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游去
第八節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焉。」
「破不破,反正都一回事。」
韓湘大吃一驚,來人竟是今天才認識的柳泌——柳真人、柳刺史!
「怎麼,怕我連累你?」
韓湘卻叫:「等等!」
禾娘卻徑直來到榻前,將冒著熱氣的葯碗往几上用力一放,誰都不理,扭頭便走。
「可你殺人——」韓湘的臉色更白了,他想說人命關天,不該輕易下狠手,但又覺得崔淼做得沒錯。
「你當真?」崔淼將瓷缽往旁邊一放,恰好禾娘端著個碗進門,他沖她便道,「去把葯潑了,韓郎要成仙,用不著吃藥。」
崔淼思忖道:「你是說他們做了一場戲,讓道士當眾揭穿頭陀的骷髏,藉以證明佛門在騙人?」
兩人推杯換盞,親熱得不行。一個金吾衛雙手捧出骷髏,笑道:「我把這玩意兒吊上樹的時候,還擔心它會摔下去呢。我說,它到底是怎麼念經的?也給咱們哥幾個見識見識吧。」
醒過來時,腦袋上彷彿帶了個鐵箍,生疼生疼的。
乾元子向頭陀敬酒道:「來,來,今天多有得罪,見諒啊!」
過了一會兒,他才看清周圍的環境:狹窄的小屋,門半開著,秋陽灑落的青磚光可鑒人,秋風徐徐而入,帶來一股好聞的葯香。
「說到興慶宮,你可知那裡最近出了一件大事?」韓湘突然吞吞吐吐起來,「……與靜娘有關。」
柳泌邁步進屋,剛才還熱熱鬧鬧的屋內頓時鴉雀無聲。韓湘再不敢探頭去看,只得躲在窗下屏息偷聽。
「還能怎麼辦?隨他們去唄。我們管不著,也沒手段管。」
……
今天沒有聶隱娘,也沒有白蝙蝠,所有的咒語法術統統失靈,最可靠的還是自己的兩條腿。韓湘奔出小巷,前方儘是密密匝匝看不到邊的鋪頭,原來到了西市最熱鬧的區域。人聲鼎沸,人頭攢動,韓湘抹頭便朝最擁擠的地方跑過去。身後輪番響起鋪面翻倒和叫罵打鬧的聲音,韓湘心中暗喜,又跑了一陣子,終於聽不到追兵的聲音了。
「哎呀!你……」
崔淼一夾馬腹,朝朱雀大街的方向奔去。
「還有什麼事?」
「因為現在柳泌所獻的,是強身健體的金丹。而皇帝讓他去台州煉的,乃是羽化成仙的仙丹。」
「你打死的?」
「什麼樣的消息?」
韓湘這才安分下來九九藏書,左右四顧道:「這是哪裡?」
「當今天子駕前的頭號紅人,以方士身份當上刺史的,絕對前無古人。」
安史之亂后,大唐從皇帝到黎民百姓都陷入了六神無主的狀態,佛道同樣彷徨低落了一段時間。從平叛到恢復秩序和國力,再到如今掃除藩鎮割據,皇帝竭力中興的這幾十年中,既有李泌這樣的仙人宰相衷心輔佐皇室,也有不空、惠果等以佛法為皇帝啟迪心智的佛教高僧。但相比之下,自從李泌仙逝之後,道教再也沒有出現能夠對皇家產生重大影響的人物,從德宗到順宗皇帝,都禮佛極甚,道教又落了下風。當今聖上在登基之初,曾頒下詔書,不得度僧尼,不得建寺廟,似有打壓佛教的意思。元和五年,出使新羅的宦官張惟則所攜之金龜,激起了皇帝對神仙之事的興趣。直至如今,柳泌獻丹博取聖寵,並以方士身份出任一州刺史,似乎道教有了反敗為勝的勢頭。
頭陀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大笑道:「我倒沒什麼,這一套玩得熟了。不過今天掐老兄的脖子時,用的力道大了些,還要請老兄別見怪啊,哈哈。」他這番話說得挺流利,但異族口音越發明顯了。
韓湘將經過敘述了一遍。
「他的目的何在呢?」
「不會的。你知道我們不會的。」
「他們查不到的。我把屍體扔到孫屠戶的院子後面。那裡一年四季臭氣熏天,骸骨斷肢一大堆,很難被發現。」
說話聲瞬間低落下去,韓湘聽不見了,急得抓耳撓腮,忍不住把腦袋向上探了探。「咕咚」一聲,額頭撞到了窗楣。他還沒顧得上疼,就聽柳泌在屋中喝道:「窗外有人!」
「哪裡哪裡!」
韓湘恨道:「可惜後面的話就一點兒沒聽見了,不知這天大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眾人發出一陣鬨笑。韓湘正俯在窗下傾聽著,突然眼角掃到動靜——自己剛進來的角門被推開,又有人來了!
