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玉龍子
第四節
「只是……」
「難道乾元子是跟蹤你而來的?」裴玄靜搖了搖頭,「不太像。他若要抓你,只需向仙游寺的僧人打聽一下,便知你在何處,沒必要將合寺僧眾都抓起來啊。」
在出發之前,裴玄靜只來得及匆匆了解了王質夫的生平。雖然從《長恨歌傳》中,她已經讀到了王質夫啟發白居易寫就《長恨歌》的過程,然而今天陳鴻卻指出,整個《長恨歌》的後半段都是建立在王質夫一人的口述之上,這的確是一個驚人的發現。
漢陽公主啞口無言,只能飲泣。就在她瀕臨絕望的時候,忽聽得裴玄靜說:「要讓桂娘不白死,倒是有一個辦法。」
「白死?」裴玄靜恨道,「誰知道她是不是被你們逼死的!」
「發現了,可他不是沒套出來嘛。」韓湘突然囁嚅起來,「靜娘,其實我也很想知道,王皇太後為什麼非要派你來找她的族兄呢?」
畢竟,這一次她所面對的是皇帝的生母和同胞妹妹,所以她要逼一逼漢陽公主,再決定是否相信她的話。而現在,她看到的不僅僅是真心和決心,還有最深切的恐懼與絕望。
「啊!什麼辦法?鍊師快說。」漢陽公主簡直如獲新生。
「此劍名喚『承影』,削鐵如泥,祖父用過,先皇也曾佩過。而今……我雖從未使過刀劍,想必不難。」說著,她便雙手持劍,一步一步走到賈桂娘的屍體旁邊,用盡全力砍了下去。
「所以今天當陳鴻打聽時,靜娘才三緘其口,難道是怕他知道了實情,有可能會去報告聖上?」韓湘搖頭,「我覺得不至於啊,陳鴻又不知道咱們是瞞著皇帝出行的。」
時光荏苒,世事變遷。三十年的光陰一縱而逝。當年的太子良娣,早就升格成了皇太后,在興慶宮中孤獨地度過了十余年之後,她的身體日漸衰弱,似乎終將去往另一個世界,與她摯愛的丈夫團圓了。她等這一天,恐怕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啊!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裴玄靜正色道:「韓郎不會已經忘了,我們是以尋仙之名出發的吧?」
「還有白居易。」
「我……」韓湘愣了愣,「我說,驛站就要到了,咱們今晚吃飽喝足了,明天一早奔赴通州!」
裴玄靜和韓湘相顧無言——「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從現在開始她們都沒有退路,只能並肩而戰了……
「反正我是猜不出來,算了!」韓湘抖了抖韁繩,「還是想想下一步怎麼辦吧。靜娘的意思是去梓州?」
裴玄靜方才點點頭,眼睛也有些濕潤了。
裴玄靜點頭道:「我算明白了,原來打劫韓郎的是個道士。」
韓湘這才把在西市獨柳樹下看到乾元子行騙,此後跟蹤被打,又read•99csw.com獲崔淼所救的經過講了一遍。
裴玄靜冷笑道:「公主殿下,如果我真的有辦法出長安,您覺得我還會替你們辦事嗎?」
樓觀台位居道家七十二福地之首,也在周至縣內,離開仙游寺僅三十余里,是道教樓觀派的中心聖地。當年高祖李淵起兵反隋時,樓觀道曾大力擁戴。樓觀道的道長岐暉稱:「此真君來也,必平定四方矣。」發道士八十餘人前去接應,盡以觀中存糧資助唐軍。所以李淵稱帝后,對樓觀道特別青睞,為樓觀道撥款賜地,還曾親臨樓觀台祭祀老子,樓觀道顯赫一時。樓觀道的道士們看到隋文帝所建的仙游宮宮闕巍峨,風景秀麗,曾一度佔領了仙游宮,將其改成為仙游觀。安史之亂后樓觀道開始衰弱,道士們撤離仙游觀,和尚們取而代之,仙游觀才變成了今日的仙游寺。
「唉,先不管那些了,咱們還是尋找王質夫要緊。」他挽了挽馬鬃,舉目遙望沉落了大半的夕陽。前方的曠野上,已能遠遠地看到驛站的輪廓和升起在上方的炊煙了。
韓湘很不好意思:「本來覺得此事與靜娘無關,所以就沒提,誰知竟在仙游寺碰上了他們!」
「那可說不準了,小心為妙。」裴玄靜思忖道,「不過,陳鴻的確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有用的線索。他是真的關心王質夫嗎?還是另有所圖?」
「不是要瞞著陳鴻,而是要瞞著皇帝。」
甚至那句千古絕唱「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按照陳鴻的說法,竟然是王質夫引述的玄宗皇帝的話,就更加不可思議了。
