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龍子
第三節
崔淼笑了笑:「有志氣,省著點用。」
沉默片刻,崔淼主動補充道:「這本集驗方書,是草民母親的家傳。」說完,他鼓足勇氣再次抬起頭,隔著香熏的裊裊煙霧望上去,朦朧之中,皇太后的端正身姿多麼像供奉的神祇。
崔淼很希望能夠陪伴在她身邊,就像上次那樣,即使自己心懷叵測被她看穿,結果功虧一簣,但只要能時時刻刻守著她,護她平安,也就值得了。
「我不知道。皇太后,關於我的母親,我什麼都不知道。」崔淼回答,眼前一陣模糊。
崔淼在綉氈上正襟危坐。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皇太后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崔淼閉上了眼睛。
「淮西,蔡州。」
「幾月?」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崔淼在心中念禱,求求您保佑我這個罪人吧。
放生橋下突然一陣喧嘩,緊接著有人衝上橋來。跑在前面的是個孩子,矮小的身軀在滿橋的攤子中靈活穿梭,後頭的大人一時追趕不上。
「我知道它在哪裡。」禾娘說,「你付酬金,我便告訴你。」
崔淼強抑住喉頭的痙攣,回答:「我,不知道。」
「神醫?」崔淼情不自禁地反問,「家父行醫為生,卻算不上神醫。也許,說他是庸醫,更合適吧?」
「崔郎中的父親也是神醫嗎?」
崔淼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已經收乾的汗又重新冒出來,濕透了全身。他沒有勇氣再去看皇太后,也不敢想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麼一席話來。他只知道,這些話憋在心中太多年,今天,終於有人可以傾訴了。
崔淼翻了個身,面朝內躺著,不一會兒便發出低沉的鼾聲。
崔淼雙膝一軟,應聲跪倒在紅氈上,深深叩首。
皇太后沉默片刻,問:「難道崔郎中的父親,沒有讀過這本書嗎?」
「當然不是!他和我沒有半點相似之處。我的父親怎會那麼不堪!」崔淼聲色俱厲地吼起來,「但他畢竟於我有養育之恩,所以我才親手為他下葬,並且至今用著他的姓。他是小人,我卻要做磊磊君子。況且,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姓氏是什麼。除非有一天,我找回了我自己的姓,在那之前,我都要用著這個可恥的姓氏,時刻警醒自己,是不是要一直恥辱到死!」
她從旁邊拉過一隻枕頭來,抬起崔淼的腦袋墊上去,嘴裏嘟囔著:「我把採下的菊花晒乾了,填在裏面。你聞聞,有沒有一股子清香?」
「抓住他!」
當時,鄭瓊娥來請崔淼入寢閣,他連忙起身整肅了衣袍,屏息斂容隨她走進去。
這時他才想起來,裴玄靜已經離開長安了,據說是去尋仙。但崔淼知道,事情絕對沒有那麼簡單。尋仙之說由興慶宮起,旨意卻出自大明宮,其中的詭譎可想而知。崔淼不得不承認,裴玄靜的境界和膽識遠遠超過自己。
沒錯,長安城中有他苦心經營的目標,他已經越來越與之接近
九_九_藏_書了,卻也感到越來越大的惶恐和空虛。裴玄靜曾經多次勸他放棄,甚至許諾與他一起走,是他自己執念太深,不願割捨。但是今天,他真的害怕了。
李景度不禁坐直了身子,仔細端詳她的臉:「我們波斯人做生意的規矩可是一手交貨,才能一手交錢。」
「二十八歲。」
「拿去吧。」崔淼示意孩子。
禾娘愣愣地看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才說:「怎麼喝醉了?你從來不會喝醉的。」
「家父從未告知。」
