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游去
第七節
說話間,那道士突然朝人群望過來。韓湘還是第一次看清楚此人的面貌,不禁大失所望。只見他大約三十上下,五官端正,冠服井然,五綹長髯在胸前飄飄洒洒,做派倒是足夠的。但不知為什麼,以韓湘的眼光看來,從他的身上就是找不到半點仙風道骨,反顯得滿面奸詐。
「貧道乾元子,你去天下任一道觀提此名號,就算賠你千萬個竹蓋子也容易!」
還第一戰呢,韓湘差點笑出聲來,便問:「既然如此,現在他們又在做什麼呢?」
見韓愈沒有反駁,韓湘越說越起勁:「還是這位真人羅公遠,在玄宗皇帝想學隱遁之術時,曾諫道:『陛下的玉書金格已列九清,本就是真人下凡,為的是保國安民。怎麼可以憑著萬乘的尊位、四海的富貴,如此重要的宗廟,如此之大的社稷,而輕率地去循蹈小術,做遊戲玩耍的事呢?如果你學盡我的道術,必將揣著玉璽走進人家,困在常人的服飾之中。』哈哈,結果玄宗皇帝沒有學成隱遁之術,未能揣著玉璽潛進老百姓的家裡,倒是咱們當今的聖上喬裝改扮……」
那一小隊金吾衛拖著道士,載著頭陀,閃進大柳樹旁的一條小巷,東拐西繞,很快便轉到了僻靜無人之處。他們四處張望了一番,未見有人跟隨。一名兵士敲響路旁的一扇院門,門開了,小隊人馬魚貫而入,院門隨即緊緊關合。
所有的人都驚叫起來。膽小的紛紛後退,不明就裡的要往前沖。韓湘想上去看個究竟,卻被旁人擠得東倒西歪,越推越遠,只能眼睜睜看著頭陀匍匐倒地,從他身體底下流出的血,迅疾染紅了一大片地面。
人群之中,韓湘還要往前排擠,身旁那位中年文士慍怒:「你就拉我來看這個?」
不用特意去看,韓湘都能感覺到韓愈的不悅,便微笑著對柳泌說:「韓湘不才,一心追慕老子的出世無為之道,別說入仕當官,哪怕就是和官場靠得近些,心裏面都會發慌。因而,實不敢稱與柳刺史同道。」
「道士可能在想對策吧。」
最驚駭的當然是頭陀,只見他一個餓虎撲食衝上前,卡住乾元子的脖子大吼:「我的骷髏呢?你把我的骷髏弄到哪裡去了!」
現場驟然安靜下來。大唐素有佛道相爭的傳統,和尚道士們鬥起來沒完,百姓們權當雜耍看,興緻勃勃地瞧著,唯有韓湘的眉頭越皺越緊。
「原來還有這麼個故事啊,我倒是從沒聽說過。那後來呢?」
韓湘大笑起來:「我知道了,眼前的骷髏頭定是當年新羅人偷走的那一個,又讓這個天竺人給偷回來https://read.99csw.com了。」
頭陀和道士都不見了,獨柳樹下只剩下一片鮮血染紅的泥地和一塊光禿禿的石頭。飄在半空的竹蓋子不知何時也落了下來,正好掉進那塊血污中,再也無人理睬。圍觀者的心中還裝著許多震驚和困惑,也只能悻悻地散去。
大家定睛再看,卻驚訝地發現,剛剛還覆在骷髏上的蓋子竟然飛到半空中,在大柳樹的樹蔭下漂浮著,而石板上已然空空如也。
骷髏念的《金剛頂經》是密宗經文,所以韓湘猜這個頭陀若非天竺人,多半就是從吐蕃來的了。
「也許人家煉的丹藥確實管用呢?」韓湘道,「當年玄宗皇帝不是還引用過魏文帝的詩:『上有兩仙童,不飲亦不食。賜我一丸藥,光耀有五色。服藥四五日,身輕生羽翼。』並分丹藥給諸王兄弟,以示友悌。如果柳泌所獻之葯真能為聖上強身健體,也不失一件好事嘛。」
「哎呀,你剛才沒聽見嗎?這個道人說骷髏是假的,頭陀不服氣,兩人要比試呢!」
這是怎麼了?韓湘心中嘀咕,自從回到長安之後,幾個月來所見到的真人道士,要麼是柳泌那種爭權奪利的市儈嘴臉,要麼就像眼前的這一位,與其說是方外仙人,倒不如說更像一個陰謀家。
「開!」乾元子忽然高喝一聲,把圍觀眾人嚇了一大跳。
「啊,這把戲叔公曾經見過?」
「胡扯!」韓愈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看這人像是從天竺來的嗎?」
也就是說,這個死骷髏上長著一張活的嘴巴。
「後來?聽說到了玄宗皇帝開元年間,從新羅來了一個僧人,到悟真寺求學佛法。歲余,某日寺中僧人悉數下山辦事,唯新羅僧人獨留寺內,竟將那裝著骷髏的石盒竊走了。等到其他僧人察覺了去追,新羅人早已逃之夭夭,應該是直接東渡回國去了。」
人們忘記了叫喊,都獃獃地等待著下一幕。
「你若、真有……法術,自可……將它召回……」乾元子給掐得連話都說不連貫了。
血水四濺!
