裴玄靜對此是何看法?」
鄭瓊娥深深稽首,當生命只剩下唯一期盼的時候,她的心情反而變得十分平靜,甚至能夠超脫愛與恨,也超脫于御座之上的這個男人了。
皇帝一哂:「怎麼了,為什麼不可以?你自己不就是揚州人嗎?」
「把頭抬起來,讓朕看看你。」
「揚州觀音禪寺。」皇帝平靜地說,「朕將十三郎拜託給觀音禪寺的凈虛方丈了。」
「今天是普寧的冥誕……」漢陽公主的眼眶濕潤了,「如果她還活著,今年該滿二十四歲了吧。」
「已經回絕了太多次,如果這次再不應允的話,恐怕就要徹底失去回鶻的信任了。如今削藩正值關鍵時刻,吐蕃又在邊境蠢蠢欲動。這種時候,如果回鶻再與吐蕃聯手,大唐恐將面臨腹背受敵、內外夾擊的可怕局面!」
鄭瓊娥連連叩頭:「不!奴婢不敢!」
「朕聽吐突承璀說,賈桂娘羽化了?」
「哦,我方才入宮時看見,太液池左岸望仙台前的那一大片白萍都開了。」
「這怎麼可以……」
「可以的。」皇帝的語氣變得陰鬱而冷酷,「這麼多年來,皇太后那裡多虧有公主照應……你是在幫朕盡孝,也是在為大唐盡責。」
鄭瓊娥的聲音微微顫抖:「汝付我命,我還汝債,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生死九_九_藏_書。汝愛我心……」
「是、是賈桂娘推下樓致死的。」
「唔?」
實際上,當年李暢與郭鏦的親事,恰恰是為了給兄長李純與郭念雲的親事做鋪墊。那段時間,先皇為了提升太子東宮的實力,也為了給長子李純,即「第三天子」增加政治分量,先後嫁了兩個女兒給郭家,又替李純娶了郭念云為王妃。正是有了這令人眼花繚亂的三門親事之後,太子東宮和郭家結成了堅實的同盟軍。而另一位受到德宗皇帝寵愛,一直在威脅著太子地位的舒王李誼,原先和金吾衛大將軍郭曙關係深厚,從那以後卻不得不與郭家疏遠起來。
「你回興慶宮以後,仍要事事留心。」皇帝在給她下命令,「只要有關裴玄靜和那個新任醫待詔崔淼的,任何細枝末節都要記下來。」
「是清醒的時候多,還是糊塗的時候多?」
漢陽公主死死盯住皇帝,胸脯起伏不定。
「中書舍人韓愈的侄孫韓湘。」
「賈桂娘是怎麼得到成仙秘訣的?」
「朕也不會那麼做。」皇帝又把自稱從「我」改回了「朕」,「想想而已。」
漢陽公主沒有回答。沉默又一次填充了他們之間的空隙,使她感到微微的窒息。
漢陽公主愣愣地瞧了皇帝好一會兒,方強笑道:「幸虧你沒那麼做。」
「請我幫忙?」
「朕是都拒絕了。因為這些年朝廷忙於削藩,無暇顧及和親之事。而且與回鶻和親,大唐必須拿出不少於五萬緡的彩禮,才能不失體面。可是連年用兵,朕哪裡還找得出多餘的五萬緡來?李絳曾經向朕建議過,用東南一個大縣的賦稅做彩禮,但朕沒有應允。」
「朕有什麼不放心的?」皇帝微微挑起劍眉,「倒是你,已經考慮得這麼周到了?關於這個同伴,你也有人選了吧?」
「有件事,朕想請你幫忙。」
皇帝微笑道:「裴玄靜確實有些過人之處。但她一介女子,千里迢迢跑去青城山尋仙,不太方便吧?」
「念幾句給朕聽聽。」
漢陽公主霍地站起身來。
「見他?」皇帝似乎一時沒反應過來。
普寧公主是皇帝的長女。元和三年時,年方十四歲的普寧公主被皇帝許給了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之子于季友。當時的宰相李絳曾公然反對說,于頔是異族,于季友是庶出,又素有暴虐的名聲,配不上皇帝的女兒。但皇帝為了要靠于頔的勢力牽制淮西藩鎮,還是堅決將普寧公主下嫁給了于季友。果然此詔一出,于頔大喜過望,乖乖地入朝官拜司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從此對皇帝再無二心。然而,元和七年的正月,出嫁不足四年,還未滿十八歲的普寧公主就病死了。沒有人敢說普寧公主究竟是怎麼死的,就像許多年前,漢陽公主面對爺爺德宗皇帝的詢問時,同樣不敢說出心中真實的感受。作為過來人,漢陽公主只能感嘆,自己這個侄女的運氣太差了。
「樣子很可笑吧?read.99csw.com」
「何時再見嘛……」皇帝的語調中透著刻骨的倦怠,「就要看你和他的造化了。」
「她想去嗎?」
她早就應該懂得,哭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想當年,她一個好端端的良家女兒,只因生得美貌絕倫,又不知怎麼被個術士稱「此女必生天子」,便讓年逾花甲的鎮海節度使李琦擄了去,做了他的侍妾。李琦謀反遭到腰斬,她又以罪臣家眷的身份入宮,成了郭貴妃的侍女,再度因貌美而蒙皇帝臨幸,生下十三郎,卻招致郭貴妃的嫉恨。鄭瓊娥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難道僅僅因為天生一副姣好的容顏,就要遭到一次又一次的凌|辱,在卑微和恐懼中勉強求生,時至今日,還要被迫骨肉分離嗎?