裴玄靜解釋道:「第一,他說已經在草廬中住了好幾天,專為等待王質夫。但是他的足下並非山間居士常穿的草履,而是像我們二人一樣著靴,在山中生活未免太不方便。第二,他一見到我們,便斷定我們是一大早從長安趕來的。但據我所知,從長安到周至縣的這段路,半個月前才剛整修好。此前從長安到仙游寺都需繞行,騎馬最少三個時辰,只有最近這半個月,才能做到從長安朝發午至。由此可見,陳鴻自己也是最近才從長安來的,而不是像他所說自洛陽而來。第三,草廬中的茅屋廊檐雖粗粗打掃過了,但窗楣上仍積著厚厚的灰塵,院中的雜草和枯葉也未經整飭,連陳鴻自己的袍服下擺都沾染了不少黑灰。他還說漏了嘴,提到在草廬半天就捨不得離開……哦對了,你沒有發現嗎?陳鴻招待我們的茶具都是新的,絕不像是王質夫數年前留在草廬中的舊物。總之,種種跡象表明,他要麼是和我們差不多前後腳到達仙游寺的,要麼就是在仙游寺中借宿了一兩日,見到我們打九*九*藏*書聽薔薇澗,才趕在我們之前到草廬迎候,卻裝出已在草廬居住多日的樣子。」
當真是「片言隻字」,這其中到底蘊含著怎樣的信息,究竟是凶還是吉?
韓湘聽得愣了:「這……」
「不。」
漢陽公主含淚點頭:「鍊師請說,只要我能辦得到。」她也用冰涼的手握緊裴玄靜,彷彿抓著救命稻草。
「好!」漢陽公主顫聲道,「吐突承璀很快就會到的,咱們就在他面前演這齣戲。皇兄最信他的話。」
裴玄靜反問:「試一試?怎麼試?」
裴玄靜蹙起眉頭,怎麼對韓湘解釋呢?
但不知是否受到此事的影響,時已年滿二十歲的王質夫放棄了加入羽林軍的機會,開始雲遊天下,立志當一名超脫世事、縱情山水的隱士。自那以後,王質夫就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又在做什麼。唯獨王良娣,總能定期收到族兄的書信,僅僅隻言片語,聊以慰藉她的一顆牽挂之心罷了。但至少說明一點,在王質夫的心目中,還是相當看重與族妹的這份感情的。
「白樂天最好的朋友元微之去年剛被貶為通州司馬吧?」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王質夫失蹤了。
「為什麼皇太后選中我,為什麼必須隱瞞皇帝?」
「等我們?」
「但是,他給陳鴻去了信。」
「對!」韓湘的面色頓時陰沉下來,「莫非乾元子是挾樓觀道而來的?」
「公主認為可行就做,否則便當我沒說吧。」
「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好法子,所以才請鍊師想辦法,但我可以幫忙實施……」
很有可能。從西市大柳樹下的鬧劇來推測,抑佛揚道,似乎正是柳泌、乾元子這幫人在致力而為之事。
「靜娘這麼說,可就見外了。」韓湘洒脫地說,「聖上純孝,為天下人之表率。為皇太後效力,就是為聖上效力,我有什麼可顧慮的呢。不瞞靜娘說,自打回到長安以後,我就成天無所事事,再這樣下去,別說叔公看我討厭,我自己都覺得無聊透頂。正好靜娘給我找了這麼好的一個差事,我感激還來不及呢。這天底下的人裏面,我最怕的就是叔公。對其他人,我並不那麼在意的。」
「哦對,尋仙。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靜娘,我都糊塗了!」
皇帝正熱衷於神仙之事,如果能夠讓他相信賈桂娘真的羽化了,裴玄靜就可以借口尋仙,甚至由皇帝親自下旨,光明正大地上路。
裴玄靜對韓湘說:「你已經知道了,元和六年時,隱居多年的王質夫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突然決定出山,應白行簡之邀前往東川梓州幕府,在當時的東川節度使盧坦手下任了一名幕僚。去年盧坦病故,聖上將宰相李逢吉派往梓九九藏書州接任東川節度使。就是這期間,王質夫掛冠而去,不知所蹤了。」
「去梓州查不出結果的,這一點陳鴻沒說錯。畢竟與此事相關的人都已經不在梓州,況且,現在的東川節度使李逢吉正是皇帝的親信。」
「為什麼呢?」裴玄靜像在自問自答,「無非是想讓草廬中的會面顯得不那麼刻意罷了。」她望著韓湘道,「你想想,他從長安趕至仙游寺,安排寺中僧人為我們指路,又打掃庭院,又圍爐烹茶,難道就為了對我們二人細說一番《長恨歌》的來歷嗎?」
那就真的太可怕了!裴玄靜悚然意識到,興慶宮中不僅盛滿了悲思與懷念,還有更加慘烈的陰謀與仇恨。
「可我還是不明白,」韓湘道,「既然是王皇太后要找自己的族兄,為什麼一定要瞞著陳鴻呢?」
「不,你不能走!」漢陽公主拉扯著裴玄靜的衣袖,「鍊師不相信我,也該看在死去的桂娘的份上,不能讓她白白死去啊!」
「一年多前我剛遇到靜娘時,你雖聰穎過人,終究還是個多愁善感的新嫁娘。可是今天在我眼中,靜娘儼然是一位真正的女神探了。」
「皇帝?」
「而且他發現我們時,似乎也很意外。」
「那麼說乾元子並非為你而來,只不過恰好撞上了。」
裴玄靜自己又何嘗不困惑呢?