韓愈皺眉道:「佛者,夷狄之法,信則盡忘聖賢。然神仙長生之說亦為荒謬,我一向尊孔孟,反佛道,該諫便諫,沒有分別!」說罷,拂袖要走。
「第一戰應是這個結果。」
韓湘還禮:「正是在下。」
看到韓愈鐵青的臉色,韓湘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差點兒順嘴就把皇帝微服狎妓的絕密韻事給說出來了。正不知該如何化解這個場面,周圍的人群突然發出一陣喧嘩,有人在喊:「快看,快看啊!和尚道士杠上了!」
「用來做
九九藏書什麼呀?」看熱鬧的人們問。這些日子西市可熱鬧了。
「噓!」路人輕聲道,「已經在鬥法了。方才那道人說骷髏是假,頭陀便道,是真是假,你自己來驗看便是。道人依言上前,欲捧起那骷髏,結果竟死活拿不起來!」
哄鬧聲四起,曾在骷髏面前下跪參拜,燒香進獻的人們感覺受了欺騙,開始沖頭陀叫嚷起來,還有些已經在摩拳擦掌了。看來頭陀再不拿出點絕招證明自己,就要被周圍的民眾狠狠地教訓了。
聽韓湘說到散心,韓愈的氣更是不打一處來,斥道:「這有什麼新鮮的!可笑的把戲,屢次三番拿來迷惑缺少見識的百姓,真真可恥!」
少頃,韓湘從巷側的一棵大槐樹下探出身來。
頭陀已改成雙手擎刀,整張黑臉都漲得通紅,刀刃與道士的梁冠僅僅隔開一寸的距離,但又像是不可跨越的鴻溝。
但當這個所謂的天竺人拿出一樣東西時,整個西市開始沸騰了。
韓湘不認得他,韓愈卻冷然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柳真人。」
與頭陀目眥欲裂的惡狀相反,明明危在旦夕的乾元子卻面色如常,氣定神閑地注視前方,唇邊甚至露出一抹微笑。
韓湘笑道:「不是挺有趣的嗎?」
朝廷專門砍殺欽犯的獨柳樹旁,來了一個面赤虯髯的頭陀,操一口蹩腳的唐語,自稱天竺人。其實,見多識廣的長安百姓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天竺人是冒充的。每天在西市做生意討生活的異域人數不勝數,天竺人在其中並不罕見,可是這個頭陀的面貌和一般的天竺人有些區別,口音也不太像。
「久聞大名,同為求仙問道中人,幸會幸會。」柳泌顯然有意要和韓湘拉近距離。
韓愈和韓湘都是一驚,回首看去,卻見近旁站著一名道人,獐頭鼠目,樣貌甚是猥瑣。
說話間,人群已經一擁而上,把大柳樹圍了個水泄不通。韓湘問:「叔公,咱們要不要也看看?」
乾元子將蓋子罩上骷髏,微合雙目,嘴唇翕動著開始念咒語。對面的頭陀乾脆把雙手交叉胸前,一臉的不以為然,氣焰著實囂張。
百姓們聚集過來,爭睹神跡。有虔誠者開始對骷髏頂禮膜拜,視為佛陀化身。才過了沒幾天,大柳樹下就被信眾們擠了個水泄不通,有磕頭燒香的,有誦經祈福的,還有進獻供奉的,整日香煙裊裊,人聲鼎沸,頓時成了整個西市最熱鬧的地方。
「可是聖上派他去台州,是要去煉製羽翼飛升的仙丹!」韓愈忿然道,「就如你剛才所說的魏文帝,還有秦始皇、漢武帝,全都一心求仙,結果https://read•99csw.com又怎樣呢,誰得了長生?誰又真的白日飛升了?我記得李長吉曾有詩諷之:『西母酒將闌,東王飯已干。君王若燕去,誰為拽車轅?』說得多麼入骨三分!當今聖上是難得的明主,本不該落入此等虛妄之中。偏偏不知從哪裡跑出來這麼個柳泌,以長生之說惑之,實在可恨至極!」
「把骷髏找回來呀!」
那是一個骷髏。
「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對這種事情,我沒興趣!」