此後發生的一切並不如她所願,但她從沒有放棄過幻想。此時此刻,鄭瓊娥終於明白了,就連這一點點恩情也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虛幻的泡沫罷了。
漢陽公主垂眸不語。
「禪寺?揚州?不可以啊,陛下!」鄭瓊娥叫起來。
「裴鍊師說,如果要得真傳,就必須去青城山找到成仙后的賈桂娘。」
「也沒別的,大多是在念佛經。」
皇帝放下按揉著眉心的手,詢問地看了她一眼。
「說是青城山上仙人傳授。賈桂娘羽化前曾經說過,願將秘訣再傳給裴鍊師。」
「什麼?」漢陽公主驚得瞪大了眼睛。
「聽說了。從元和四年開始,回鶻就一再來大唐請求和親,皇兄不是都拒絕了嗎?」
漢陽公主呆了半晌,才問:「皇兄欲命哪位公主和親?」
「朕今天早上也去看了看,開得不錯。」
「是裴鍊師建議的,說與他相熟。此人既是韓夫子的侄孫,想必是可靠的。而且,韓湘也已入道,聽說曾在終南山中拜過張果老為師。由他陪同裴玄靜去尋仙,我覺得挺合適。」
還是皇帝打破沉默:「不過這一次,朕打算答應保義可汗。」
漢陽公主沉默。
所以她無從選擇,必須接受這個交易。
「是。」
他說:「十三郎不在大明宮中。」
「不是不喜歡。而是……每次看見你穿這一身羅裙,我就會想起你剛出嫁時的樣子。」
聽漢陽公主這麼一說,皇帝露出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表情來。
「他說得很對。」
漢陽公主終於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卻又不敢相信。她問:「皇兄選中了誰?」
雖然覺得難以置信,漢陽公主還是意識到,皇帝在和她談一個交易。
皇帝卻看得有些入神了:「在興慶宮過得還不錯?」
「當然不,」皇帝用一種回首當年的惆悵口吻道,「我記得你剛嫁到郭家那半年裡,每次回東宮都會痛哭流涕。有一次恰好被德宗皇帝看見,阿翁就問你為什麼哭,是不是郭鏦那小子待你不好?你回答說沒有什麼不如意的,郭家上下都待你如親人……哭,只是因為思念父母。阿翁聽完你這話,竟也落下淚來,還對先皇說,你看看你看看,真是
read.99csw.com你的好女兒啊……」此時此刻,漢陽公主也終於懂得了,皇帝為什麼在幾個月前突然決定下嫁襄陽公主。永安公主和襄陽公主都為王皇太后所出,是他們的同胞妹妹。永安公主年長,襄陽公主年輕,本來應該先嫁永安公主才對。但是人所共知,皇帝更疼愛最年幼的襄陽公主。也就是說,他早在那時就開始布局了。
「永安公主。」
紅顏未老恩先斷。她突然想起白居易的這句詩來。她想,白樂天怎會懂得真正的宮怨。須知紅顏比比皆是,但「恩」從來就不存在。
漢陽公主走出自雨亭,皇帝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許久,才道:「你上前來。」
「自然不會比于季友更差!」她在衝動中一言即出,隨即便看到皇帝臉上劇烈的痛楚。漢陽公主立刻後悔了,心頭好似有一把刀在剜,生疼生疼的。
由於激動和緊張,鄭瓊娥的雙頰飛起兩抹紅暈,襯著如煙籠水的雙眸,頓顯嬌艷無匹。皇帝不覺緊盯著她看,鄭瓊娥竟也大胆地回望過去。兩人的目光交纏在一起,猶如無形的繩索越繞越緊。忽然間,皇帝把目光硬生生地抽離出去。
皇帝耐心地解釋:「永安公主也是朕的同胞妹妹,朕與你一樣不舍。但她的年齡、身份,乃至性格,都是最合適的人選。朕會竭盡所能為她操辦,絕對不讓回鶻輕視她。再說……據朕所知,保義可汗的為人並不差。」
結果就是,妹妹李暢得到了幸福,而哥哥李純選擇了恨。
普寧公主出生帝王之家,卻不喜珍奇花木,獨獨鍾愛生於湖泊水澤旁的萍草,尤其喜歡盛開于秋季的白萍花。皇帝因厭惡浮萍無根漂泊之意,一直不贊成普寧的這項喜好。然而就在普寧下嫁之後,他卻命人在太液池中栽培了大片萍草。於是每到秋季,雪白的萍花便在太液池中怒放開來。可嘆的是,普寧公主到死都沒能看到。但她畢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于頔從此臣服朝廷,在元和十年武元衡刺殺案后,為了向朝廷表忠心,于頔還特意獻上白銀七千兩、黃金五百兩、玉帶兩條,以助討伐淮西之軍餉。雖然財政捉襟見肘,皇帝還是拒絕了這筆錢。
「她說些什麼?」
在面向太液池的自雨亭中,皇帝和漢陽公主聯袂而坐。秋高氣爽,風平浪靜。太液池中水波不興,宛如一大塊碧玉鑲嵌在崇樓峨殿的環抱之中。水面倒映出青天中的幾縷稀薄雲絲,也彷彿是碧玉內部自然生成的白絮。不時有水鷗從池面上掠過,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變成遠處朦朧山影上的幾個小點。
「但是,即便李絳相公把道理說得如此通透,皇兄還是沒有答應和親。」漢陽公主露出淡淡的笑意,「當時皇兄在殿上吟了一首戎昱的《和親》詩,民間都傳為了美談。詩曰:『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婦人。』」她凝望著皇帝,「皇兄,我念得對嗎?」
「可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