原來頭陀的名字叫索赤達。聽乾元子這麼一說,索赤達示意金吾衛道:「你把它抱抱好。」屋內諸人都安靜下來,索赤達又幹了一杯酒,正襟危坐,盯著骷髏不再說話。
「皇帝之樂,我這個江湖郎中當然不懂,也沒興趣懂。」崔淼道,「但據你所說,大柳樹前的這一幕騙https://read.99csw.com局,似乎是柳泌幕後主使的?」
「哪有啊!我都讓人給追得暈頭轉向了……」韓湘的臉色一變,「追兵呢?你抓住他了嗎?」
「也虧得你命大,瞎跑還能跑到藥鋪旁邊來,正好讓我碰上。要不然你就給打昏拖走了。」崔淼往韓湘身邊一坐,「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你是和什麼人結的仇?」
「先別急著回去,說不定還有人在附近尋找你。你安心在此待上一夜,等我確定了周圍沒有伏兵之後,你再走不遲。」崔淼說著站起身來。
片刻之後,屋內真的響起來一陣誦經之聲。
韓湘道:「我叔公認為他就是一個沽名釣譽,討聖上歡心的小人。」
「巢穴?」崔淼嗤之以鼻,「你們這些山人修鍊時鑽的洞方可稱為巢穴吧?我這裏雖然簡陋一點兒,但也是正兒八經的住處。」
公開的鬧劇收場了,陰謀卻在暗處悄悄延續著。
崔淼挑了挑眉毛。
「哎,你去哪兒?」
韓湘被他嗆得有些發悶。
韓湘點頭。
順著這匹馬的位置往回看,地上一連串的紅色斑點,一直延伸到院門口,就連門外的石階上也濺著好幾滴。
韓湘撒腿便跑,從角門一徑而出,沿著小巷向前狂奔。他聽到後面追趕上來的急促腳步聲,但無人叫喊,很顯然他們也不敢暴露行蹤,亦未使用馬匹,總算給了韓湘一線希望。
崔淼似笑非笑地看著韓湘:「奇怪,你不是故意逃到我這兒來的嗎,怎麼又問我?」
正在慶幸逃過一劫,忽覺背後又有動靜,他剛想回頭,頭頂遭到重重一擊,眼前頓時漆黑一片。
韓湘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在院子後部發現了一扇小角門,輕輕一推,門竟開了。他躡足進院,便聽到有人在房中大聲說笑。韓湘循聲來到正房的窗下,窗戶半開著,說話聲混雜著酒氣從窗內湧出。往上探一探頭,便可清楚看到屋中的情景。只見那些金吾衛團團圍坐著,正在愜意地喝酒說笑,道士和頭陀夾在他們中間,也自談笑風生。假天竺人的腹部尚且血污一片,看上去十分嚇人,長刀倒是沒再插著,就甩在旁邊的地上,不過已經縮成短刀了。
「死了?」
韓湘看愣了:「公主都沒這麼大脾氣吧。」
「我是去給皇太后診病,又不是去打聽奇聞read.99csw.com軼事的。」
崔淼冷冷地說:「不知道。」
崔淼也不理他,轉身出了屋。
索赤達猝不及防,被打得咳了一聲,誦經戛然而止。
崔淼尖刻地問:「因為舍不掉這個污穢的塵世?」
崔淼搖頭:「不對,他的野心絕不止於此。而且你看,他甚至和吐蕃人勾結起來,還能令吐蕃姦細乖乖地配合他做戲,可見其能耐之大。」