「不管他是何方神聖,總之是以佛老之名大行騙術,偏偏世人還篤信不疑。叔公,我今天請您來西市,就是來一睹這番盛況呢。」
「哎呀!他拚命用力抓骷髏,臉都憋紅了。骷髏就是紋絲不動,那分明是拿不起來嘛!」
「住口!」韓愈厲聲喝止。
道士冷笑著說:「這頭陀以為施點妖術壓住骷髏,貧道就奈何他不得。哼!貧道只需以一蓋覆之,便能移走骷髏。」
與其他骷髏不同,在這個骷髏形狀可怖的枯骨中央,居然長著兩片色澤鮮艷的肉|唇。肉|唇微微張開,從暴露的窟窿看進去,還能見到一條紅色的舌頭。
卻見那乾元子舉著蓋子來到骷髏前方,頭陀倒挺大方,雙手一攤:「請吧。」
望著他們的背影,韓湘擊掌大樂:「柳刺史派頭真大,身邊都有便裝隨扈了。叔公您可差遠了。」
會念經的骷髏不見了!
「哎呀,您也太當真了,我不就是想讓叔公出來散散心,看個新鮮玩意兒嘛。」
柳泌倨傲地點了點頭,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派頭。韓湘這才明白此人身份,想到前些天皇帝任命柳泌為台州刺史,叔公韓愈是最先上諫表的,怪不得柳泌一副懷恨在心的樣子。叔公故意稱他為真人,是譏諷柳泌還沒走馬上任吧?其實台州刺史是正五品的官,韓愈的中書舍人同樣正五品,兩位品級相當,卻相互鄙視,韓湘不禁在心中暗笑。
韓湘和叔公韓愈的立場畢竟有所不同。韓愈尊儒,佛道皆反,韓湘卻崇尚老莊學說,一心求仙問道,自己也修鍊至今,當然希望看到道法的興盛。這回西市大柳樹下,假天竺人借佛老之名,以有記載的奇聞逸事來欺騙缺乏見識的民眾,韓湘對此行徑極為反感,本來就有上去揭穿他的意思。剛聽說有道士出頭了,心中也暗暗驚喜。然而不論是剛才的柳泌刺史,還是眼前的這位,都讓韓湘隱隱感到身為同道的羞恥……
道士伸出雙手要接,遞蓋子的卻笑道:「喂,萬一你給我弄壞了怎麼辦?管不管賠啊?」
「那……」韓湘心中作癢,實在想看道人與頭陀鬥法的九_九_藏_書場面。韓愈對他是又好氣又好笑,素知這個侄孫不務正業,好玄喜道,但用心還算清白正直,遂道:「你要看就看,我先走了。」
「哼,現今長安城內各家寺廟的俗講佛經,撞鐘法螺,哪個不是靠著嘩眾取寵來蠱惑人心。這西市獨柳樹下的把戲還真是小巫見大巫,不值一觀了。」
韓愈陰沉著臉,沒有回答。
正在混亂之際,只聽有人大叫:「金吾衛在此,速速讓開!」數名身披明光鎧的兵士衝破人群,徑直來到大柳樹下。有人甩開鐵鏈,一把兜住了乾元子,又有人從地上抬起頭陀,掀到馬背上,隨即從人群讓出的通道迅速撤離。
「聖上竟被這樣的人蠱惑。咳!」韓愈痛心疾首。
頭陀緩緩地收回長刀,好像打算認輸了。但是一轉眼,他又重新舉起刀,向自己的腹部猛插|進去。
「這是在幹什麼?」
「還是有區別的吧。」突然從旁邊傳來一句陰陽怪氣的話。
韓湘辯道:「道士並非都如叔公所說的這麼不堪。我記得,玄宗皇帝曾經問青城山的真人羅公遠要仙丹,羅真人就拒絕說人間的腑臟充滿葷血,『三田』還沒虛,『六氣』還沒潔,他要求皇帝先修鍊十年,必須等修成以後才能給仙丹。羅真人還勸誡皇帝不要求仙,說:『經有之焉,我命在我,匪由於他。當先內求而外得也。刳心滅智,草衣木食,非至尊所能。』這些話,難道不是修道的真諦嗎?安史之亂后,玄宗皇帝幸蜀,有人看見羅公遠到劍門迎駕,一直將皇帝護送到成都,才拂衣而去。這樣的真人,叔公並不厭惡吧?」
「哦?」韓湘問,「你們怎麼知道他拿不起來?」