「絕不敢欺瞞皇太后。只是我從小到大,看見被家父醫死的人,遠比醫好的要多得多。為了躲避那些死者的親人上門尋仇,我們只能一次次搬家,四處躲避。我就是在這樣的東奔西跑中長大的。」崔淼回憶著,哂笑起來。
鄭瓊娥在崔淼身邊鋪了一塊綉氈,崔淼眼觀鼻鼻觀心,絕不敢東張西望,卻在與鄭瓊娥的一錯身間,捕捉到了她那憂慮的眼神。
「令堂呢,也沒有對你說過嗎?」皇太后的語氣平和溫柔,像極了一位慈祥的長輩在同崔淼聊家常。
他只有一個念頭:去找裴玄靜。
崔淼喝道:「怎可偷人東西,還給人家!」
「令堂也葬在那裡嗎?」
孩子沒有吭聲,眼淚卻撲簌簌地掉下來。
崔淼一笑:「他讀不懂。」
「崔郎中多大年紀了?」
「可是崔郎中為我診治,明明比那些御醫都更有效。」
皇太后沉吟道:「也對。此事應該先問過令尊。」
禾娘緊抿雙唇,與波斯人默然對峙。從祭堂頂上傳來烏鴉的聒噪,聲聲不絕。
禾娘從妝奩中取出黛石,三下兩下就將眼圈描得更黑更深,又麻利地畫了濃眉,連嘴唇都塗成赭色。她脫下襦衫,看了看胳膊上的青色抓痕,正是昨夜他推拉她的印跡。她若有所思地停下來,發了一會兒呆,才拿起早就擱在榻邊的衣裙。先套上燈籠褲,再罩上綴滿流蘇的袍子,腰間束帶,最後戴上覆有面紗的綉帽。鏡中,一個綽約又神秘的「波斯女郎」煥然而生了。
「崔郎——」禾娘的聲音直發顫,她還從來沒見過崔淼現在的樣子,心慌極了。
「怎麼可能?」
孩子眨眨眼,響亮地應了聲:「欸!」朝崔淼鞠了一躬,便跑下橋去了。
他半倚在她的肩上問:「你在等我?」
為了不被人認出來,再次回到長安后,禾娘總是換過裝才會外出。跟隨在崔郎中身邊時,她是青衣隨從,獨自一人時,她便祭出這一整套波斯裝扮。這還是崔淼從波斯人李景度那裡搞來的。當然,若非萬不得已,禾娘基本上不會獨自出門。
紫色帳帷向兩側掀起,以金鉤搭住。王皇太後端坐榻上,從西側窗牖照入午後的艷陽,在她的臉上和身上塗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也給久病憔悴的形象增添了些許光彩。
攤販中大多是售賣釵環、義髻、脂粉、香料、綾絹這類女子所喜之物的,也有不少read.99csw•com賣舊衣裙、假古董、粗簡的書卷和字畫,以及佛像和香葯等等貨品。崔淼在石拱橋邊的磨鏡小鋪前下了馬,隨口問看鋪的少年夥計:「你家掌柜的呢?」
「明白了,崔郎中退下吧。」
「等,我每天都在等你!」她氣鼓鼓地說了一句,又心酸起來,「可你並不是每天都回來。」
「他偷什麼了?」
「是嗎?今天我不是回來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人卻左右亂晃。禾娘只得架著他往房裡走。好不容易挪進屋裡,崔淼就像根木頭似的摔在榻上。
崔淼抬起手,輕撫禾娘的臉蛋:「可憐的禾娘……」
崔淼把她拉向自己,酒氣直噴到她的臉上:「再告訴你一個秘密,他根本就不是我的親爹。」
禾娘嚇得一哆嗦:「不是?」
崔淼冷冷地回答:「書已經燒了。不過,所有的驗方都在我的頭腦里。」
可是,今天他才跨入一層帷簾,就聽到鄭瓊娥低聲道:「崔郎中,快拜見皇太后。」
「我是想醉,可是……」他突然又把眼睛睜開了,「不管我怎麼喝酒,只要感覺快醉的時候,我就再也喝不下去了。每一口酒灌進來,都好像是火,是刀,根本就咽不下去,就算吞下去了,也會馬上忍不住吐出來。我沒用,我根本連讓自己醉都辦不到!」
「夠了夠了。」小販把東西往崔淼手中一塞,趕緊捧著錢走了。
孩子不答,只管拚命掙扎。追趕者跑來,劈手打了孩子一個耳光:「叫你偷!」
「真正的姓氏?」禾娘喃喃,「我也不知道我真正的姓氏是什麼,是賈,是郎,是王,還是聶?」她咯咯地笑起來,「崔郎,你見沒見過一個人有我這許多姓的?」
良久,又聽得皇太后道:「請崔郎中坐吧。」
為什麼不呢?