是啊!王質夫與《長恨歌》的隱秘淵源。
漢陽公主告訴裴玄靜,王質夫與王皇太後為同族兄妹,幼年時一起長大,感情深厚。王皇太后十三歲時,以良家子身份入選宮中,初封為代宗皇帝的才人。王質夫當時十四歲,陪同族妹一起來到長安,備選羽林軍。後代宗皇帝因王才人年紀太小,將她轉賜給了自己的長孫宣王李誦。大曆十四年時,代宗皇帝駕崩,德宗即位,六月冊封宣王李誦為皇太子,十八歲的王氏隨之成為太子良娣。也正是在上一年的冬季,王良娣為皇太子生下了長子李純。住進東宮的那年秋天,她又為皇太子生下了長女李暢。
裴玄靜的心幾乎又要軟下來,但她咬緊了牙關,就是不開口。
韓湘縱馬跑了幾步,突然回頭笑道:「靜娘,你變了。」
「你想去找元微之?」
「我們在仙游寺問路的時候,他應該就在那裡。見我們打聽薔薇澗,便從旁邊的山上抄近路,趕在我們之前到達草廬。」
「這下可以了吧?」公主無力地問。
「既然如此,就請公主恕玄靜不能從命了。」裴玄靜道,「請公主立即著人送我回金仙觀吧。」
「啊?」
老宮奴的脖頸斷開,因為已死了些時日,斷裂處並沒有多少血流出來,承影劍從漢陽公主的手中掉落下來。果然是一把寶劍,劍身上滴血未沾,根本看不出剛剛砍read•99csw.com下一個人的頭顱。
漢陽公主瞪著裴玄靜:「這……」慌張地左右四顧,「不能讓別人知道啊。」
裴玄靜道:「話是沒錯。然則據漢陽公主說,王皇太后對王質夫的下落極為在意,她堅信王質夫過去不論雲遊到哪裡,都會與她聯繫,這次卻一連數月沒有隻字片言,所以皇太后才覺得,王質夫一定是出事了。」
「怎麼?」
「桂娘年老佝僂,身軀本就十分瘦小。我們只要用不多的衣裙,在白布下墊出一個薄薄的身形來。白布之外放上頭顱,遠遠望去,絕對不會讓人起疑。待到羽化之時,我將持一燈籠在桂娘身旁,以煙霧暫時遮蔽眾人視線,我會迅速把桂娘的頭顱移入燈籠內。燈滅煙散之時,公主趁勢上前弄亂衣裙,眾人所見的,便是桂娘的屍體瞬乎消失。所謂羽化之說,由不得他們不信了。」
裴玄靜會心地笑了。
漢陽公主愣了愣,怯怯地問:「這樣行嗎?」
「必須得讓聖上自己將我派出長安城,又要能瞞天過海,不讓他知道我的真實去向。」裴玄靜思忖道,「只有——讓桂娘羽化成仙了。」
暮色四沉的曠野上,驛站的燈火彷彿群星,在前方不遠處閃耀著,召喚來自四面八方的旅人。秋風吹拂中,懷風草如同紫色的波濤一般,不停地起伏著。
裴玄靜想了想,問:「樓觀台是不是就在仙游寺附近?」
「通州?」
對於裴玄靜提出的這兩個問題,漢陽公主張口結舌,根本無法回答。
「要演出桂娘羽化的一幕,就必須……砍下桂娘的頭顱。」
韓湘喃喃自語:「這樣可不行,不行啊。」雖然他與裴玄靜都算道教中人,卻斷斷無法接受,道教憑藉此等卑劣的手段在佛道之爭中佔據上風。
「只是什麼?」漢陽公主急問。
裴玄靜和韓湘縱馬賓士了將近一個時辰,已經離開周至縣很遠了。料定不可能再有追兵,二人才放慢速度,人和馬匹總算喘過一口氣來。
「我倒覺得,他是專門在草廬等候我們的。」
裴玄靜說:「你還是認為,今天咱們與陳鴻是巧遇嗎?」
韓湘道:「你倒別說,今天他提到的那些隱情,我還真是聞所未聞呢。」