「我都看見了,二位今天幹得不錯。」柳泌的嗓音特別尖澀,聽得人百爪撓心般難受,「但你二人都必須立刻離開長安,我明日啟程赴台州時,你們就藏身於我的車隊中,一起出城吧。這些金吾衛的甲胄也要藏好了,千萬不能露出馬腳。」
「就因為他會煉丹?」
「天下竟有此等好事,你就少矯情了。」崔淼冷笑,「要我說,你二人若是真在青城山遇上了仙人,乾脆就直接飛升得了,還回來作甚。」
「你看呢。」
他大搖大擺地走出宋清藥鋪的正堂,騎上馬悠悠向東而行。晌午剛過,西市上依舊熱鬧非凡。崔淼冷眼四顧,並未發現什麼異常。大柳樹下,簇擁了好幾天的人群已然散盡,還有不少香火和供品剩在原地,被踩踏得亂七八糟,遍地狼藉,卻也無人理睬。
韓湘道:「你聽我說,前日,興慶宮中有一個宮婢羽化成仙了,據說願把秘訣傳給靜娘。所以,聖上已命靜娘去青城山尋仙,不日即將啟程。又命我同行。」
「是關係到你們吐蕃生死存亡的消息。」
「要不怎麼辦?你都把人引到我這兒來了,我若是放走了他,別說今後我與禾娘都會有危險,還得連累宋清掌柜。」
「我說過,不會讓你白乾的。你附耳過來……」
「可是……柳泌那幫人的形跡怎麼辦?」
韓湘嚇得趕緊一貓腰,閃到窗下的一堆雜物後面。
「你?」
「這個……」索赤達仍然操著怪裡怪氣的唐語道,「贊普命我潛伏長安,我不敢自作主張離開啊。」
從一開始,他就識破了假天竺頭陀的騙局,卻沒想到這齣戲唱得如此精彩,居然有各種角色連番登場,以至於當頭陀插刀自盡時,連韓湘也猝不及防,給嚇得不輕。不過他還是很快反應過來,悄悄尾隨著這一小隊金吾衛,想要探個究竟。
「如果你帶一個重大的消息去給你們贊普,他應該read.99csw•com不會責怪你,反而要大大嘉獎吧。」
「真的?」
大唐從建國之初,便尊道為國教,還把老子尊為玄元皇帝,視為李唐皇家的老祖宗。道教興盛一時,唯一能與之抗衡的,只有百多年前從西域傳入中原的佛教。佛教雖然是外來的,卻因為有如玄奘這樣的大德高僧的推廣,在中原生根發芽,迅速壯大。到了則天皇帝時期,武皇為了打壓李氏,更是尊佛抑道,大唐境內佛寺如雨後春筍般建立,信眾之廣漸漸壓過了道門。開元年間,玄宗皇帝好神仙之事,道教又得到了翻身的機會,道士們重新出入宮廷。像韓湘提到的羅公遠,便是玄宗皇帝在位期間一位重要的道教人物。但與此同時,三個來自天竺的密宗高僧引入密教佛法,也成了玄宗皇帝的座上賓。所以說,如果把佛道兩教看成對手的話,雙方一直互有勝負,難分高下。
崔淼道:「這我倒不懂了,既然他煉的丹藥那麼好,為何皇帝還要派他去台州煉丹呢?」
「有道理。柳泌自己去當刺史,不便出頭,便叫手下出面收羅信徒,聚集勢力,倒不失為一個好手段。看來此人確實不簡單。」
崔淼把藥箱往肩上一挎:「興慶宮!王皇太后她老人家還等著我呢。」
崔淼笑道:「既然是天大的秘密,哪那麼容易讓你聽到的?也虧得你沒聽見,要不然估計命就真沒了。」他拍了拍韓湘的肩膀,「行啦,你就好好睡一覺吧,醒來時傷痛應該大為緩解了。我這葯雖比不上仙丹,治點兒皮肉傷還是綽綽有餘的。」
「原來這幾天,在大柳樹下鬧騰的就是這夥人啊。」崔淼點頭道,「我早就看出那個頭陀是騙子,卻不料竟是吐蕃來的。所以說,他們並不單單為了騙些錢財。」