但是他立刻就發現,情形不同以往。前幾次來垂簾問診時,都要穿過一重又一重的紗帳,越往裡走,光線就越昏暗,直到自頂曳地的紫色帳帷外,才會命他行禮參拜。每次當他跪下時,眼前永遠是那尊壓覆帷帳的純銀坐象,香煙從翹起的象鼻中縷縷不絕地吐出來,以至於他總感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座佛堂,而非宮殿之中。
禾娘愣愣地看著他,良久,巡夜的梆子聲才將她猛然喚醒。她躡手躡腳地爬下榻,往外走了兩步又返回來,從榻腳扯過單衾,蓋在崔淼的身上。
熱火朝天的市集喧鬧瞬間遠去,崔淼失神了。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夜晚,整個東市裡只有他和裴玄靜兩個人,長安城的百萬之眾悉數退卻到黑暗後面,令他在那一刻產生了擁有天地,也擁有她的錯覺。而此時他站在人群的中央,感受到的唯有失落和孤獨。
崔淼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嗯。」
長安城中的慣例:每到寺院開筵講經的日子,寺院周邊總會聚集許多來聽講的百姓,小販們也藉著人潮擺攤做生意。東市上有一座寶應寺,當它九九藏書講筵之時,因平康坊中的娼妓們都會相約來聽,故而風光更與別處不同。這一天,來東市的人比往常要翻好幾倍。
暮鼓快完時,禾娘聽見藥鋪後門傳來亂七八糟的敲門聲,她從門縫朝外一看,趕緊把門打開。
難道,這就是自己窮盡心力所要追求的嗎?
「家父早已亡故多年了。」崔淼說,「就葬在一大片亂墳堆中。周圍都是那些被他治死的人的墳頭。」並沒人問他這些,但他卻控制不住自己了,「其實也不能都算在家父的頭上。因為到後來,只有一些久治不愈、身患絕症的人才會來找他。死馬當作活馬醫,他也就一通亂治,當然絕大多數都死了,但也有極少的時候,一兩個病人撞上大運,居然起死回生,便對家父感激涕零,甚至酬以重金。於是,我們的日子就還能過得下去。我還記得,在家父去世前那幾年裡,總有彌留的病人被扔在我家門口。也有家中貧困,無錢醫治的,親人就把他們送過來,看能不能給救活了。結果那些人,幾乎都是我推著一個破板車去埋的。我一共埋了多少死人,自己都記不清了,直到把家父也埋在裏面,我才能離開那個地方,發誓永遠不再回去。」
「不知道?」
孩子遲疑著接過紙和筆。
崔淼在橋上目送著,直到那個小小身影消失在街巷中,才飛身上馬,向北而去。
「在我的記憶中,他沒有一天不是醉醺醺的。一個醫人,卻成天喝得酩酊大醉。你想想看,他如何能給人治病?又如何讓人相信他的醫術?」崔淼的雙目充滿血絲,連眼眶都是通紅的,「當然咯,其實他根本就沒什麼醫術。光憑著從那捲方書里抄下來的十幾個方子,就連蒙帶騙地混了大半輩子。」他猙獰地笑起來,「你知道嗎?這個人就是我的爹爹!」