裴玄靜的斷然拒絕似乎使漢陽公主冷靜了一些,她收起淚水,重新換上了高傲的口氣,說:「鍊師信不信我的話不打緊,但是我想,鍊師肯定不願意一輩子被拘禁在金仙觀中吧?這次是個好機會,只要鍊師答應去尋找王質夫,我便設法幫助鍊師離開金仙觀,出長安城。怎麼樣,鍊師不想試一試嗎?」
那時,當漢陽公主說出賈桂娘情願自殺,就為了換得將裴玄靜召入興慶宮的機會時,她又何嘗不是既震驚又悲憤,既困惑又戒備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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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陽公主鬆開裴玄靜,臉色煞白地呆住了。但就在這一瞬間,裴玄靜突然記起賈桂娘曾經說過,願以命相報王皇太后的恩情……難道,漢陽公主所說的是實情?
「梓州、通州和江州,從西到東差不多在一條線上。通州最近,江州最遠。所以我想,我們可以先到通州找一找元微之,打聽些情況。然後從通州,我們既可以向西去梓州,也可以向東去江州,到時候便視具體情形再定。韓郎,你說呢?」
「今天幸虧遇上了陳鴻先生,經他指路才能順利甩掉乾元子那伙人。但願沒給陳先生帶去什麼麻煩。」
「不能讓桂娘白死。」漢陽公主的臉色煞白,「我來。」
「不,去通州。」
就在王良娣與太子李誦過著琴瑟和鳴的美好小日子時,德宗皇帝決定要給太子迎娶正式的太子妃了。琅琊王氏雖為望族,但在綜合權衡之後,德宗皇帝還是選擇了自己的表妹、身世更加顯赫的蕭氏為太子妃。對此,賢淑溫柔的王良娣沒有表示出任何不滿,甘心情願地居於蕭氏之後,仍然一心敬愛著皇太子,為他養育子女,悉心照顧著他一直有些孱弱的身體。
「不?」
此情此景,的確宛若昨日重現,但她已不復從前了。
「就聽韓郎的。」裴玄靜嫣然一笑,驅馬跟上。
「誰來砍桂娘的頭?」
「唔?」
漢陽公主的身子搖搖欲墜,裴玄靜攙住她。
裴玄靜問:「韓郎,你有沒有發覺,陳鴻一直在套我們的話,想知道那個派我們來找王質夫的族人究竟是誰?」
到元和年間時,樓觀道已經相當式微了。今天乾元子率領著一幫道士,在仙游寺中囂張跋扈的樣子,不禁使人懷疑,難道他要以欺壓仙游寺為手段,重振近在咫尺的樓觀道?
「會不會又去雲遊了呢?」韓湘道,「其實像王質夫這種人,浪跡山野是很自然的事情,不一定非得回家不可啊。他這麼多年來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沒有消息也不足為奇吧。」
「皇太后要瞞著皇帝,一定有她的理由。既然不便說出,我也無須顧慮。」回憶至此,裴玄靜對韓湘說,「總之,我已承諾尋找王質夫的下落,就要說到做到。」她微微一笑,「這事兒說重了也算欺君,所以,韓郎若想退出,現在還來得及。我並不想連累韓郎。」
「哦!」韓湘恍然大悟,「那我們去江州?」
她閃身去了側殿,須臾返回,手中捧著一柄長劍。來到裴玄靜面前,漢陽公主「唰」的一聲拔劍出鞘,寒光頓時照徹整間廳堂。
那麼,這一切會不會與王質夫的失蹤有關呢?
她握住漢陽公主的手:「請公主放心,我一定會全力以赴的。但是,公主還得答應我一個要求。」