韓湘頹然倒回榻上,虛弱地問:「怎麼是你?」
韓湘拐到一座大宅的院牆下,撐著腰大口大口地喘粗氣。
「你不是偷聽到,柳泌有個天大的機密要送給吐蕃贊普嗎?」
門邊的案前,一個人背對他而站,正在搗鼓著什麼。
「我猜……是你的巢穴!」
「別亂動!葯還沒上完呢。」門邊之人聽到動靜,手捧著一個青瓷小缽來到榻前。
「對,同時還幫那個道士揚名立萬。」韓湘道,「那個什麼乾元子,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可是經此一役,大家九-九-藏-書都知道他法術了得,就可以開山立宗收弟子了。」
「呃,是靜娘指名要我相伴的。我叔公還老大不情願,說我總摻合這種虛妄之事,可聖上已經下旨,他也沒辦法。我,也沒辦法。」韓湘說完,便眼巴巴地瞅著崔淼。
韓湘沉吟片刻,難得一本正經地說:「我覺得可能有一個目的:打擊佛法。」
「他先你一步飛升了。」
乾元子也笑道:「索赤達,你就給他們開開眼?」
「當然不是。搞了這麼大的陣仗,居然還敢在天子腳下假冒金吾衛,咳!」韓湘嘆道,「如今的大唐,如今的長安,怎一個『亂』字了得。」
「要不是我,」崔淼撥開韓湘的束髮,將小缽中的藥膏細細塗抹到頭頂的傷處,「你此刻就白日飛升咯。」
韓湘乖乖地將葯湯一飲而盡,又見几上闔著一面銅鏡,隨手抄起來便照:「你說我這不會破相吧?」
「吐蕃人又是圖的什麼呢?」
「似乎是這樣。」
「哦。」韓湘點點頭,彷彿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認識到整個事件的陰森和恐怖。這不是兒戲,而是你死我活的搏殺。
崔淼反唇相譏:「神仙也沒你這麼愛管閑事吧,快把葯喝了!」
韓湘剛想撐起身,一陣劇痛從額頭直鑽入腦心,他忍不住哼出聲來。
一個文士模樣的人走在最前面,身後簇擁著好幾名壯漢。
「還有那個柳泌真人,又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在興慶宮常來常往嗎?」
「哎呀,萬一京兆府查上門來,那豈不是我連累了你?」
「那也挺好……」
韓湘沉著臉不吭聲。
四下無人,唯有斜陽在院牆上拉出長長的陰影。韓湘躡手躡腳地來到那個院子前,扒著門縫朝里張望了一下。只見空落落的頭進院落中,幾匹馬拴在樹樁上,其中一匹的鞍上還能看見清晰的血跡。
抱著骷髏的金吾衛朝自己的懷裡猛瞧,正疑惑著呢,乾元子忽然向索赤達的肚子猛擊一拳,大笑道:「吐蕃人的肚子可真厲害,又能念經又能插刀,哈哈!」
「原來如此。」崔淼露出特有的嘲諷笑容,「皇帝才四十齣頭吧,就想升仙了?看來他這個皇帝,當得也不怎麼有意思嘛。」
韓湘俯下身仔細端詳血跡,後來乾脆伸出手指蘸了蘸,又舉到鼻子下嗅了嗅。不禁搖頭——根本沒有血腥味。
「嗯,宋清藥鋪,我沒猜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