小販罵罵咧咧地轉身要走,突聽有人在背後道:「慢著。」他一回頭,崔淼遞上幾枚銅錢:「這幾支筆,還有這幾頁皇曆,我買了。」
崔淼差點兒跌在她的身上。
「奇書?」
崔淼眉頭一皺,擒住孩子的細胳膊。只見他衣衫襤路,面黃肌瘦,一看家境就不怎麼樣。
皇太后終於又開口了:「既然有這樣的好書,崔郎中可否獻出來,由太醫館登錄刻印,頒行天下,豈不是一件造福百姓蒼生的好事?」
「禾娘,禾娘。」他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波斯人在找一把匕首,對嗎?」
崔淼發出含糊的聲音,好像在說什麼。突然,他用力將禾娘推開去。他的力氣很大,禾娘差點兒從榻上摔下去。「崔郎!」她驚叫一聲。
「你還知道回……」半句責怪的話噎在喉嚨里,禾娘詫異地看著崔淼酡紅的臉,這張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加魅惑了。
禾娘沒有答應。
那小孩受制於人,只得把筆還了過去,腮幫子卻鼓得老高,像強忍著才沒哭出來。
崔淼俯首不語。
一個慈和的聲音說:「
九*九*藏*書沒想到,崔郎中還這樣年輕,醫術就十分高明了。」皇太后並沒有追問。
崔淼騎馬緩行於東市的十字大街上。放生池邊人山人海,鱗次櫛比的小攤販們把小小的池子圍了個水泄不通,連石拱小橋上都擺滿了攤子,簡直寸步難行。
祆祠離得並不遠,腳步輕盈的「波斯女郎」很快就走到了,並且順利叫開了門。波斯奴子一邊領路,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她。不會說波斯語,卻指名道姓要見李景度,奴子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奇怪的波斯女人呢。
他要把方才發生的一切都告訴她,包括自己在皇太後面前脫口而出的話,以及那些並沒有說出來的,全都告訴她。很久以來他就有這樣的衝動,但每次見到她,卻又不知如何開口了。
「你瞎跑什麼?」
「謝謝郎君!」小臉蛋上愁雲散盡,笑成了一朵花。崔淼又從袖籠中摸出一小面銅鏡來,遞到孩子手中:「你再幫我個忙,把這面鏡子送到寶應寺前磨鏡子的攤上。」
崔淼的腳步聲終於遠去了。禾娘又等了片刻,院中再無響動,她知道他已經離開,才推起紙窗,陽光頓時灑滿了小榻,卻照不亮她的臉。打開的妝奩上豎著一面小小的鏡子,鏡中映出一張徹夜未眠的面孔,黑眼圈中的兩隻眸子倒是灼灼如電。
哈,崔淼對著水中的倒影苦笑起來,你是誰?他喃喃自問。假如一個人連這個問題都回答不了,那他又怎麼能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呢?