從太宗皇帝以文成公主和親吐蕃之後,大唐與吐蕃的關係幾經波折。安史之亂后,大唐國力衰頹,吐蕃乘虛而入,侵佔了河湟多地。代宗皇帝和德宗皇帝在位期間,雙方曾有過幾次激烈的大戰。當今聖上即位之後,為了集中力量削藩,一直努力與吐蕃修好,而吐蕃疲於應付西方興起的大食國,也無力再在東線與大唐對抗,所以,自元和以來,唐吐之間還算相安無事。元和年間,長安接待了數批來自吐蕃的使者,也不時能見到一些吐蕃的客商和僧人。
這話夠尖刻,果然把柳泌刺得面色一變:「貧道奉聖上之命,明日就要赴台州去了,此刻還要去整理行裝。恕不奉陪!」說著,也不等韓愈有所表示,轉身就走。原先圍在他身邊的幾個便衣壯漢連忙緊隨而去。
正琢磨著,柳泌倒主動和韓湘打起招呼來:「這位郎君想必就是韓舍人的侄孫韓湘吧。」
「未曾親眼見九*九*藏*書過,但也有所耳聞。據說在太宗皇帝貞觀年間,王順山上有一座悟真寺,寺中一僧夜裡總在寺旁的藍溪聽到吟誦《法華經》的聲音,卻看不到人。多番搜尋后,才在岸邊的一塊巨石下挖出一個骷髏,其唇吻如鮮,入夜便開始誦經。悟真寺的僧眾得之若寶,將其供奉在千佛殿西堂之下,長安城中自達官貴人到普通百姓,俱來參拜,悟真寺一時名聲大振,還得了許多供奉錢財,可謂生財有道。」韓愈說著,鄙夷之色溢於言表。
每當頭陀對骷髏念過咒語后,便有悶悶的誦經聲從骷髏的嘴裏傳出來。立即有人聽出來,骷髏所誦的正是《金剛頂經》的經文。
見他的氣勢這麼足,遞蓋子的百姓忙道:「拿去拿去,我要那麼多竹蓋子幹嗎。」
奇怪的是乾元子竟然不躲也不閃,長刀轉眼就到了他的頭頂,卻又詭異地停住,再也砍不下去了。
「骷髏去哪兒了?」
中書舍人韓愈雖著便服,仍有一身端嚴之氣,在周圍的一片亂糟糟中顯得鶴立雞群。
寒光閃過,「啊!」眾人驚叫,大家都看清了頭陀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長刀。
突然,頭陀暴喝一聲,高舉右手向道士揮去。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從這張嘴中還能發出人聲!
韓湘的思緒被打斷了,那個道士開口對眾人道:「諸位,誰能取一個蓋子過來?貧道欲借來一用。」
韓湘卻在想,自己入道至今,還真沒聽說過什麼乾元子,口氣又大過天,究竟何方神聖?
韓湘忙問身旁的路人:「怎麼回事?」
「哼!烏煙瘴氣,成何體統!」
韓湘皺了皺眉:「那麼說是頭陀贏過了道士?」
「也好,叔公自己小心啊!」韓湘如蒙大赦,當即往人群的空當中鑽進去。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卻見頭陀和道人相對而站,兩人中間的一塊石板上就立著那個會念經的骷髏,不過此時並無誦經之聲,兩個對決之人也沒什麼動靜。
眾人起鬨:「真的假的呀?」果然有好事者,立即送上一個竹制的圓形蓋子來,看樣子是剛從他家籠屜上取下的。
「面孔倒是黑黢黢的,可比常見的天竺頭陀壯實多了,但要說是新羅人,我更不信。叔公,你看他會不會是吐蕃人?」
韓湘笑道:「所以嘛,您也別光顧著向聖上諫言求仙煉丹之事。而今大唐佞佛之風愈演愈烈,您是不是也該予以鞭撻呢?」
韓湘朝大柳樹下望去,原先那個頭陀對面,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道士,正與假天竺人彼此虎視眈眈,像是要開架的樣子。
頭陀鬆開手,向後倒退一步,臉上露出可怖的神情,似乎真被道士的法術降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