「哦,你有?」
禾娘的動作一滯,嘴角扯了扯,彷彿在笑,然後轉身離去。
「回皇太后,草民幼年失恃,從未見到過母親。」
他用力捏住禾娘的胳膊:「你知道為什麼嗎,為什麼會這樣?」
「皇太后在上,草民崔淼拜見太后千歲。」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直發抖,緊張而乞憐。突然之間,所有的桀驁不遜都跑到九霄雲外去了。崔淼五體投地拜倒在皇太後面前,心情從未如此忐忑,就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來拜見母親,害怕著懲罰,又期盼著原諒。
那人指著小孩的手:「我攤子上的筆,讓他一把抓走好幾支!這小本生意的,怎麼成!」
崔淼轉身牽馬上橋而去。來到拱橋中央,他停下來俯瞰池上幾隻悠閑環遊的野鴨,其中一隻發現了水下的食物,突然一個猛子扎入水中,須臾又浮出水面,錦緞般的羽翼滴水不沾,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也成,客官您走好。」
在圓拱形祭堂後面的琉璃屋中,李景度翹著二郎腿斜卧于氈毯上。等到禾娘掀起面紗,他才手抹唇髭笑道:「我知道了,你就是崔淼的那個小女人,是他問我要的這身衣服。不錯,穿著還挺漂亮,又與真正的波斯女人不同,別有一段風韻——找我有事?」
小販一愣。
「到寶應寺門口去磨鏡子了。今天上寶應寺聽講經的娘子們特別多,生意好做呢。」小夥計機靈地說,「客官是有鏡子要九-九-藏-書磨嗎?可以放在我這裏,也可以去寶應寺前找我家掌柜的。」跟著他的眼風,崔淼掃視鋪子兩旁,果然有形跡可疑的人正在朝這邊張望。
實際上,除了滿頭銀髮之外,王皇太后的容貌並不顯得十分衰老。也許是常年避世的緣故,她面上的肌膚非常白皙,鮮有皺紋,神態更是安詳,一種視死如歸的安詳。看到崔淼不顧禮儀投來的目光,她竟然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的凄涼悲意就像一把凌厲的匕首,將崔淼的心刺得狠狠一顫。他趕緊又低下頭去,只覺心跳如鼓,兩隻手掌心裏握滿冷汗。
你是誰?就在今天,王皇太後向崔淼提出了這個問題。
崔淼笑道:「他一個人從早到晚,能磨幾塊鏡子?算了,我還是過幾日再來吧。」
崔淼騰雲駕霧般地退出寢閣,在側帷,鄭瓊娥好像低聲對他說了一句話,他也全然沒聽見。再由內侍陪送到興慶宮南門,上了自己的馬,信馬由韁來到東市。直到站在熙熙攘攘的放生橋上,他的神智依舊恍惚。
孩子慌不擇路,一頭撞到了崔淼的腰間。
「你是想學寫字吧?」
「二十八?那就是貞元六年生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聽到皇太後用虛弱的聲音問:「是在哪裡?」
「老頭子?」
第二天將近巳時,崔淼的房間里才有了動靜。禾娘一聲不吭地坐在自己屋中,聽他去井台邊打水洗漱已畢,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聲來至她的門外。
「那是因為……」崔淼語塞了。王皇太后不慍不急的態度實在太矜貴,令所有的嘲諷挖苦失去用武之地,他只能必恭必敬地回答:「回皇太后,按本朝的規矩,但凡民間出了好醫生,都會馬上被官府或者軍隊徵用,其中最優者直接送入太醫館。以草民這點微末的醫術,今天也在為皇太后診治了。可見家父真的不是一位好醫者,只不過……他的手裡有一本奇書。」
「是家傳的。」
「因為……那個老頭子就是個醉鬼!」
「是嗎?那太可惜了。」
「靜娘。」他在酣睡中喚道。
「對,書中記載了上百個驗方。我正是因為熟讀了這本書,才有了現在的一點點醫術。也正因此書,才敢稱有家學。」
「不夠嗎?」崔淼又拿出幾枚銅錢。
「貞元七年。」
「不,我不可憐。禾娘只要能和崔郎在一起,就不可憐。」禾娘順勢將臉貼到崔淼的胸前,酒讓他的身體散發出特別誘人的熱力,燒紅了她的面孔,更激燙了她的胸懷。她情難自禁,頭腦中亂鬨哄的,充斥著難以形容更羞於釐清的思緒,「崔郎,我的崔郎……」她伸出雙臂,用盡全力抱緊他,再也不願鬆開了。
「為什麼?」
小販拿回筆,突然又伸手一扯孩子的前襟,從裏面掏出幾頁黃紙:「還拿了我的皇曆!這麼小就能偷,長大肯定是個賊!」
「崔郎中的醫術不錯,是從哪裡學來的?」
果然,孩子髒兮兮的小手裡攥著幾支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